第九章
三骑健马从东门而入,经过东市是,马上一人道,“东市里新开了家胡食铺子,那炙羊肉鲜嫩得入口即化,将军找时候要去尝下。”
马上另一人轻笑一声,“倒叫你说馋了,这就去罢。”
三人于市前下马,往里行去。
行不多远,陈昂朝前一指,“那不是送李娘子的马车?”
军中人最是眼利,虽马车并没停在铺子外,两人左右一扫,很快就寻到浆水铺子二楼临窗而坐的主从两个。
燕行将马缰扔给陈昂,阔步进了浆水铺子,很快出现在二楼临窗处。
田勖扶额,才以为抛过一边了,这怎又遇上了。
对着突然出现的人,李令妤脸上有一丝讶意,虽很快就了无痕迹,燕行还是捕捉到了。
他嘴角带笑,自行坐下来,“李娘子居然出了门,真是稀奇。”
李令妤对他的难缠深有体会,也不瞒他,“出来沾点活气。”
燕行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打扮,单薄的衣袍都挂不大住,坐在那里如纸糊的人,一戳就会支离破碎,任谁见了都会想躲远些。
也就是他了,燕行手抵在眉间,呵呵而笑,很是开怀。
他当然知道荀家的动作,他还等着后续,估着李令妤是会去找燕璟分说,还是来他这里求助,却不想竟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回招,穿得不男不女的坐在东市给人看。
“是你那郭头想的……”他随即摇头,“这样清奇的做法,只有你,也唯有你能想得出了。”
“田先生说你没读两册书,行事过于直接,却是错了,你这不是很有章法么!”
另一桌的田勖尴尬不已,只得借着同郭直叔话掩饰过去。
那边李令妤敷衍回着,“将军说的我不懂,我一个寡妇能如何想,不过是为着出门散下。”
燕行笑着附和,“你这死气沉沉的样子,确实该多沾些活气,不然夜半吓死几个,就是罪过。”
李令妤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一副你随意说,我皆当耳旁风的模样。
这人的嘴真是有毒,还是剧毒,苏叶却气得不行,不敢朝燕行发作,就拿眼翻着陈昂。
燕行今日兴致颇好,李令妤不回应,他也能自得其乐。
他让陈昂将铺子里的几样浆水都上了来,在面前的案上一字排开,也不饮,指尖在热气里掸了几掸,舒展了眉,“喝着腻人,只闻着还行。”
敢情他这是拿甜浆的热气当熏香用。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直裾锦袍,衣襟和袖口绣有同色如意暗纹,腰束革带,有错金虎头带钩相连,一侧挂着把环首刀,一侧挂着鞶囊,这一身锦衣华服,更衬得他身姿如松,俊颜玉面。
这是一家在晋城颇有声名的浆水铺子,客人不少,才李令妤进来,已是很引人注目,又来了燕行,想来过不得今日,晋城里就该传出,燕二公子同樊氏寡妇,燕大公子前未婚妻在浆水铺子如何的。
想到此,陈昂就有些急,他家将军本就肆意不羁的名声在外,再添上这一桩,婚事该更不好说了。
他不敢打扰,就拿眼神示意苏叶,想着她找个由头拉李娘子离开。
苏叶虽还是觉着自家娘子该找个契合的再嫁,却是不急了,这会儿见陈昂这样,她很是幸灾乐祸,扬着笑脸左顾右盼,陈昂更急些才好。
好在两位正主似乎察觉了,李令妤抬眸问道,“将军先前是要往哪里去?”
“怎么,李娘子还怕成人家的谈资?”
“天下谁人不被说,寡妇尤甚,我已习惯,倒是将军说亲在即,还是注意些好。”
“阿姐好气量,多少男儿不如。”燕行笑道,“你我姐弟叙话,还能传出花来。”
才还是李娘子,转瞬又成阿姐,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自如转换的。
之后,一个悠哉闲适,一个困顿迷离,这个不提走,那个也不问。
然而不知为什么,陈昂和苏叶却能感觉得出两人似在为着什么较力,坐久了会坐出什么名堂来一样。
陈昂实在忍不得,只得转头看田勖,可才被燕行将私下的话抖落出来,田勖这会儿已琢磨出来,遇上李娘子,燕行会更捉摸不定,可不想因着自己多嘴,将眼前的好局面引到不可预测的方向。
陈昂显然想不到这些,见田勖不接他眼神,只得自己来。
他往苏叶边上凑了,“李娘子一路都瞧着很困乏,别是哪里不好,东市有家医馆驻着良医,不如去问个诊。”
苏叶听着就是陈昂在说李令妤不对劲儿,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当即就成了炸毛的狸猫,气咻咻地盯住了陈昂,“你知甚,我家娘子那是在‘坐忘’,是脱去身体的皮囊遨游天地,消耗的心神自不是一般大。”
她说得那样高深难懂,陈昂忽觉着自己肚里都是草包,同样是贴身服侍的,差着人家不是一点半点,当即矮了一截儿。
郭直却想跳出去捂苏叶的嘴,这下本来没想的,都要怀疑娘子不对了。
他赶紧大声同田勖找话问,“我想收几个孩子来教,怎都说晋城里并无庇所?”
“连年兵乱之下,何来庇所?”田勖回道。
郭直不好问并州牧为何不设庇所,只道,“大人还可卖身为奴,失孤的幼孩却是往那里去?”
那边燕行笑看着李令妤道,“阿姐还是少在外用吃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郭直却一下想到那些传闻,饶是他同李垚在外经过大风大浪,可毕竟不是乱世,人僵在那里,后背阵阵发凉。
再看李令妤,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可忽然将手收到袖里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郭直就知她也想到了。
这下也都忘了才苏叶说的那些话。
李令妤对郭直道,“直叔去拿来罢。”
郭直会意,起身出了浆水铺子,没多会儿捧着个黑地朱彩的匣子进来。
李令妤接过推到燕行面前,“这是家父当年给直叔的一套枪谱,将军或可一用,些许心意,望将军不要嫌弃。”
燕行抬手掀开匣子,随即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在袖上搓了手,才将匣中的泛黄发旧的册子捧起。
待看清册子封皮上苍劲的“卫氏枪法”四字,,边上田勖不由惊呼,“卫度真有书就的枪法传世?”随即肯定道,“李公所藏,必假不了。”
他转头热切地朝李令妤望来,“那传说中的《卫氏兵法》也有存世的可能了?李公可曾提起过?”
不怪他如此,前朝卫度文韬武略,一杆虎头枪使得出神入化,兼之用兵如神,为前朝开国攻城掠地无数,从无败绩,留下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决胜战例,是本朝都推崇的战神。
然卫度英年骤逝,他书就的枪法和用兵之道也遍寻不着,断了传承。
后来有卫度麾下部将试着将他的枪法和用兵之道整理书写出来,虽不得其精髓,却也流传至今,走军武一途的都是以这两本为入门必学。
“皆不曾留心过。”
见李令妤一问三不知,田勖一脸遗憾,“可惜了。”
那边燕行将枪谱装入匣子交给陈昂,“阿姐不是想去弘农,届时可持我信符来回。”
郭直悚然心惊,燕行竟是连娘子准备往弘农去的事都探知了,听他话意,娘子可去弘农住一阵,他有需时就得回晋城。
郭直强忍着才没问,该利用的都利用了,娘子又奉上了这样大礼,他怎还不肯放过。
李令妤却似她原本就是如此打算一样,“路上月余,住月余,三月足够。”
燕行少见地大方起来,又许道,“阿姐遇事,我可援三次。”
“多谢!”
“如此,就不叨扰阿姐了。”燕行站起,“家里将有喜事,脱不开身,待忙过,再略尽地主之谊,到那时阿姐的难事应也解了,正可宾主尽欢。”
走出两步又停下,上下打量着李令妤,脸上笑意盎然,“阿姐这会儿是回到皮囊里还没坐稳么?”
李令妤微笑回视,一本正经道,“是呢,皮囊没披稳,可不就是半死不活,丧气外显,所以将军该少见我,免得沾染了晦气。”
燕行反虚心同她讨教起来,“我观阿姐披好了皮囊也就那样,可是不得法?”
李令妤幽幽叹了声,“之前脱去皮囊太久,匆忙披上有些不会做人,正尽力装着,却被将军看穿。”
燕行笑眼灿灿,望了李令妤好一会儿,“得遇阿姐,云胡不喜!”
出了浆水铺子,田勖还在为燕行那句暧昧不清的“云胡不喜”头疼。
燕行又在那儿轻笑,“美人易得,这样魂灵有趣的却是万中难遇,燕璟念念不忘至今,眼界确是不俗。”
田勖才回过神,又怀疑起来,“李娘子来了这些日子,未见大公子有所举动,该是放下了。”
燕行不答反问,“先生还觉李娘子未读两册书?”
“听着倒似读进了几页《庄子》。”
燕行未再问,打马出了东市,陈昂追上去问,“将军,不是要往胡食铺子吃炙羊?”
燕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过来,“让李娘子瞧着我去吃炙羊?”
确实,自家将军才同人家说要尽地主之谊,转身就自去吃炙羊肉,忒显虚伪,陈昂缩了下脖子,“那将军后面真要请李娘子?”
燕行意悠神闲地走马赏景,随口回了三字,“看棋局。”
是看李娘子上不上得了棋局?不是不用李娘子坏大公子婚事了?
所以,说白了就是李娘子得用就请,无用就没这事?他家将军还真是挺虚伪。
田勖跟着松了口气,所以那句“云胡不喜”就是随口而发,他是想多了。
9、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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