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残阳如血, 给世间万物都笼罩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时妤抱着已倒下的谢怀砚,神色发懵。
不知过了多久, 慕鹤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怎么回事?谢怀砚修为不是很高么?怎么会躲不过区区一根灵箭?”
对啊,他不是剑术第一吗?怎么会躲不过?
因为最后一刻,她想为他挡箭, 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才受伤的。
都是因为她……
“时姑娘——”
视线模糊间, 时妤看见金冠绾发的陆昀安朝她走来, 他声音有些焦急。
时妤低头看着谢怀砚,眼中泪水宛若断了线般的珠子般落下。
谢怀砚胸口的白衣已被染红了,他嘴唇因带上了鲜血而极其红润, 他迷迷糊糊间只觉有冰凉的水滴落在自己脸上。
下雨了么?
他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用力撩起沉重的眼皮时便看见眼睛红通通的时妤。
她鼻子、脸颊、眼睛都红红的,像极了他少时的那只兔子——可怜又无助。
“时妤……你别、哭——”
胸口的痛感阵阵袭来,叫他几乎无法说完完整的一句话。
他并不是不怕疼,他只是习惯了没有痛感的日子。
时妤伸手堵住了谢怀砚张张合合的嘴唇, 声音充满了哭腔,“你、你先别说话。我、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
时妤说着, 要把谢怀砚扶起, 好不容易扶起来了, 谢怀砚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叫她踉跄几步, 差点和谢怀砚齐齐跌倒。
所幸, 急急赶来的陆昀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们。
远处的苏以容正和水家家主对峙着, 暂时没有人顾得上他们。至于那些小修士, 都被陆昀安赶退了。
平心而论, 陆昀安其实并不想救谢怀砚的。
谢怀砚此人修为高深,与时妤的关系又很叫人迷惑,他若是死了,陆昀安就没有了一大情敌。
但他看见时妤通红的眼眶时忽然就心软了,他不想让她难过。
他想帮她。
区区谢怀砚而已,他才不在意,他相信时妤总会看见自己的好的。
“时姑娘,你别急,我跟你一起带谢公子去药铺。”
陆昀安从另一侧扶住了谢怀砚,温声道。
他温和的语气使时妤的心渐渐镇定了下来。
“哟,谢怀砚,不是吧,你怎么会受伤呢?”
纪云若贱兮兮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时妤暗道不好。
她知道纪云若和谢怀砚可是有深仇大恨的,谢怀砚追杀纪云若多年,甚至在魔窟里才削掉了他的手掌。
纪云若的修为忽高忽低,他此时若是痛下杀手的话,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把谢怀砚带走么?
纪云若说着,朝谢怀砚后背抓来,时妤握紧袖箭,准备拼尽全力时,陆昀安把谢怀砚往时妤那边一推,手持鎏金扇而出,与纪云若斗成一团。
他声音柔和但有力:“打架这种事情,怎么能叫伤员和女孩子上呢?”
纪云若的指甲刺在鎏金扇扇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打架的空隙,陆昀安朝时妤使了个眼色:“你快带着谢公子走吧,我收拾完他就去找你们!”
时妤担忧谢怀砚的伤势,也知道自己留下来用处不大,便点点头,“陆公子,你小心行事。”
陆昀安微微一笑,纪云若再次袭来,冷笑道:“陆小公子倒是多情啊——那就看看你还有没有命去找他们吧!”
时妤不再耽搁,扶着谢怀砚一路往前走。
身后依然有兵剑交加的声音、哀嚎声还有一阵刺破虚空的乌鸦叫声。
乌鸦声?
时妤往后瞥了一眼,只见一群人面鸟身的黑鸟趁乱从出口逃出,不知飞到了何方。
时妤扶着谢怀砚走到了当日她生病时他带她来的郎中家。
一进门就把老郎中和他的孙子吓了一跳。
老郎中赶忙从时妤手中接过浑身是血的谢怀砚,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弄成这样呢?怎么这么不惜命啊!”
时妤急切问:“郎中,他、他中的是修士的灵箭,不知你可否能医?”
老郎中哼道:“老朽我谁不能救?行了,女娃子,你快出去吧。”
见时妤一脸焦急的呆站在原地,老郎中摆了摆手,“林巳,把她带出去。”
站在一旁忙来忙去的男孩闻言,把时妤带到外屋。
见时妤满脸的担心焦灼,林巳只好安慰道:“姐姐你且安心,我阿爷医术高超,能医死人肉白骨,这点伤不算什么……”
说完也不管时妤听进去了没有,他就转身回内屋给老郎中找所需物品。
一直到半夜,老郎中和男孩林巳才从内屋走出,时妤一迎上去,老郎中便疲惫地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了,你自己进去看看吧……诶,你这女娃子——”
他话还没说完,时妤便已推门而入。
只见他们已为谢怀砚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只是他还在昏睡中。
时妤在床边缓缓坐了下去。
谢怀砚的肤色很白,却因为常年睡不好觉而带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他浓密卷翘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昏睡中的他不再假笑,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唇色惨白,毫无血色。
时妤就这么盯着谢怀砚的睡颜,直到靠着床进入了梦乡。
谢怀砚醒来时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地的斑驳陆离。
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房间,红衣少女在床边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有什么心事。
时妤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她安静乖巧得像只猫儿,看得他心软软的。
下一刻,他眼神一滞。
只见,她蜷缩着的手上还带着隔夜未洗掉的血渍。
她哪里受伤了么?
谢怀砚缓缓起身,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倒吸一口寒气。
还好没把她吵醒。
谢怀砚指尖刚要触及时妤的手,她便睁开了双眼。
她极淡的瞳孔中尽是迷茫与疑惑,下一刻她眼中盛满了水光,她的声音沙哑无比,还带着一丝哭腔:“谢怀砚,你可算是醒了……”
谢怀砚的手顿在空中,时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不是没有痛觉的吗?你不是百毒不侵的吗?我看你分明就是骗人!”
谢怀砚默不作声地收回手,他的目光在时妤沾满血渍的手掌和她泪光点点的双眼之间不停地转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失去魔骨的同时确实也失去了痛觉,至于百毒不侵,那明明是因为他没有痛觉才连带着百毒不侵。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知到痛觉呢?还会因为一只灵箭而生死一线。
“那只灵箭上必定被纪云若抹上了些剧毒——谢怀砚?”
谢怀砚陡然抬眸,时妤疑惑道:“你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说着,她垂眸看了眼手,只见手掌上尽是昨夜的血痕。
她昨晚实在是被吓坏了——都来不及清理手掌。
于她而言,谢怀砚太强大了,强大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受伤,却不曾想,他也会痛,他也会受伤……
时妤起身要去清洗手掌,却被谢怀砚伸手拉住了她,他即便还在受伤中,力道也丝毫不减。
时妤被他猛地拉回,在惯性下跌到床上。
谢怀砚轻微地倒吸一口冷气,时妤垂眸一看,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她在慌乱中伸手要撑住自己,而她手掌落的地方竟是谢怀砚的伤口处。
鲜血沁出,沾染了白衣,时妤不知所措地要查看他的伤口,但在慌乱中把他的衣服扯开了,露出了一大片薄肌。
时妤脑中轰的一声巨响,一下子呆愣在原地。
她只觉得一股热意正从自己脊背缓缓升起,蔓延到脸颊和耳朵。
还没等时妤替他重新拉上衣服,谢怀砚就已经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把身体盖得严严实实的。
时妤有些茫然地抬眸,却见谢怀砚脖颈耳尖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在他惨白无比的肌肤上尤为显眼。
“……那个,我、我不是有意的。”
时妤结结巴巴地开口。
谢怀砚心跳如鼓,浑身燥热,一种难以言表的羞耻在他心底升起,只要与时妤对上视线,他就感觉她的目光仿佛火种一般,可以使他瞬间星火燎原。
他将目光移到少女身上,她被他拉回来,还坐在床上,只是她现在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耳尖的红早已出卖了她。
他心里突然生了一个念头——
好想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时妤见谢怀砚半天没说话,心中有些急,她疑惑地抬眸却见谢怀砚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一抬头,他就急忙移开了眼。
时妤:“……”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谢怀砚忽然想起了什么,寒声问:“这衣裳是谁为我换的?”
时妤立刻摆手道:“不是我!是老郎中替你换的,你不知道你当时的衣裳上都是血……”
时妤还在说着,却发现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不对劲——好像有股杀意?
她骤然想起,谢怀砚是不喜欢肢体接触的,那别人替他换衣服他不得暴起杀了人家?!!
时妤立即回头——她本来要抓着谢怀砚的手臂不让他乱杀人的,但在接触到他的眼神后,她又悻悻放下了手,转为扯着他的衣袖,忐忑不安道:“谢怀砚,你能不能别杀他们?”
谢怀砚的视线落在时妤手上,又一寸一寸挪到她的脸上。
她琉璃般的眼睛里都是乞求,又包含着一丝期待,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好看的很。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不杀就不杀。
她高兴就好。
时妤见状眼睛亮晶晶的,她完全忘记了谢怀砚的恐怖之处,喜道:“我就说嘛,谢怀砚你最好啦!”
此言一出,时妤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怀砚,却见他耳根泛红。
一阵愉悦感在他心间流出,使他有些疑惑为何分明没有杀人,他还会感觉到一阵愉悦呢?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郎中,我有两个朋友可是进了你的店?”
“在里间呢。”
时妤闻言要起身,却感到了一阵阻力。
她的衣裳被谢怀砚压在身下呢。
时妤还在想要不要直接叫谢怀砚动一动,她好扯出衣角,陆昀安就进来了。
谢怀砚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被他压着的红色衣角,把目光放在陆昀安身上。
“时姑娘——谢公子也醒了啊……”
陆昀安对上谢怀砚的目光后顿在原地。
她坐在谢怀砚的床边,与他遥遥相望,给陆昀安一种错觉——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万里银河。
“陆公子,你可有哪儿受伤?”
时妤担忧夹杂着惊喜的声音把陆昀安远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浅色衣袍上沾染上些血渍,不知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头发都有些凌乱,与先前金尊玉贵、宛若神人的他完全不一样。
陆昀安微微一笑,走到桌前坐了下去,苦笑道:“我倒是无碍——那纪云若实力深不可测,连我都险些折在他手中,所幸南疆楚小姐来的正是时候……”
只是,令陆昀安感到十分疑惑的是,单单只见到楚予婼那宛如星星点点的暗器,纪云若便像是见到了鬼般惊慌而逃。
时妤和谢怀砚却知道,纪云若那不是怕,那分明是愧疚——是他给不了楚予婼爱而愧疚。
时妤还想问,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裙传来一阵拉扯感,她往后瞥了一眼,只见自己被压在谢怀砚身下的衣角崩得直直的,她抬眸看向谢怀砚,谢怀砚却没有分半点目光给她。
“水家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谢怀砚笑问。
陆昀安感慨道:“苏三公子当真是料事如神,在我们被关进魔窟中时,林鹫——他的那个书生属下便已经给各个家族寄信,将水家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地昭告世人。我离开水府时,纪云若因楚小姐而跑了,水无今和水家修士还在挣扎着,却都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其他事估计得等各个家族的代表来了才能决断——而我担心时姑娘,”
陆昀安顿了顿,认真地盯着时妤,眼神十分温柔,时妤只觉脸颊微微生热。
谢怀砚嫌弃地别开脸,他嘴角微微上扬,眉眼舒展,心中若有所思。
“和谢公子,故而匆匆离开,一路找来……”
陆昀安继续道。
“那么陆公子为何能找到此处呢?”
谢怀砚的声音很平静,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雀跃起来。
时妤闻言也好奇地盯着陆昀安。
陆昀安脸上浮现一丝羞愧,他缓缓别开眼,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我当时下船时赠与时姑娘的那块玉佩中有我一滴魂血——你们应当是看不见的……”
玉佩中有他的魂血,因此时妤去到哪里他都可以找到她。
时妤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后怕,倘若这是陆昀安想要她或是谢怀砚的命,他随时可以找到他们……
谢怀砚眸色一变,不知是在想着什么,他的目光懒洋洋地笼罩着时妤。
他想看看,时妤究竟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时妤知道陆昀安帮了他们好几次,但一想到他赠玉后所含的私欲就有些害怕,她想了想。从怀中拿出玉佩。
谢怀砚的眼神变冷了几分。
陆昀安所赠之玉,值得她贴身保管?
陆昀安亦是脸色一变。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虽有不甘,可此事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对。
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而不提前告知时妤这玉佩里有魂血一事呢?
可是……
父亲常说,魂血乃婚契。
陆家魂血乃只有道侣才能送的,一来是因为得一人的魂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此人诛杀,二来是因为以魂血为誓,那是何等的忠贞。
时妤是他第一眼就心生欢喜的女孩,他只想与她成婚。
时妤定是不知道。
外人几乎都不知道的。
这是陆家的秘密。
若是外人知道了,想杀陆家何人,抓了他的道侣便好。
“陆公子,你这玉佩太过贵重了,我不能收。”
说着,她起身朝陆昀安走去。
她心中纳闷:谢怀砚怎么现在才发现压着她的衣角?
陆昀安没接过时妤手中的玉佩,轻声道:“可是,时姑娘,我是真的想给你的。我们家的魂血不随便给别人——”
陆昀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向时妤表明心意,便听见谢怀砚“诶呦”的叫了一声,时妤急忙把玉佩放入陆昀安手中,跑回床边。
“谢怀砚,可是伤口又疼了?”
她脸上尽是担忧,她眼中只有谢怀砚一人。
陆昀安不死心地朝时妤走了两步,还想继续说:“时姑娘,我们家的魂血是给未来——”
“疼疼——”
谢怀砚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时妤着急道:“怎么又疼了?我去找郎中——”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去,在经过陆昀安时,她留下了句“陆公子,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就急急离去。
时妤才踏出门,谢怀砚便支起了身子,含笑着看向陆昀安,眸中尽是嘚瑟。
陆昀安紧紧地握着玉佩,脸色沉了下来,他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谢公子,你是故意的吧。”
谢怀砚不置可否。
陆昀安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你分明知道魂血对于我们陆家代表着什么,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
他嘲弄般的笑了笑,“谢公子难不成是怕自己竞争不过我?”
谢怀砚眼神一寸一寸寒了下来:“谁要同你竞争?”
陆昀安仿佛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似的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颤抖,与在时妤面前温润如玉的他判若两人。
“怎么?”他讽笑道,“谢公子该不会不敢承认吧?”
“不敢承认什么?”
谢怀砚疑惑道。
玉佩自陆昀安手中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下一刻,他已上前掐住了谢怀砚,他青筋暴出,心中生出无尽的愤怒来。
“你这个懦夫!”
话毕,陆昀安一拳打下,谢怀砚嘴角顿时溢出鲜血,他用舌尖顶了顶痛得发麻的脸颊,冷笑道:“你在说什么?”
下一刻,谢怀砚也一拳打去,陆昀安脸颊上顿时现出一团拳印。
两人发了疯般的打成一团,但是都没有使用灵力,而是用最原始的肉|身相博。
他们都在彼此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纷纷破了相。
……
“我说你就是个懦夫,喜欢她就承认,不喜欢就别企图占有她——”
陆昀安靠在墙边,瞥着谢怀砚,眼中充满了轻蔑。
“那你呢?你又算什么?”
谢怀砚靠在床边,不满地抬眸看着陆昀安。
“我?”陆昀安嘴角扯出了一抹笑,眼底盛满了柔色,“我自然是心悦她的。”
不知为何,谢怀砚听见陆昀安喜欢时妤时,心中最先升起的是恼怒。
他对时妤有一种奇特的占有欲——
无论现在未来,时妤身侧站着的只能是他。
可这算什么?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时妤,他是没有情念的,没有了情念,他如何爱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昀安起身往外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谢怀砚,她若是哪天不愿跟着你了,我定会夺回她的。”
谢怀砚陡然抬眸,他盯着陆昀安的背影冷笑道:“那恐怕是要叫陆公子失望了——永生永世,她都会站在我身旁的。”
“陆公子,你这是去哪儿呀?”
陆昀安刚出门就撞上找来老郎中的时妤,时妤虽是问他,眼神却是不住地往屋里瞟——
陆昀安朝她笑了笑:“家父明日将到,我去水家帮衬着苏三公子。”
时妤点点头,就要往屋里去,陆昀安却忽然叫住了她,“时姑娘。”
“怎么啦?”
时妤疑惑地转过头来,却听陆昀安笑道:“我们,江湖再见。”
说罢,他就扬长而去了。
时妤虽然听不懂他语气里的情绪,却还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入房中,却见谢怀砚脸颊泛红,还肿了一块,他脖颈上还有几条血痕。
“谢怀砚,你这是怎么了?!”
时妤不是才出了一会儿么,况且房中还有陆昀安呢……
想起陆昀安,他脸上好像也肿起了,身上的伤痕甚至比谢怀砚还要重上三分。
谢怀砚却没回答时妤的话,他紧紧地盯着她,问道:“你方才在门外与陆昀安说了什么?”
时妤总觉得谢怀砚只要提到陆昀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的目光很冷,时妤感觉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她随口道:“没说什么——郎中来了,叫他帮你看看。”
说完,时妤要起身迎郎中,谢怀砚却一把抓住时妤的手腕,将她带到了床上,他拽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再次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时妤不知道谢怀砚最近究竟是怎么了,他不是最厌恶肢体接触么?怎么如今动不动就抓着她的手?
时妤垂眸看着谢怀砚的手,谢怀砚却以为她心虚了,不敢说,他手下用上了劲,“他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时妤疼得吸了口气,“谢怀砚,你、你不是修行之人吗?怎会听不到?”
从门口到这儿才几步路,他为何会听不到?
谢怀砚缓缓松开了时妤的手,他眸中情绪未明,时妤不知道他又在抽什么风,趁他发愣之际赶忙起身,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
半晌后,谢怀砚才问:“你说为我治病的是老郎中?”
时妤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他的孙子——林巳。”
谢怀砚再次沉默下来,时妤心中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低声问:“你是说,他们有问题?”
谢怀砚没有否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微不可闻:“我怀疑这里被布下了结界。”
否则他怎么会听不见陆昀安同时妤说的话。
但他们此前又能听见的。
况且,他体质特殊,非常人可医,他们究竟看出了多少?
“你方才,找来了郎中?”
谢怀砚轻声问。
时妤点了点头,这不是废话吗?她本来就是出去找郎中的。
不对,郎中呢?
时妤猛地往后看去,只见身后空无一人,房间里除了他们再无一人。
时妤忽然感觉一阵冷汗从后背沁出,濡湿了她的衣裙。
谢怀砚显然也发现了,床边放着的长剑顿时出现在他手中,他瞬移至门口,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们果然被困在屋内了。
他冷笑着持剑砍向虚空,只听见结界破碎的声音清脆悦耳,谢怀砚回头朝时妤道:“怎么?被吓坏了?”
时妤赶紧跟上谢怀砚,只见外间一片狼藉,少年林巳正掐着老郎中,将他抵在墙上。
老郎中脸色发青,将要窒息。谢怀砚抬起长剑就要刺向林巳,时妤陡然拉住了他。
谢怀砚顿住长剑朝她看去,只见时妤眼中尽是不忍,她哀求道:“你别杀他,他只是个孩子……”
谢怀砚拂开时妤的手,一阵灵力扫向林巳,林巳被扫开,老郎中跌坐在地,费力地张大嘴巴呼吸着,时妤赶忙扶住了他。
“水家果然作恶多端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魔窟里逃出来了。”
谢怀砚轻叹道。
他实在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个林巳脖子上爬满了黑压压的符文,显然是被魔物附上了身。解决这一切的最好方法是将魔物诛杀在林巳的身体里。
可当他看见时妤眼中的期待与哀求时就情不自禁地放下了剑。
“郎中,你怎么样了?”
时妤担忧地扶起老郎中,老郎中颤颤巍巍地指着已魔化的林巳,口中恳求道:“求求……救救他——”
林巳眼眶已变成了赤色,下一刻,他直朝时妤后心抓来,谢怀砚长剑一动,本要一剑将他刺穿,却又想起时妤的话,他硬生生收起了剑,抓过一道符纸,转瞬之间便将林巳禁锢住。
时妤一回头便看见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林巳,差点被吓破了胆。
下一刻,只见红光一闪,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声声入耳,不绝如缕,女孩诡异的声音萦绕在上空:
“谢怀砚,这次算你走运——还想取我的命,未免也太过狂妄了!待你没了软肋再来与我一战吧!”
金铃声渐渐远去,林巳眼中赤色渐渐消失,时妤苍白着脸。
这人是金铃。
她也从魔窟中逃出来了么?
谢怀砚却不以为意,要杀他的人多了去,不过是多一个少一个罢了。
只是叫人愤怒的是,她那桀骜的态度。
她凭什么认为他打不过她,他不过是不想杀林巳罢了。
“爷爷——”
林巳跪倒在老郎中面前,痛哭流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伤害相依为命的家人却无能为力,无尽的自责和无助将他包裹。
时妤有些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担心,老郎中没事,我们快把他扶到里间吧。”
时妤的手才放至林巳肩头,一抹带着寒意的目光懒懒扫来,时妤忍不住瑟缩一下手指,继续扶着老郎中,与林巳一起把他扶进里间。
时妤出来时还感觉谢怀砚那带着不满的眼神还在黏在她身上,她决定主动出击,搞清楚谢怀砚的想法,以防万一她一不小心就触犯到他的雷点了。
“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谢怀砚在触及时妤目光的那刹那就移开了视线,他嘴角微微向下,下颚线绷紧,一脸不开心的模样,时妤问了却一言不发。
时妤耐下心来再次问:“你为何生气?”
谢怀砚被她的敏锐惊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生气。
他只知道他一见到时妤和别的男的接触心中就压不下的烦躁,哪怕是孩子都不行。
他垂眸盯着时妤,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时妤轻声道:“你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开心’三个大字呢——”
“不开心就是生气吗?”
时妤:“……”
挺像生气的。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谢怀砚:“……”
那句“因为你拍了林巳的肩膀”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莫名的感觉到一股羞耻从脊柱升起。
可面对陆昀安他却可以说出口,是因为林巳太小了么?
时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们该离开了吧。”
毕竟此次老郎中之事也是由他们引起的,他们走了金铃也不会再来了。
谢怀砚没说话,率先出了门。
时妤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继续说着:“你的身体也没好全,就怕纪云若再次来袭,我们去住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店?”
谢怀砚的声音飘扬在风中,一点一点传入时妤耳中:“好。”
两人去了一家寻常客栈住了一晚,待到第二日,谢怀砚便起身要带时妤出门。
时妤问了,他才说是去水府看看。
按陆昀安所说,各家代表会在今日到达潮汐岛,前几日太乱了,不知究竟有多少东西从魔窟出来了,谢怀砚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时妤不知他去做什么,却也识趣的没问,而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谢怀砚在水府外停下了脚步,在时妤疑惑的目光中他嗤笑道:“果然设了道结界啊。”
时妤不问也能猜到,这道结界必定是五大家族联合布下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魔窟中的东西出来,但此举必然晚了一些——人面鸟早已逃离,连金铃也已经跑出来了。
这些魔物的逃出,势必会给人间带来生灵涂炭。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
时妤轻声问。
她不知道谢怀砚可有什么法子进入水家。
谢怀砚摇摇头,“不去了。水家现在充满了那群虚伪的正道之人,水家的事他们会解决的——”
说着,谢怀砚刚要转身,却又陡然顿住了脚步。
时妤刚要开口询问,便见他嘴角微扬,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有人来了——”
下一瞬,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悠悠传来,女孩冷笑声当头落下:“你鼻子倒是挺灵。”
金铃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的伞,愈发的衬得她肤色惨白,仿佛几百年没照过太阳一般。
“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铃丝毫不理会谢怀砚的质问,只是透过他盯着时妤,笑道:“好姐姐,这是第三次了,你猜猜我能否杀得了你啊?”
只听唰的一声,谢怀砚背后的长剑猛地出鞘,金铃却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不跟你打——至少近期不会跟你打的,答应了容先生不与你为敌便是不与你为敌,只是你最好别太自负——我绝对能打得过你的。”
时妤不知道金□□中的“容先生”是谁,但能感觉到金铃很敬重他,否则以她一出魔窟就来找他们算账的性格,怎么会轻易答应不和他们敌对呢?
然而,令时妤没想到的是谢怀砚一听见这三个字也变了调:“容……”谢怀砚对上时妤疑惑的眼睛,慌忙改了口,“他也出来了?”
金铃笑声如铃,反问道:“那不然留在万魔渊过年么?”
她不再理会谢怀砚和时妤,撑着伞缓步朝水府走去,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去取个人头,你们别坏我的事哦。”
她就这么穿过结界一步一步走入水府,水府门口的修士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时妤这才想起,在万魔渊旁时,金铃曾说过她早就死了。
谢怀砚嘴角浮现一抹顽劣的笑容:“走,时妤,我们也去看看戏。”
谢怀砚说着,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白伞,他撑伞携时妤走进水府,一路上,时妤的一颗心悬空着,她紧紧地握着袖箭,只要一露馅她就自卫。
但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时妤的心才渐渐落回了原处,她不禁疑惑道:“你怎么也有和金铃一样的伞啊?”
而且,谢怀砚和金铃之间好像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譬如那位神秘异常的“容先生”。
谢怀砚垂眸看着时妤,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看得时妤脸颊发烫,立刻别开眼。
谢怀砚微微笑着,语调却十分自得:“这有何难?她那把伞倒是有名,名唤‘溯魂’,可以使她一个鬼魂安然无恙地站在阳光底下——至于我这把嘛……”
谢怀砚轻笑出声:“我的是个假货。”
是他刚才突发奇想照着金铃的溯魂依葫芦画瓢变出来的。
时妤差点惊叫出声:“假、假的!”
她才落回胸口的心又七上八下了起来。
假的,那岂不很容易被发现?
时妤的惊慌都被谢怀砚尽收眼底,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时妤,你这人胆子真小啊——假的又如何,不出意外的话,这群糟老头子发现不了我们的。”
虽然听谢怀砚这么安慰着,时妤还是有些担忧。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了魔窟入口处。
那些粉雾早已变成一片残垣断壁了,反之土地上正汩汩冒着黑气,与先前的人间盛景截然不同。
时妤看着那片废墟,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真是可惜了这片宛如天界盛景的樱花林了。
谢怀砚淡淡地扫了时妤一眼,却没说什么。
水无今被一群水家修士围在中央,那些修士都灰头灰脸的,狼狈不堪。但苏以容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最光鲜亮丽的当是刚到的各大家族代表。
金铃走近人群后一点一点显露出她的模样,众人只见眼前凭空多出了个手撑红伞,身着红衣,连双瞳都是赤色的女孩子,都齐齐一惊,戒备森严地盯着她。
“你、你是人是妖?”
离金铃最近的那个修士被吓得脸色发白,但又想起自己代表的一方人数众多,就又直起腰杆,怒斥道。
金铃微微笑着,声音却多了一分诡异:“不好意思哦,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
说着,她不顾那些人的阻拦继续一步步往前走着,那几名修士登的一声被吓得坐倒在地。
位于高台上的各家代表脸色不善,不远处的陆昀安走近金铃,温和道:“敢问姑娘来此是为了什么?”
“陆昀安,你管她来做什么,杀了便是——”
高台上的一个白衣青年忽然开口,态度自傲又冷漠。
“她既然非人非妖,那必定是魔,魔窟一开,无数魔物脱困而出,留着她做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时妤都忍不住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谢怀砚察觉到她的不开心,笑着解释道:“你别管那人,他不过是一个心理阴暗的废物罢了。”
时妤不解地看着谢怀砚,下一刻,她的疑惑就被解开了,只听金铃娇笑道:“我道是谁口气那么大呢,原来是苏二公子啊——也不知二公子如今能站起来了么?”
他竟是莲城苏家人?怎么还是个瘸子不成?
“他是苏以容二哥,名唤苏陌然,少时双腿受伤,再不能走路,然而此事鲜有人知,只有各大家族直系才知道一二。”
谢怀砚如溪水般的声音落入时妤耳中。
时妤心中虽然疑惑为何谢怀砚知道那么多秘闻,却也知此时非询问的好时机,于是她只好压下满腹疑虑朝高台上看去。
“你——”
苏陌然神色阴翳地挥了挥手,无数苏家修士刚要朝金铃袭来,苏以容却淡声道:“兄长莫急。”
苏家修士立即停下脚步,他们看看苏以容,又看看苏陌然,一时不知道应该听哪个人的。
“苏以容,你个废物拦着我做什么?”
令时妤不理解的是,苏陌然竟当着在场各个家族、无数修士的面怒斥自己的亲生弟弟。
苏以容神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兄长且听我说完——此女来历不凡,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结界重重的水家,更是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鲜有人知的秘闻。我们不妨看看她来此所为何事。”
高台上其余几个世家代表微微颔首,金铃忽然笑了:“你倒是识时务——我也不瞒你们,我来是为取一个人的性命。”
金铃话音方落,身形已动,在无数修士错愕的目光中她形似鬼魅,不过眨眼间,就已至水家修士那儿,只见无数灵力瞬间在她掌心绽放,水家修士齐齐倒飞出去。
“崔垢,林鹫。”
苏以容声音方落,一蓝一白两道身影急急朝金铃抓去。
时妤看得胆战心惊的,她轻声问:“所以金铃,她是来杀水无今的?”
谢怀砚眸色深深,轻叹道:“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他要留下她。”
时妤听得云里雾里的:“你说什么?”
谢怀砚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金铃道:“苏三公子,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只见无数血红色的珠子自红伞上散开,被射|中的修士纷纷倒地。
苏以容脸色一变:“你是——”
金铃惨白的脸上爬着的符咒开始泛着淡淡的红光,她眼中的赤色越发的深,她嘴角微扬,笑得诡异:“水无今,好久不见啊——”
与此同时,谢怀砚轻飘飘的话语落入时妤耳中,激起惊涛骇浪。
“她是水家二小姐水兰烬。”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很抱歉大家,我弄错了入v时间,再次道歉,真的很抱歉[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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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鲜花该配美人
水无今远远朝金铃看去, 脸色瞬间被吓得煞白无比。
金铃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怎么?你这么快就把我忘记了——哦!”
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惊讶道:“也不短了哦——毕竟我已经死了五年了。”
水无今缓缓往后退去,口中喃喃自语:“我不认识你……”
金铃身形一闪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把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水无今提了起来,她声音宛如银铃,其间的恨意却半分不少:“不认识我啊,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我姐姐是如何死的你可还记得?我母亲如何含恨而终你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 不仅是谢怀砚和时妤惊呆在地, 连那些要冲上来抓住她的修士也顿住了脚步。
众所皆知, 水家家主水无今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冰雪聪明,美若天仙, 宛若樱花仙子;小女儿水兰烬粉雕玉琢, 毫不逊色于其姊。
然而,令人唏嘘不已的是,那个天仙似的大小姐不幸染上不治之症,在其及笄礼前一个月撒手人寰。
其母伤心不已, 不过半年便也逝世,自此水家只剩一个女儿。
渐渐的, 世人都以为水家只有一个大小姐了。
“你是二小姐!”
被扫在地面上的水家稍微年迈一些的修士惊诧出声。
金铃冷笑道:“倒是还有条长眼的狗啊——水无今, 你真是, 好生贪婪。”
说着, 金铃手中一颗血红色的珠子猛地没入水无今体内——若是平时, 水无今还能挣扎, 但苏以容早已叫人封了他的灵脉, 他现在同凡人一般无二。
只听见一道杀猪般的嚎叫声冲天而起, 时妤下意识地皱紧了眉。
水家那名修士还在不要命的为水无今说着好话:“二小姐, 当年之事,家主也是身不由己。大小姐和夫人相继过世,他也是悲痛欲绝啊——”
那名修士的话语戛然而止,众人只见鲜血喷涌而出——他已尸首分离了。
金铃虽只有幼童模样,身上却布满了无穷无尽的符文,而且她行动老辣,身上怨气魔气冲天,一看便是妖童,再不敢有人开口,只是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盯着金铃。
“水无今,今日趁着各大家族之人都在,你所做之事,无需你自己坦白,我自会替你一字不落的说与天下人听——”
“传说魔窟中锁着万千妖魔,尤其是多年前魔主身死后留下的一众麾下,他们修为高深,最重要的是十分忠心,认定一人后,百死不悔,于是,水无今你心动了。”
在场修士面面相觑,这无人不心动。
得魔窟,可得天下——前提是有办法使他们忠心于自己。
时妤抬眸看了一眼谢怀砚,想问问金铃所说可是真的。
但谢怀砚神色莫测,他眼神微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水无今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怒道:“你胡说什么?先不说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烬儿,姑且算你是——那魔窟,及其魔窟中的妖魔确实实力不可测,但他们之志,岂是我说改就能改的?我如何可以使他们忠心于我?”
在场修士议论纷纷,连苏陌然都问道:“对啊,他哪来的办法。”
金铃低声说了一句:“我本想不将此事告知你们,只是为了叫水无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只好说了——”
水无今此人最在意权势与名声,折磨他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从高台上拉下,叫他名声扫地,身败名裂,一生所求,都化为泡影。
金铃抬眸看了一眼谢怀砚和时妤的方向,轻声道:“抱歉。”
时妤顺着金铃的目光看向谢怀砚,只见他嘴角微微向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好似金铃是在同空气道歉一般。
只是,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一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握得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将热量源源不断地传给他。
时妤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怀砚垂眸,对上时妤担忧的眼神,他心尖不由得狠狠一颤。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居然什么都不怀疑。
她甚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时妤她真的是,不怕死么?还是……
谢怀砚不敢再深想。
他轻声安抚道:“我没事。”
人群中的金铃继续道:“你当然没有办法,但纪云若有!纪云若是个卑鄙的小偷,他窃走了一个宝物,那件宝物在身,魔窟中的万千魔物自然会忠诚于他……”
在场人脸色都变了,楚予婼握紧手,眼底尽是愤恨。
谢怀砚神色淡淡的,但时妤知道他心中必定是心潮涌动。
她自然可以从金铃的这些话中猜出一二,但她其实都不在意,她毫不不在意谢怀砚是对是错,因为他是这世上除了阿娘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试问,在场各位拥有此物可会心生叵测?”
许多修士目光闪烁,陆昀安温声答:“会。但不会这么做。”
金铃笑道:“陆小公子是这样,可水无今并非如此。他与纪云若联合,暗中将那位置不定的魔窟移到潮汐岛,杀尽无数人,用无尽的怨气来饲养它,企图将那些魔物化为己用,只是此事被我阿姐发现了,阿姐自小受的都是匡扶正义、保护苍生的教育,她指出水无今的错处,水无今却怕此事泄露,竟亲手将其伤害——”
“可怜我阿姐离及笄还剩一个月——亲手骨肉,你都下得了手,水无今,你简直禽兽不如——我阿娘忧思过度,在不久后就撒手人世。”
“水无今,午夜梦回时,你可会听见我阿姐那不甘而痛苦的呼唤?又可会听见那些被你们伤害了的无辜百姓的怨念?”
“而我则是不小心掉入魔窟中,你本来可以把我救出,却怕此事为人所知,故而将我封印在万魔渊——像我一样才死在魔窟中的孩子千千万万——”
“你胡说,我何曾做过此种事情!!”
水无今眼眶通红,随手捡了一把剑就朝金铃扑去,他只想杀了这个妖言惑众的人。
他此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为何不杀了她再将她丢入魔窟,因为那一点心软,导致她阴魂不散,还敢当着众人来指控他。
金铃红伞一收,化作一根长棍,正要砸向水无今,便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崔垢、林鹫。”
下一刻,两道人影抓向金铃,挡住了她的攻势。
“苏以容,你拦着我做什么?!”
金铃一面与崔垢林鹫交手,一面喝道。
苏以容神色淡然,声音也没什么感情:“水无今我们会解决的,只是他不该死在你的手中。”
时妤喃喃道:“这位苏三公子倒是面冷心热。”
谢怀砚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怎么就不能死在我手中,你们不过是不愿杀他罢了!!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楚予婼听出了苏以容的言外之意,她忍不住提醒道:“水小姐,苏三公子说的在理,你不能沾上弑父的罪名。你不能叫他毁了你的轮回路。”
苏以容远远朝楚予婼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金铃此时还哪能听得出这些话,怒道:“不入轮回又怎样?不亲手杀了他,我此恨难消。”
时妤忍不住拉了一下谢怀砚的衣角:“楚小姐说的在理——我们要不把她带走吧?”
“你就不恨她?”
毕竟金铃曾有两次对她下了死手。
时妤摇了摇头:“不。我觉得她是把我当做了阿姐——那日万魔渊畔,她唤我‘姐姐’,况且,是我先动手伤了她的。”
谢怀砚微挑眉梢:“那你觉得我们能带走她么?”
先不说她愿不愿意走,他们一旦现身就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时妤黯然垂头,谢怀砚说的没错,此事太过凶险。
可她心中就是对金铃生出了丝同情——她们遭遇相近,都有一个贪得无厌、不配为人的父亲。
谢怀砚不知她在想什么,心中却也不由得闪过一丝酸涩,他挣扎片刻,暗道:也罢,生死闯一回便是。
“好。”
时妤猛地抬眸,便见谢怀砚将白伞塞到她手中,拔出长剑朝金铃而去。
时妤不敢拖后腿,一只手撑着伞,不叫自己显形,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袖箭,密切关切着谢怀砚。
“谢公子?!”
陆昀安看见突然出现的白衣身影,脱口唤出。
谢怀砚剑法高超,不过片刻便击退了崔垢和林鹫,金铃刚要朝水无今掠去,谢怀砚便挡住了她的路,喝道:“你阿姐叫你离开!”
金铃一愣,茫然道:“阿姐?”
谢怀砚不再犹豫,挥掌而出,一团深厚的灵力将金铃困住,把她甩了出去。
谢怀砚看了一眼苏以容:“水无今随你们处置。”
苏以容点点头,朝围上来的修士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可是她是魔!”
高台上有人正义凛然道:“魔就该就地格杀。”
“阿姐!”陆昀安抬头温和道,“此事错不在水小姐。”
那个女子深深的看了一眼陆昀安,像是妥协了:“她若危害苍生,我定取她性命。”
谢怀砚一把拉住时妤,往外走去。
陆昀安看见瞬间现形的红衣少女,情不自禁朝她走了几步:“时姑娘!”
时妤被谢怀砚拉着,匆忙回头,朝陆昀安挥了挥手。
谢怀砚冷哼道:“他还敢与你说话?”
时妤回握住他,微微一笑:“往后可能再也不见了。”
“……”
谢怀砚此举算是帮了金铃,可金铃才不会领情,她朝时妤微微颔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待她想清楚,可能需要很久吧。
此事告一段落了,第二日谢怀砚一大早就带时妤出了门。
待他们吃完饭后,谢怀砚起身往外走去,声音好听:“这些令人烦心的事情终于结束了——带你去个地方吧。”
他也没说什么地方,就往前走去。
“去、去哪?”
时妤赶忙跟在谢怀砚身后,暖阳高照,照得人暖洋洋的,岛上海风咸湿,吹拂起谢怀砚的马尾、发带还有衣袂,愈发的衬得他干净得好似不染一丝凡尘。
少年清扬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天气这么好,自然是去品一品这潮汐岛的美景美食了。”
时妤闻言,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早就听谢怀砚说潮汐岛风景优美,但他们上岛后就发生了一系列惊险无比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潮汐岛呢。
谢怀砚带着时妤一路往岛西走去,周围的房屋越来越少,环境越来越偏僻起来。
正当时妤快要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出时,一阵潺潺流水声遥遥传来。
两人面前最后一片绿荫消失,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粉雾。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花香,溪水声、鸟鸣声交杂在一起,十分清幽。
瞥见时妤眼中藏不住的惊艳,谢怀砚嘴角微微上扬。
他果然没有猜错,她是很喜欢花的。
时妤前几日还在为水家那因魔窟被打开而毁掉的樱花林感到惋惜,没想到今日谢怀砚就带她到了一片比水家更大更美的樱花林中了。
也不知道他找谁打听到这么美的一个地方?
樱花林中铺满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毯子,叫人不忍心踩上去。
谢怀砚却无所谓地朝林中走去,直至溪边才停下。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横贯樱花林,有无数粉色花瓣落入其间,美得难以言表。
谢怀砚在溪边的樱花树下坐下,看着不远处惊喜地摸着花枝的时妤,眼中一片柔和。
“谢怀砚——”
时妤提着裙子远远跑来,谢怀砚微扬眉梢。
时妤在他面前停下,她脸色微微发红——她方才跑得太急了点。
谢怀砚抬眸盯着她,只见她朝他伸出一枝樱花枝,笑得十分好看,“我娘说过,鲜花该配美人——谢怀砚,这支花,就该配你。”
谢怀砚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陡然炸开——
她夸他生得美。
时妤的轻柔的声音一点一滴传入他耳中:“我给你簪上可好?”
谢怀砚愣愣地望着她,她的眼睛清凌凌的,里面盛满了期望。
鬼使神差的,谢怀砚点了点头。
第24章 你方才唤我什么?
下一刻, 一股淡淡的女子香沁入鼻尖,谢怀砚心尖一颤。
时妤的动作很轻,也不算慢, 可谢怀砚却觉得仿佛过了几百年——
她与他靠得那么近。
近得他一掀开眼帘便可以看见少女腰间闪闪发光的珍珠,近得只要他再靠近一些鼻尖就会碰到她的衣裙。
可她是那么迟钝,竟一点都没发现。
她的衣袂随风飘舞, 一下一下的钻入谢怀砚的手心中, 激起他阵阵心悸, 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握紧了手。
“好啦!”
时妤喜悦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怀砚猛地松开了手。那片衣袂随着她的后退而离开了他的手心。
时妤站在几步开外认真地打量着谢怀砚。
谢怀砚本来就生得很美,那支樱花给他添上了几分妍丽,时妤越看越惊艳, 却在无意间瞥见谢怀砚红透了的耳朵和脖颈。
谢怀砚只觉时妤的目光仿佛一把尺子, 在他身上一寸一寸的丈量着,叫他无处可遁,心中满是羞愧。
他几乎是慌乱地别开了眼,下意识的反驳道:“鲜花配美人, 那生得丑的不就没有权力拥有鲜花了么?”
时妤眼中尽是笑意,她撩起裙摆在谢怀砚身旁坐下, 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什么算美, 什么又算丑——我认为, 相貌姣好是美, 心灵良善是美, 声音好听是美, 性情豪迈是美, 悲秋伤冬多愁善感是美, 乐观开朗率真可爱也是美——高矮胖瘦都算美, 只是人之偏好不同罢了。”
谢怀砚忽然回头看着时妤,她的瞳孔很淡,分明是一双冷淡疏远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温柔和安宁——
仿佛一在她身旁,再焦躁的心也会渐渐平静下来一般。
“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时妤疑惑道,“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么?”
说着,她赶忙擦脸,谢怀砚就这么看着她,半晌不言。
好一会儿后,他才胡乱地指了指时妤的脸颊,含糊不清道:“这里有一点泥土。”
时妤立刻朝他指的地方摸去,却没摸到任何东西,她不禁有些怀疑:“哪来的泥土啊?”
谢怀砚却已起身朝溪边走去,他从储物袋中拿出许多吃食,将其中的水果放入溪水中,又将各种点心放在溪边的花瓣毯子上。
“要喝酒吗?”
他头也没回地问。
时妤摇了摇头,但谢怀砚已经摆出来了酒水。
“溪中可有鱼?”
谢怀砚看了一眼,“有一些。”
他话音才落,时妤就已经撩起裙摆,脱掉鞋袜朝下游走去。
“你——”
谢怀砚刚要提醒她溪水寒凉,她身子还没好完全,别玩水,却瞥见了她的赤足。
她的肤色极白,在如火般的衣裙的衬托下就愈发的显眼。
谢怀砚陡然收回了目光,他眼前出现一片白茫,不知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方才太过慌乱。
他有些不开心——
她怎能随意在男子面前脱掉鞋袜呢?
若是今日在这里的不是他,她也会一样脱掉吗?
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时妤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溪中的鱼儿怕生,她一进来,它们都游走了。
时妤想了想,光着脚走上岸边,对谢怀砚道:“你,”她顿了一下,在思考自己这个要求过不过分。
谢怀砚头也没抬,眼睛也不敢乱瞟,不解问:“什么?”
“你可以把剑借给我一下么?”
谢怀砚讶然抬头,似是有些不确定:“你、要借我的剑?”
她一个凡人用剑做什么。
时妤还没来得及点头,谢怀砚又冷声道:“不借。”
剑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借给别人?
时妤虽然不太理解谢怀砚对剑的执着,但也能接受,于是她试探着道:“那你能给我削个木棍么?”
在谢怀砚十分疑惑的目光下,时妤指了指小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抓鱼。”
原来是为了抓鱼啊。
谢怀砚沉默了一下,随手凝出一抹灵力,一条肥美的鱼顿时浮出水面,被他抓在手中。
“你若是想吃,我来抓就是了。”
时妤摇摇头:“我更想自己抓——”
谢怀砚默默地扫了一眼时妤,时妤补充道:“我真的会抓鱼。”她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骄傲,“我还会采莲,挖草药,捉虾。”
谢怀砚垂眸,忍不住出声:“我没不信你。”
说着,他起身捡来一根树枝,把一端削得锋利无比才递给时妤。
时妤欣喜地接过木棍,撩起衣裙重新踩入溪流中。
鱼儿远远躲开,但时妤在家中时便常去山间抓鱼,湖中捉虾,煞有经验,只见她瞄准时机,用力刺入溪水中,五次有三次中,不过一会儿,她便朝岸上了丢去了几条鱼儿。
谢怀砚在四处捡干树枝,在忙活空隙中朝溪中的那抹艳丽的红看去,只见少女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开怀的模样。
时妤的鱼抓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坐在小溪中央的石头上,双脚浸在溪水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水,水花四溅,她完全与这副景象融为一体。
仿佛她就是山间精灵。
察觉到谢怀砚的目光,时妤朝他看去,笑问:“谢怀砚,你要来玩吗?”
谢怀砚宛如做坏事被抓包一般,猛地别开了眼,冷着脸道:“不要。”
时妤也没在意谢怀砚的话,继续玩得不亦乐乎。
他捡完柴火,生起火,伸手随意地将时妤抓来的鱼处理了,架在火堆上。
他不明白,为何时妤玩水都可以这般开心?
时妤玩累了才穿起鞋袜朝火堆走去,她瞥见一旁的甜点间还有一壶酒,不禁问道:“你还拿了酒啊?”
谢怀砚眉梢微扬,把酒壶递给时妤:“喝一点,暖暖身。”
虽然潮汐岛依旧是暖阳高照,但此事毕竟是冬日,在溪水中泡久了,时妤确实感到有一点冷,她接过酒壶,用酒来驱寒。
她仰收喝了一口酒,不知是什么酒,入口极烈,时妤被呛了一下,眼中蓄满了泪花,她只觉喉头仿佛被刀子割过一般,胃中火辣辣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些暖洋洋的。
谢怀砚瞥见时妤红通通的脸蛋和水盈盈的双目,不由得轻笑道:“你小口小口喝,这酒烈性极大——”
他的话还没说完,时妤就晕乎乎的贴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头。
谢怀砚顿时僵在原地。
一口就醉?!
淡淡的酒香和馨香融合在一块儿,萦绕在谢怀砚鼻尖,他只觉浑身也燥热起来,嗓子发痒,他也跟着有些晕——
可他分明没有喝酒。
“时、时妤……”
谢怀砚不敢看她,也不敢动,只能盯着火堆轻声唤她。
然而时妤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半日。
太阳逐渐西斜,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面前的火堆早已熄了,谢怀砚感觉自己的半边肩头隐隐发麻,时妤却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他实在忍不住动了动肩膀,时妤忽然睁开了双眼看着他,她睁大眼睛,有些懵懵的。
谢怀砚见她醒来,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时妤不知听清了没有,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嘴上是答应了,却依旧一动不动,懵懵地坐在地上,待谢怀砚收好了东西,她仍然坐着。
谢怀砚叹了口气,蹲在时妤面前,与她平视着:“我们该回去了。”
时妤点了点头,但就这么愣愣地盯着谢怀砚,不声不响。
谢怀砚认命的蹲了下去,“上来吧,我背你。”
时妤这次终于有反应了,她磨蹭着趴在谢怀砚的背上。
喝醉后的她很乖,不言不语的任由谢怀砚背着她往回走,她轻缓绵长的呼吸喷洒在谢怀砚脖颈,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水面,顿时在他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晚风吹来,樱花纷纷扬扬,洒在她的头上、他的肩头、他们的脚印上。
时妤一下一下的玩.弄着谢怀砚发冠上插着的樱花枝,嘴角微微上扬。
谢怀砚察觉到她的举动,本来要阻止她,又想起她现在是醉鬼,他就放弃了。
干嘛要和一个醉鬼计较那么多呢。
谢怀砚就这么背着时妤一路往回走,回到客栈时已至晚上。
他们一进门,掌柜的就朝两人谄媚的笑:“公子真宠你娘子呀,连路都不让她走呢。”
谢怀砚默了一刻,不知为何就轻轻地“嗯”了一声。
时妤在他背上动了动,谢怀砚心中顿时生出一股羞耻来。
他只想快些逃离此地,背上的少女却懵懵地叫了一声:“不、不是的。”
谢怀砚顿住脚步,身后的掌柜笑眯眯地看去,只见白衣少年背上的红衣少女忽然直起身子,回头盯着他。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仿佛被抹上了两团胭脂似的,她眼睛亮晶晶的,认真道:“我、我不是他娘子!”
谢怀砚僵在原地,掌柜赔笑道:“好、好好,是我嘴拙,冲撞了姑娘。”
时妤摆了摆手,“没事儿!”
她在谢怀砚身上动来动去的,又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而后谢怀砚便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耳尖。
少女纳闷道:“阿砚,你耳朵怎么红了?”
谢怀砚只觉浑身血液朝头脑涌去,他的心口又痛又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时妤还在疑惑地摸着他的耳尖,他差点把她扔下背。
“阿砚,你是生病了吗?”
喝醉后的时妤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娇憨,一声一声地唤着她从未唤过的名字。
梦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交织在一块,叫谢怀砚几乎分不清何为实,何为虚。
“阿砚……”
谢怀砚猛地拽紧了手,寒声道:“闭嘴。”
她的声音叫得他心烦意乱的。
说罢,他背着她快步上楼,把她放在床上。
时妤冰凉柔软的触感仍旧没有散去,谢怀砚下意识的捂着心口,他的身体仿佛一个大火炉,燥热异常。
他走近桌边,一连喝了好几杯水还有些不解渴,他又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夜风一股脑吹入,带来丝丝凉意,把谢怀砚身上的燥意吹散了几分。
谢怀砚闭眼感受着凉风,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抽泣。
那道抽泣声极轻,但还是逃不过谢怀砚的耳朵。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却见时妤坐在床边,双眼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谢怀砚心尖一悸,他啪嗒一声关上窗户,走近时妤,佯装凶狠的模样,冷声道:“别哭了,窗户给你关上了。”
——他以为时妤觉得冷才哭。
时妤却哭得更汹涌了,她的泪水大颗大颗砸下,谢怀砚有些不知所措,他手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半晌后,他才在床边蹲了下去。
他认命的想,算了,他不跟酒鬼一般见识。
“哭什么?”他轻笑着,伸手拭去时妤脸上的泪水。
时妤泪眼朦胧间看见谢怀砚蹲在床边抬眸望着她,他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她莫名的停下了哭泣。
谢怀砚眼里的笑意更深,他纳闷道:“有什么好哭的?”
时妤闻言狠狠地瞪了一眼谢怀砚,谢怀砚摸不着头脑:“瞪我做什么?是我把你弄哭的?”
“就是你!”
时妤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谢怀砚被她无厘头的话逗乐了,他耐下心来,好笑问:“那你说说,我怎么把你给弄哭的?”
他丝毫没意识到他们此时靠得有多近,他说的话又有多暧昧。
时妤还在醉酒上,头脑昏昏沉沉的不清醒,她只觉得无尽的委屈把她包裹。
她的声音恨恨的,“就是你。”
谢怀砚听她又重复着这句话,不由得轻挑眉梢,“怎么?”
“阿砚,你方才凶我。”
时妤说着,眼里的泪花又要落下来,谢怀砚赶忙道:“别哭别哭别哭——”
最怕别人哭了。
这人还是时妤。
时妤咬着下唇,努力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怀砚想了一圈,他方才做的事,说的话,不解道:“我哪里凶你了——”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浮现方才上楼时,他好像叫她闭嘴来着……
看着时妤委屈巴巴的模样,谢怀砚试探道:“是因为我叫你闭嘴么?”
闻言,时妤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的落。
谢怀砚:“……”
还真是……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想回去捅死方才说这句话的他。
“哭什么?”谢怀砚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我那个不是凶你,只是……”
谢怀砚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伸手捏着时妤的下巴,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方才唤我什么?”
第25章 “帮我……”
时妤此时脑子懵懵的, 嘴巴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怀砚几乎是喃喃自语:“你方才唤我什么?”
她为何会突然叫他这个名字?
他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眼中看出答案, 然而时妤不仅没回答他,还瞬间皱起了眉,她声音无比委屈:“你弄疼我了。”
谢怀砚一愣, 心中忽然涌起的那股烦躁与厌恶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了手。
只见时妤白皙小巧的下巴上果然多了一点红红的掐痕。
见时妤又要哭, 谢怀砚赶忙道歉:“是我的错。”
他的脸崩得紧紧的——他长这么大, 何曾有今夜这般手足无措?
时妤真是个祸害。
时妤没再说话,谢怀砚只得压下心中所有的疑虑,用很柔的声音哄道:“不早了, 你先歇着吧。”
时妤不知听懂了没有, 抬头看着他,双颊红通通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细碎的灯火和盈盈的水光。
“阿砚——”
谢怀砚几乎是在她开口的那刹那伸手抵住了她的唇。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怀砚僵了一瞬,时妤不解地张大眼睛望着他, 却还是乖乖的没有开口。
谢怀砚猛地抽回手, 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为何会因为一个称呼就这般失态?喝醉酒的分明是时妤, 为何他好像也有些醉了呢?
谢怀砚落荒而逃, 他一把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 使他清醒了一瞬, 下一刻轻缓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传来, 而后少女从他背后拉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密不透风,独属于时妤的淡淡的体香扑鼻而来,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谢怀砚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烟花齐齐绽放,他立在原地,身体僵硬,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半晌后,他才僵着身子微微侧身,却怎么都不敢看时妤,声音也是僵硬无比:“你、你做什么?”
谢怀砚心中有一万个想法,像斩不断的乱麻,却没有一个念头是甩开她的手,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时妤可以轻而易举的迈过一道道他为世人筑起的高墙。
时妤的声音莫名的娇软无比,与平日里的她截然不同,“我要去看星星。”
谢怀砚不可置信地转过去垂眸看着她,“什么?”
时妤理直气壮道:“我要去看星星。”
谢怀砚气笑了:“大晚上的,看什么星星?”
时妤分明喝醉了,但逻辑总算没有消失,她嘟囔道:“难不成青天白日的看星星么?”
谢怀砚:“……”
谢怀砚默了片刻,第三次告诫自己,不要同酒鬼一般见识。
时妤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眼里尽是期翼:“去不去嘛?”
谢怀砚别开眼,认命的点头,“去、去。”
说完,他看向自己的手,喝醉的时妤却没有半分敏锐性,谢怀砚只好随她拉着,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嘴里喋喋不休:“阿砚,你好慢哦……”
谢怀砚没理会她,只是沉默着拿起那件大红披风,给她穿上,而后走到窗边,回头望着时妤,轻声道:“冒犯了。”
在时妤迷茫的目光中他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出了房间。
谢怀砚足尖轻点,带着时妤飘到了屋顶。
时妤兴高采烈地躺在屋顶,看着天空一个劲的笑,谢怀砚不理解她为何这么开心,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夜风吹来,吹起谢怀砚的白色发带和墨发,连时妤披风上的一圈毛绒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谢怀砚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的抽泣声,他垂眸,便见晶莹的泪珠正从时妤眼角滑落,他轻声问:
“不是带你看星星了,怎么还哭?”
心中却在反省自己方才一系列动作话语可又凶到她了。
时妤带着颤音,脸上却绽出一抹清丽的笑容,“我只是……有些害怕。”
谢怀砚不以为意地轻挑眉梢:“怕什么?我在一天,就护着你一天,世上无人可伤到你的。”
醉意朦胧间,时妤的心房微微有些松动,她缓缓坐起身来,认真地盯着谢怀砚,眼里一片潋滟,低喃着:“你对我太好了——谢怀砚,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可是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对她这么好呢?
一行清泪自时妤脸上滑落,谢怀砚喉咙轻轻滑动,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晶莹的泪珠砸进他手心,在他手心里破碎、四溅。
一股苦涩之感充斥在谢怀砚心头,他只觉心脏仿佛被人握住了般,叫他差点疼得呻.吟出声——
莫名其妙的,谢怀砚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好像还活着。
她问,为什么他对她这么好?
但他对她真的好吗?
谢怀砚摇了摇头,他对她一点都不好。
反而是她,是她的出现才给了他痛觉。
在没有痛觉的那些日子,他只剩下杀戮和孤独。
“你对我这么好2,我如何才能偿还你的恩情呢?”
时妤的声音很轻,比起询问谢怀砚,更像是在自问自答。
她不能一直欠着他。
她总会离开他的。
她该以何报答他呢?
谢怀砚在她话音里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疏远,他脸色微变,“为何要偿还?”
他说着,抬起那双玉扇般的手——
时妤懵懂地盯着他的手,谢怀砚只觉脸颊发热,他的手在虚空中顿了一下,见时妤没反感,只是盯着他的手愣愣出神,他便继续抬手轻抚过时妤湿润的眼尾。
他的手很冷,时妤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后退,她宛如蝶翼般浓密的睫毛不住地颤动,谢怀砚只觉掌心痒痒的。
他极近温柔地为她拭去了眼泪,心中却躁动得厉害,他嗓子发痒,干得不行。
时妤盯着谢怀砚,柔声道:“谢谢你,阿砚——”
说着,她不管不顾地扑进谢怀砚怀中,谢怀砚没料到她这般大胆,脊背不由得一僵,无数邪恶的念头卷土重来。
时妤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无限温软馨香将他团团围住,叫他挣脱不得。
谢怀砚的双手顿在虚空,他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时妤见他没推开他,就靠在他肩头缓缓合上了眼,她今天已经很累了,就这么抱着谢怀砚沉沉入睡了。
谢怀砚就这么任由着时妤抱着他,直至后来,时妤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耳边是少女轻柔而绵长的呼吸声,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抱着他睡着了。
一弯细细的月牙高挂在天上,周围是数不胜数的闪烁着光的星星,夜风乍起,将时妤的头发吹起,一下一下的挠着谢怀砚的脖颈和脸颊。
又不知过了多久,潮汐岛星星点点的灯火几乎熄灭了,一片归于寂静,谢怀砚才抱起时妤往屋里走去。
他把时妤放到床上,时妤不满地微皱眉头,谢怀砚顿时不敢再动,就这么抱着她。
待到时妤皱着的眉头抚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又给她脱去了鞋袜,扯了床被子。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沉睡中的少女。
谢怀砚盯着时妤看了良久,才去关上窗户。
谢怀砚很少睡觉,他大部分时候都在闭眼休息,不会真正的入睡。
但不知为何,兴许是今夜夜色太美了,他回到房间,才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可能是今夜时妤对他太亲密了,连梦中都是时妤的身影。
那是在傍晚时分,残阳透过暖黄色的床帐洒在床上,给少女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晕。
一阵脚步声传来,谢怀砚渐渐走近床边,他刚要撩开帘子,便听见时妤惊慌的声音:“别、别拉开。”
她惊慌失措,连尾音都带上了丝颤意。
淡淡的幽香蔓延在屋内,谢怀砚只觉得自己的感官都被放得无限大,他可以听见远处人家吆喝着吃晚饭,他可以听见窗外清风吹来,风铃清脆的声音,还可以听见少女在床幔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他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一般。嗓子阵阵发紧,浑身燥热无比,仿佛置身火炉中一样,难受至极。
谢怀砚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磁性:“还没好?”
“快了快了!”
时妤回应着,手下的动作急促不已,有些失了阵脚。
谢怀砚去打开窗户,晚风吹入房间,把他的燥热感冲散了一丝。
时妤不好意思又带着颤抖的声音传来:“阿砚,你能不能,帮我……”
“帮你做什么?”
谢怀砚轻轻滑动着喉结,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
少女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哭腔,“这衣服太、太繁杂了!我、我不会……”
谢怀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
时妤咬了咬牙:“帮我……”
她实在说不出那句话。
谢怀砚也没强求,他只觉得自己好似踩在了棉花上,有些飘渺,他缓缓走向床边,颤抖着指尖伸手将床幔撩开一个角。
只见少女整个人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她浅色的瞳孔在残阳下愈发的像对琉璃。
谢怀砚的目光笼罩在时妤身上,时妤眼里水光闪烁,眼看着要急哭了。
他额前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手心又黏又热,许久后他才清了清嗓子,问道:“怎、怎么帮?”
下一刻,时妤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撩开被子,站起身来。
谢怀砚只觉全身的血液都轰的一下涌到脑中,随后只觉几滴暖暖的液体滴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流鼻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这是小谢的春.梦还是他们的前世?[坏笑][捂脸偷看]
第26章 世人皆以为他是魔僧
时妤睁开双眼时, 天已经大亮了,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入房中,投下一道道光柱。
时妤有些懵懵地盯着那些光柱, 头胀得要死。
昨天她喝了一点酒,然后呢?
她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喝醉酒后的事情。
她有没有给谢怀砚添麻烦了呢?
她费力地回想, 却怎么都想不起半点东西。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敲门声, 随后便是谢怀砚有些冷漠的声音:“时妤。”
时妤听他语气有些烦躁, 心中更是坐实了她给他惹下麻烦这个猜想了。
她赶忙道:“来了来了。”
而后赶紧起身打理衣裳, 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完了完了,谢怀砚该不会要赶她走了吧?
她这么麻烦,简直是个累赘……
时妤缓缓打开门, 谢怀砚的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移开了。
时妤暗想,他果然讨厌我。
谢怀砚一对上她澄澈的双眼,心中就不免浮现梦中荒淫香艳的场面,他不敢再看她一眼。
“谢、谢怀砚, 昨夜的事是我的不是——”
时妤垂头低声道歉,故而没发现谢怀砚红透了的耳朵和脖颈。
谢怀砚见时妤撒娇完了、哭完了、抱完了, 第二日早上又恢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心下有些烦躁。
她为何又怕他?
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连同他说话都不敢抬头。
“错在何处?”
谢怀砚一怒之下, 脱口而出。
时妤惊讶地张大了口, 又立马回答道:“我不该喝酒, 叫你照顾……”
她道歉的是她不该在他面前喝醉酒, 更不该叫他照顾她, 而不是她的冒犯。
谢怀砚冷笑道:“你昨夜所做之事全部忘了?”
时妤猛地抬眸, 疑惑道:“我、我做什么了?”
谢怀砚顿时被气笑了。
当真是一件不留。
“我、我是不是对……”时妤慌忙地询问着,“对你做了什么事?”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温软的触感还在指尖萦绕,时妤身上淡淡的馨香又扑鼻而来,谢怀砚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脸,生硬道:
“没、没有。”
时妤以为是真的,就放下了心,还好她没说什么,否则依照谢怀砚的性子,不得立刻杀了她?
谢怀砚见她松了口气,心中怒火又腾的一下燃了起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被占便宜的分明是他好吗?
谢怀砚从一侧绕过去,不死心问:“时妤,你当真忘了你昨夜唤我什么了么?”
时妤如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谢怀砚,我唤你什么了?”
除了“谢公子”和“谢怀砚”,她还会唤他什么?
谢怀砚眼神幽幽,时妤莫名的从他身上看出一股委屈来。
这一念头一冒出就把时妤吓了一跳——她在想什么呢?
谢怀砚怎么可能会委屈?
时妤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怀砚眨巴了下眼睛,想看清他的表情,谢怀砚捕捉到她眼神里的那抹若有若无的怀疑,不满地盯着她:“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不记得自己酒醉后对他做的事、说的话就算了,还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时妤忽的笑了:“没事、没事。”
她说着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大口吸了口新鲜空气,嘴角微扬,心中暗想:谢怀砚有些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谢怀砚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败下阵来:“算了,不说这事了——走。”
时妤惊道:“去哪?”
该不会又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地方吧?
谢怀砚已走到门口了,闻言又回过头:“不吃东西么?”
时妤心中一喜,还在盘算着潮汐岛有什么美食,谢怀砚却已经转身走了,她盯着门口一闪而过的雪白衣袂,笑道:“你等等我啊——”
潮汐岛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虽还是早上,很多人都已经出摊了。
时妤一手中拿着一杯热的紫苏饮,另一只手中拿着一袋糖炒瓜子,跟在谢怀砚身后不住地四处张望。
直到谢怀砚把她带到了一个摊子上,只见那个摊子上坐着不少人,一看便是当地老店。他们坐下吃完早饭后,谢怀砚又道:“带你去看个好看的。”
时妤疑惑地跟着他走了,谢怀砚又带着她越走越偏僻,最后在鲜有人在的城郊停下来,时妤一边喝着紫苏饮,一边问道:“还是去樱花林么?”
谢怀砚也不回答,只是扔出一张符纸,两人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时妤只觉耳边风声呼啸,鸟鸣阵阵,她刚睁开眼便听见一道骄横的声音:“时妤,谢怀砚,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这般阴魂不散的?”
谢怀砚不满的声音在耳边落下,时妤抬眸,却见谢怀砚嘴角上扬,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若不是见识过他变脸的能力,时妤还会怀疑自己听错了。
“好巧啊,殿下。”
时妤冲那人回道。
原来他们面前正站着慕鹤眠,而不远处的松树下还坐着一个白衣身影,苏以容听到这边的动静,掀开眼皮,冲两人微微颔首。
时妤看着前方矗立着的高堂庙宇,不禁抬眸又看了一眼谢怀砚。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谢怀砚会带她来寺庙。
不过,她又想起陈桂的话,谢怀砚以前貌似是个和尚来着,带她来寺庙也不无道理。
谢怀砚受不了时妤的眼神,不再与她说话,而是迈步往庙内走去,在路过苏以容时,苏以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声:“你白来了,纪云若已经逃走了。”
谢怀砚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苏以容会对他说这种话:“谁同三公子说我是来找纪云若的?”
苏以容没在他脸上看出任何破绽,却还是不死心。谢怀砚没再理会他,抬步欲走,却听见苏以容低声唤了声“清提”。
谢怀砚脚步一顿:“怎么?”
苏以容淡声道:“传闻清提同纪云若势如水火,今日一见,原是传闻有误。”
谢怀砚微微笑着,并不答话。苏以容又遗憾道:“本来要告诉你纪云若的下落的。”
谢怀砚眼中笑意愈深:“原来三公子来这昭观寺中只为说这几句话?”
时妤见谢怀砚站着,苏以容坐着,两人谈笑风生,松树郁郁葱葱,偶有阳光透过缝隙洒到两人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斑点,分明是好不美好的模样,却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没再犹豫,走近他们,笑道:“原来殿下和三公子还有如此雅兴来此佛家之地啊。”
谢怀砚和苏以容之间僵硬的氛围被时妤打断,苏以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姑娘见笑了——是殿下想为下落不明的二殿下祈福,我自然得照看好她的安危。”
“殿下真是好心。”
时妤轻声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向来不声不响的紫衣身影,还有那道宛若毒蛇般恐怖的目光。
谢怀砚温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时妤,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苏以容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怀砚和时妤的背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鹫朝苏以容走来,路过谢怀砚和时妤,冲他们微微颔首,过来却见自家公子眼神微妙,他也顺着苏以容的目光看去,轻叹道:“谢公子和时姑娘倒真是一对璧人啊。”、
苏以容幽幽地道:“这位谢公子可真是个怪人。”
林鹫收回目光,只听苏以容继续叹道:“本是佛门人,却满身杀气。世人皆以为他是魔僧、活阎王,他却留着一朵菩提在身侧……真是个怪人啊。”
苏以容的叹息声飘散在风中,不远处的佛像金光闪闪,似悲悯,似无情。
时妤随着谢怀砚一路往昭观寺后院走去,她心中疑窦丛生。
莫非谢怀砚带她来昭观寺当真不是拜佛的么?
昭观寺后院中也种着几棵巨大的松树,枝繁叶茂,遮蔽了这四方天地。
周围及其幽静,时妤实在有些好奇,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儿?”
谢怀砚边走边说:“本来是要来抓纪云若的,但他跑得快,那就在这里待会吧。”
时妤疑惑道:“你分明好几次都可以直接从纪云若那里抢回自己的东西,那为何一直没拿回来呢?”
时妤实在好奇得很,虽然纪云若的实力时强时弱,但谢怀砚是完全可以战胜他的。
以谢怀砚的性格,为何会不直接拿回自己的东西,而是仿佛猫追老鼠般四处周转寻找纪云若呢?
谢怀砚停下了脚步,时妤以为这个问题冒犯了他,刚要抬头道歉,边听谢怀砚道:“我们在这坐会吧。”
时妤往旁边看去,原来他们已从昭观寺后门出去了,昭观寺是在山顶,他们此时正处在最高之处,抬眸便可看见一片错落有致的农田,农田中农人繁忙;再远些是鳞次栉比、星罗棋布的房屋,屋中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最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偶尔还有几艘帆船。
微风轻拂,耳边鸟语阵阵,时妤的心忽的静了下来。
“因为我还没找到拿回我的东西的办法。”
谢怀砚忽然开口。
在时妤诧异的目光下,他继续道:“时妤,那个东西不好拿回——纪云若也不算是偷走了我的东西。”
“是骗走的——是在我心甘情愿的时候拿走的。”
魔骨不同于其他东西,要想拿出完整的魔骨,植入另一人体内,必须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否则,魔骨在拿出那一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时妤感觉自己的脑回路有些奇怪:“所以需要纪云若真心愿意还给你么?”
只听谢怀砚轻笑了声,时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我说错了?”
却见谢怀砚眼中尽是笑意:“时妤,你有时候还挺聪明的。”
他们在昭观寺中吃了些斋饭就一直待在那儿,直至傍晚,时妤才知道谢怀砚带她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他与纪云若打交道了那么多年,怎么会猜不到纪云若的行动呢?他带她来昭观寺分明是带她来看落日。
昭观寺的视野很好,残阳洒满人间,把远处的大海染成一片粉雾,浮光跃金,美得好似天界盛景。
山脚下的农田里金黄色的麦子随风而动,麦浪滚滚而来,牛车载着归家人在山间小道上缓缓而行。
无数归鸟纷纷朝山中飞来,在金粉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道痕迹。
谢怀砚余光扫过时妤,只见她脸上也印上了夕阳的色彩,身上镀着一层层金光,她回头看着谢怀砚,双眼亮晶晶的:“谢怀砚,这儿真美啊!”
“粉色的鲸鱼!”时妤指着远处的海面惊喜而出。
那片粉色的海面上跃起许多鲸鱼,那些鲸鱼也染上了一层金粉色,娇憨可爱。
时妤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愉快:“谢怀砚,你真的没有骗我!潮汐海里真的有粉色的鲸鱼啊!”
谢怀砚扬了扬唇,目光投在远处,余光里尽是少女欣喜不已的模样。
第二卷 南疆城
第27章 谢怀砚
他们又在潮汐岛待了几天, 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看了日出,也看了日落, 去了樱花林,也去了海边,玩得不亦说乎, 直到冬天快要过去了才启程去下一个地方。
那日谢怀砚收了封信回来便和时妤道:“我们该走了。”
时妤也没问去哪, 就拿上东西就和他离开了。
她完全忘记了她来潮汐岛时想的是离开谢怀砚, 在此地住下。
两人坐船到朝夕渡, 而后一路往南走去,其间有坐过马车、骑过驴车、坐过牛车,也被谢怀砚拉着用传送符遁地千里过。
待到两人到达目的地时, 路边光秃秃的树木上都冒出了一丁点儿新芽。
其实冬天还没完全过去, 只是南疆的春来得格外早。
时妤和谢怀砚到南疆城时已到了腊月二十四,城内热闹非凡,充满了迎春的喜悦。
城外却随地躺着、坐着许多流民。
简直是仿佛两个世界。
他们去找客栈时,刚好遇见了楚予婼, 她一看见谢怀砚,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 倒是在经过时妤时冲她微笑道:
“时妤, 南疆是我的地盘, 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时妤懵懵地点了点头, “多谢楚小姐。”
楚予婼说完就开始进入客栈里检查。
谢怀砚幽幽道:“你与她何时这么熟了?”
时妤也有些愕然, 却又故作高深道:“这你就不懂了吧——”
谢怀砚抬眸想看她怎么编, 却听时妤认真道:“有些人可能并没有正式的认识过, 却很合眼缘, 初见便是重逢。”
谢怀砚“哦”了一声, 他有时候实在是不理解时妤的脑回路,时妤却温声道:“楚小姐也是位很好的人呢。”
谢怀砚还是不解。
楚予婼怎么就是很好的人了?
为什么时妤见谁都觉得人家很好?
见他时却怕极了他。
客栈掌柜见他们和楚予婼认识,便对他们恭恭敬敬的,脸上堆满了笑:“两位要几间房啊?”
谢怀砚淡淡道:“两间。”
“你们住两间房?”
楚予婼不知何时,已经检查完了,听见谢怀砚对掌柜说的话,不禁惊讶出声。
“怎么?”
谢怀砚懒懒地掀眼看了她一眼。
时妤也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楚小姐这是何意?
楚予婼对上谢怀砚没啥情绪的眼神,悻悻地移开眼,冷哼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才不管呢!”
说罢,她转头就走。
时妤困惑地盯着楚予婼的背影,谢怀砚却向掌柜问道:“楚小姐这是来进行例行检查吗?”
掌柜脸上堆着笑:“正是。每到新年这几日,城主总会派人家家户户例行检查,每到这时候小姐就会再检查一遍。”
时妤纳闷道:“检查什么?城门口不是有重重士兵检查么?”
他们方才进来时,城门口检查森严他们还排了好长的队呢。
谢怀砚边走边解释道:“总有流民自北而来,楚让虚只会接受十之一二。”
听他这么一说,时妤倒想起了,方才城门口确实有好些流民,偶有一两人才能进来,其余的都在城外打着地铺。
时妤心中虽然感慨,却也知道若放所有流民进来势必会引起骚动。便只好压下心中的思绪,却听谢怀砚又道:“不过他们未必是来搜查流民的。”
时妤还欲再听,谢怀砚却闭口不言了。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的,尤其是时妤累得不行,因此他们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日中午,南疆的阳光很好,时妤起来就打开了窗户,撑着脸睡眼蒙眬地趴在窗台边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谢怀砚就来敲门了,时妤打开门让他进来,却在他身上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她不由得微皱眉头:他这是去哪儿杀人了?
谢怀砚捕捉到时妤的那抹不满,却没有时间解释了,他直接伸手拉着时妤从窗台跳了下去。
时妤惊叫出声:“这是怎么了?有人追杀我们吗?”
“嗯。”
时妤匆忙间往后瞥了一眼,只看见几个黑衣人正从方才的客栈窗户一跃而下,朝他们身后追来,时妤不敢再看,无意识地回握着谢怀砚,不解道:“他们怎么还不死心啊?!!”
谢怀砚微冷的声音在微风中飘扬,传入时妤耳中:“我不死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时妤一愣,理智告诉她别再问了,嘴巴却不听她使唤一般脱口而出:“是谁要杀你啊?”
此言一出,时妤明显的感觉到周身气压忽的降了一些,谢怀砚没再开口,时妤有些懊悔,刚要道歉便听见谢怀砚细若蚊吟的声音: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十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
他的语气有些怪,不似平时的温和,更多了些苦涩与自嘲。
时妤沉默着。
当真是无关紧要的人么?
究竟是怎样的恨才会追杀一个人十余年,直至其死亡呢?
他们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停了下来,谢怀砚垂眸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属于少女的馨香一点一点沁入他鼻尖,她手上的热量缓缓传递到他手上,不过片刻便已传递到了他的脸颊和脖颈。
时妤顺着谢怀砚的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地握着谢怀砚的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脸颊一片热意。
谢怀砚的长睫簌簌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小巷外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谢怀砚背着的长剑咻的出鞘,他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有些生硬地对时妤道:
“你就在这儿待着。”
顿了顿,他好像又觉得自己有些冷漠,稍稍放轻了声音道:“你、你不用怕。”
话毕,黑衣人已围了上来,他们把谢怀砚围得团团转,却没率先动手。
为首那人道:“公子,你还是同我们回去吧。”
谢怀砚声音冷到了极点:“别磨蹭了,直接动手吧——我是不会随你们回去,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她若想取回我的命,叫她只管来吧。”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点了点头,所有黑衣人齐齐进攻,谢怀砚不甚在意地撩起眼皮——
只见剑光闪烁,只听见刀剑相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其次便是此起彼伏的尸体倒地的声音。
不过几息之间,那些黑衣人全部倒地,谢怀砚的衣袂上溅上了几滴鲜血,宛如一朵绽放在皑皑大雪中的红梅一般刺人眼球。
鲜血自他手中的长剑上汇成一线缓缓滑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时妤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巷口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一如初见。
谢怀砚见时妤脸上没有任何一分害怕,不禁歪了歪头,垂眸打量着她,“你不怕么?”
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时妤只觉自己好像身处一片尸山血海中一般——事实上也是。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你不会伤害我的。”
谢怀砚就这么盯着时妤,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丁点情绪。
时妤任由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定着,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砚忽然移开了脸。
他一边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细细地擦着手中的长剑,一边往前走去。
时妤差点瘫坐在地上,她看着少年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竟在他的背影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谢怀砚忽然有些慌乱。
少女抬眸看向他时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细碎的光。
这双宛如琉璃般的双眼中本来应该充满畏惧的,可此时却充满了柔和和信任。
他可以接受畏惧、嫌弃甚至是厌恶——因为他这十余年的人生中习惯了这样的眼神。
可忽然对上这双信任的双眼,他心中突然生出了害怕。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会亲手熄灭她眼中的信任,他也怕有一天她会失望。
“谢、谢怀砚,你是不是,在害怕?”
谢怀砚走得太快了,时妤跟得有些困难。
谢怀砚猛地停住了脚步。
时妤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她心中有些忐忑。
上次她自作聪明地戳破他的心事时,被他掐着脖子,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令她有些胆寒。
但这次她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到来的是谢怀砚有些苦涩的声音。
只听他道:“时妤,你不该相信我的。”
他是个魔鬼。
他会让她失望的。
时妤噗嗤一笑:“这是什么话——”
谢怀砚打断了她:“时妤,你什么都不知道……”
魔僧、活阎王、天煞孤星。
六亲缘浅,唯一对他好的和尚也死在他怀中。
这样的他,哪配得上她的信任。
可是他心中又冒出了一个声音: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
她不知道就不会害怕。
他不想失去这仅有的善意与光芒。
过去的十七年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东西。
原来,也会有一束光照到他身上啊。
“谢、谢怀砚,你在想什么——”
时妤的话音骤然低了下来,她瞪大了眼,僵住了身子——
谢怀砚忽然弯腰抱住了她。
一阵冷梅香扑鼻而来,时妤只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冰天雪地里一般。
而那片雪地中,一直白梅正肆意绽放着。
孤傲而美丽。
时妤抬起手臂,缓缓拥住了那株白梅。
谢怀砚的声音很轻,仿佛一捏便碎——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怀砚。
“时妤,你该害怕我的。”
一股酸涩之意在时妤心中蔓延开来,她鼻子一酸,眼角竟沁出了两滴眼泪——
这句话、这个语气,太过耳熟。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说过千次万次。
鬼使神差的,她喃喃问道:“谢怀砚,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第28章 闹别扭
时妤此言一出, 谢怀砚就松开了她,他捂住胸口,痛得眉头直皱。
谢怀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掏出了一般, 完全不属于自己了,有什么缺失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在慢慢填回。
时妤只看见他痛得弯下了腰,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赶忙扶住了他:“谢怀砚, 你、你怎么了?”
谢怀砚清醒了一些, 他咬破了唇,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大脑,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一句话:“我、我没事,去找间院子。”
时妤慌乱地点了点头, 她扶着谢怀砚离开了巷口, 为了避免太引人注意,她把谢怀砚先放在一个周围几乎没什么人的亭子中,她临走前叮嘱道:“谢怀砚,你就在此地等我回来。”
说完她拿过谢怀砚腰间的银袋子就走了。
太急促的租院子顾不得货比三家, 就很容易被骗,所幸时妤半路遇见了楚予婼, 楚予婼一听她要来租院子就邀请他们去城主府中住, 时妤顾虑谢怀砚的伤就拒绝了。但遭不住楚予婼的劝说, 她只能叫楚予婼帮忙找个院子。
反正南疆城中的很多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何不就直接叫她帮忙找。
楚予婼一出马, 时妤如愿的租到了实惠的院子。
她再三感谢完楚予婼后才回去找谢怀砚。
谢怀砚闭着眼睛坐在亭子中,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额间是密密麻麻的汗。
“谢怀砚, 好了, 我带你去院子里。”
听到时妤的声音,谢怀砚缓缓睁开了眼,他把手搭在时妤肩膀上,由时妤扶着他走。
谢怀砚不是没有痛觉么?为何这几次都会感受到痛意,还是这般难受?
“你、你不是没有痛觉了么?”
时妤扶着他,低声问。
谢怀砚声音有些虚弱,也带着不解:“本来是没有痛觉了——”
自从他做了那个梦后,去洛城找到了时妤,之后心口就开始痛。
按理说在魔骨回来前,他的情念,连同痛觉和味觉一齐消失,等找回魔骨,这些才会回来啊。
时妤租的那个院子离得不算远,两人一会儿就到了。
不得不说,楚予婼出马就是不一样。
这个院子很大,位置也很优越,价格更是实惠。
谢怀砚坐在床头有些意外:“你如何租得这么好的院子?”
时妤把遇到楚予婼之事一五一十跟谢怀砚说了。
谢怀砚沉默着没有说话,时妤见他脸色发白,不禁担忧道:“你怎么样了?可要我去找个郎中?”
谢怀砚摇摇头,开始闭目打坐。
淡淡的白光自谢怀砚身上袅袅升起,他额间沁出的汗水越来越多,时妤赶忙出去打了一盆水——待他结束就可以擦擦汗。
谢怀砚试图将自己心中填着的那个东西拔出,他需要一颗空空如也的心脏,与从前一样。可一切都是徒劳,他试了好几次,他心中的那团东西依旧填着他的心脏,而那阵痛意却越发的深了。
他猛地睁开双眼,对上时妤担心的眼神,她赶忙递上来一团湿毛巾:“你、擦擦汗吧?”
谢怀砚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错愕——他很久没有在别人眼中看到担忧了。
但只是一刻,他就恢复如常,他接过时妤手中的毛巾。
时妤在一旁轻声道:“对了,我方才去租院子时似乎看见城中有百姓生病了……”
时妤的声音很柔和,谢怀砚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怪异的是,在他因时妤而心绪平静时,他心口的痛意竟开始渐渐减退,仿佛时妤有什么魔力一样。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时妤正在讲述自己今日所见,谢怀砚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继续说。”
谢怀砚默不作声地别开了眼,掩饰住心中的困惑。
时妤也没再问,继续道:“那些生病的百姓被郎中赶了出来,我觉得他们的病有些奇怪,倒像是,”时妤顿了顿,“瘟疫。”
在谢怀砚开口前,她赶忙道:“但我也不确定,因为我只见到了一两个得病的人——我之所以这么猜想是因为我曾在镇外见过得瘟疫的外乡人——他们被赶走了。”
谢怀砚闻言点了点头。
时妤惊讶道:“就不去看看么?”
谢怀砚想了想,道:“去看看也行,但楚予婼这几日天天在城中搜查怎么也没查到啊?”
时妤和谢怀砚出门转了一圈,在一个药铺外看见一个妇女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哭诉不止,她怀中的孩子脸色发红,脖子上以爬满了白点。
谢怀砚神色一变,顾不上自己讨厌肢体接触,直接上手掰开那个孩子的眼皮,只见他的瞳孔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
谢怀砚猛地抽回手,那个妇人像是见了救命稻草般跪倒在谢怀砚面前,苦苦哀求着:“郎君,求求郎君救救我儿……”
时妤轻声问:“如何了?”
谢怀砚却宛若未闻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妤见谢怀砚不答话,想伸手去看看那个孩子。她才伸出手,就被谢怀砚猛地抓住了手腕。她困惑道:“怎么了?”
谢怀砚的声音很低:“别碰。是雪人疫。”
此言一出,不仅是时妤,连那个正在苦苦哀求的妇人都惊呆在原地。
时妤听过雪人疫。
五年前,雪人疫在一个小镇爆发,然而当时发现得及时,五大家族重重围住了那个小镇,将里边的人隔绝在其中,雪人疫才没能扩散出去。
但五大家族中的修士竟也有染上了雪人疫,不治而亡的。
修士如此,更别说其间的凡人了。
实在没有治疗方法,五大家族迫不得已一把火烧了那个小镇,那个小镇无一人幸免。
而后数十年,青崖镇里盘旋着那些怨灵,化不去,除不掉,最后变成了一个鬼镇。
时妤猛然抬眸,她记起来了。
那个小镇名为青崖镇!
是当日谢怀砚问她可曾去过的那个地方!
时妤看着抱着孩子眼泪簌簌而落的妇人,有些于心不忍,她还想伸手,谢怀砚却一直抓着她的手,不叫她碰到那个孩子。时妤柔声道:“夫人,你且先回家,这个病郎中看不了,我们去城主家一趟,看看有没有办法救你的孩子,可好?”
也许是时妤的声音太温柔了,也许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有他们停下来了,那个妇人点了点头。
时妤又问:“夫人,你们家在哪里啊?”
那个妇人用沙哑的声音道:“城东若雪巷。”
时妤看着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家中走去的背影,鼻子有些酸涩。
谢怀砚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妤说要去城主家同城主说此事,他也没有拒绝。
城主家在城东,两人沿着街道一路往东,此时的南疆城还充满了步入新年的喜悦,但时妤的心头沉甸甸的,他们兴许过不了年了。
倘若这次还是找不到治疗方法,南疆城将会变成第二个青崖镇。
城主府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字:楚府。
时妤盯着这座雄伟高大的府邸,有些忐忑,不知他们能否顺利走进府中。
“什么人?!”
“城主府周围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随着两道怒斥声传来,两道灵箭一前一后破空而来,谢怀砚一把拉过时妤,另一只手抽出长剑,只听铮铮两道声音此起彼伏。
两个侍卫缓缓出现在楚府门口,对着时妤和谢怀砚怒目而视。
谢怀砚冷笑道:“你们楚家的待客之道倒是分毫未变——时妤,我们走吧,让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自生自灭得了。”
说着,他拉着时妤转身就要走,时妤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不、不行啊!此时事关重大,我们得先告诉楚小姐……”
“他们未必会领你的情。”
“那是他们的事。况且我也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数不胜数的百姓,我不想让南疆城变成第二个青崖镇。”
此言一出,谢怀砚一下子松开了她的手腕,时妤受惯性往后踉跄了几步。
谢怀砚眉眼间尽是阴翳,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时妤看不透的情绪,他的声音很冷,仿佛淬了冰一般:“时妤,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般,你大可以因为心软和善良去找楚家人,去救那些百姓,但楚家人未必会信你,那些百姓也未必会感激你——到最后,他们还可能把一切罪责强加在你身上。”
时妤听了他的话,也有些生气,她不理解谢怀砚为何总是对所有人都失去信心。
其他人她没接触过,也不知道,但楚予婼不一样。至少她在楚予婼身上看到了善意。
她知道,她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还是想将此事告诉楚予婼。
“那又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管。”
谢怀砚看向时妤,他想看清楚时妤在想什么。为何向来柔软温和的她会因为这一件小事与他硬碰硬?
谢怀砚越想越生气,拿起长剑就要走——
时妤见他要走了,也顾不上挽留他,她朝楚府门口走了几步,一字一句认真道:“两位,我想见见楚小姐,劳烦替我通报一声。”
时妤话音方落,那两名侍卫便相视而笑,他们笑得两肩耸动,上气不接下气。
“你听见没,她要干什么?”
另一个捧着肚子笑道:“她要见小姐!”
“走走走!”他们朝时妤不耐烦地挥手,仿佛是在赶乞丐一样,“小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时妤沉下心,再次道:“我真的是有急事找楚小姐的……”
一个侍卫喝道:“还不快滚!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见小姐——”
只听咻的一声,一道剑光一闪而过,那个侍卫的声音断在喉间,他猛然睁大了眼,下一刻,鲜血自他脖间倾泻而出。
猩红的血自谢怀砚手中的长剑上滴滴滑落,剑尖指着另一个侍卫,他声音宛若寒冰:“你去是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还给你惯出脾气了!!(气鼓鼓jpg.)
小鞋:我可以生老婆的气,但你哪来的胆子欺负她!!(抓狂jpg.)
第29章 除了和尚
“去去去——”
剩余那人亲眼看见同伴被一剑杀了后, 顿时被吓得屁滚尿流。他哪敢再停留,赶忙往府中跑去。
时妤以为谢怀砚已经离开了,没想到他还在。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冷着脸,鲜红如血的嘴唇被他抿成一线,脸上一片阴翳, 仿佛现在只要有人不要命的惹到他, 他就会把他碎尸万段一般。
时妤有些心虚。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楚家人确实不一定会领情。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谢——”
时妤刚刚才鼓起勇气向他认个错, 缓和一下气氛,那个侍卫就回来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子却抖得像个筛子。
他战战兢兢道:“家主, 有、有请——”
时妤还想拉一下谢怀砚,先道歉再进去,谢怀砚却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时妤一个,长腿一迈, 就走进了楚府。
好了好了,真不是她不想服软的, 是他不给机会的噢。
时妤边想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楚府。
进去后便有一个婢女领着他们去见楚家家主, 也就是南疆城城主。
几人绕过曲折蜿蜒的长廊才到厅堂, 那个婢女在门外停下脚步:“家主在里边, 二位进去便是。”
谢怀砚脚步未停地走了进去, 时妤紧跟其后。
楚家厅堂角落各站着几个婢女, 主位上坐着一个衣裳华贵, 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 仔细看去, 他眉眼间与楚予婼的有些相似。
他正吃着旁边的剥了皮的葡萄,时妤和谢怀砚走进来,他也眼皮都没掀一下。他身旁的管家微抬着头,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谢怀砚心中有气,不肯开口。
时妤不是爱多管闲事么?那就让她自己去与他们周旋。
时妤瞥了眼脸色难看的谢怀砚,又看了看各忙各的的一主一仆,温声道:“城主,冒昧来访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告知你们,南疆城中——”
“胡叔,今日这葡萄怎么这么酸啊?”
那位衣衫华贵的青年突然出声,下一刻,他一下子将口中的葡萄籽吐到桌上。
不远处站着的婢女见状,立即走上来将桌上的葡萄籽清理干净。
那位被称作胡叔的管家陪笑道:“这是在西漠运来的,想来是底下下人做事不爽利,连个葡萄都买不好,家主消消气,我待会就去收拾他们。”
时妤有些怀疑他们是否走错地儿了。大名鼎鼎的楚家家主怎会如此傲慢无礼?这么一对比,楚予婼简直是可爱极了。
时妤见他们忽略了自己也不恼,稍微提高了些声音:“城主,南疆城——”
“诶——家中何时来了个这么标志的小娘子啊!”
楚让虚将视线移到时妤身上,双眼发光,语气惊喜不已。
时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心中生出了丝庆幸——还好谢怀砚没因为生气就留下她一个人。
胡叔这才看向时妤,仿佛现在才看见时妤和谢怀砚一般惊叹道:“二位是何时来的?底下人怎么做事这般粗枝大叶,贵客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楚让虚已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近时妤,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小娘子,你方才说什么呢?”
时妤轻声道:“城主,我们今日来,是想告知你们一个消息——南疆城中有——”
“这样吧,我们不妨去湖心小亭里说。一面煮茶,一面高谈阔论岂不十分快活?”
说着,楚让虚还想伸手揽过时妤,一把剑鞘横插\进两人之间,与此同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伸了过来,将时妤往他那边带了几步。
谢怀砚面色不善道:“楚城主这是何意?”
时妤垂眸看着虚握在自己腰间的手掌,心脏仿佛被电了一般,闪过一阵酥麻。
楚让虚瞪大双眼看着谢怀砚,胡叔在一旁叫道:“你这小子怎么如此无礼,来人,还不快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给我——”
他叫道一半被自家家主给打断了。
楚让虚盯着谢怀砚,不可置信道:“你、你、你是谢、谢谢谢什么来着……”
他还在苦苦思索中,谢怀砚冷声道:“谢怀砚。有劳你还记得我。”
“谢怀砚,你不是早死了吗?!!”
楚让虚困惑出声。
“托你福,没死成。”
谢怀砚身高肩宽的,时妤的视线被他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不见对面楚让虚和胡叔难看的脸色。
“你!!”
楚让虚被气得说不出话,胡叔骂道:“你这小子怎么敢如此同城主说话 ,当年若非先城主帮你,你早就被饿死了——今日你仗着武功高强,不仅蛮不讲理地闯入楚府,更是亲手杀了门口的侍卫,现在还敢对着城主出言不逊——”
“是你们出言不逊在先。”
一道温和轻缓的声音忽然响起,时妤从谢怀砚身后走出,她面色柔和,不卑不亢地盯着楚让虚和胡叔。
谢怀砚有些意外地看着比他矮上一头、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拦在自己身前,为自己说话,他方才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转瞬生出一阵别样的情绪来——这十余年来,还未有人这般对过他。
除了和尚,从未有人这样生死不论的挡在自己身前过。
“你个小女子还敢——”胡叔说着要抬手朝时妤脸上挥去,却被谢怀砚充满杀意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谢怀砚的眼神很冷,胡叔只觉得宛若置身冰窖,他不敢再动弹半分。
“我们前来是想告知你们,南疆城中有雪人疫出现,此事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即将会引起恐慌,所以我们才亲口告知——还请城主早日做打算,否则南疆城将—— ”
时妤话还没说完,便被楚让虚出声打断了。
“你胡说什么,南疆城怎会出现雪人疫?!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话音方落,几名侍卫从屋外鱼贯而入,唰唰唰就围住了谢怀砚和时妤,谢怀砚手中的长剑出鞘了几寸,冷眼瞧着楚让虚。
时妤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道:“城主若不信,去若雪巷一看便知。以雪人疫的传播速度,此刻整条若雪巷十之七八都患上了雪人疫。”
楚让虚冷笑道:“自我管辖南疆城开始,南疆城中还从未发生过任何大事,别以为你拿着雪人疫这么令人恐惧的名头压着,我就会信了你的胡话!”
胡叔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南疆城在城主手中从未出现过差错,休想用雪人疫来恐吓城主——城主才能出众,深受百姓爱戴,在他的治理下岂会发生这种事情!”
时妤深知楚让虚和胡叔甚至于楚府中的大部分人都太过自大,总觉得一切事情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是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所说的话的。
想到此,她心中不免升起一阵无措来,谢怀砚说得对,此事的确费力不讨好,人家非但不承她的情,连她的话都不信。
看来,这件事还得亲自找到楚予婼,跟她说了才可能会被重视。
想到此处,时妤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口舌,只是问道:“楚小姐呢?她是我们的朋友,我想见见她。”
楚让虚瞥了一眼谢怀砚,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笑出了声:“朋友?”
在时妤不解的目光下,他嘲讽道:“你说,谢怀砚和阿婼是朋友?哈哈哈,小姑娘,你骗人也不打打草稿——阿婼同你身后那位谢公子向来不对付,谁都可能是她的朋友,但绝不会是他!!”
时妤想起同楚予婼认识以来,她与谢怀砚确实交集不多,她对谢怀砚不屑一顾,谢怀砚则是对谁都是一副厌恶至极的模样。
照楚让虚这么一说,他们从小不对付应当是真的。
谢怀砚慢条斯理地抽出了剑,声音散漫无比:“说的是呢,楚予婼和你都该杀——”
楚让虚一见到谢怀砚的剑已经完全出鞘,顿时吓得瑟瑟发抖,但他又想到此地是楚府,哪怕谢怀砚武力高强,可他的侍卫们也不是吃素的,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这么一想,他逐渐镇定下来,还挺了挺腰,笑道:“是吗?谢怀砚你真是好生狂——”
他的“傲”字还未吐出,谢怀砚便已消失在了原地,待他反应过来时,一个冰凉的东西便已贴上了他的脖颈,一抹暖流往下落了一段,随之而来的是脖颈处的痛意——
谢怀砚阎王般的声音在楚让虚耳边落下:“你说我该不该狂?”
他嘴角上扬,声音分明温和无比,宛若春风,却叫楚让虚顿时如坠深渊,无数冷汗从他后背沁出,他吓得手脚发软,马上就要摊在地上了。
“该、该……”
楚让虚的声音里尽是哭腔,哪还有方才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模样?
时妤莫名的想笑。
谢怀砚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然后投到后方的侍卫们身上,那些侍卫霎时只觉一阵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他们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肩膀一般动弹不得。
时妤听见他们害怕得牙齿战栗而发出的“噔噔”声,还有他们因瑟瑟发抖而上下晃动的武器的声音,她抬眸看了眼谢怀砚,想看看他在使什么把戏。
然而,谢怀砚一触及她的目光,就一副“我没做什么”的表情耸了耸肩,倘若忽略他正拿着长剑挟持着楚让虚的话会觉得他乖巧温良又无辜。
时妤终于没忍住扬了扬唇角,她很少笑,平日里即使心里情绪很多也只会表现出一副淡淡的表情——这一笑倒有些远山薄雾消散露出巍峨山体、冰原雪莲盛开风姿无双的美感。
谢怀砚不由得有些看痴了。
楚让虚却顾不得欣赏美人一笑,他怒号道:“你们还在这儿眉来眼去的做什么?!想要做什么尽管提就是了!”
第30章 入梦
谢怀砚立刻收回目光, 将长剑往前压了一些,脖颈处的痛感再次袭来,楚让虚立马求饶:“我、我错了, 我不该胡乱揣测你们的行为,不该戳破你们的动作,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时妤忽然觉得谢怀砚杀了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谢怀砚恨得牙痒痒, 却又不能杀他, 南疆城还需要他主持大局。
“立刻派人去若雪巷查看一番。”
“好好好!来人啊!还不快去若雪巷看看是否真的有雪人疫出现!!”
楚让虚几乎是怒号道。
那些侍卫不敢犹豫, 一窝蜂跑了出去。
楚让虚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谢怀砚的神色, 只见谢怀砚一脸慵懒,一时间楚让虚也拿不准他的心思。
“那个……”楚让虚微微一动,冰凉的长剑就更加贴近他的脖颈几分, 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谢怀砚你你你小心点啊,别伤着我!!”
谢怀砚轻嗤道:“瞧你,方才不还是蛮横得不行么?”
楚让虚汗颜:“哪……哪敢啊。”
时妤见他们还要在楚府待上一阵,双腿有些酸软, 就就近坐到了椅子上。
谢怀砚余光看见时妤坐下,又问:“楚予婼呢?”
楚予婼若是在, 时妤应当不会觉得如此无聊吧。
楚让虚不知道谢怀砚为何这么问, 但迫于他的淫威下, 还是老老实实答:“出门了。”
见谢怀砚没说话, 楚让虚小心翼翼道:“谢怀砚……”
谢怀砚眼皮也没抬:“说。”
楚让虚咽了咽口水:“你一直举着剑累不累啊?”
“不累。”
“……”
时妤也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不由得朝两人看去。
楚让虚不死心道:“真的?”
谢怀砚懒得回答, 楚让虚只好直截了当道:“你能先放开我吗?”
谢怀砚换了只手拿着剑:“不能。”
楚让虚一脸马上就哭出来的表情:“我真的有急事。”
“什么事?”
谢怀砚一副“就算天塌了我也不会放了你”的表情。
楚让虚看了一眼时妤, 欲言又止。
时妤:“……”
看她做什么?!
“这种事情不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吧。”
楚让虚嗫嚅着。
“不想说也行。”
谢怀砚懒声道。
楚让虚沉默了半晌,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 吼道:“我要去茅房!”
时妤僵在原地。
此事在她面前说确实不合适。
谢怀砚咻的一声收回剑,仿佛怕慢了一分,楚让虚就憋不住了一般。
楚让虚如释重负哒哒哒往外跑去,胡叔看了看谢怀砚,又看了看时妤,果断地出去找楚让虚了。
一时间厅堂内一片寂静,时妤想了想,主动开口道:“你要不要来坐坐?”
谢怀砚点点头,缓缓坐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毕竟在楚府外两人才起了分歧。时妤以为谢怀砚负气走了,结果他不仅没离开,还帮了她大忙。
不可否认的是,有时候武力是真的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尤其是对于楚让虚这种欺软怕硬的人。
想到这,时妤的气消的一干二净,她轻声问:“他们会跑掉吗?”
谢怀砚摇摇头:“不会。楚府还没有比我强的人。”
楚予婼尚且能与他过上几招,而她这个废物哥哥在他手下过不了三招。
楚让虚果然没跑,不过一会儿,楚予婼便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自己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哥哥、端坐在一旁的时妤和正在仔细地擦着长剑的谢怀砚。
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时妤一看见楚予婼就站起来了:“楚小姐。”
楚予婼走近时妤:“时妤,这是怎么回事?”
时妤只好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楚予婼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起来了。
她恨铁不成钢道:“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听见有雪人疫你就该立刻派人前去查看,你倒好,还不相信人家……”
楚让虚辩解道:“她一个无名无姓,没有来历的小女子,我如何相信她?”
“女子怎么了?”楚予婼怒道,“当今圣上不就是女子么?你还瞧不起女孩子了?!”
时妤看了一眼谢怀砚,她觉得目前这个情形,他们插嘴不太合适。
“主要是她——”
楚让虚还想狡辩,楚予婼便摆了摆手,“得了,哥你别说了——胡叔,出去查看的侍卫还没回来么?”
胡叔陪笑道:“应当是快了。”
“来了。”
谢怀砚低声道。
不过一会,果然看见一个侍卫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看见楚予婼,他顿了一瞬便回禀道:
“小姐,若雪巷果真有雪人疫患者。”
“带人先将若雪巷封闭起来——再带几个人去把南疆城中的郎中都叫来,我随你去若雪巷看看。”
楚予婼吩咐着,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时妤和谢怀砚道谢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们了,改日我请你们喝酒——楚让虚,还不快跟我去若雪巷看看?!”
“哦、好好。”
楚让虚不敢回嘴,立刻跟上楚予婼。
厅堂中只剩下了几名婢女,时妤和谢怀砚做了该做之事,自然没有再待下去的道理了。
两人走在街道上,时妤感叹道:“没想到城主竟会这般害怕楚小姐啊。”
谢怀砚嗤道:“虽然楚予婼不怎么聪明,但楚让虚简直是个蠢货。”
时妤闻言,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同楚小姐很久就认识了?”
微风吹拂而来,耳边都是各种吆喝声,谢怀砚一直沉默着,当时妤以为他不会回答她了时,忽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楚让虚说得没错,先城主曾救过我的命。”
时妤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谢怀砚,谢怀砚眼中没什么情绪,可她还是可以透过他的只言片语看见他那不堪的童年——
自从谢怀砚有记忆以来便已经在南疆城待着了。
彼时的南疆城城主还是楚予婼她父亲,谢怀砚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在那些个冰冷的街头巷尾躺着。
他不爱说话,几乎从没说过话,因此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哑巴,那些乞丐更是变本加厉的欺负他。
他第一次表现出魔的属性是在一个雨夜,那夜,滂沱大雨从天而降,南疆城中积水深深,他被一群小乞丐摁在水洼里。
他们对他拳打脚踢,那时谢怀砚在想什么呢?
他想的是这雨好烦,噼里啪啦下个没完没了。
雨夜里远方传来一阵悠扬的萧声,那萧声如泣如诉,叫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谢怀砚心里头忽然激起万重怨恨,他心中的魔意被那萧声唤醒,无数魔气在他身上蔓延开来,只听见一阵阵凄惨的哭声和尖叫声飘散在雨夜中。
等谢怀砚回过神来时,他双手上已沾满了鲜血,他脚下也蔓延着血,无数的血正从水滩中的尸体上流出。
谢怀砚嘴唇苍白,身体颤抖得仿佛一个筛子。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先城主遇见他时,他双目无神地蜷缩在一个墙角,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
先城主一心软,把他带回了楚府。
楚府的下人给他洗了热水澡,穿上了干净的衣服,给他吃暖和的饭菜。
先城主对他挺好的。
楚予婼很讨厌他,她总欺负他,楚让虚从小就害怕自己的孪生妹妹,楚予婼讨厌他,楚让虚自然也不会喜欢他。
但谢怀砚无所谓。
他还是不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在楚府待了好几个月,直至纪云若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谢怀砚的命运轨迹——
“谢怀砚。”
一道柔和的声音把他瞬间拉回现实。
时妤望着他,眼里泛着一层水光。
她这是在同情他吗?
时妤轻声道:“先城主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谢怀砚没有否认,思绪又飘得很远很远。
这天晚上,时妤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小时候的谢怀砚。
小时候的谢怀砚长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个女孩子。
他抿着唇坐在街头,手脚生出了许多冻疮,他就安安静静的像个石雕。
时妤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她黑黢黢的影子投到了他身上,遮住了本该属于他的太阳。但小谢怀砚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头都不抬一下。
时妤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失败了,她只好一屁股坐在小谢怀砚身旁,这下子他终于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她。
他不理解为何衣裳干净的漂亮姐姐为何同他一个小乞丐一起坐在街头。
然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回头盯着自己的前方,他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时妤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小谢怀砚没说话,时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见远处绵延成一线的远山。
不管时妤问什么,小谢怀砚都没有开口,要不是看了长大后的谢怀砚,时妤真会怀疑他是个哑巴。
阳光和煦,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时妤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琉璃般的双眸上浮现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
“你就这么坐着不困吗?”
小谢怀砚眸色微微一动,困吗?
当然是不困的。
他总觉得自己怎么晒太阳都不够,仿佛从前从未见过太阳一般。
时妤见他没说话就开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她困得不行,头一下一下的点着,而后她脑袋一歪,靠在了小谢怀砚的肩头。
小谢怀砚回头看着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姐姐好生奇怪,他本来要伸手推开她的,可她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觉,使他怎么都无法推开她。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穿透重重时光而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尖上,使他心尖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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