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梦二
小谢怀砚就这么让她一直靠着, 直到时妤醒过来时呆愣在原地。
她怎么敢的?!
谢怀砚最讨厌肢体接触了,莫非小时候的他还没有这个毛病吗?
时妤很不好意思地坐直身体,她想说话, 不管是道歉还是道谢,但小谢怀砚什么都没说又开始往前看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时妤突然不那么想说话了。
她开始去观察小谢怀砚,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烂, 但依稀可见是由华贵的衣料制成的, 在破烂的衣服间, 她看见他肩头上有一个黑色的符文,她还想仔细看看,去记住这个符文, 小谢怀砚就忽然回过头来, 时妤冷不防的同他对上了视线。
他的瞳孔很黑,宛如两粒黑曜石镶在眼中。
时妤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杀了她,她有些心虚道:“怎么了?”
小谢怀砚别开了目光,他讨厌这个漂亮姐姐的目光, 他总觉得她好像可以看透他的重重伪装。
下一刻,小谢怀砚冷着脸伸手遮住了肩头的那道符文。
时妤:“……”
不看就不看。
时妤就这么陪着他从早坐到晚, 其间有几个小乞丐像往常一样要过来欺负小谢怀砚, 却在看见时妤后推推搡搡, 不敢前进。
时妤衣服做工精良, 长得又好看, 一看便像富家大小姐, 他们当然犯不着去得罪一个富家大小姐。
时妤一看向他们, 他们就一溜烟跑了, 她心中猜到了几分, 柔声问:“他们每天都会来欺负你吗?”
小谢怀砚摇了摇头。
时妤见他不愿意说话,还想再问,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她顿时羞得脸颊生红。
小谢怀砚缓缓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时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小谢怀砚却忽然掏出了几颗小金豆,递给了时妤,时妤震惊道:“你你你怎么有……?!”她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低声问,“你怎么有小金豆?有这玩意你怎么还乞讨呢?!这不是、这不是骗人吗?”
小谢怀砚愣愣地看着她,如墨般的瞳孔里倒映着时妤的模样,在时妤惊慌的对比下,愈发的显得他少年老成。
他有说他在乞讨了吗?
小谢怀砚暗暗想。
时妤叹了口气,妥协般道:“我去那边给你换些银子来——”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谢怀砚沉默着点了点头。
时妤去换了些银两后,又给他买了一套衣裳,还买了几个包子。她把衣裳给了小谢怀砚,又给他分了包子,两人就这么坐在街头安安静静地吃着包子。
太阳逐渐西斜,像个大红灯笼般挂在远方。
时妤吃完手中的包子后,把手擦干净,转头一看,正对上小谢怀砚的眼神,见她看过来他瞬间移开了目光。
“小金豆呢是要换成银两才好用哦,你往后就去街边那家钱庄换——我跟掌柜的说好了,她不会骗你的。”
时妤轻声道。
小谢怀砚盯着远方将落不落的太阳,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时妤自顾自道:“那些小乞丐来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别忍着,越忍人家欺负得越起劲……”
“你、要走了吗?”
尚未脱去稚气的声音陡然响起,时妤猛地看向小谢怀砚。
兴许是太久没开口说话的缘故,他的说话很慢,仿佛是刚开始学说话的孩童一般。
见时妤没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要走了吗?”
这一次流利了不少,时妤没直接回答他,继续嘱咐道:“还有这套衣服,你记得换上——”
她眉眼弯弯,本就没有攻击力的眉眼在夕阳的照射下,愈发的柔和起来:“这套是月牙白的,不要总穿着这种死气沉沉的深色衣衫,没有一点儿活力。你穿白色很好看的……”
说到这里,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长大后的谢怀砚的模样,白衣似雪,俊美无双。
小谢怀砚的目光落到那套衣服上,又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时妤,冷不防问道:“他穿白衣么?”
“什么?”时妤回过神来,不解道。
“他”是谁啊?这小孩在说什么呢?!
小谢怀砚抬眸看着时妤,这一次,他不避不让地对上她的目光,声音轻得才出来就在空中消散了:“你看向我时想的那个人穿的是白衣么?”
她看向他时的眼神分明像极了在看另一个人。
她在透过他看谁呢?
他不敢问,但到了临别之际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时妤忽然笑了一下,不仅长大后的谢怀砚难缠,连小时候的他都敏锐不似常人。
她轻声道:“嗯。他总是穿着一袭白衣,一副不染尘埃的模样。”
“他是谁?”
小谢怀砚不依不饶地问道。
时妤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她不告诉他,他是不会放弃的,于是她只好道:“他剑术世间第一,长得也好看,比天山雪莲还要美上三分,就是脾气臭了点,不仅不爱肢体接触,还动不动的就杀人……”
她分明是带着嗔怪的语气描述他的,眉眼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小谢怀砚的眸色沉了沉,他的一颗心也跟着坠落了下去。
他知道她不属于这个地方,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连接触的时间也只是短短的一天,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们好像认识了千年万年一般。
随着太阳日渐西斜,时妤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淡,她依旧笑着:“谢怀砚,很幸运认识你哦。”
很幸运,能认识小时候的他。也许他终究会忘记这一天,忘记她,但她能陪在他身边,见证了这一天的日出日落,就很幸运了。
小谢怀砚眼眶微红:“你要去找他了是吗?”
时妤微微笑着:“嗯。”
小谢怀砚的声音很轻,但又带着一阵不甘来:“我该、去何处找你呢?”
时妤温柔道:“你不用来找我,我会去找你的。”
落日宛如红球一般猛然坠落,天地间的最后一抹日光消失殆尽。
时妤的身体越来越淡了,小谢怀砚突然站起身来,他哆嗦着伸出手,时妤看清了他的手——
他只有四只手指,大拇指不知何时竟被齐齐切去了。
时妤心疼不已:“你、你痛吗?”
小谢怀砚却没回答她,在她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用稚嫩但坚定的声音说道:“我会找到你的。”
时妤陡然惊醒,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角却一片湿润。
窗外月牙高挂,也不知是几更天。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起身就往外跑去——她想见谢怀砚。
她猛然推开门,只见谢怀砚正抱着长剑坐在窗边,泠泠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听见时妤推门而入,他困惑地抬眸,却见一脸泪痕的时妤快步跑向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女馨香扑面而来,随之便是一团温软落到了他的怀中,谢怀砚身子一僵,错愕地靠在窗上。少女略带哽咽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谢怀砚,你好惨啊呜呜呜呜呜呜——”
谢怀砚:“……”
他还顾不上想时妤这句话的意思,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激起一阵阵痒意,下一刻便是无数热意陡然升起。
谢怀砚还在懵懵的,时妤又开始哭了。少女抽泣声在他耳边响起,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到了他的肩头,大片大片的泪痕在他肩头氤氲开,他顿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手,轻柔无比地拍了拍她的背。
然而,他一拍,怀中的少女哭得更厉害了。
谢怀砚耐下性子轻声问:“做噩梦了么?”
“嗯呜呜呜呜……我梦见你呜呜呜呜——”
少女声音断断续续的,谢怀砚听不太清楚。
下一刻,她又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来,一把抓过他的右手,撩起衣袖察看起来。
谢怀砚不知道时妤要做什么,只能由着她拿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她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他抬起另一只手凑近她的眼睛。
时妤下意识地眨巴了下眼睛,谢怀砚的手却只在她的眼皮上一顿而过。
她再度睁开眼,又抓过另一只手开始看,谢怀砚感受着指尖的那抹湿润,下意识地握住了手。时妤又把他的手指分开,她细长的手指在他指间翻来翻去的,尤其是在他拇指处停留了一会儿。
谢怀砚只觉得痒痒的。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发烧了,为何一闻到时妤的体香脑袋就昏昏沉沉的,脸颊、脖颈和耳朵发烫,这难道不是生病了么?
时妤见谢怀砚两只手手指都完整才松了口气,她这才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此时正跪坐在谢怀砚腿上,还拿着他的手看来看去的。
她一溜烟往一侧倒去,谢怀砚也同时往另一侧挪了一些。
“我……”
“你……”
两人同时出声,气氛一时间凝固下来,甚至能听见两人宛如鼓点般的心跳声。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再次同时开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碰,又宛如看见了什么东西似的,急急忙忙别开眼。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谢怀砚不自在地盯着剑鞘,率先问道。
时妤抠着裙摆,红着脸回:“我、我梦见,你断了指……”
其余的事,她一点都没说。
“哦。”
她就是因为这个梦才被吓哭了么?
还迷迷糊糊过来抱着他哭。
“你怎么这个反应啊?”
时妤有些恼怒。
自己断指了还这副淡淡的模样么?
谢怀砚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一些委屈,却在看见少女红通通的眼眶时心软了几分,轻哄道:
“不就是个梦么?再说,我剑术世间第一,谁敢断我指?”
时妤哼了一声,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说道:“那好啦,我回去继续睡觉啦。”
谢怀砚看着时妤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月牙渐渐往下落去,谢怀砚罕见地睡着了。
这是他第三次梦见时妤。
第32章 入梦三
那是在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里。
谢怀砚背着长剑走在街上, 阴雨连绵使他烦躁不已,但又因为接了一个单子,他不得不在这样的天气里奔波不止。
布告上写着莲城岁芜镇外的蓬羽山上有个山妖, 最喜爱掳走貌美少女。他出现不过短短几月,岁芜镇便消失了七名貌美少女,乡长不得已只好广招仙师前来帮忙捉妖。
谢怀砚本来不愿来的, 但听说那只山妖有些来历, 他想从他口中问出些信息, 故而就来了。
阴雨天里, 岁芜镇街道上空无一人,谢怀砚直径朝乡长家的方向走去。就在经过一个石桥时,迎面跑来一个人, 那个少女撑着伞, 跑得气喘吁吁的,根本没抬头看路,就这么迎面撞上了谢怀砚。
谢怀砚顿住了脚步,少女却踉跄几步, 往后跌去,一屁股坐在充满水洼的石桥上, 她手中的油纸伞往后落去, 被风吹了好远才停下。
谢怀砚低头打量着少女, 心中有些不悦。
只见坐在地上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裳都难改其美丽的容貌, 她唇色极淡, 模样清丽, 在雨中愈发的像极了春雨里的梨花, 她抬眸看着他, 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些惊慌与歉意。
时妤极浅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的模样, 眼前的少年年岁不大,生得唇红齿白的,他如墨般的衣服被雨水洇湿,颜色更深了几分,他背上背着的长剑露出一点白色的剑柄。
少年宛如深潭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她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起身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走得太急了,又被伞遮住了视线,冲撞了公子是我的不是,还请公子……”
她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少年打断了,他的声音很干净,宛如山涧清泉般清爽,却带着淡淡的疏远:“无妨。”
时妤闻言默了一瞬,便急急忙忙往桥下跑去。
谢怀砚没再停留,迈步继续往前走着,他才走了几步便听见少女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留步。”
谢怀砚心底闪过一丝烦躁,但他还是停住了脚步——兴许是因为那双琉璃般的眼睛。
只见那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那分明是一把旧到泛黄的伞,可到了她手中竟多了几分不凡。
她的眼神里带着歉疚,声音柔和得宛如春日的风:“公子,雨还未停,你拿着这把伞避避雨吧。”
谢怀砚的目光移到了那只握着伞柄的手上 ——她的手与她的脸完全不用,她的指节红红的,像是冻疮还未完全消失的样子。
见他沉默着,时妤又道:“春雨虽小,但也料峭,公子还是拿着吧。”
谢怀砚本要拒绝的,可对上时妤那双眼睛时,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油纸伞。
时妤又冲他做了个礼,随后急急忙忙地跑近淅淅沥沥的春雨里。
她像一只黄鹂鸟般轻盈干净,叫谢怀砚不由得愣了愣。
谢怀砚去乡长家问清楚了那只山妖的习性后就往蓬羽山上去了。
雨后的阳光洒在四合,一道五彩缤纷的彩虹远远挂在天边,谢怀砚使了道术法,将雨水打湿的衣裳烘干。
蓬羽山树木茂盛,精灵众多,谢怀砚长剑一出,那些精灵就吓得瑟瑟发抖,立刻带他去山妖的住处了。
它们惧怕山妖,把他带到山妖的地盘就一窝蜂跑了。
谢怀砚有些无语地看着那群精怪。
山妖的地盘很大,又极善于隐藏气息,谢怀砚找了好久,直至暮色四合才有一点头绪。
他出剑劈开眼前的障眼术,只见方才还郁郁葱葱的树林立刻消失殆尽,露出一个泛着金光的洞口。
谢怀砚没有任何犹豫就跳进了那个洞中。
洞中金光闪烁,谢怀砚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无数欢呼雀跃声伴随着丝竹之声同时传入他耳中,他睁开眼睛时,周遭已变了。
谢怀砚周围热闹非凡,大片大片的红映入他眼底,周围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在他面前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府邸,府邸门口有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厮迎接宾客入内。
一群人簇拥着经过谢怀砚,走到门口,被迎入府邸中。
谢怀砚扬了扬唇,往里头走去。那两个小厮也不敢拦他,就这么让他混入了宾客之中。
周围那些宾客在向他们道喜:“恭喜大王娶亲!”
“这是第几个新娘子啊?”
尽管那些精怪披着人的皮,说话却尖声尖气的,一听便知是山间野怪,道行低者,甚至藏不住尾巴和耳朵。
“这都忘记了!这是第八个新娘子……”
“也不知她比起前几个,哪个更好看一点啊?”
“……”
精怪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娘子的模样。
可岁芜镇目前为止只消失了七名少女,这第八个从何而来?
莫非这第八个是这几日被抓的吗?
原来这个山妖抓貌美少女是为了同她们成亲么?
谢怀砚耐下性子,背着长剑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听着那些精怪口无遮拦地往外吐各种关于这只山妖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幻境里的日光消失殆尽,周围一片黑暗,唯有府中灯火辉煌。
只听见一道尖利的“吉时到了——”忽然响起,那群吵闹不休的精怪终于停止了说话,它们都看向西南角,一脸上洋溢着一丝期待,更多的是恐慌。
谢怀砚坐直了身子。
只见一群披着红布的精怪簇拥着一个男人走来。
那个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喜服,倒是有几分姿色——若是忽略他身上散发着的臭味的话。
他从谢怀砚的方向看了一眼,谢怀砚身前的精怪们激动不已,正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
山妖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后头的精怪们搀扶着一个身着嫁衣的女子远远走来。
那女子披着红盖头,谢怀砚看不清她的模样。
山妖在原地等着女子过来后扶住了她,两人缓缓进入厅堂,方才那道尖利的声音又开始响起,吵得谢怀砚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怀砚在她才叫了两个字时就抽出了剑。
“一拜——”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一个头颅砰的砸在了地面上,咕噜噜的滚出好远,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精怪们尖叫声冲天而起,又四下散去。
山妖一把推开了那个新娘,新娘摔倒在地,她头上的盖头在拉扯间掉了一些,露出一张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的脸。
谢怀砚的目光在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上停留了一刹那就持剑刺向山妖。
山妖的怒吼着躲开了他的剑光,下一刻,他身上的喜服化为碎片,露出一个张牙舞爪的精怪。
时妤将油纸伞给了谢怀砚后,就急急忙忙的回家,又因为没了伞而被父亲责怪,无奈之下,她只好来蓬羽山挖挖草药。她也听闻过蓬羽山上有个山妖,专门抓貌美少女的传闻,但不得已下,她抱着侥幸的心理在山脚挖草药、
才挖了几株,她就闻到一股怪异的香味,再后来,她就没有了意识。
直到方才被山妖推开,她的意识才渐渐回笼。她惊慌地抬眸,却撞入一双深潭般幽深的双目中。
一道雪白的剑光凌厉地朝山妖劈去,山妖化作了飞烟。
他站在漫天的血红中看向她,嘴角微扬,眉眼间神色飞扬,他轻嗤道:“竟是一只不入流的山妖,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时妤没听懂他的话,她的身子却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黑衣少年拿着一块白布,仔仔细细地擦着手中的长剑。他的眉眼间尽是认真之色,仿佛除了手中的长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擦干净长剑后,谢怀砚收回长剑,刚往外走了几步,又好像记起什么东西似的回过头盯着她。
他眸色深深,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带她出去一样。
时妤张了张嘴,却被消了音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怀砚朝时妤走了几步,随即在她面前一点一点蹲了下来,他垂眸看着时妤。
真奇怪啊。
他分明是要走了,可她那双琥珀似的眼睛却在他脑海中久久环绕。
谢怀砚沉默了半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认命般的自言自语道:“罢了,就当还你的赠伞之恩。”
“还能走么?”
他对时妤道。
时妤摇了摇头,眸中一片潋滟。
谢怀砚身后大片的喜庆的红正在崩塌,化作粉末,那些粉末扬在空中,消失不见,两人周围仅剩一片黑暗。
谢怀砚掐了个诀,一团火焰在他手心里燃着,照亮了两人在的那方寸地方。
见时妤摇了摇头,他意识到了什么。
时妤定是被那山妖下了什么咒,他伸手将灵力打入少女额间。
“能动么?”
谢怀砚再次问。
时妤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动弹不得,但终于能说话了。
“不、不太能。”
她的声音怯生生的,还带着一丝惧意。
谢怀砚忽然感觉自己留下来救她是个错误的选择。
“冒犯了。”
他的声音温和若春风,时妤突然脸红了。
谢怀砚话音一落,就弯腰,抱起了她。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火焰,走在暗夜里。
少女独特的体香钻入他鼻尖,叫他有些无措。
时妤轻声道:“多谢公子。”
谢怀砚抿了抿唇,麻痹自己一般重复道:“这是还你的赠伞之恩。”
一阵微风忽然吹来,吹动窗边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谢怀砚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他感受着逐渐平稳的心跳,心中又惊又惧。
这个梦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仿佛是他们的前世一般。
可人真的会有前世么?
尤其是他这样坏事做尽、千夫所指之人也会有前世么?
第33章 剧情过渡章
时妤一跑回房间就把脸埋到了被子里, 心中哀嚎不止:她怎么能迷迷糊糊间就跑到了谢怀砚的房间里呢?!
跑到他房间就算了,还去抱着他胡言乱语!!
是不是因为近期谢怀砚对她纵容过度才导致她这么不知死活?
时妤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烦躁, 想着想着,竟沉沉的睡去了。
次日,她是被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推开门一看, 见门外站着一身白衣的谢怀砚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这才发现谢怀砚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子。
那个壮汉模样眼熟, 时妤看了几眼都没能想起他是谁, 直至他开口说话:“时姑娘,谢公子,小姐让我来接你们——雪人疫之事还得多仰仗二位。”
他声音粗犷, 此时却带上了一丝毕恭毕敬。
时妤这时才想起他是谁。
这个壮汉正是那人在落英楼和林鹫大打出手那一个, 名叫杨庐。
谢怀砚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楚予婼真是好算计。她知道他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故而让杨庐当着时妤的面才说来这里的意图。
他会拒绝,可时妤会心软。
他眼皮微掀:“此事与我们何干?”
杨庐时刻记得小姐的告诫, 不敢有一丝不满,低头弯腰道:“此事事关南疆城中数万人的生死存亡, 还请姑娘和公子助我们一臂之力。”
谢怀砚冷声道:“南疆城数万人的命是在城主身上, 我们又不是南疆城之人——”
“谢、谢怀砚……”
时妤叫住了他。
谢怀砚看向她, 她极淡的瞳孔中含着一丝恳求。但他还是拒绝道:“时妤, 此事我们管不了。”
他说完就要回房, 时妤看了一眼杨庐就立刻跟了上去, 不死心问:“真的吗?”
她又道:“可谢怀砚, 我得管。”
谢怀砚双手抱臂, 站在窗边, 他冷着脸道:“你为何非要多管闲事?”
时妤在桌边坐下,默了片刻才道:“谢怀砚,你可知我阿娘是做什么的?”
谢怀砚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绷着脸没说话,时妤也不管他,继续道:“我阿娘是岁芜镇唯一一个女郎中……”
谢怀砚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只见她向来柔和的眉眼间浮现一抹骄傲之色。
“她虽是女儿身,却丝毫不输给男子,我儿时不知为何阿娘平时身子健朗,短短几月就撒手人寰了?”
时妤抬眸看向谢怀砚,“你曾经问我我可否去过青崖镇……”
谢怀砚陡然心跳加快,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即将从胸口跳出。
时妤摇了摇头:“我没去过。”
谢怀砚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来,又听时妤继续道:“可我阿娘去过——那年青崖镇遭受雪人疫,阿娘偷偷去过青崖镇,但那时世家大族已将青崖镇封死,阿娘自然进不去。”
时妤眸中泪光点点,叫谢怀砚愣了愣:“我猜,阿娘当日亲眼目睹了各大家族是如何封锁青崖镇,又是如何不顾镇中千人性命,放火烧阵的。”
可惜当时她尚且年少,听不出阿娘口中的“对生命要常怀敬意”所蕴藏的无奈与愤恨。也不知阿娘临死前指着东方奄奄一息地念着“雪人”的意思。
再后来,阿娘的医书被纵酒无度的父亲一把火烧了,她一直没有机会知道阿娘临死前究竟在想些什么。
原来竟是雪人疫么?
阿娘去世时,时妤还小,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包括阿娘的模样,此时的她与当时的阿娘之间隔着八、九年的时光长河,她依稀可见,长河对面,阿娘回头冲她敛眉浅笑。
时妤心中一直不明白,为何明事理,擅医术的阿娘会与父亲这样的人成婚?他们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时妤望着谢怀砚,认真道:“谢怀砚,我想去看看。”
谢怀砚诡异的沉默了,半晌后,他才喃喃道:“只盼你别后悔。”
杨庐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时妤和谢怀砚出来,他本就是个性子特别急的,但又想起出门前,小姐再三警告,求他们要耐心。于是他耐着性子在这儿等了一早上,他想他们再不出来他就只能去敲门看看了。
正当他走近房门,刚抬起手要敲门时,房门被由内而外打开了。
杨庐的手就这么顿在空中,他对上少女红通通的眼眶,慢慢地放下手,狐疑地看了一眼少女背后。
这是在房间里做什么了?
她受欺负了?
只见谢怀砚抱着剑缓缓走出,他对上杨庐满含怒意的目光后顿了一下。
“姑娘,这……”
杨庐不知道他们商量好了没,怎么会眼眶红红的出来。
时妤微微一笑:“你带我们去若雪巷看看吧。”
杨庐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谢怀砚心情依旧有些不太好,他慢慢悠悠地跟在时妤后面,忍不住提醒道:“你很容易染上雪人疫的。”
楚予婼、杨庐还有他都是修道之人,不大容易染上雪人疫。
但时妤不一样,她是个凡人。
时妤没说话,谢怀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有些焦急:“时妤,你不要命了?”
时妤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去看看么?”
谢怀砚寒声道:“是去看看,但不是去若雪巷。”
瞥见时妤红红的眼眶,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柔声道:“我去若雪巷,可好?”
最后,时妤终于点头了,她不进去若雪巷,由谢怀砚和楚予婼、杨庐一起进去。
谢怀砚进去前瞥了一眼坐在时妤旁边正吃着葡萄的楚让虚,冷笑道:“他若是欺负你,你直接杀了他便好。”
楚让虚瞬间停下咀嚼,抗议道:“不是,就她?也能杀得了我?”
谢怀砚凉凉地瞥了楚让虚一眼,他只觉自己顿时置身冰窖一般。
楚予婼骂道:“听到没有,不许欺负时妤!”
“不是,谁欺负她……”
楚让虚下意识的反驳。
时妤冲谢怀砚微微一笑,抬起手扬了扬袖中的东西,认真道:“好。”
楚予婼不再说话,往若雪巷中走去,楚让虚则不耐烦道:“你们有完没完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不舍,你们在这眉来眼去的叫我吃不下葡萄了!”
只听“咻”的一声,谢怀砚手中的长剑出鞘了半寸,巷子外响起楚让虚杀猪般的怒号:“救命!!”
楚让虚身旁站着的胡叔正拿着冰袋帮他敷着额头,时妤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侧磨着手中的袖箭,丝毫不理会楚让虚频频抬眸的目光。
“啊啊——疼疼疼!!”
胡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下没了轻重,叫楚让虚疼痛出声。
“胡叔,你轻点!”
胡叔尴尬一笑:“哦,好。”
楚让虚继续盯着时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胡叔轻声讨论着:“这姑娘怎么和谢怀砚越来越像了——你看,她面无表情地擦袖箭那个模样,只能让我想起谢怀砚微笑着擦着长剑上的鲜血……”
胡叔点点头:“家主说得是。”
楚让虚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一听见这个称呼就怒道:“滚滚滚,我自己来!”
他一把夺过胡叔手中的冰袋,自己敷着额头,怒道:“谁是楚家家主!!我看你们家家主现在是楚予婼!妹妹不像个妹妹,张口闭口就是‘楚让虚你别给我生事’,谁给她生事了?!我就问谁给她生事了?!!”
楚让虚的声音太大了,时妤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往另一侧挪了挪,生怕伤及自己。
楚让虚见状更生气了:“时妤,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叔还在轻声劝说道:“家主,你别动气,生气是魔鬼。”
楚让虚冷笑道:“你闭嘴!!”
他抓过一颗葡萄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冲时妤道:“你吃吗?”
时妤的神色很淡,叫人看不清什么情绪:“多谢城主。”
时妤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身旁砸下:“楚让虚,你就是这样的待客之礼啊?”
时妤立刻收起了了手中的袖箭。
下一刻,纪云若缓步从远处走来。
楚让虚叫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纪云若一步步走近楚让虚,笑道:“好久不见呀。”
时妤默不作声地往后移了几步,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拖到谢怀砚和楚予婼回来,却听纪云若忽然冲她道:“时姑娘,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好了不少啊——看来,我们南疆城当真是风水养人啊。”
时妤只好硬着头皮干笑道:“纪公子说的不错,南疆城民风淳朴,热闹非凡,十分叫人喜欢呢。”
楚让虚插嘴怒道:“纪云若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南疆城不欢迎你!”
时妤不知道楚让虚为何这么讨厌纪云若,却见纪云若并不生气,依旧笑眯眯道:“你这话就不太对了哦,什么叫南疆城不欢迎我呢?南疆城好歹也是我的故乡哦,我不回这儿,回哪儿呢?”
“你!”楚让虚被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人太厚颜无耻了!当年阿爹就曾将你赶出了南疆城!你非但不走,还引诱阿婼——纪云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该再回南疆城,不要再出现在阿婼眼前!”
时妤被这些信息惊得张大了嘴。
只见纪云若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冷哼道:“当年之事,我还没找你们楚家算账呢,你倒是先和我贼喊捉贼了。”
“你!”楚让虚还欲再骂,便见纪云若迅速朝时妤抓去,“今日我不愿与你多纠缠,我的目标是她!”
时妤猛地往后退去,袖箭咻咻飞出,纪云若冷笑着纷纷躲开了,“时姑娘,别挣扎了。今日,你是逃不掉了——”
第34章 反正都要离开的
谢怀砚和楚予婼查看完若雪巷中的情况, 出来时,只见到灰头灰脸的楚让虚,和捂着胸口、身受重伤的胡叔。
谢怀砚当即快步朝楚让虚走来, 伸手拉着楚让虚的衣领,差点将他提了起来。
“时妤呢?”
他的声音很冷,但细听之下竟有一丝恐慌。
楚让虚对上谢怀砚充满杀气的眼神, 惊恐地移开了视线。
谢怀砚手下一用力, 楚让虚被提离了地面, 他的声音仿佛淬了冰般的冷:“我再问一遍, 时妤呢?”
楚让虚懊恼地低下了头,胡叔在一旁低声道:“纪云若来了……”
胡叔话音一落,谢怀砚猛地松了手, 将楚让虚甩到了地上。
“你说什么?!”
谢怀砚只觉自己心中一片乱麻, 在密密麻麻的着急里生出了一些自责。
是他没考虑周全。
不该将时妤一个人丢在外面,纪云若行踪不定,他抓了时妤究竟是要做什么?
“谢怀砚……”楚予婼调整了一下措辞,“时妤只是个凡人, 对他而言用处应当不大,我看他抓她是为了引你去某个地方。”
*
时妤跟在纪云若身后, 自己的袖箭已被他拿了, 她也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时姑娘,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你看, 就这么跟我走不就好了嘛, 也不用受到什么伤害……”
时妤轻笑道:“论聪明我自然比不上纪公子你啊——你要带我去哪呢?”
纪云若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纪云若说着, 掏出一张传送符, 一个清亮的洞口在两人面前出现, 他率先踏入传送门中,回头看着时妤。
时妤看了一眼周围,也不知谢怀砚会来救她么?
她缓缓走进传送门中,不过片刻。他们已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周围荒草深深,时妤跟在纪云若身后走了几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只盼能在他口中套出一些信息来。
“我一介凡人,你带着我不是很麻烦么?”
纪云若无所谓道:“你是凡人没错,但谢怀砚不是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时妤皱着眉头,不解问。
纪云若回头看向她,眼中意味深长:“没有你,谢怀砚怎么会来这里呢?”
时妤反驳道:“你也许有些误会了,谢怀砚是不会为了我来这里的。”
“他会。”谢怀砚的笃定地说,“以我对他十多年来的了解,他一定会来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时妤的困惑,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我劝时姑娘你乖乖的跟上来哦。”
时妤盯着纪云若的背影,咬了咬牙,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周围荒草丛生,路径越来越小,一看便知,此地已经荒废了许久了。
走了一会儿,一座石碑在荒草中缓缓显现,不知是谁在其上刻着两个工工整整的字:青崖。
时妤震惊道:“你、你为何带我来青崖镇?!”
前方的纪云若倒是认认真真地解开了她的困惑:“这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你可知,谢怀砚其实不大在意他在我这里的东西?”
时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纪云若自顾自道:“他追杀我的主要原因是,青崖镇的雪人疫是我一手造成的。”
此言仿佛一粒石子丢入湖面,在时妤心中激起阵阵涟漪,她忽然想通了什么:“所以说,南疆城的雪人疫也是你带去的?”
她不可置信道:“可南疆城不是你的故乡么?”
纪云若忽然拔高了声音:“故乡?!呵,南疆城与我而言是一道伤疤,时妤你这么聪明,你应该知道对待自己的伤疤的正确做法吧?”
时妤愣了愣。
既是伤疤,要么让时间使其愈合,要么便拿着火燎过的刀子一刀将其切去。
“所以你就想让南疆城变成第二个青崖镇?”
时妤只觉得纪云若疯了。
纪云若的声音低了一些:“不管你信与不信,青崖镇之事,我并非故意的。”
“可数千人因你的无心之举而被活活烧死是事实。”
他抵赖不了。
纪云若自嘲般地笑了笑:“那又如何?我身上背负着的人命也不只这几条——”
两人沿着这条荒芜的小路朝青崖镇中走去,昔日的热闹街道已空无一人,无数房屋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透过这一片断壁残垣,仍能看见当初的人间烟火。
此时天色已晚,周遭一片昏暗,愈发显得此地凄凉无比。
时妤看得胆战心惊的,她不知道当时阿娘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青崖镇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的。
纪云若带着她走过已化为一片废墟的街道,在一座破庙里停了下来。
那座破庙年代久远,四面破旧,晚风呼啸着吹进去。
纪云若捡了些柴火,掐了个诀,点起了火堆。明亮的火光瞬间驱散所有的黑暗,此时时妤才借着火光看清楚破庙内的环境。
周围还有些破布,在夜风下呼呼作响,正堂上的佛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面色慈悲,其上也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纪云若从佛像下抽出两个破旧的蒲团,把其中一个丢给时妤。
“今夜谢怀砚是到不了的,你不妨先好好歇着。”
时妤默不作声地捡起蒲团,在火堆旁坐下。
纪云若瞥了一眼时妤,警告道:“你别想在半夜趁我懈怠时逃跑,晚上的青崖镇中充满了怨灵,你逃不出去的。”
时妤没答话,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寺外山风呼啸,无数呜呜声此起彼伏,仿佛万鬼哭嚎。
时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纪云若手中把玩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一时间竟吸引住了时妤的注意力。
时妤只觉得许多纷繁的画面陡然出现在她面前,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最初出现的一个画面是一个慈祥的和尚正牵着一个半大的男孩走在烟雨蒙蒙的街道上。
和尚穿着洗得泛白的僧袍,身后背着一个竹筐,筐中装着一些草药。他牵着的男孩穿着一身黑衣,生得唇红齿白的,但仔细看去,可以看见那男孩手上生着红色溃烂的冻疮。
男孩抿着唇,任由和尚牵着一步一步往寺庙方向走去。
那时是早上,云雾缭绕,沾湿了他们的衣袂和发丝,袅袅炊烟在青瓦白墙的屋子里升起,过路人笑着朝和尚打招呼:
“慈悯大师,你云游回来了啊。”
被称作“慈悯”的和尚笑道:“回来了。”
又有一个妇女迎面而来:“慈悯大师,你这是从哪儿带回的小孩呀?”
慈悯笑得眉眼弯弯:“这孩子可是个金疙瘩呢,我将他带在身边,渡他一程便是莫大的缘分了。”
妇女笑道:“什么金疙瘩,是可以卖了么?”
慈悯但笑不语,牵着男孩一路朝山中寺庙走去。
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身影逐渐与这山景白雾混为一体,好不融洽。
时妤的心蓦地软了一块——这是谢怀砚的少时。
出现在她眼前的第二个画面是小谢怀砚跪在蒲团上,高大无比的佛像慈悲地盯着他。
一束阳光斜射入寺内,投下一道光柱。
慈悯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孩子,既跟了我,我便给你取个法号——就叫‘清提’吧。”
慈悯仰头看向佛像,轻声道:“希望你身若清风,心似菩提,无牵无挂,一生逍遥。”
清提,原是这个意思。
时妤的面前出现第三个画面。
小谢怀砚不怎么说话,慈悯和尚却总是喜欢笑眯眯地逗他玩。
但无论慈悯如何逗他,小谢怀砚都板着一张脸,连神色都不变一下,更别说是开口了。
时间长后,慈悯还怕小谢怀砚是个哑巴,那日他下山买东西时恰好看见有人在卖兔子。
雪白毛茸茸的兔子安安静静的待在笼子里,看的人心暖暖的。
慈悯心中一动,顺手买下了那只兔子。
他把兔子带回去的第一日,小谢怀砚眼皮都不抬一下,冷漠如冰。
第二日,他的目光有几瞬落在了兔子身上。
第三日,慈悯把兔子塞给他,叫他给它喂吃的。小谢怀砚绷着脸拿过菜叶,手下的动作却很是温柔。
……
不知到了第几日,小谢怀砚开始抱着白兔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兔子的毛,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脉愣愣出神。
慈悯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小谢怀砚开始和小兔子说一些很简单的话语。慈悯逗他时,他也不在是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了,他开始微扯着嘴角——
慈悯一直以为小谢怀砚终于学会了爱,终于有了生气。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抹一闪而过的微笑是小谢怀砚盯着青崖镇中来来往往的人,根据他们唇角的弧度来做的。
一分一毫都不差。
慈悯总说:“清提啊,往日之事不可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既已死里逃生,更该好好生活才是。”
时妤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死里逃生,谢怀砚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么?
可她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荒诞的梦里,小谢怀砚怀中的金豆。
第四个场景在她眼前铺开。
小谢怀砚坐在一片昏暗里,他的五官半隐于黑暗中,周遭风声萧瑟。
时妤凑近了一些,忽的僵住了身体——
小谢怀砚手中满是鲜血。
一滩鲜血在地板上泛着暗色的光。
而他怀中的那抹白色那么刺眼。
他怀中本该温热柔软的小兔子已变得冰冷僵硬,鲜血将其白毛凝成一簇一簇的。
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来:“反正都要离开的,不如死在我手中。”
第35章 谢怀砚
时妤猛地往后跌去, 第五个画面随之而来。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青崖镇仿佛是一艘在海面上的船只,被海浪卷得飘摇不止, 好像下一刻就会被吞没一般。
寺庙的木门被敲得哐哐作响,慈悯迎着风雨前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抱着一个婴儿的男人。
慈悯还来不及询问,男人就跪了下去, “大师, 救命啊, 救救我的孩儿……”
男人撑着的油纸伞破旧不堪, 根本挡不住这瓢泼大雨,慈悯把伞往他身上移了些,把他扶起来, 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被吵醒的小谢怀砚冷着脸给那个男人端了一杯热茶。
男人抖成了筛子, 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慈悯听完他的叙述,掀开包着婴儿的布料一看顿时惊呆在原地,只见那个婴儿瞳孔雪白, 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白点。
那个男人看见慈悯的脸色就又跪了下去,不断哀求道:“大师,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啊——我娘子早产血崩, 无力回天, 她临终前拉着我的孩子叫我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可这……”
慈悯弯腰要把他扶起, 他却如何都不愿意起来, 只求道:“大师, 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慈悯无奈道:“你先起来。”
小谢怀砚走近那个婴儿, 多看了几眼。又听男人哭道:“大师, 你见多识广,修为高深,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慈悯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镇上的郎中怎么说?”
男人一听,更加泣不成声,那些郎中一看见这孩子的模样,纷纷把他赶走。这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个个口处恶言:“滚滚滚,快滚开!”
“旁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尚且能容得下你们,但我们不行,你必须连夜带着这个孩子从青崖镇滚出去!”
“这可是瘟疫,你别想叫全镇人给你陪葬!”
“……”
慈悯悲悯地看着那个婴儿,没有出声,倒是不远处的小谢怀砚突然开口:“既是瘟疫,那山下必定也已染上了,赶他们走有用么?”
慈悯伸出一只手怜爱地摸了摸小谢怀砚的头,叹息道:“世人对自己未知的东西怀有恐惧是很正常的,我们不能怪他们哦——”
他的声音变了变:“清提,你躲远些,我一把骨头了,染上就染上了,可你还小……”
慈悯还没说完,小谢怀砚就打断了他:“你知道的,这瘟疫对我没用。”
“可这是雪人疫!”
慈悯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他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惊慌。
这是传说中的雪人疫。
他也没见过,他只在古籍中看过,寥寥数语尽是绝望。
雪人疫,尚无破解之法。
“你别管了。”小谢怀砚从他话中听出了些不对劲,他猜慈悯也没有办法。
慈悯没答应,谢怀砚也没离开。
不过一夜,青崖镇中就有大半的人染上了雪人疫,他们无人可求就纷纷上山,庙里待了许多的人。
慈悯亲自带人去后山寻找草药,可那些草药不过只能暂时压制瘟疫,根本无法根除,慈悯还在安抚那些躁动的人:“别担心,这是莲城境内,莲城归苏家所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可说到底,他心里也没有谱。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小谢怀砚抱着剑站在檐角下,院中是无数哀嚎呻.吟声,慈悯坐在屋内的地上,周围铺满了书卷。
直到第五条,青崖镇除了谢怀砚以外的人都染上了雪人疫,最开始染上的人身上的白点开始扩散,直至皮肤大片大片脱落,双目变成白色,目不视物。
——就连慈悯也染上了。
世家大族一直没来,那些痛不欲生的人就把怒火发到了慈悯身上。
他们认为是慈悯骗人,那些人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认为是慈悯没用,无法救他们——
那日慈悯吩咐谢怀砚去镇外看看苏家的人来了么,没来的话去托人去给他们发个信号。
待谢怀砚回来时看见的却是躁动不安的人群和鲜血满地,慈悯奄奄一息地倒在佛像下,佛像依旧慈悲为怀、悲悯世人,与院中的人形成了极大的讽刺。
在谢怀砚手中长剑出鞘的那一刻,慈悯用尽全力制止了他。
“清提……”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慈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怀砚赶忙抱住了他:“和尚,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僵硬,可细听之下,尾音又带着一丝颤意。
“苏家,苏家来人了么?”
谢怀砚低声道:“在路上了,据说其余四大家族也会派人来。”
慈悯的双目已变成了一片白,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了一下,谢怀砚愣了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你说。”
慈悯嘴角微动,扯出了一抹笑意:“当年我并非路过,我知道你是谁。故人托我去南疆城找你……”
他顿了许久,喉中发出嘶嘶声,谢怀砚也没打断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他继续说完。
“原本我是不想带你回来的,后来看见你像小兽般在雨夜里奄奄一息时,我还是心软了……清提,我只愿你莫要执着于过去——”
“世间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向前看才好,莫要让自己深陷于过去……”
谢怀砚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却流不出任何眼泪。
“嗯。”
院子里的声音嘈杂不堪,有人竟带头叫了一声:“就没人管我们的生死了吗?”
此言一出,各种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
“就是就是!”
“我不想死啊呜呜呜……”
“……”
“慈悯,你枉为佛道之人!”
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其余人纷纷附和,谢怀砚一只手握着长剑,想将长剑掷去,且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慈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怀砚手一顿,慈悯气若游丝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清提,莫要杀他们。他们、他们只是太害怕了……”
慈悯说完,手便往下坠去,再没了声息。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十分闷热。院中吵嚷声不绝于耳,怀中的人体温渐失,谢怀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他心中那句“和尚,你可有悔?”还没来得及问出。
时妤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两行清泪自眼尾落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难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第六个画面中——
一个中年妇人背着一个药箱走在月光下,时妤虽然记不清阿娘的模样了,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走到那个刻着“青崖”两个大字的石碑旁时,不远处正传来几道声音,她立刻躲到芦蒿中,凝神细听。
“苏兄,雪人疫可是无人能医的,你看那些个有名的郎中除了五毒谷的毒医不知下落,哪一个不是听到雪人疫就面色难看?”
那个被称作“苏兄”的人略微迟疑,叹息道:“可五毒谷入口行踪不定,毒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再说毒医也不一定能治得了这雪人疫。”
两人越走越远,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话。
妇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为何,他们竟一点儿都没察觉。
奇怪的是,几大家族分明来了好多人,却只派了寥寥数人进入青崖镇查看。
他们刚进去的时候,镇上的人很高兴,都觉得自己获救了,直到几日后那些进来的郎中和修士都束手无策,在那时,青崖镇外面已被布下了结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时妤的母亲到时就是那样的场面。
她说站在那些修士面前,不卑不亢道:“草民愿意进去一试。”
“你能治好雪人疫?”水无今挑眉疑惑道。
“不能,但我必定竭尽全力。”
“滚滚滚,连那些有名的郎中都治不了,你一个乡野村妇能治得了?”
那些修士嘲笑道。
那位莲城城主声音倒是温和,但也是赶她走:“你确实治不了,还是别来送死了——来人,把她送出去。”
就这样,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结界。
但她没放弃,一直在周围等着,寻找机会。
她没等到机会,却等到了那些修仙世家要一把火烧了青崖镇的消息。
她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这五大家族位于云端之上,向来降妖除魔,保护苍生,此时却怎么要将青崖镇里的数千人活活烧死呢?
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看着大火蔓延了整座大山,青崖镇化为一座鬼镇。
那片大火燃烧了三天三夜,阿娘就这么在青崖镇外面看了三天三夜。
这件事自此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时妤移开目光时,眼眶温热无比,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分不清是被那场青崖镇的火刺痛了眼睛,还是被阿娘瞬间苍老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纪云若手中的珠子泛着微弱的光芒。
时妤看见无数百姓惊恐地看着漫天大火朝自己扑来,有些看不见东西的人只能感受着无数热浪翻涌而来,生灵涂炭,尸骨成灰。
无数怨念凝聚起来,他们不肯入黄泉,萦绕在青崖镇中,日夜哀嚎。
青崖镇自此化作一座鬼镇。
整座山是他们的坟墓。
小谢怀砚抱着慈悯的尸体,握着长剑,一剑一剑的劈开大火,一步步往外走去。
纪云若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时妤从无尽的情绪中拉了出来,只见他笑得意味深长:
“谢怀砚,你果然还是来了。”
第36章 断指
寒风刺骨, 大雨倾盆而下,庙外怨灵环绕,如泣如诉, 听得人寒毛直起。
一道剑气自狂风骤雨中劈来,纪云若手中的珠子瞬间被劈开,化作粉末。
火光的尽头, 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而来。
他从风雨飘摇中走来, 手中的长剑泛着银色的冷光。
时妤刚站起来, 要朝谢怀砚走去, 几个黑影就在她身后显现,分别缠在她的四肢和腰间,把她猛地一拉, 将她牢牢的禁锢在墙上。
“谢怀砚——”
时妤的声音碎在风声中, 谢怀砚刚要行动,纪云若便甩过来一道符纸。
昏黄的灵力在虚空中炸开,谢怀砚只得抬剑抵挡。
纪云若笑道:“谢怀砚,你急什么啊?”
他指了指被钉在墙上的时妤, 一根藤蔓似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延伸出来,捆到了她的脖子上。
“看到了么?那是由怨念结成的绳子, 你是剑术第一没错, 但你敢说你能一剑斩断这些怨念么?”
谢怀砚沉默着, 他看向时妤, 时妤苍白着脸, 看着他没说话, 她脖间、腰间、手足间的黑绳泛着淡淡的黑气,
纪云若也没催促他, 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庙外的风雨还未停, 但天光已蒙蒙亮了。
“谢怀砚,承认吧,你早就喜欢上她了。”
纪云若看着谢怀砚,一字一句道。
谢怀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秒,纪云若脸色忽的一遍,他三两下往后退去,退至墙边,远远朝谢怀砚笑道:“也不怪你。爱恨贪嗔、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
谢怀砚握紧长剑反驳道:“我没有情念。”
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在说给时妤听,又好像是在说给纪云若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时妤垂下眼睑,其实谢怀砚能来救她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她从不期望、也从不好奇他是否喜欢她。
无论是否为男女之情,谢怀砚都是她的恩人,是她上刀山下火海都报答不了的救命恩人。
自认识以来,他一次又一次救她于水火,也从未要求她如何报答。
她要救红颜楼中的可怜女孩,他应允了。
她要救救过他们命的老郎中和他的孙子,他也照做了。
她执意要救南疆城中染上雪人疫的人,他即便心中多么不愿,也还是陪她去了。
直至方才在幻境中她才真正知道在南疆城时谢怀砚为何一直在阻止她。
“时妤,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般,你大可以因为心软和善良去找楚家人,去救那些百姓,但楚家人未必会信你,那些百姓也未必会感激你——到最后,他们还可能把一切罪责强加在你身上。”
这一字一句何尝不是在同慈悯说呢?
慈悯到死还在念着那些百姓,可他们未必真的领他的情?
时妤不知道谢怀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陪着她做完接下来的事的?
他心中时时刻刻都在介怀慈悯的死,可拗不过她,又不能丢下她不管,于是他忍着心中密密麻麻的痛,陪她做完一切能做的事。
纪云若笑得欢快:“那又如何?——谢怀砚,你可曾听说过一种说法……”
“呀呀呀——”
一阵鸟叫声突兀的响起。
谢怀砚长剑一动,剑光闪烁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呀呀”声和翅膀扑哧声。
而后黑羽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你竟敢削了我的羽毛,我跟你拼了!!”
“啊啊啊啊啊!没有分寸的人类!!”
“……”
一片鬼哭狼嚎间,一道稚嫩但不失威严的声音陡然传来:“闭嘴。”
那群吵闹不休的人面鸟群登时安静下来了。
霏霈看了一眼谢怀砚,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眼里却并无一分愧疚:“谢公子,不好意思哦。”
说罢,她率领着那片人面鸟群朝纪云若飞去。
“他们怎么在这儿?”时妤惊讶出声,“他们为何会替你做事?”
魔窟中时,他们分明与纪云若并不认识啊。
霏霈缓缓朝时妤飞去,她凑得极近,时妤几乎要同她脸贴脸了。
讲真的,和一个长着人头鸟身的东西贴得很近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时妤只觉得十分瘆人。
霏霈朝她笑,稚嫩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入时妤耳中:“谁对我有利,我自然是和谁合作咯。”
谢怀砚忽然想起了什么:“所以南疆城的雪人疫是你故意为之?”
时妤也想到了其中关键:“你们是想吃了整座南疆城的人?!”
“雪人疫可是无解之症呀?既然无药可治,那被我们吃了也是件好事,不是么?”
霏霈稚嫩的脸上,尽是残忍之色。
“所以你就用满城性命来和他们合作吗?”
时妤诧异道。
纪云若抬眸看向时妤:“时姑娘,现在这个时候,我劝你还是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地待着比较好——”
时妤果断地闭上了嘴。
纪云若的脸上浮现一抹势在必得的神色来:“凡我所想之事,必会成功。”
谢怀砚,握着长剑,他在思考能在人面鸟群、纪云若和这些怨灵下成功救出时妤的可能性。
纪云若只一眼就看出了谢怀砚的意图:“谢怀砚,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以你一个人是根本无法救出她的……”
谢怀砚冷笑道:“你说的是——所以你引我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吗?”
“那必然不是。”纪云若说着,目光又投到了时妤身上,时妤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纪云若就说道:“这样吧,谢怀砚,你留下右手拇指,我就放了她。”
他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神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纪云若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谢怀砚断指,而是想先用断指看看谢怀砚对时妤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
时妤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脑海中浮现小谢怀砚那诡异的四根手指。
眼前的一切与梦境渐渐重合起来,叫她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谢怀砚嘴角扯起一抹笑:“哦,纪云若,你也就这样么?我还以为你想要我的命呢。”
他的声音淡淡的,可就是这副模样带着无端的嘲讽。
纪云若却也没有发怒:“谢怀砚,你切是不切?”
右手手指断了,谢怀砚还如何握剑?
他爱剑如命,怎能断指呢?
剑术第一握不了剑是多么的奇耻大辱?
时妤看着谢怀砚,心中一痛,唤出声:“谢怀砚,不要!不要,不要听他的——”
她的叫声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纪云若缓缓收回手:“都说了安静些了。”
时妤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她还在试图阻止谢怀砚时,一把黑羽咻的刺来,时妤吃痛地皱起了眉。
她肩膀的红裙深了一块。
霏霈眼中尽是戏谑:“别费劲了,时姑娘。”
紧接着,缠绕在时妤身上的怨念猛地收缩,时妤四肢、腰间传来一阵痛意。
谢怀砚的目光只朝时妤看了一瞬,便陡然收回,他藏在衣袖中的手掌握得很紧,直至鲜血从掌心滴滴而落,沾染了如雪般的白衣,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纪云若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
莫非是他猜错了么?
谢怀砚当真不在意时妤么?
若是不在意,他又为何孤身一人前来?
时妤疼得迷迷糊糊的,她心中升起一丝喜悦:还好谢怀砚没有因为她而断指。
可随之而来密密麻麻的是无尽的痛意。
鲜血自她身上滴滴洒下,她甚至无法呼痛出声。
纪云若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了,他刚要继续要挟,便听见谢怀砚极低的一声轻笑。
下一刻,剑光一闪,只听“哐嘡”一声,谢怀砚手中的长剑落到了地上,他右手拇指齐齐而断,断指落到地面上,打了几圈方才停下。
谢怀砚手上鲜血如注,不过片刻便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额间冷汗阵阵沁出,恍惚之间,他忽然怀念起了那段没有痛觉的时光。
时妤瞪大了双眼,她不停地摇着头,嘴里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她泪水哗哗的落下。
谢怀砚抬眸看向她,因痛意而微微泛红的眼中起了一丝笑意,他轻轻地吸了口气,而后冲时妤笑道:“哭什么?我又没死。”
闻言,时妤的泪水流得愈发汹涌起来了。
谢怀砚用左手掐了个诀,止住了那源源不断的鲜血,他抬眸再次安抚道:“怎么?觉得我断指就不再是剑术第一了么?”
时妤哭着摇了摇头。
可是连剑都握不住的人怎么做剑术第一?
谢怀砚疼得冷汗阵阵,却还是继续安慰时妤:“左手拿剑,我照样护得住你。”
他说完,弯下腰,用左手捡起了剑。
纪云若半晌才从惊讶中回过了神,他抬起手,一下一下的鼓着掌,踱步走近谢怀砚,仿佛看到什么罕见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
他笑得双肩抖动,最后停下来方道:“谢怀砚啊谢怀砚,你我相识十余年,想不到你竟也有如此在意的东西啊?”
谢怀砚冷眼瞥着纪云若,寒声道:“放了时妤,莫要将她牵扯到你我的恩怨之中。”
纪云若却摇了摇头:“谁说我要放了她了?”
“你!”
纪云若皮笑肉不笑道:“见你这么在意她,我又改变主意了。”
他仿佛一尊修罗,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谢怀砚,你把心挖出来给我,我就放了时妤。”
“不只是放了她,我此生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怎么样?谢怀砚,以你的心换她的命,值不值当?”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多多评论有一定的概率掉落红包哦[猫爪][彩虹屁][猫头]
第37章 挖心
时妤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没有了心脏, 岂不是活不了了!!
纪云若仿佛猜到了时妤在想什么一般回头冲她道:“时姑娘,你急什么——你知道谢怀砚是什么吗?”
谢怀砚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纪云若。”
纪云若看了一眼谢怀砚苍白的脸,好奇道:“时妤, 他不会现在都没告诉你么?”
“纪云若。”
谢怀砚的声音大了一瞬,长剑被他握在左手中,却不敢轻举妄动——时妤还在他们手中呢?
纪云若饶有兴趣地看着谢怀砚:“怎么?你害怕她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谢怀砚抬眸看向时妤, 时妤眼睛红红的, 脸色唇色也是苍白无比, 红裙这儿深一块, 那里深一块。
他怕。
他害怕她知道他是什么。
她若是知道了,可还会像现在一样乖巧的待在自己身旁?
她若是知道了,可还会像现在一样为他流泪——即便他不喜欢她流泪。
可她为他流泪时, 他心中又是酸涩, 又是爱怜。
纪云若冷哼道:“谁对你们的事感兴趣,这是你自己的事,爱说不说。”
时妤其实并不大在意谢怀砚是什么。
哪怕最初相遇时,他就是神挡杀神, 佛挡杀佛的模样。
她当然会怕,但更多的是感激。
谢怀砚三番两次救她于水火, 她早就不管他的立场是什么, 也不管他是谁。
纪云若冷笑道:“这颗心, 你给是不给?”
谢怀砚迟疑了一下。
情念虽然没了, 可他每次靠近时妤还是能感受到自己胸口蓬勃的、有生气的心跳。
在接触到时妤, 他还可以感受到心口密密麻麻的痛。
可是倘若没了心呢?
没有了心后的他还是他么?
纪云若见他犹豫了, 抬手解除了时妤的禁言术。
时妤立刻叫道:“谢怀砚, 你快走, 别管我, 你、你别把心给他……”
霏霈冷笑了一下,虚空中顿时出现一排黑羽,随着咻咻声此起彼伏,那群黑羽根根刺入时妤的身体里,时妤痛呼出声:“啊——”
“别动她!”
谢怀砚陡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纪云若挑衅地看着他:“是吗?”
他手中凝聚起的灵力猛地打向时妤,时妤痛得全身颤抖起来,嘴角沁出许多鲜血,口中却还是喃喃道:“别管我……”
“我给。”
谢怀砚双眼通红,再次重复道:“我给你。”
纪云若缓缓地收回手,笑道:“你早答应不就行了么?”
“不要给……谢怀砚,别给他……”
时妤气若游丝得说着。
谢怀砚丢下长剑,左手蓄力,猛然刺下自己的胸口。
只见黑色的魔气从谢怀砚胸口汩汩冒出,猩红色的鲜血顿时将他胸口那片雪白的衣服染成红色。
血沿着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往下落去,仿佛一条条暗红色的符文爬满了他手。
谢怀砚微皱着眉,双目通红,一层一层薄汗从他额头沁出。
他伸入胸口,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
他手掌中握着一颗微微泛蓝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纪云若脸上出现癫狂的笑容。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了谢怀砚的心脏。
他终于可以完完全全成为魔了。
拥有谢怀砚的魔骨,他完全可以当上万魔之主。
“心脏,我拿出来了,你先放了时妤。”
谢怀砚左手握着心脏,巨大的痛意汹涌而来,使他几乎要站不稳了。
纪云若朝霏霈挥了挥手,霏霈朝身旁的那几只人面鸟吩咐道:“抓起她。”
他们分别抓着时妤的双手,时妤身上由怨念化成的绳子缓缓消失。
“好了,你把心脏拿过来,我把人还给你。”
纪云若激动得脸上浮现两坨淡淡的红晕,胸口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胸膛一般。
谢怀砚没说话,拿着心脏朝纪云若走了几步,那两只人面鸟抓着时妤飞向他。
在他丢出心脏的那一刻,时妤被人面鸟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向谢怀砚。
时妤扑进谢怀砚怀中,不小心压到谢怀砚那血肉模糊的胸口,他倒吸了一口气。
“谢、谢怀砚,你没事吧?”
时妤急切的声音落在谢怀砚耳边,叫他恢复了些许神志。
在谢怀砚的心脏飞出的那一刻,纪云若就伸手接住了,那心脏就落入了他的胸膛之中,无数魔气同时出现,将他包裹其中。
耳边响起了他得逞的大笑。
谢怀砚左手捡起剑,缓缓起身,他左手持剑,无数剑气瞬间绽放开来,那群人面鸟还未来得及大叫出声,便被那阵剑气斩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长剑自谢怀砚手中挣脱出去,宛若一条银龙飞向那团魔气,纪云若的笑声被硬生生切断了。
只听见哐当一声,纪云若被长剑狠狠地钉在了墙面上。
他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胸口却传来无边的剧痛。
他不理解,他不是拥有了谢怀砚的心脏和魔骨吗?
为何还是会这般脆弱呢?
谢怀砚不是断了右手拇指吗?不是失去了心脏吗?
为何还能握剑?为何还能活着?
“谢怀砚!”
时妤惊慌出声,纪云若忍着痛意朝他们的方向看去。
只见谢怀砚白衣上血迹斑斑,他方才是用了最后的力气杀掉了人面鸟群和控制了他。
谢怀砚摇摇晃晃,缓缓摔了下去,时妤立刻抬手拥住了他,可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她稍不注意就会碰到。
因此,她只好坐下,让谢怀砚枕在她的腿上。
谢怀砚胸口在汩汩冒着血,时妤撕了衣裳要为他止血却没有多大的用,她情急之下泪水就止不住的流。
远处的纪云若恢复了些力气,在那里不解地叫着:“这不可能!谢怀砚,你不可能恢复情念的……”
他既想谢怀砚恢复情念,又不想他恢复情念。
因为只有恢复情念,谢怀砚才会有软肋,纪云若才可以用时妤的命威胁他交出心脏——
事实证明,纪云若的确成功了。
谢怀砚很在意时妤,在意到宁可断指挖心,也要护住她。
可另一方面,谢怀砚一旦恢复了情念就说明,在天时地利人和下,他不仅可以恢复情念,连魔骨甚至心脏都能恢复。
纪云若瞪大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这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谢怀砚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痛,时妤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落,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感觉胸口空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心脏一起被剥开,随后被连根拔起了。
“谢怀砚,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时妤一面在自己身上搜刮,想看看能否拿出任何药物,一面用布料为谢怀砚止血。
可她身上哪有什么药物?
谢怀砚忽然伸手制止了她,他的声音很虚弱,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意:“时妤,别哭……”
说着,他努力抬起手,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正当他的手要掉下的那一刻,一只纤细但沾满鲜血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朝她脸上贴去。
时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怀砚,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明明知道纪云若抓我是为了引出你,你若不来他也不一定会真的对我怎么样……你为何要因为我而断指和挖心,我根本不值得你——”
她还没说完,谢怀砚就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如既往的带着一丝笑意。
“时妤,你何苦责怪自己……”
“别哭得那么伤心,我死不了的——”
“哪有人被挖了心还能活着的……”
时妤惊慌之下,哭得更大声了。
谢怀砚喘了口气,忍着痛意,想了想,终于决定向时妤坦白。
“时妤,我不是人族……我少了一颗心没问题的。”
不过是,没了装着她的容器罢了。
“真、真的吗?”
时妤泪眼蒙蒙地看着他,一副怀疑的模样。
“真的……嘶——”
一阵痛意袭来,谢怀砚痛得皱起了眉。
纪云若试图动了动,可插/在他胸口的长剑依然一动不动,长剑上还开始散发着阵阵剑气,几乎将他身上的那些魔气都压制住了。
短时间内,他根本无法融合谢怀砚的心脏,更别提冲破这把破剑了。
“谢怀砚——”
时妤惊慌失措地抓着他的手,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你储物袋中可有什么药材?”
谢怀砚必定会备着什么常用的药吧。
可谢怀砚却摇了摇头。
他以前没有痛意,哪会备着什么药材。
从前,他的储物袋里只有武器和自己常备着的衣服。
遇到时妤后,里头多了些食物。
“时妤……”谢怀砚看着时妤自责懊悔的模样,忍不住道,“你、你别哭。”
时妤眼泪掉个不停:“莫非还要我笑么?”
谢怀砚却认真地抬头看着她,轻声道:“你笑一个吧。”
他不喜欢她哭。
她一哭,就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一样。
时妤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怀砚嘴角微扬:“这才对嘛,你、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怀砚声音方落,就闭上了眼。
时妤轻声唤:“谢怀砚?”
怀中的人没再朝她笑,也没再出声。
“谢怀砚,你别吓我……”
时妤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起身扶着谢怀砚就要往外走,然而她力气终究还是不够,才走了几步就开始踉跄起来。
正当她扶着谢怀砚摇摇晃晃,即将摔倒时,一道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而来,女孩娇俏的声音远远传来:
“先生,他们在这!”
下一刻,时妤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有人在另一边扶住了谢怀砚。
第38章
时妤抬眸时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儒雅男子从另一侧扶住了谢怀砚。
她下意识抽出袖箭, 要射向那个男子,一截伞柄就打在了她的手背上,紧接着, 金铃笑道:“好姐姐,我们才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时妤一脸戒备地看着他们, 她实在不敢相信金铃会救谢怀砚。
金铃看着时妤不相信的模样, 无奈道:“先生你看, 她根本不信我!”
那个青衫男子温声道:“你先去查看一下附近可有活物好了。”
金铃指了指被牢牢钉在墙上的纪云若:“那纪云若呢?”
不知为何, 时妤竟在青衫男子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自豪之意:
“这是殿下的剑,我们动不了。放心,他跑不了的。”
时妤听得云里雾里的, 什么“殿下”, 什么“先生”,眼前这人仿佛对谢怀砚很熟悉的样子。
金铃连忙称是,然后往外走去。
青衫男子这时才转过头和时妤交谈,他的声音很温柔, 仿佛春风般,叫人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些许戒备。
“时姑娘, 你放心, 我不会伤害他的。”
见时妤还在怀疑,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容昭, 是南疆城楚小姐告知我们你们的消息的。至于我和殿下的关系, 还需他醒来后自行向你解释。你只用知道, 我和金铃都不会伤害他……”
“他会死吗?”
时妤半晌后才吐出一句话。
容昭顿时松了口气, 认真道:“不会。只是殿下毕竟失去了一颗心——何况, 纪云若还偷走了他的魔骨, 我们现在要想办法把魔骨从纪云若身上拿出,转回殿下身上。”
“魔骨?”
原来纪云若偷了的东西是魔骨啊。
下一瞬,时妤心中浮现的却是:谢怀砚挖出魔骨的时候是不是很疼啊……
“时姑娘?”容昭顿了一下,“庙后有个山洞,我们先将殿下挪到那里吧。”
容昭一口一个“殿下”的叫着,而且他对谢怀砚的了解好像比她深,况且是楚予婼找的人,她现在一个人又救不了谢怀砚,倒不如赌一下。
想着,她点了点头。
到了山洞中,容昭抬手从储物袋中弄出一个冰床,他们把谢怀砚扶到冰床上躺着。
容昭给谢怀砚止了血后,道:“时姑娘,还要劳烦你守着殿下,我去与纪云若交谈一二,要拿回殿下的魔骨和心脏还要费些时日。”
时妤点点头:“是我该做的。”
容昭走了几步就抬手在洞口布下了个结界,防止青崖镇上的怨灵冲入洞中。
时妤在冰床边坐下,认认真真地看着谢怀砚。
谢怀砚胸口的血已经开始凝结,他向来宛如白雪般不染丝毫尘埃的衣服上血迹斑斑,他右手拇指齐齐断掉,与她在梦中看见的小谢怀砚一样。
叫她一度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谢怀砚为何这般傻呢?
她欠他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得她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时妤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有的没的。
什么是魔骨?
谢怀砚是魔吗?
可是那又如何,他对她好就行了。
况且,自从她认识谢怀砚以来,谢怀砚从没伤害过无辜的人,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罪有应得的。
有些人虽然是人族,做的事却天理难容。
时妤想着想着,忽然听见谢怀砚一道极轻的哆嗦声。
她朝冰床上看去,只见谢怀砚眉心微蹙,额间冷汗阵阵,她伸手朝他探去,却触摸到一片冰凉,叫她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谢怀砚整个人都在冒着寒气。
他嘴唇颤动,迷迷糊糊的吐出个只言片语,时妤没听清,只好贴近他轻声问:“谢怀砚,你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谢怀砚下意识地一把拽过她,时妤一时没防备,被他拽到了床上。
他紧紧地抱着她,一声一声唤道:“阿妤,你别怕、你别怕我……”
时妤猛然瞪大了双眼,她被他抱在怀中,又怕挣扎会碰到他的伤口,就只能任由他抱着。
“阿妤……”
谢怀砚的梦中一片混乱。
那是在晚上的青崖镇。
无数怨灵争先恐后地追着谢怀砚和时妤。
他们口中叫着“我好疼啊”
“为何要把我烧死?”
“啊!好烫好烫!”
“留下来吧,留下来陪着我们吧……”
“……”
周围是一片火海,火焰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谢怀砚一只手牵着时妤,另一只手持剑厮杀。
在空隙间,他还扔出几张符纸为他们开路。
怨灵十分凶狠,速度又很快,谢怀砚只好叫道:“阿妤,上来,我背你!”
真奇怪,梦里他居然会用一种无比温柔的语气唤她“阿妤”。
时妤乖巧地爬上他的背,双手攀着他的脖子,他一手持剑,一手画符。
不过一会,他们便把那些怨灵远远甩到身后了。
他们不远处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为首那人是个黄衫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的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的各大家族修士。
他的声音义正严辞:“他就是昔年魔主乌烬非的孩子,下一代的魔主。”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修士就开始高声叫道:“降妖除魔,吾辈之责。”
一声一声的呼喊,直入云霄。
谢怀砚背上的少女微微颤抖:“他是谁?他在说什么?”
谢怀砚的心慌了一瞬,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时妤继续问道:“什么魔主?”
谢怀砚轻声道:“我……阿妤,你别怕,你别怕我可好?”
时妤没再开口,他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告诉她?她也会怕他么?她也会抛弃他么?
在无边无际的叫喊声中,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哀求:“阿妤,你别怕我……”
谢怀砚紧紧地抱着时妤,全身在微微颤抖,他口中喃喃自语:“时妤,你别怕我……”
时妤的心尖颤了颤,她缓缓抬起手,抚住了谢怀砚的背,她顿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我不怕你。”
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为何会抖成这般。
“谢怀砚,我不怕你。”
时妤说着,回抱住了他。
谢怀砚浑身散发着冷气,叫时妤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谢怀砚陡然从梦中惊醒,他只觉怀中缩着一团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像儿时和尚给他带回来的小兔子一样。
下一刻,少女轻柔地拍打着他,他身子僵了一瞬,便又缓缓闭上了眼。
他不愿醒来。
梦中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心头,他从未有过这么恐惧的时候。
可梦中的他却因为害怕时妤知道他的身份会远离他。
梦中的他竟会用那般温柔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唤她“阿妤”,他与她何时这么亲近了。
时妤抱着他,淡淡的少女体香将他裹挟,叫他头脑发昏,连胸口和断指处都没那么疼了。
想到此,谢怀砚猛然回过神来,断指,挖心……
他昏睡中时好像听见了容昭的声音。
容昭来了,那时妤是不是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可她知道他的身份还会这么不计前嫌地抱着他吗?
谢怀砚猛地睁开了眼,时妤意识到了些什么,想要往后退去,谢怀砚的左手却依旧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她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看看谢怀砚的神色了。
谢怀砚感受到时妤的扭动,可他此刻却一点也不想放开她,他不敢想象,当时妤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眼睛里出现恐惧、嫌弃的神色时,他将会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把她禁锢在怀中,不要看见她的眼睛,不要看见她的脸,不要看见她表露出任何恐惧的情绪。
时妤也没挣扎,任由谢怀砚抱着,许久后,她才轻唤道:“谢怀砚,你醒了么?”
周遭安安静静的,唯有外头有些怨灵撞到结界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半晌后,时妤又问:“你可是很难受?我去叫容……”时妤顿了一下,也学着金铃唤容昭“先生”。
“我去找容先生,告知他你醒了可好?”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
可她的声音越是温柔,谢怀砚就越害怕。
他害怕转瞬之间她脸上的所有温柔都会消失,只剩下冷漠。
可时妤迟早会知道的……
谢怀砚沉默着,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的嗅了一口气,终于决定先问问时妤可知道了。
“时妤。”
谢怀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既已见到了容昭,你是不是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
时妤微微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啊。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她眉眼弯弯,轻声道:“容先生什么都没说,他说叫你亲口告诉我。”
谢怀砚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猜到了?”
“猜到了一二。”
谢怀砚左手使劲,将时妤朝他怀中带了一些,两人几乎是严丝密缝地贴在了一起。
时妤的体温隔着衣料传到他身上,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如你所猜想那样,我是魔。时妤,你会不会——”
谢怀砚心中的那句“你会不会怕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时妤就伸手抵住了他的嘴唇。
热意从她纤细的手指上传到他柔软的嘴唇上,他瞪大了眼,刹住了音。
时妤却好像没意识到什么似的,依旧堵着他的嘴,轻声道:“我不怕你——谢怀砚,我并不在意你是人还是魔,我在意的是你。只要是你就好。”
时妤认真地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可她丝毫没意识到她所说的话,加上他们如今的姿势和动作,就显得十分暧昧。
第39章 谢怀砚
谢怀砚只觉脑中有千万只烟花同时绽放, 他耳边萦绕不休的唯有时妤的那句“我在意的是你”。
他的脖颈、耳根几乎瞬间就红透了,仿佛被星火燎过一般。
见谢怀砚半晌没搭话,时妤有些疑惑:“谢怀砚, 你睡着了么?”
说着,她想要转头,看看谢怀砚是否睡着了, 然而还没等到她看清谢怀砚的模样, 他就抽回左手, 按着她的后脑勺, 把她的头摁到自己怀中。
“你、你别回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时妤没问为什么,只是乖巧地任由他抱着自己。
谢怀砚就这么抱着时妤,一会儿才开口道:“纪云若骗走的是我的魔骨。我天生魔骨, 是几千年来最有天赋的魔……”
谢怀砚小心翼翼地说着, 心中忐忑不安,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不过是她的厌恶与恐惧。
却听时妤轻声问:“……你疼吗?”
谢怀砚被她这句冷不防的“疼吗”吓到了。
他不可置信道:“什、什么?你说什么?”
时妤的声音很温柔,仿佛春风般柔和,她重复道:“谢怀砚, 剔除魔骨的时候,你疼吗?”
谢怀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无数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正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填满、填满。
从未有人问过他疼吗, 就连他自己也没问过自己究竟疼不疼。
半晌后, 他才从这种迷糊慌乱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轻声道:“不疼。”
时妤沉默了一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怎么会不疼呢?”
硬生生被剔除的魔骨、那被齐齐切掉的拇指, 还有被他亲手挖出的心脏。
怎么会不疼呢?
谢怀砚还想安慰她, 一道稚嫩的尖叫声宛如惊雷般在两人耳边砸下:“啊啊啊!!”
时妤猛地脱离谢怀砚的怀抱, 只见金铃正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站着。
她双手蒙着自己的眼睛,龇牙咧嘴、恨恨道:“光天化日的,你们两个做什么呢?!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我还是小孩呢!!”
时妤脖颈和脸颊上升起了一抹可疑的薄红。
谢怀砚耳尖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他冷笑道:“你是小孩?可别了吧,你做鬼魂都有好多年了,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也不小了。”
金铃依旧背对着他们,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和女孩子说话——算了算了,你们两个……继续,你们继续,我去找先生。”
说着,她作势要走。时妤慌忙站起身,要去拉住她,却被冰床上的谢怀砚拉住了手腕。
谢怀砚笑道:“让她去吧。”
金铃闻言猛地转过头,她三步做两步走,跑到两人身旁盯着两人看,这个看了看那个,嘴角噙着笑,就是不说话。
时妤被她这种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股热意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所幸,这个时候,谢怀砚打断了金铃的打量:“看什么呢?你来做什么?”
金铃这才开口:“你管我看什么——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金铃此言刚出,一道温和儒雅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呢。”
容昭话语虽是责怪,可语气却尽是宠溺。
金铃冲进来的青衫男子吐了吐舌头,恭恭敬敬喊:“先生。”
容昭看了一眼金铃,就把目光移到谢怀砚和时妤身上,笑道:“殿下,感觉如何?”
一听见容昭的那声“殿下”,谢怀砚的嘴角就往下落了下来:“我说过了,我不是你们的殿下。”
容昭好似没听到一般,重复道:“殿下,你好些了吗?”
谢怀砚嘴角微扬,也不再纠正容昭的称呼。
时妤察觉到容昭的目光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刹,她顿时挣扎了一下,想抽出被谢怀砚握着的手腕,然而谢怀砚却宛若没看见一般继续和容昭从善如流地交谈着:“还好,死不了。”
时妤只好任由他抓着。
说来也奇怪,时妤总觉得在金铃和容昭面前的谢怀砚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他同旁人都是表面温和纯良,可面对金铃和容昭时竟还会有了其他情绪。
容昭听到谢怀砚的回答也不恼,只是好脾气地笑着:“殿下说笑了——”
“纪云若那边如何了?”
谢怀砚终于松开了时妤的手,使了个清洁咒,将自己身上的残破和脏脏的衣服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说到这里,容昭的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他还在被殿下你的剑牢牢钉在墙上——不过,殿下,我已经有了办法叫他心甘情愿的将魔骨和心脏还给你。”
“只是……”
容昭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向谢怀砚的手,“殿下你的断指……”
时妤的心也被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立即看向谢怀砚,心中自责不已。
谢怀砚抬眸冲她笑了一下,而后撩起雪白的袖子,不满道:“都说了死不了了——况且,我左手持剑也未尝不可!”
容昭顺着谢怀砚的视线朝时妤看了一眼,他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们的小殿下用情已深。
可他心中还是有很多疑问。
譬如当年整个魔族被封印在万魔窟后,他们的小殿下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是为何姓谢的?又是为何丢失魔骨?丢失魔骨后他又有什么副作用?
还没等容昭问出口,谢怀砚就朝他吩咐道:“容昭,你去带些柴火回来吧,顺便找些食物。”
容昭一下子明白了——时妤是凡人,在这个山洞中和他们一起待着会挨饿受冻。
但金玲像是缺了一根筋一样,不解道:“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你该不会没有修为了吧?”
容昭伸手弹了一下金玲的脑壳,笑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说着,他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金玲没跟上,他又回头道:“你怎么还不跟上?”
金玲指了指自己:“啊?我也要去么?”
容昭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去找食物……”
时妤有些感激地看着谢怀砚,认真道:“谢怀砚,谢谢你。”
谢怀砚眉眼弯了弯:“谢什么?你既是跟着我来的,我自然得想办法照顾好你。”
时妤摇了摇头:“谢谢你,不只是这件事。”
谢谢他来到洛城,谢谢他三番五次的救命之恩,谢谢他坚定不移的选择和无微不至的保护和照顾。
谢怀砚望着她,眼里盛满了笑意,他知道她在谢他什么,但他也没戳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时妤,他表面云淡风轻的,但却在心中暗自道:
时妤,我也该谢谢你才是。
不得不说魔和鬼魂的速度就是快,不一会儿,容昭就拿着一大堆柴火走了回来。
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远远传来,金铃哼着小调子手中拿着几条鱼就进来了。
时妤纳闷道:“不是说青崖镇已成了鬼镇,其间没有一个活物么?怎么还有新鲜的鱼儿?”
容昭已生起了火,金铃把鱼递给他,到火堆旁的一颗石头上坐下,笑道:“好姐姐,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呢?”
时妤一听见这声“好姐姐”就僵了一瞬,万魔渊畔的记忆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
金铃自顾自地说着:“我可是溯魂伞的主人,不过眨眼间就可行走千里——诶,好姐姐,你怎么这副表情?”
她见时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禁有些疑惑。
时妤强颜欢笑道:“没、没事。”
金铃平日里神经大条,但此刻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解释道:“好姐姐,你可别怕我,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你看你看,你若是怕我,估计下一刻谢怀砚就会叫我魂飞魄散……”
谢怀砚一面从储物袋中掏出各式各样的食物,一面冷笑道:“你倒是聪明。”
时妤佯装做怒的样子朝他道:“你怎么欺负小孩子啊?”
金铃一下子扑到时妤怀中,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装腔作势附和道:“对啊对啊,你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呢?”
容昭笑着摇了摇头。
金铃是他在魔窟里遇到的。
彼时她刚死不久,灵魂被困在魔窟中,无法入轮回,他遇到她时,她正在被一群怨灵攻击。
他心下一软,就替金铃赶走了那群怨灵,当他要离开时,女孩怯生生道:“先生,我能不能跟你走……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太小了。
容昭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为何会死在魔窟里。
直到后来,金铃才对他说出了实情。
有些人表面风光靓丽,正气凛然,其实禽兽不如。
不只是他,万魔渊里的魔都很心疼她——尤其是乌婆婆。
乌婆婆会给她扎好看的辫子,还给她找了好多金色的铃铛,这样她无论在哪里,他们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容昭见金铃魂魄不稳,就把神器溯魂送给了她。
金铃一直陪着他们,她知道万魔渊中的魔等了谢怀砚很久很久。
刚开始时,金铃也会好奇乌婆婆和容昭的“小殿下”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是他们等了很久很久,谢怀砚都没来,她开始讨厌那个从未见过的“小殿下”。
她觉得就是他令他们伤心的。
因此初见谢怀砚,她就想和他打一驾。
但先生会难过。
先生希望她对谢怀砚如对他一样。
金铃趴在时妤怀中,看着容昭和谢怀砚忙忙碌碌的样子,她竟久违的感受到了家的气息。
烤鱼在火堆上冒着油,滋滋作响。谢怀砚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只羊腿,容昭把它也烤上了。
金铃张大双眼:“你、你的储物袋中怎么都是凡人的东西啊?”
谁会拿储物袋装乱七八糟的食物的?!
谢怀砚懒洋洋的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时妤,嘴角上扬:“我喜欢,怎么,这你也要管?”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有人知道小谢的储物袋是什么时候装了那么多的食物吗?[加油]
第40章 一阵少女馨香传入鼻尖
时妤的心砰砰直跳。
她还记得谢怀砚说自己的储物袋没有药材的, 原来都是用来装食物了。
至于为什么装那么多食物,时妤不问都知道。
金铃听着时妤如鼓的心跳声,狐疑地看了一眼时妤。
在金铃开口前, 时妤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金铃:“好姐姐,你为何#*#*”
谢怀砚和容昭停下手中活,疑惑地看向两人。
时妤干笑道:“没事、没事, 你们继续忙……”
在确定金铃不会再乱说话了, 时妤才放开了她。
金铃郁闷地趴在时妤的膝盖上:“好姐姐, 你下次别捂那么紧, 我差点又死了一回。”
时妤冲她抱歉的笑。
虽然是在荒无人烟的鬼镇,可他们做出来的食物种类还挺多的。
谢怀砚的储物袋中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甜点和饮品。
谢怀砚把饭菜都摆好后自己和时妤都盛了一碗饭,在容昭和金铃无比震惊的目光下, 他冲两人微微挑眉:“你们不吃么?”
金铃欲言又止:“谢怀砚, 你真的是这一任的魔主么?”
怎么会有魔还吃饭?
谢怀砚没理会她,他吃得津津有味的。说来也怪,自从他的痛觉恢复以后,他的味觉也跟着恢复, 他现在基本上能尝出味道了。
时妤吃饭时很安静,谢怀砚也没什么话可以说, 一时间山洞中只剩下了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极小声的咀嚼声。
金铃看了半天, 忍不住出声道:“真有那么好吃么?”
连她一个好几年没有再吃过东西的鬼魂看了都有点馋。
时妤停下碗筷, 冲金铃笑道:“要来试试吗?”
金铃嘴里嘟囔着:“我一个鬼魂吃什么呢?”
身体却诚实得很, 快步走到时妤边上, 拿起旁边多余的碗筷就自己盛了饭菜。
金铃才吃了两口, 顿时两眼发光, 她连连点头:“好吃——兴许是我多年没吃东西了, 故而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时妤眉眼弯弯地笑着, 谢怀砚轻嗤一声,却没开口。
“先生!你也来尝尝呗!”
金铃回头对容昭道。
容昭看着在饭桌上吃得津津有味的一人一魔一鬼,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等他意识过来时,金铃已给他盛满了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试试?”
容昭沉默半晌,低头吃了起来。
看着这个温暖的氛围,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喜欢和凡人待在一块真不是殿下的问题。
毕竟他一个在万魔渊中待了十余年的魔头也在这个饭桌上感受到了开心。
金铃和容昭吃的特别多。
一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凡人,不存在撑坏了的情况;二是因为他们两个实在是很久没有吃人界的食物了。
待到几人吃完了,谢怀砚和容昭才收拾了碗筷。
洞外狂风呼啸,夹杂着怨灵鬼哭狼嚎的声音。
洞内火堆散发着暖洋洋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容昭终于有机会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声:“殿下……你可还记得魔主?”
其实问出口时,容昭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殿下才出生不久,魔主就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一出,时妤和金铃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听谢怀砚的回答。
谢怀砚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需要记得他么?”
容昭:“……”
容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谢怀砚又道:“我还以为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
时妤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谢怀砚,她这么觉得这几日谢怀砚言语上的攻击力大大加强了。
原先的他即便心中想杀人,脸上都会笑眯眯的。
金铃“噗嗤”的笑出声来,容昭看了她一眼,她默默地收住了笑容。
容昭温和道:“不怪殿下记不得,当年殿下你才出生三个月,魔主就死于那场大战中了。”
谢怀砚垂下眼帘,没说什么。
他自小无父无母,一路成长到现在,突然有人跟他提起父母,他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殿下……”
容昭还想继续说,谢怀砚却打断了他:“容昭,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了我不是你们的殿下——你口口声声殿下殿下的喊着,我也懒得纠正了,但你也看到了,我如今魔骨已丢,已经算不上什么魔族了,更别提带领你们冲破万魔渊,回到琅魔海了。”
金铃怒道:“谢怀砚,你怎么敢如此同先生说话的!你可知道万魔渊中的族人等了你多久——”
“金铃!”
容昭的脸上罕见的多了几分厉色。
“我同你说过什么?”
金铃跺了跺脚,闷闷道:“先生要我无论如何都不得冲撞他……”
谢怀砚笑了出来,他笑声宛若玉环叮当作响,却叫容昭心中一紧。
下一刻便听谢怀砚道:“好一个等我多年啊!容昭,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时妤见过小时候的谢怀砚,那时的他不知从何处逃到了南疆城,孤苦许久后才遇到慈悯,可后来,慈悯死于雪人疫,他又一个人走了很久。
一个人去找纪云若报仇,一个人去找纪云若要回魔骨,再一个人躲避追兵。
他一个人走过了万水千山,一个人看过了日升月落,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
如今出现了一群族人,口口声声称他为殿下,却要他带领他们回到琅魔海,他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时妤心下一软,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触碰到了他冰凉的袖子,而后擦过他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握。
时妤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不确定谢怀砚会不会一把甩开她的手,然后提剑要杀了她。
然而,谢怀砚都没有。他愣了一瞬就握回了她的手。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时妤的手上一点一点传递到谢怀砚的手上,他顿时只觉得一股力量从时妤身上朝他涌来,仿佛只要有时妤在,他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怕。
金铃还想说什么,却被容昭制止了,他轻声道:“很抱歉,这么多年,叫你受苦了。”
说完,他就走出了山洞。
金铃瞪了一眼谢怀砚,朝容昭身后追去:“先生,你等等我!”
他们才踏出了结界,谢怀砚就虚脱般的往下滑去,时妤赶忙也蹲了下来。
谢怀砚身上笼罩着一股很浓的悲伤,他拉着时妤的手,喃喃道:“时妤,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如他们所愿,拿回魔骨就带他们回琅魔海?”
谢怀砚的脸上充满了迷茫的神色,时妤心中闪过一抹心疼,她柔声道:“不是的,谢怀砚,我想要你遵循自己的内心而活。”
谢怀砚有些黯然,他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一阵少女馨香传入鼻尖,时妤倾身抱住了他。
谢怀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意包裹着自己,他逐渐平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回抱住了她。
时妤的声音落在他耳边,仿佛冬日暖阳,叫人浑身暖洋洋的。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去看看人间,接触人心,总会有答案的。”
“先生?”金铃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担忧和疑惑。
这是他今晚走神的第四次了。
容昭猛地回过神来,金铃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眉头紧皱的模样。
容昭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金铃的头,金铃赶忙捂着头跑出好远,她回头看着容昭,不满道:“先生,你弄乱我头发了!”
金铃又道:“谢——殿下他当真不愿带族人回琅魔海么?”
容昭轻轻地叹了口气,愧疚道:“此事怪不了他——当年一战,魔主死于临天宗圣女手下,我魔族被封印在万魔渊,后来临天宗圣女得道飞升,成为半仙,断情绝爱,我不知道殿下经历了什么。而我们那时什么事都做不了,等我恢复了些许魔力。我才有机会和外界通讯,我拜托慈悯找到他,但没料到慈悯死于雪人疫,殿下又丢失了魔骨……这么多年,他必定活得很辛苦。”
金铃罕见的沉默下来了,半晌后,她才孩子气的问:“那怎么办呢?”
容昭俯视着充满了黑色浓雾的青崖镇,低声道:“给他一些时间吧,他总会想明白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金铃疑惑不解:“先生,你去哪儿?”
容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去叫纪云若心甘情愿挖出魔骨和心。”
火堆一下一下的发出“噼啪”声,随之跳起一阵火星子。
谢怀砚的目光投到了靠在石壁上睡着的时妤身上。
暖黄色的火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两瓣淡淡的阴影,谢怀砚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身边挪了一点。
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眉头微蹙,连浅色的唇也微微抿成了一线。
鬼使神差的,谢怀砚伸出了手。
他的手极缓慢地靠近时妤的额头,却在她额前几寸处堪堪顿住了。
谢怀砚的手在空中顿了许久,直至他手臂处传来一丝酸痛,他才收回了手。
洞外风声呼啸不止,时妤的眼睫颤了颤,谢怀砚脸上闪过一丝急色,他立刻布下了一道隔音咒,洞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他想了想,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披风,轻手轻脚地走近时妤几步,而后小心翼翼地把披风披到了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时妤还是皱了皱眉,谢怀砚屏住呼吸,见她又睡回去了,才把披风给她盖实。
谢怀砚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没有一丝睡意,只是目光轻轻地落到沉睡中的少女身上。
他想,时妤说的没错,给自己一点时间,总会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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