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


    下了将近半个月的雨，c市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晴天。


    长长的电线上，站着一排圆滚滚的麻雀，像五线谱上错落的音符。


    其中有一只格外特别。


    特别的肥。


    远远有路人走过，看到这一幕，不禁笑着跟身边人调侃。


    “嚯，一大坨墨点。”


    “真肥，电线都被压弯了。”


    电线中段，特肥小鸟元呼呼费力地挪了挪爪子，想调整一下姿势，谁料身下的线也跟着晃了晃，招来旁边几只麻雀小伙伴惊慌失措的啾啾声。


    他顿了一下，自我认知良好，心虚地猛吸一口气，把蓬松的羽毛紧紧收拢，整只鸟瞬间缩水了一半，和其他鸟之间拉开了距离。


    等小伙伴们纷纷站稳，惊魂未定地梳理起羽毛后，他才放松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蓝色糯米糍重新膨胀开来，张牙舞爪地霸占完空缺。


    “咕噜……”


    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哀鸣声，元呼呼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精准瞄向电线杆下方不远处的长椅。


    一个小男孩正坐在上面吃面包，金黄的碎屑掉了一地，已经有几只胆大的麻雀飞了下去，脑袋一点一点，敏捷地啄食着。


    元呼呼也想分一杯羹。


    但还没等他行动，小心思就被一旁的年长麻雀看穿，下一秒，麻雀窜出来，用喙严厉啄了他一下，翅膀扑棱着把他往麻雀堆里挤了挤。


    老麻雀是收留元呼呼的好心鸟，也是这个麻雀群里中流砥柱般的存在，在麻雀群中有很高的威望。


    公园里食物不多，竞争却相当激烈，每天能吃到多少，能不能吃饱，都是个未知数。


    元呼呼相比于其他麻雀，体型大，吃得多，一身蓝色羽毛在麻雀群里活像个电灯泡，显眼的很，偏偏还飞得慢。


    麻雀群怕他被坏人盯上，常常安排他在强壮敏捷的鸟后面进食。


    所以每次轮到他时，地上的食物早已被搜刮得七七八八，可怜他小小年纪，就只能捡点残羹剩饭，连点味都没尝出来就没了。


    这次也不例外。


    元呼呼在第一批麻雀飞走后得以下地觅食，但也只能勉强啄起一点混着泥土的碎屑，咽下去没什么滋味，更不顶饿。


    没办法，快到冬天了，食物越来越少，即使麻雀老小们惦记着他，也腾不出多少食物来填他的无底洞。


    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元呼呼抬起头，望向公园另一头。


    就在那，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提着一只鸟笼散步，精致的鸟笼里，小鸟立在杆子上，时不时歪头打量四周。


    等走到长椅旁，老太太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椅面，这才转身坐了下去，随后慢悠悠在身旁的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食盒和一柄银质小勺子。


    食盒一打开，里面是慢慢的鸟食，隔得老远，元呼呼都仿佛闻到了那股香喷喷的味道。


    紧接着，老太太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笼边，小鸟就乖乖地埋头啄食起来，偶尔还清脆地叫唤两声，换来对方慈爱的笑容。


    元呼呼眼睛都看直了。


    他羡慕地盯着，咂了咂嘴，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同样都是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又想起前几天觅食时在宠物店外看到的海报。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站在主人手上，主人大笑着给它喂鸟食，那鹦鹉得意地叼着食物，小眼神满是炫耀：看见没，这才叫鸟生！


    这一刻，某个想法在元呼呼心里迅速生根发芽，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元呼呼，一只有着聪明才智和倾城美貌的小鸟，凭什么要在野外过这样的苦日子？


    旁的小鸟有的，他也要有。


    等找到冤大头，他要吃香的，喝辣的，成为所有鸟都羡慕的鸟生赢家。


    想清楚这点，元呼呼扑棱扑棱飞回麻雀群，对着小伙伴们大声宣布。


    他要碰瓷一个有钱人，带领麻雀群走上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


    -


    元呼呼所在的公园毗邻高级公寓区，每到傍晚时分就有很多车辆经过。


    他潜藏在公园门前的树上，化身小鸟侦探，目光炯炯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终于在几天的侦查后，锁定了碰瓷目标。


    一个总在固定时间路过，天天穿着看不出区别的黑色衣服，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男人。


    这样的饲主，肯定没别人要养，这样他就可以独占宠爱，把赚到的钱都贡献给小鸟家族，简直太适碰瓷了！


    至于别人都没成功、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个问题，元呼呼根本没有思考过。


    毕竟像他这种鸟见鸟爱的存在，谁见了不会被迷倒呢。


    这个男人现在看着生人勿近，等到见到他，就会懂什么叫做一见小鸟误终生，从此君王不早朝。


    而计划执行的时间，就是今天！


    天气晴朗，放眼望去看不见一片云彩，在小鸟的记忆里，这种时候最适合干大事。


    被压弯的树杈上，元呼呼挺着小胸脯，偶尔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确保没有一根杂毛，让他能以最优雅的姿态出现在目标面前。


    无聊的时候，他就在心里默默演练昨晚构思了无数遍的碰瓷计划。


    等到目标出现，他就优雅地从树枝上一跃而起，来个完美地滑翔，让阳光完美地勾勒出他干净的羽毛和潇洒的身姿。


    随后在一阵微风中滑铲到目标面前，摆出一个酷炫的完美造型作为收尾……


    “阿嚏！”


    一阵冷风吹过，元呼呼身子抖了抖，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美好的思绪也被这场意外打断。


    他懊恼地甩了甩小脑袋，重新集中注意力盯着前方。


    一道熟悉的车影映入眼帘。


    来了！


    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从公园门前径直开过，元呼呼像一支离弦小箭，从树枝上弹射起飞，跟在车屁股后面猛追，努力扇动着小翅膀加速。


    这该死的车，怎么开的这么快，让小鸟追得这么狼狈！


    终于，在继续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后，黑色轿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停车位上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从驾驶位上钻出来，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圈金边，在元呼呼的眼里满是金钱的味道。


    就是现在。


    阳光作披风，属于主角的bgm在脑海中响起响起，漂亮小鸟，闪亮登场！


    元呼呼深吸一口气，张开翅膀，猛地一个俯身，朝着目标冲去。


    计划是完美的，现实是骨感的。


    或许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正在长身体的他还没能将软乎乎的肉变成肌肉，元呼呼惊恐发现自己俯冲的角度有点歪，下落的速度有点快，最关键的是，还停不下来。


    元呼呼：o.o？


    “啾啾啾！”他惊慌地喊了两嗓子，声音都破音了，努力扑腾翅膀想要调整姿势，试图呈现想象中那种轻盈落地的效果。


    然而，在顾晏的视角，只看到一团蓝色的球状物在空中横冲直撞，从斜方砸了过来。


    不过几秒的功夫，小球“啪叽”一声，带着一股冲击力，精准撞到他的小腿上，引发一阵鲜明的痛感，随后顺着光滑的西裤布料，一路滑到他的皮鞋上，最后咕噜噜滚下地，不动了。


    顾晏眉头微蹙，低头看向脚边，终于发现了这团球的真面目。


    哪来的小肥鸟？


    小鸟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此刻正头朝下脚朝上在地上苦苦挣扎，两只纤细的爪子在空中挥舞，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不知过了多久，小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翻过身来，他晃了晃被撞晕的小脑袋，努力抬头和顾晏对视。


    顾晏就这样对上了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似乎也懵了，呆滞了片刻，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努力眨了眨眼，脸上很快挤出了一个表情。


    如果鸟也像人一样有智慧的话，那大概是混合了三分无辜，三分可怜，两分谄媚以及两分本鸟天下第一美的自信的鸟界调色盘。


    元呼呼不知道顾晏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不能让到手的鸭子跑了。


    所以在计划失败的第一时间，他没有去舔舐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身板，而是歪了歪头，眨巴眨巴眼睛，冲着目标对象露出了他认为最有可能打动他的姿态。


    “啾啾～”他可怜兮兮喊了一声，声音百转千回，自己都被恶寒到了，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哪来的小夹鸟！


    但这声音丝毫没有打动站在原地的顾晏，他只是静静垂头，盯着自己刚才为了躲鸟下意识挪了一步的脚看。


    元呼呼的视线下意识也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滩新鲜的、还没凝固的鸟屎，在锃亮的皮鞋面前存在感极强。


    而罪魁祸首，就藏在跟着元呼呼来看热闹的麻雀之中。


    完、蛋、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碰瓷不成先送礼。


    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没用的小鸟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元呼呼的死亡凝视，小麻雀们立刻四处逃窜，谁都不愿意和他对视。


    笑话，被吓屎了这种丢脸的事，谁承认谁傻子。


    元呼呼幽幽收回目光，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萌混过关。


    反正他身上又没写麻雀群小鹦鹉的名字，再怎么样也算不到他头上，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拿下两脚兽，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想到这，他的语气更加殷勤了几分。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鸟叫，顾晏闭了闭眼，额角跳了跳，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各种清洗费保养费，再加上本身的一点洁癖，让他的心情一瞬间跌至谷底。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立刻把这只看起来就麻烦透顶的小胖鸟拎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趁早把鞋子换下来清洗。


    但那只鸟还在仰头看着他，黑豆眼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甚至还努力动了动身子，蹭到他脚边，用他的小脑袋试探性地蹭他的鞋子，幸好是干净的那边。


    小小软软的柔弱生物。


    顾晏本来打算把他拎到一边去的手顿在半空中。


    空气很安静。


    元呼呼的心拔凉拔凉的。


    完了完了，这人看起来好像高攀不起啊，要不赶紧跑路，改天换个人继续？


    就当他已经在心里物色起下一个倒霉蛋的时候，面前的男人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伸手靠近元呼呼。


    元呼呼吓得闭上了眼睛，小身子微微发抖，准备迎接被拎起丢飞的命运。


    预想中的粗暴对待没有到来，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了他乱糟糟的毛上，不太熟练地抚摸起他。


    “脏兮兮的。”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传去听不出喜怒。


    元呼呼却直接忽略了话里的嫌弃，准确捕捉到男人语气里那一丝松动。


    有戏？！


    他立刻顺杆上，小脑袋使劲往那温暖的手心里拱，嘴里还配合地发出更加娇弱可怜的呜咽：“啾……”


    顾晏看着掌心里这团脏兮兮、肥嘟嘟的小东西，轻轻蹭着他的手心，笨拙地讨好他，原本坚定不养宠物，不多花一分冤枉钱的决心，难得产生了动摇。


    鬼使神差下，他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鸟的下巴。


    元呼呼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声音，趁热打铁又蹭了蹭男人。


    算了，养一只鸟而已，能花多少钱，顾晏告诉自己，就当日行一善吧。


    他把小鸟托在掌心，往家的方向走去。


    元呼呼突然被举高，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他下意识缩紧脖子，等反应过来后，整只鸟都兴奋起来，一个劲地啾啾叫。


    “啾啾啾！”


    “啾啾！”


    “啾啾啾啾！”


    “啾啾啾！”


    “人，你是不是要养我了！”


    “要好好养知不知豆！”


    “从此以后你就不是没鸟的野人了！”


    “你有一个麻雀群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