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长相也是可以抄袭的
陆与安打完电话, 坐进车内。他侧过脸看向驾驶座上的人,说道:“今晚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驾驶座上的人,拥有着和陆与安一模一样的面孔。
——陆与安的同卵双胞胎弟弟, 陆与宁。
和陆与安不同, 他同样英俊年轻的脸上并没有那种近乎跋扈的张扬神色, 反倒是多了些许书卷气。同样的一张脸, 他的气质内敛清冷得多,也多出了些许沉淀了的、平稳的精英感。
相比起略带痞气的陆与安,他似乎更适合用贵气来形容。
虽然是同卵的兄弟,但两人性格大相径庭。陆与安从小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性格讨人嫌到恨不得一天三顿打,完全就是个熊孩子;而陆与宁则很安静, 甚至是内向, 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旁观着自己的哥哥闹腾。
也正因为如此, 陆与安总是能轻松获得更多的关注度,相较之下,陆与宁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或许刚开始,陆与宁也是不甘心过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似乎也就逐渐习惯了。
两人长大之后, 陆与安凭借着足够爽朗的性格和领导者气质,逐渐开始接手陆氏科技;而陆与宁依然像小时候那样,性格内向,对公司运营并不感兴趣,反倒是凭借着甩了陆与安几条街的优秀文凭,进了自家公司的研发部。
“这边热闹,过来感受感受人气。”陆与宁说道。
“你就该多往热闹的地方跑一跑。”陆与安笑着说道, “多在人面前露露脸啊,现在人家说起光核,就只会想到我,可不能让他们把咱们陆家的天才给忘了,不然你不是白拿了那么多博士学位?说好的给祖上文盲的老陆家光宗耀祖呢,老头子为你开的香槟都快淹死我了。”
陆与宁轻轻笑了笑:“上个月不还露过脸吗?”
“你是说科技展览会?”陆与安说道,“你还笑呢,那次展览会好几个记者把你给认错了,你也不生气,那以后他们就越来越不肯下功夫辨认我们了。”
他嘴上说着为弟弟抱不平的话语,脸上的笑容却依然灿烂。
“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一模一样。”陆与宁倒是并不在意,“爸妈有时候都认不出来。”
这世界上能每一次都能分辨清谁是陆与安、谁是陆与宁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
“那倒确实。”陆与安说道,他看了看陆与宁,又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啧,怎么咱们今晚的西装都差不多款式,这谁分得清。”
“分不清也无所谓。对了,与安,你遇到麻烦了?”陆与宁不想接着讨论这个问题,便转移话题道。
“也不算吧……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打电话时候,情绪不太好。”陆与宁一踩油门,将黑色轿车开出了停车场,语气平静,“而且你脸上有好多汗。”
慈善拍卖的大厅里不可能没有冷气,好端端的怎么会流这么多汗呢?
“呼……”陆与安靠在了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在自家弟弟重新提起“麻烦”之时,方才的那股无法忽视的燥热便又涌了上来,他仿佛再度看见了那冷白色的光滑皮肤上晶莹细密的汗水,和那张脸上迷离的眼神与动人的红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确实是有点麻烦。”
陆与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看样子不难解决。”
“说实话,我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麻烦……”陆与安眯起了眼睛,“我遇见了个女孩儿,很漂亮,我挺喜欢的。但她是洛珩的人……”
听到那个名字,陆与宁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明显紧了紧,眉头微皱。
“……而且,她暗示我吴锐有问题,让我不要站错队。”陆与安接着说道。
“有没有可能这是洛珩让她故意这么说的?”陆与宁说道,他语气略有些冷淡,“姓洛的不想让吴锐上位,人尽皆知。你听了她的,产生了猜疑,那便中计了。”
“感觉不像。”陆与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里面挑出一根,夹在指尖,也没有点燃,“我怀疑他们今晚动了些手脚。毕竟今晚可是近期难得的政坛人物大聚会,三个最有希望的总统候选人,盛泠、吴锐都在,也就缺了个苏素琼了。”
“……与安。”陆与宁说道。
“嗯?”
“我们真的要掺和到大选中去吗?”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半晌后他说道:“……光核如果想要再进一步,获得更多市场份额,就必须得走出这一步。那几个传统能源巨头卡死了新能源进出口法案,对我们限制太大了。新黎明如果不跟上时代浪潮,迟早要落后挨打。一帮贪得无厌、误国误民的小人,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爸爸很反对这种激进做法。”陆与宁说道,“况且……”
听到他提起“爸爸”,陆与安明显有些烦躁了起来,也没听陆与宁况且二字之后的话,便没好气打断道:“他懂个屁。我这边把事情办妥了,他就知道好处了,财报会让他清醒的。”
陆与宁不置可否,也不再去劝。就在此时,陆与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听,眼前一亮:“找到了?好,把位置发给我,与宁,你跟着我说的方向走!”
“去哪儿?”陆与宁说道。
陆与安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兴奋和期待的笑容来:“去找那个女孩儿。”
……
另一边,张清然从大厅门口走了出去,顺着大台阶向下一步步走稳。
她不敢走太快,一方面是因为高跟鞋,另一方面则是她有点腿软,就像是刚跑完了一万米似的。
一出门,她就看见了一大群举着牌子在外抗议的人群。
……正如她先前看到的那样,不少蓝湾市民因为发自内心厌恶维特鲁国人,进而反对一切对维特鲁国有利的东西,包括这次以援助维特鲁国贫困人口为目的的慈善拍卖会。
他们不会管那些贫困人口是不是真的饭都吃不起了,孩子瘦弱到走不动路、在路边被秃鹫啄食,他们只是愤怒于富豪和政要们丝毫不顾民意,也不顾增速放缓的经济局势和危险的通货膨胀率,把明明可以用来建设国内的钱全都转移到国外。
更何况维特鲁国人根本就是一帮暴民,瞧瞧他们对蓝湾这片净土都做了什么?!
这下贱又懒惰的种族,凭借着国内宽松的移民政策和大量的难民补贴,就这么趴在他们蓝湾人身上吸血!
都这样了,还援助他们,援助你奶奶个腿儿!!
因此,张清然一出门,就险些被外面的人潮和震天的喊声给硬控住。抗议人群、警察和记者都在混乱局面中尝试抢夺主动权。
张清然:……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教皇国给你们做法下降头,搅得隔壁锐沙联邦国趁虚而入,搅得维特鲁国那边矛盾越来越大,人家不让你去挖矿了……我张清然无非跑路到下一个国家就是。
……笑死,谁要跟这个国家共沉沦。
她想要假装自己不存在,快步从侧方离开,谁知一个记者突破了保安的包围圈,直接冲了上来,连带着后面几个记者和摄影一起弹射起飞,闪现开大到了张清然的脸上。
“这位小姐,能回应一下蓝湾市民的诉求吗?”
“这位小姐,身为慈善拍卖的参与者,您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在外等候了数个小时的抗议群众说?”
“这位小姐……”
张清然赶紧避开镜头,随手
朝后一指:“我只是个路过的!盛泠在那呢,你们去采访他,比我有价值!”
“盛泠”这个名字一出,所有记者都沸腾了。张清然这一招祸水东引,堪称是效果拔群,在警卫和保镖的护送下准备悄咪咪从侧面离开的盛泠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被张清然一指定住方位,随后惨遭记者包围的倒霉总统候选人:……
张清然眼看着记者全都去采访盛泠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连忙脚底抹油,踩着高跟鞋百米冲刺,来到了次干道上。
她瞥了一眼地图,此时盛泠已经被团团包围,而他的状态则显示成“恼火中”。
张清然:……对不起啊,盛先生,我是故意的。您今天给我挡了一灾,我保证下次再让你给我挡一次,好事成双嘛。
单方面对我好的好事,那也是好事呀!
……
脱离了包围圈的张清然看了一眼陆与安和洛珩的位置,在次干道上慢吞吞散起步来。
与主干道上人群聚集的热闹不同,次干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长街寂寂,灯火阑珊,月光摇曳,树影婆娑。
她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凉爽海风,听见不远处的潮声混合着另一条街道上人群的嘈杂声,原本因身体的燥热而有些烦躁的心情竟然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张清然:……呵呵,什么春天的药,也不过如此,下次改名叫秋天的药吧。
但这种平静也持续不了多久,她刚觉得身体稍微舒适了一些,便听见身后传来轿车的鸣笛声。
张清然回过头,被很没有素质的远光灯闪得眼前一白。
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随后,主驾驶和副驾驶上走下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都是弱冠之年,风华正茂,器宇轩昂,身姿挺拔,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只是容貌和体态都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半点区别来,连衣着都是同款。
张清然脑海中浮现了陆与安蹲在地上用手啪啪啪结印,大吼一声“影分身之术”,随后嘭一声白烟袅袅,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陆与安的画面……
她很辛苦地忍住了笑。
……
陆与宁是第一次看到张清然。
在他二十余年的年纪里,大多数时候他都醉心于学业,虽然也被不少异性追求过,但他从未理会过这方面的需求。
即便如此,张清然也绝对是他见过的女性中极为漂亮的一位了。
她皮肤如雪,细腻而又光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融化;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卷,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仿佛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
她仰起头看向他,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优美的肩线,目光有些迷蒙和懵然,像是刚睡醒般注视着他。
随后,一点小小的光芒如同星火般在那如同湖泊般的眼眸底部燃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朝着他走了两步,却因为踩着高跟鞋步伐不稳,趔趄了一下。
陆与宁下意识去扶住了她,一旁的陆与安也动了,但他离得有些远,只能看着自己的弟弟托住了张清然的双臂。
他忽然有些遗憾,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怀念那羊脂暖玉般的手感,又像是在羡慕此刻的弟弟。
陆与宁却没什么闲心去管自己的哥哥在想些什么,他只觉得入手处滑腻而柔软,还带着些异常的滚烫。脑袋已经快要埋进他怀里的女孩抬起头,眼里的水汽凝结成珠,点缀在她的眼角。
“难受……”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好像发烧了。”陆与宁说道,“我们……”
后面的话还未能说出口,陆与宁便瞪大了眼睛,原本熠熠生辉的双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张清然抬起头,吻了他。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抱住了他的脖子,双唇便顺着他的下巴慢慢向上摩擦着,触碰到了他僵硬的嘴唇。她似乎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就只是蹭来蹭去的,柔软的唇带着些许玫瑰唇膏的清香和残留的酒香,馥郁到令人心醉不已。
陆与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女孩带着清香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柔软却又灼热。那一刻,他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一双手无措地浮在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无力到连空气都握不住。
陆与安也傻了眼,整个人呆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喂,你们干什么?!”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上前去把两人拉了开来。
张清然踉跄了两步,被陆与安搂住。
陆与宁也后退半步,面色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竟莫名有些怀念那柔软的触感和玫瑰与酒的清香。
那清香中,似乎还带着些许酸苦的味道,那是……
陆与宁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能解释眼前这怪异到让他难以理解的现状的可能性:“……奈索福林?”
有人给这女孩儿下了药?
陆与安才不管陆与宁在想什么,他只感觉到一阵孑然怒火涌了上来,压抑着说道:“张清然,你认错了,我才是陆与安,他是……”
“……陆与宁。”张清然说道。
兄弟两人都怔住了。
张清然像是稍微恢复了一些神志,她说道:“陆与宁,你是陆与宁,对不对?”
她的语气竟略显急促。
陆与宁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露出了喜色来:“我没认错,我不会认错……我知道你,我看过你在科技展览会上的……演说。我……唔……我很喜欢你,你很厉害。”
她说话时还带着些许轻喘,却竭力保持着声音平稳。
陆与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被认出来了?
在陆与安和陆与宁同时存在的场合,居然有人认出了那个没有存在感的陆与宁?
她说……喜欢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礼貌和修养,他下意识说道:“……谢谢你。”
张清然依然眼睛明亮地注视着他:“对不起,我……我状态有点不太对劲。我只是……抱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垂下眼,眼角那极小的泪珠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猫,委屈地垂着脑袋,“我是不是冒犯你了?”
“没有,不怪你。”陆与宁宽容地说道,“你身上有奈索福林的味道,你需要休息。”
张清然:“……休息?”
陆与宁可比陆与安在医药方面多了太多知识积累,他说道:“吃一些能增加肝脏代谢的药物,还有助眠的药物,睡一觉就好了。你现在会很热,但不要洗冷水澡……”
他的脑子还在因为刚才的那个吻嗡嗡作响,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一下,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他们来找张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好像不太对劲吧,不是说好了她是洛珩的人,他们是来从她这里弄情报的吗?怎么还做起了医疗顾问啊!
张清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把他们的所有计划全都打乱了!
陆与宁有些乱了阵脚,而陆与安则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还真是他成为光核继承人之后开天辟地的第一次!在兄弟两个都在的场合,居然有人只盯着陆与宁,而他陆与安就在旁边,却连一个眼神都得不到,仿佛就是一片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我没事。”张清然说道,“我很高兴能见到你,陆与宁先生……我看过你的所有采访视频,虽然总量相较于你的成果而言,实在是太少了,未免有些惋惜……你的研究成果是真的能够造福世界,您真是全人类的福音。”
张清然:天知道你有什么研究成果,我真的有努力去查了,但论文是看不懂的,讲座是听不懂的,头衔是背不完的,也就只能胡扯忽悠一下这样子。反正夸夸总不会错。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带着药物作用下的喘息。她的眼尾发红,说话时尾音发颤,勾得人一颗心脏也跟着她一同颤抖不休。
陆与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听她说话,仿佛被控制住了似的。
陆与安干脆利落打断了张清然的话,他忽然说道:“这些一会
儿再说,张清然,你情况不好,我们带你去找个地方休息。”
张清然怔了一下,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索。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张清然说道,她侧过脸,看向路的尽头,脸上露出了些许惊惶之色,“他会把我抓回去的……”
“谁,洛珩吗?”陆与安露出了不屑之色来,“我们不怕他,你跟我们走就是了,况且,你不是喜欢与宁吗,你都喜欢他,还拒绝我们吗?”
张清然和陆与宁都怔了一下。陆与宁连忙说道:“她说的那个喜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张清然却没有半句反驳的话,她垂下眼睛,脸上那动人的红晕更加明显了。陆与安只要低下头,便能看见晶莹汗珠顺着她的耳后慢慢流淌而下,绕过她已经红透了的耳垂,落入精致雪白的锁骨处。
与她近在咫尺的陆与安口干舌燥,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一种极为微妙的不甘,便这么悄然无声地爬上了陆与安的心头。
……为什么会是陆与宁?
张清然说道:“我走不了的,你们快走吧,洛珩马上就来了。”
陆与安原本烦闷的心情在听见“洛珩”二字时更多达到了顶点。他几乎要气笑了:“洛珩?怕他做什么,难道光核比他铁水差了?张清然,你跟我们走,别管他了,你在我们这里好好藏着,他决计找不到你。”
张清然总算是对陆与安有了点反应,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看向陆与宁。
“不……我会死的。”她轻声说道。
“……他抓住了你把柄,是不是?”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陆与宁紧抿嘴唇,眉头微皱。
……是洛珩那家伙的作风了。
这人做军火贩卖生意,根本就是个毫无人性的战争疯子,手里直接间接害死的的人命可以用万来计数!
他当然不会在意多死一个张清然,或是多死一群张清然的家人朋友!
张清然心里却是吐槽开了:他喵了个咪的,我跟着洛珩不好,跟着你俩就好了是吧。你陆与安打的什么算盘我能不知道吗,但凡洛珩对我表现得不上心,真的“决计找不到”我了,你第一个把我从好友栏里头踢出去腾位置。
火候还不到,她才不着急呢。
陆与宁和自己的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确实很可怜,但眼下这种情况确实不好强行带她走,一来他们没必要承担这个风险,二来这对她本人也不好。
到了此刻,陆与安脑海里那些孑然妒火可算是被理智浇灭了一些,他走上前按着张清然的肩头,强行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张清然,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张清然茫然看着他:“什么话?”
“你说让我不要和吴锐走太近,说我站错队了。”陆与安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声音带着冷意,稍微驱散了一些张清然此刻的燥热感,“你什么意思?”
张清然说道:“就是字面意思。”
“张清然,人不能脚踏两只船,说话没有只说一半的道理。”陆与安说道,“你跟我说清楚,不然……我就去告诉洛珩,你私底下偷偷和我们接触。”
张清然瞳孔一下缩紧了,她挣扎了一下像是想要逃跑,但却被陆与安紧紧握着肩头,因此只能徒劳地扭动了一下,无济于事。
陆与宁有些看不下去,便说道:“与安,你没必要……”
“我们时间不多了。”陆与安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就烦,他没好气地打断了自己弟弟,心头的烦躁更盛,“你想清楚,张清然,你只有十秒钟时间考虑。十……”
她愣在原地,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好心的提醒会变成扎向自己的利器。她像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恶的人一样,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着陆与安。
陆与安心满意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心满意足是来源于张清然注视着他、而并非陆与宁的目光。
尽管那目光中没有半点正面情绪。
在倒计时将尽的时候,张清然终于闭了闭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陆与安不想松开手,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力道,不再掐着她的肩膀,力度虚虚地浮在上面,若有似无地揉捏了一下。
张清然恍若未觉,她说道:“我必须说清楚……这次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陆与安眯起眼睛说道:“那是当然。”
陆与宁看着张清然的侧脸和她红润的耳垂,心情复杂,不知为何不想给出肯定答复,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张清然从衣服暗层中拿出了U盘,犹豫了一下,下一秒却已经被陆与安直接夺走。
“这里面是什么?”他捏着U盘。
“……是我今晚从赵深那里弄来的。”张清然低声说道。
赵深,吴锐竞选团队的财务经理,和吴锐的竞选资金密切相关。既然如此,想必吴锐是出了资金贪腐或者洗钱的丑闻,而洛珩已经拿到了证据了。
证据就在这U盘里面!
陆与安自然知道这东西如果走漏了风声,暗地里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他心跳都加速了,用力攥紧了U盘:“你给了我们,怎么给洛珩交差?”
“那是……备份。”张清然说道。
“还有其他备份吗?”
“没了,我来不及备份更多。”
“洛珩知道你有备份吗?”
张清然摇了摇头。
陆与安轻笑了一声:“这种时候说谎没有意义,你应该知道,此事走漏风声,我肯定是没事,死的总归是你。”
张清然的声音也稍微冷了一些:“所以我没有说谎。”
陆与安想着,真不知道这女孩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说她聪明吧,她能从赵深那里弄来这份情报,肯定是足够机智随机应变的;说她蠢笨吧,她居然傻到自己留了一个备份,这简直就是等同于留了一颗威力惊人的定时炸弹。
当然,这与他无关。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从中获益了。
张清然看向了陆与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面上多了些许委屈和黯然。
“放心。”陆与安说道,“你既然帮了我们,这人情我们总会记得。希望你能从洛珩那儿顺利过了这关。”
陆与宁沉默不语,他注视着张清然的神色,分明看见了她在听见“人情”这个词时露出的一丝失望的神色。
张清然苦笑了一下:“你们快走吧。洛珩一直在找我,他马上就要来了。”
陆与安抛接了一下手中的U盘,看向陆与宁:“与宁,事儿办妥,走了。”
他看见陆与宁依然在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张清然,心头原本平顺了些的情绪又拧巴了,眉宇间陡现些许戾气来:“与宁,走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自己抢先坐上了驾驶座。
陆与宁转过身要走,顿了下又回过头,看向张清然,那张和陆与安一模一样、常人根本无从分辨的脸上染着些许惭愧:“抱歉。”
张清然被他的目光一注视,脸颊似乎更红了。她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你没事就好,我担心……”
黑色轿车的喇叭响了两下,显然陆与安已经不耐烦了。
陆与宁最后看了一眼张清然,迅速塞了个什么东西给她,随后转过身进了副驾驶。
黑色轿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路车尾气,和略带潮湿的海风纠缠在一起,落在这空空荡荡的昏暗街道上。
张清然低头一看,塞进她手里的,赫然是一张名片。
张清然:……要死啊,一会儿洛珩就来了,他看见我手里拿着陆与宁的名片,保不准要直接毙了我啊啊!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
把名片撕了,丢进了下水道里头。
……不过,这是个好兆头。
既然陆与宁今晚有了“塞名片”这个行为,就说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效果拔群,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陆与安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如出一辙,但陆与宁此人……倒和她想象得有些出入啊。
就算这张名片该被塞进她怀里,这个人也不该是陆与宁,而该是陆与安。
……看来这陆家兄弟还真是有点意思,往后的日子,怎么看都不会无聊了。
张清然:好好好,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判头啦!
……
陆与安心不在焉地驾驶着轿车,一旁的陆与宁也不说话,车内就这么陷入了一片有些尴尬的沉默。
陆与安是挠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今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他难以抑制地想到张清然刚才那个主动为自己弟弟献上的吻。
……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初在酒店里面的时候,他好几次都能亲密接触到张清然,可她却明显表现出了抗拒;到了陆与宁这儿,她就迫不及待地在第一眼认出他身份后便吻了上去。
同样是处于被下了药的状态,她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
而且还说她真的“喜欢”陆与宁?这算是哪门子的喜欢,他们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见过面,今晚只能算是初遇,难不成她还要解释说是追星似的暗恋已久吗?!
想到这里,陆与安忽然想起自己和张清然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来。她见到他的脸便眼前一亮,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找借口离开了……
难道她只是因为他长得和陆与宁一模一样,所以才会盯着他的脸?
陆与安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那种不愉快的、甚至是恼火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但很快他就说服自己,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陆与安只要想要,就绝对不会缺少异性伴侣。
而且,陆与宁可是他的弟弟啊,他的重要程度可是远远高于一个不熟悉的漂亮女人!
他的弟弟被人重视,被人喜欢,终于难得成为了兄弟二人中比较有存在感的那个,他应该高兴才对。
尽管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可半点谈不上“高兴”。
他思绪依然在发散着。既然张清然喜欢陆与宁,且她是出于被下了药神志不清的状态,有没有可能,当初在酒店大堂里面她出言提醒他站队问题,也是因为思维混乱情况下把他错认成了陆与宁?
她担心光核站错队后的安危,不是为了他陆与安,而是为了陆与宁!
陆与安猛踩了一下刹车,在一个红灯前面急停。
他看着因为惯性作用坐不稳的陆与宁,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状若毫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将手中的U盘丢给了自己的弟弟。
“后座上有台笔记本电脑。”陆与安说道,“看看U盘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
酒店后头,陆氏兄弟和张清然拉拉扯扯上演狗血剧,酒店里头,找不到张清然的洛珩已经快要疯了。
张清然手里拿着那么重要的情报,还是处于被下药的状态,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换谁不着急?!
他调动了今天在场的所有属下,几乎要把酒店内寻遍了,都没能寻着。酒店的监控还在调用,这老牌酒店设备性能不够,进度条卡在那了,没有半小时估计是调不出来。
洛珩只能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是张清然,此刻可能会出现在哪里。
……答案是距离酒店不远,且寂静无人的地方。
酒店内和酒店正面都围了不少人,但酒店后面那条小路上却几乎没有人。
不管这个答案对不对,洛珩现在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直接派遣了属下去次干道上寻张清然,不出一会儿便收到了肯定的答复。
收到消息的时候,洛珩正在楼梯间里面快步走下楼梯。他看见手机上的消息,长出了口气,依靠在了墙壁上。
冰凉的墙壁驱散他因烦躁情绪带来的燥热感,很快,一层薄怒又涌上心头。
……这不知死活的小姑娘,真该吃点教训。
他加快了脚步,让自己的属下在远处照看好张清然,自己则是去停车场开了车,朝着次干道开了过去。
第19章 什么叫你的女朋友?
洛珩将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街道旁, 从驾驶座上打开门走了下来。
清冷的气息寂寂漫于一片静谧之中,孤单的街灯遮了明月清辉,放眼望去, 看不见多少行人与来往车辆。海边的夜晚宁静而凉爽, 他脱下了略有些累赘的外套, 扔进了车内, 朝着躺在路边长椅上的张清然走了过去。
此刻,她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在长椅上。她依然穿着那身蓝色的礼服,乌黑柔软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肩头,面上还带着些许红晕,蜷缩成小小一团,胸口明显起伏着, 呼吸略显沉重和吃力。
……药效依然还在。
洛珩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心头一紧, 目光从那乌发披散的雪白肩头掠过,只觉在这清凉海风吹拂之下却愈发口干舌燥,忽然便觉得热了起来。
他干脆转了身,又回车上拿了外套, 走上前去,盖在张清然身上, 将她推醒:“张清然,张清然?”
张清然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向洛珩。
两秒之后,她说道:“……在我的衣服夹层里面。”
洛珩皱眉:“什么?”
“你的……破解U盘。”张清然说道,她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灼热的鼻息就这么喷在他的脖颈之间,“你要的东西,任务……目标。”
洛珩一怔,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至少已经有十分钟没能想起过U盘的事情了。
他犹豫了一下,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便伸出手从张清然所指的位置拿出了U盘,插进了自己手机,草草看了一眼里面的信息。
……很全,没有遗漏,张清然很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真不错。洛珩想着,以她的能力,即便是喝下了奈索福林,也没影响到任务的进行。甚至她还能在己方这边工作没有做完善的情况下,急中生智逃离赵深的房间,并及时逃离到无人处,独自熬着,等这阵药效从体内烧过。
……她确实很优秀。
“我可以……走了吗?”张清然说道。
她的声音有些几分沙哑,大概是被折磨久了,甚至带着些虚弱无力。
“走?你要去哪?”洛珩说道。
他可从没想过给张清然留退路。她现在房租不续了,工作也没了,还能去哪?
“……去哪?”张清然似乎是被问得有点懵了,“回家……回家啊。”
“你家在哪?”洛珩问道。
……这话问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在这里和张清然浪费时间了。他应该直接把人带走,而不是在这里问些无所谓的问题。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一动不动,依然坐在原地。
张清然没有说话,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随后,她像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量一下就用完了似的,软软地倒了下来,被洛珩扶住。
那光滑柔软的皮肤一入手,他便是一惊。他手本就冰冷,一触之下像是火炉般灼热。她在不停出汗,被那海风一吹也该带走些热量了,可内火却在不断往外翻涌着,看起来竟有些严重了。
……她到底喝了多少酒,吃下去多少药!?
洛珩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竟无端生出些许恼意。
张清然感觉到了些许凉意,原本就不清晰的思绪彻底消失了,被燃尽了的理智早就已经无处可寻。
她本能般钻进了洛珩的怀抱里,若有似无地轻哼了一声,蹭了一下。
洛珩瞪大了眼睛,一下站了起来,连带着张清然一起踉跄着站起。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
他为何会是这种反应,便又失了神智,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钻去,一对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身躯,蹭来蹭去的,手指也不知道在乱摸些什么。
“别乱动!”洛珩轻喝道,“张清然,别乱动!”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已经积蓄起了泪水来,她说道:“……洛珩,我……不舒服。”
洛珩暗骂了一声,差点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他抬起头,不去看张清然此刻被凌乱黑发遮盖的半露的裸背,但那略显潮湿的发尾和透着红的雪白肌肤,却自发地于他眼前出现,像是直接投射到他视网膜上一般,他避无可避。
得赶紧把她带回去,她现在这样……太过火了。
洛珩此刻来不及恼火什么,只能捡起已经落到地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扶着张清然,半是拖拽半是哄劝地把人把轿车那边带。
但张清然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一双手到处乱动。
洛珩这下是真的被弄出火气来了,他恼羞成怒道:“张清然,你不要敬酒不吃……呃……”
这下是真的没得说了,洛珩接近一米九的高大健壮的身躯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一口气滞在了那里,不敢多动。半晌,他忍不住低喘了一声,咬着牙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打晕带走,非要在这拉拉扯扯。
他这么想着,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刀,想要敲击在她的后颈上。可看着那仿佛一敲就碎的白玉般的躯体,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能忍心下手。
……这小姑娘看起来太脆弱了,万一一不小心给人打坏了,可就不好了。
犹豫间,张清然还在乱动。
他干脆将外套丢在一旁,解放了自己的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张清然两只乱动的纤细的手腕,并在身后,紧紧握在一只大手中。
张清然双手被禁锢住,却依然要往洛珩身上贴。洛珩无奈,从口袋里掏出了拍卖会上买的那串玉石项链,直接在她的双手手腕上缠了几圈,不松不紧地将她束缚了起来。
那串晶莹温润的玉石便从她双手手腕中间垂落下来,摇摇晃晃。
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便浑身无力瘫软在他怀里。她垂下头,乌黑的秀发被汗水濡湿,黏糊糊地贴在她雪白的侧脸上。
洛珩低下头看她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将那不听话的几缕湿发拨到了她的耳后,露出那张秀美的脸。
在一片难以纾解的燥热中,他忽然有了些不该有的冲动。
……
另一边。
殷宿酒很急。
他先是偷偷跑进酒店里面查宾客名单,理所当然地找到了张清然的名字,当时就急得直冒火,生怕那帮玩得很变态的天龙人把张清然当拍卖品了。
可他又进不去内围,毕竟政要和富商太多,安保措施太强,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只能又在外围转了好几圈,没发现那女孩的踪迹。
他混在抗议的人群里面,被推来搡去,脑子都快要被搅匀了,还是没能找到张清然的踪影。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一直在这儿守株待兔也太被动了,他必须得重拳出击!
于是他又跑去停车场和酒店大堂转了一圈,这下可算是有了新的收获,他被保安盯上了,几次警告之后,直接把他当做是不怀好意的闲杂人等进行了驱赶。
殷宿酒气晕了,他堂堂死鹫帮老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也就是他今天没什么杀心,也确实是杀不过这栋楼里面那帮杀人不见血的大佬们,不然指定要让死鹫帮的弟兄们过来,让这帮讨人嫌的保安知道,什么叫刚学的擒拿术!
被驱赶之后,他在外围转了两圈,实在是没找到空隙再溜进去,只能满腔愤懑地绕了个远路,准备从无人问津的后门溜进去。
于是他便走进了酒店另一侧的次干道。
他一绕过拐角,便一眼看见,一对男女在一辆一看就极其昂贵的黑色轿车旁边拉拉扯扯,十分不成体统。
殷宿酒嗤笑了一声,撇了撇嘴角,心头只觉得好笑。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啊……这世上哪有什么无人区,但凡是个无人区,下一秒就能凭空长出野鸳鸯来。
他就假装没看见,一边观察着周围有没有通风口之类能让他溜进酒店的防守漏洞,一边悄悄观察着那对野鸳鸯。
啧,怎么还玩上捆绑了?现在这些小情侣,还真是花样百出,这可是大街上!
殷宿酒乐了,他竖起耳朵听动静,没过多久,便又听见那女孩儿略有些痛苦地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殷宿酒愣了一下。
他忽然就乐不出来了,在一片阴影中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路灯下拉拉扯扯的两人。
那声音……
那声音分明是……!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可殷宿酒是决计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寻到张清然!
灼热滚烫的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还带着些除了愤怒以外的其他品种的火,他像是被烫到似的跳了起来,一个健步就冲了过去。
眼看着那身材高大的、西装革履的陌生男性垂下脸,像是要亲吻怀中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的女孩,他怒吼道:“混账东西,你给老子住手!!”
洛珩:……?
洛珩好不容易起了些兴致,竟突然被人打断,心头火起,不善地抬起头看向出声的人,同时将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
“……滚,少来找死。”他语气冰冷,野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殷宿酒。
殷宿酒冷笑一声:“找死?我看找死的是你,把她给我!”
洛珩嗤笑了一声,根本就不打算继续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直接就要带着张清然进到车里。
殷宿酒上前一步,从腰间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洛珩。
洛珩顿了一下,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你强抢民女,为非作歹,违法乱纪,老子现在就能崩了你。”殷宿酒咬着牙说道,“把她给我!”
“……她是我女朋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管闲事了?”或许是枪口稍微起了点威慑作用,洛珩便有了心情与他交谈。与此同时,洛珩自己的属下已经开始往这边赶了过来。
“女朋友?”殷宿酒嗤笑道,“她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她是我老婆!”
洛珩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胡乱出牌,不由愣了一下。
张清然:……?不是,大哥你直接自信嗨老婆了是吗?!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已经懵了。
……她沉浸在演戏中,外加殷宿酒之前一直都在外围敲敲打打,她就没太在意,谁知道这一上来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不是,我这儿事情还没办完,你们先不要打起来呀!
洛珩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疯子还是瞎子,他衬衫里面穿了防弹衣,但他怀里此刻还有个张清然,若是起了冲突,他自己是没什么大问题,但他不想伤到她,便说道:“枪收起来。”
“你把她给我,不然老子崩了你!”殷宿酒见他依然还搂着张清然,甚至更紧了,神色也阴沉了下来,浓烈杀意已是掩盖不住。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你认错人了。”洛珩说道,“她是我的人。”
“你的人?你见她挣扎,便捆她的手,你当我是瞎子?!”殷宿酒已经将子弹上膛,死死盯着洛珩,“我警告你,别以为你们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蓝湾为非作歹,你这种东西,老子当年杀得多了!若非心虚,你又怎么不敢让我看她的脸?!”
张清然已经快要哭了:大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再说我俩就都要危险了!
洛珩冷笑道:“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她的脸,你想看便看了?”
殷宿酒的神情已经可以用狰狞二字来形容,他像是蓄势待发的凶兽一样,握着枪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毕现。
“怎么了,开枪啊。”洛珩瞥了一眼附近高楼上的几个点位,已经看到自己人在那里架好了枪。铁水的
私人武装可比什么半道出家的死鹫帮效率高出太多,他有了依仗,自然不慌不忙。
殷宿酒哪里受得了这挑衅,他冷笑道:“你真以为老子不敢?!”
张清然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再装死了,她微微抬起头,看向了殷宿酒和他额头上转来转去的红外线瞄准点,说道:“……别……动手。”
她声音很轻,像是一声低喘,却在这剑拔弩张之刻精准定住了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清然!”殷宿酒喊道。
听到这个名字被喊出口,洛珩眼中是真的出现了些许意外之色,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女孩,低声说道:“认识?”
“嗯……”张清然有气无力道,她的身体几乎全都由洛珩的手臂支撑着,“殷大哥,与你……无关。快走。”
殷?
……原来如此,洛珩在张清然的调查资料里见过此人。蓝湾最大街头暴力组织死鹫帮的首领,殷宿酒。
于洛珩而言,这并不算是什么大人物,所以他压根就没有留心,直到此刻才勉强想起来。
殷宿酒眼睛都红了,他看着她被绑缚的双手紧贴在背后,那一看便价值高昂的玉石不断轻轻摇晃着,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从他认识张清然起,在他心目中,张清然就是一幅虽然穿着朴素,却总是面带微笑,性情温和,待人友善的模样。她是那样纯净无暇,就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暖人心扉。
她很美,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平日里,那份略显青涩的美被掩盖在了宽松的工作服之下。
可此时此刻,从来不施粉黛的她精心打扮,穿着能将她身体全部美好展现出来的昂贵礼服,这一刹那间绽放出来的美,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然而,这样的她,却被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禁锢在臂弯之间,双手被缚,雪白的肩头微微颤抖,惊恐万分,却又无法逃离。她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汗水濡湿了头发,极力压抑忍耐着,看起来竟像是……
殷宿酒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只觉心脏每跳一下,就剧痛一下。
“清然,你别怕。”他说道,他意识到自己嗓音干涩,喉咙生疼,“忍一下就好,闭上眼睛,老子爆了这狗日的脑袋!”
“别!”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这下也已经觉察出不对了,他到底是尸山血海里面摸爬滚打出来的,已经感受到了死亡威胁。他眼角余光一瞥,已经是意识到自己被数杆枪瞄准了。
他瞳孔骤然一缩。
……全是狙击枪!这怎么可能?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洛珩冷笑:“开枪啊,还在等什么?”
殷宿酒怒视着他,他总算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
在暴力水准上已经落了下成,无可奈何,他只能说道:“没事的,新黎明是法治国家!这人是谁?管他是谁,他若是强迫你——”
洛珩语气冰冷地说道:“张清然,你告诉他我是谁。”
怀里的女孩在洛珩看不到的地方闭上了眼睛,遮盖了眼中的隐忍和痛苦,可殷宿酒却尽收眼底。
“……他是洛珩。”张清然说道。
殷宿酒直接愣在了原地。
“洛珩”两个字就像是两个巨大的钉子,将他活活穿透,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殷宿酒是个在某些方面极其自负的人——例如暴力。而洛珩,是少数光听名字,他就知道是目前的自己决计赢不了的对手。
洛珩,铁水的创始人和董事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最重要利益方,也同样是这个国家毫无疑问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张清然:“……走,快走。别管我,我……我是自愿的。”
殷宿酒举着枪的手都颤抖了。
——哪怕是他手里的这支枪,都是铁水公司造的。他拿着别人家公司做的武器,枪口对准了老板,而对方却眉眼间带着浓郁的讥诮和嘲意,就像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这扳机,已经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扣动下去了。
殷宿酒很明白,他无论如何不能伤洛珩半分。且不论他不知道这附近已经有多少人藏好,看不见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自己的脑袋,就光是伤了洛珩的后果,他就承担不起。死鹫帮那么多兄弟,他就算是自己不怕死,弟兄们也不怕死,也该想想他们的家人朋友。
“你没听到清然的话吗?还不放下枪?”洛珩冷冷道,“再看,小心眼珠子不保。”
殷宿酒手颤抖着,他咬着牙,眼眶通红,僵持了数秒之后,终究还是放下了枪。
那一瞬间,巨大的耻辱感如同山岳般压在了他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洛珩不再看他,而是抱着怀里身躯滚烫的女孩,拉开了车门,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心头。”
张清然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蒙混过去了,便迷迷糊糊地垂下脑袋,被他塞进了车后座里面,闭上眼,像是睡着了,随后车门便在她身侧被重重关上。
殷宿酒的目光越过暗色的车窗,贪婪地注视着车后座上那个女孩。她无力垂着头靠在车门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垂,纤细脆弱的双手依然被缚在身后,姿态堪称靡丽。
可这样的景色不属于他。
她在别人的车上,她如此痛苦,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给你个建议。”洛珩说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肖想的,不要肖想。不然……”
他咧开嘴,如同野兽般露出凶狠到狰狞的笑容来:“可就真的要变成死鹫一只了。”
说完,他便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好整以暇地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扬长而去,只留下殷宿酒一个人在路灯下,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离去。
那些在他眉心游弋着的代表着死亡的红点,也在洛珩彻底离开后,方才随其消失。
那一刹那,耻辱和仇恨,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良久之后,殷宿酒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地,咬着牙,通红着眼眶,在无人知晓处硬生生将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就着险些涌出喉咙的鲜血,狠狠吞了回去。
“洛珩……”他面目狰狞、眼露凶光地用力念出了那个名字,像是要用尖牙将其咬碎。
……
洛珩没把张清然重新送回蓝湾皇冠酒店的套房中,或许是为了避开众人,他将车开去了附近另一家豪华酒店,直接将人抱去了房间内。
张清然被他抱在怀抱里,稳固得很。药效此刻也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她劳心劳力了一晚上,竟险些真的在他怀里睡过去。
……直到她被洛珩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面。
在梦里坠崖的张清然猛然惊醒。
洛珩看着女孩忽然警醒过来,想要从床上坐起身,却因为手上的束缚还未解去,坐到一半又略显狼狈地摔了回去。
他又口干舌燥起来,竟忍不住想多看看她这狼狈模样。加之刚才遇到殷宿酒一事让他心里极其不快,甚至称得上是怒火中烧,遂也没管张清然,让她就这么被绑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微睁着无神的眼眸,茫然地望着他,殷红的嘴唇颤抖。
于是,方才将她抱在怀里时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便又清晰显现,一股灼热的火疯了般在他身遭熊熊燃烧起来,让他坐立不安。
那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都像是烙铁般滚烫火热,他几乎站立不住,只想将自己一头埋入那温热的最深处。
被放置的张清然:……
好好好,好你个狗大户,军火贩子,老壁灯!选择性眼瞎是吧!
她想要挣脱手上的绳子,结果那玩意儿不仅越挣扎越紧,还细得很,勒得她难受,她挣扎了几下干脆就不动了。
张清然:哈哈,淡淡鼠了。
本来碰到殷宿酒就烦,你洛珩什么的还在给我添堵,你们就不能省点心吗!
哪天她愁秃了头,都是这帮狗男人的责任!
洛珩便看着她在柔软的白色中不安地扭动,看着那雪白的肩背弥漫上靡丽的浅红。
她的眼中已经满是泪水,失焦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到她已经满是红痕的手腕上,看着那玉石无力地弹动着,像是离了水的鱼。她用力呼吸着空气,仿佛永远也攫取不够。
那么饥饿,那么渴望。
理智在烧却。
他想他不应该继续呆在这里,他应该转身离开。可他心里又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蛊惑着他:
“为什么要离开?”
“她是你的人,不是吗?”
“你都能将她送去勾引一个蠢货,此时轮到你自己,却又装起什么绅士了?”
张清然此刻已经快要无语了。
……他喵了个咪的,到了这会儿了你洛珩还在磨蹭什么?你不会是个养胃患者吧!能不能搞快点,我这个姿势很难受哎!
于是她终于开口,用略显沙哑的声音颤抖着说道:“洛珩……”
他听见她喊出他的名字,呼吸便滞在了那里,血液涌上大脑,阻断思考。
“洛珩……我,难受……”她断断续续说道,泪水要掉不掉挂在睫毛上,“帮我,求求,你……”
理智铸成的高塔猝然崩塌。
……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洛珩的记忆都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柔软香甜的雪白,柔韧到不可思议的纤细,甜美得如同红酒与玫瑰的鲜红花瓣,茫然的湿润欲滴的琉璃。
还有如同温泉一样,温暖的、舒适的、让人灵魂自此向下坠落的蛊惑之源。
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之中,所有快乐的来源都是暴力和财富。这些让他上瘾,也足够让他忽略掉其他刻在人类本能中的生理需求——他斥之为低级。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就是低级生物。
他近乎毫无章法,如同野兽般横冲直撞,只想让自己彻彻底底闯入到地狱和天堂中去。
当他终于回落到人间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头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野兽,究竟将它臆想的天堂和地狱糟践成了什么模样。
女孩已经近乎晕厥过去了。
她纤细的手腕上残留着他的指印,脸上满是泪痕,那枚玉石还依然留在她的口中,红绳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在床上。
洛珩恍惚了一瞬,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她湿润滑腻的脸颊,将那枚玉石取了出来。
“清然?”他声音低哑地唤道。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的状态非常好。
咋说呢,洛珩是个挺不错的伴侣,虽然看起来经验不是很丰富的样子,外加他一米九的身材,各部位等比例增大,一开始确实让她有点小疼,直感叹人体真奇妙。
但这家伙上道极快。几分钟之后,他就已经完全搞懂了粗暴派的玩法,给张清然来了一点小小的野兽震撼。
疼?什么疼,低级。这是另类的爽啊!
而且那个什么奈索福林是真的有点用的,不愧是助兴药,五星好评!
总之,她比较满意,可以浅浅打个九分。
……行,今天算是收点了利息,她决定给洛珩一天好脸色看。
她此刻累得完全不想动,听见洛珩在喊她的名字,便睁开了眼睛,疲惫地看着他,虚弱道:“洛珩……”
听见她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洛珩脑子里嗡得一声,想起方才她哭着喊他名字求饶时的模样和声音,那股火又开始燃烧。
他深吸口气,知道女孩儿今晚不能再继续折腾,便抱起了她,进了浴室。
她无力挣扎了一下,便软倒在他怀里不再动弹,任他摆弄。洗到一半,她觉得体力稍有恢复,于是又放出了信号,果然洛珩压根抵抗不了,浴室很快就一片狼藉。
要不是怕感冒,张清然觉得洛珩甚至会不管不顾扩大战场,解锁新地图。
总之,这澡洗完,张清然是真的累到直接睡着了。她也不想讲究,直接就睡在了洛珩的怀里。
临睡着前,她还感觉到洛珩抱住她的头亲吻她。她迷迷糊糊回应了一下,便真的彻底陷入梦乡中了。
……
第二天一早,她睁眼后只觉得自己被人套着麻袋,在睡梦中揍了一顿。
张清然在被窝里思考了一会儿,只能归咎于昨天那奈索福林有一定的麻醉效果,让她感觉不到太疼。她现在状态可比昨天还要糟糕多了。
他喵了个咪的,难不成被水煎了?洛珩不会趁着她睡着又干坏事了吧!
她看向身旁,没人,但有睡过的痕迹。
没过一会儿,洛珩便从客厅走进了卧室。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西装,身姿挺拔、神采奕奕,精神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醒了?”
张清然慢慢坐起了身,被子从她胸口滑落,她陡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把被子向上一拉。
洛珩轻笑:“挡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张清然瞪着他,脸一下就涨红了,她顺手就抄起身边的枕头砸了过去:“你混账!”
洛珩压根没躲,任由枕头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了他怀里,随后轻飘飘丢回了床上:“这么不情愿,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骂我?”
张清然却因为刚才那动作牵扯到了运动过度导致乳酸堆积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疼?”洛珩问道。
“你说呢?”她略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我也疼。”洛珩说道。
“你疼什么?”张清然怒视他。
“……你试过伸手去拿沙发底下的东西,结果发现太狭窄了,手伸不进去吗?”洛珩说道,“可那东西对你来说又很重要,沙发又移不走,只能继续往里面伸,结果被沙发和地板夹得痛死。”
张清然:……什么荤段子,你为什么能讲得这么严肃!
张清然怒道:“你是猪吗,你不会找根鸡毛掸子当道具,把东西勾出来?”
洛珩诧异道:“你喜欢道具?”
张清然:……
于是洛珩又被张清然扔过来的第二个枕头砸了脸。
闹腾了一会儿之后,张清然和洛珩便一起吃了早饭。他们之间的气氛倒是难得如此融洽,大概是昨晚确实酣畅淋漓,洛珩没给她冷脸看。张清然因为昨晚体验愉快,也乐意给他好脸色看。
吃完饭之后,他们便该讨论一下未来的事宜了。
一顿饭的功夫,张清然已经抽离出昨夜的荒唐。她擦了擦嘴,看向坐在餐桌对面一直都在注视她的洛珩,轻声说道:“……事情我已经为你办完了,给我身份证明,放我走吧。”
洛珩怔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经过昨夜之后,张清然和他讨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走!
他的神色忽然便沉了下来:“你要走?”
张清然:“嗯。”
“……没有别的想要的?”
她似乎是有些疑惑:“别的?”
洛珩深吸了口气,保持冷静的声调说道:“经过了昨夜之后,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张清然皱眉说道:“昨晚的事情本来就是个意外,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觉得我可以因此问你索要些什么——洛珩,你把我当什么了?”
说到后半句,她明显已经开始生气了。
洛珩看着她明显已经不愉快的脸色,陷入了沉默,忽然有种自己被嫖了之后、对方想要拍拍屁股走人的感觉。
他很确定昨晚张清然是有享受到的,再加上新黎明共和国本就民风开放,男女之事根本不算什么禁忌话题。
就算教皇国更加保守,但张清然显然压根不是第一次,这么算来还是洛珩吃亏了呢,他也没说什么啊!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的荒唐之事生气……
他冷笑着说道:“我明白了,你在为殷宿酒生我的气。”
张清然:……我靠,这都哪跟哪啊,你不说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大哥!
她沉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倒像是默认了。洛珩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和怒火,又开始若隐若现自心底烧了起来。
“张清然,我一直以为你对我算得上是老实,可谁能想到,你还瞒着这么大一个事情,不声不响。”他冷冷说道。
张清然道:“什么事情?”
“殷宿酒说,你是他老婆。”洛
珩说道。
张清然差点喷了。
不是,大哥你还真就信了啊!他这一听就是在胡侃的吧,而且我连个正经身份证明都没有,我上哪个法外之地去结婚??
而且我要真是他老婆,你昨晚不就是睡了人妻?你小子,不会就好这一口吧,故意要往我身上套个人妻帽子?
她好不容易憋住,这表情落到洛珩眼里,分明就是压抑和忍耐着情绪。
他的神色便愈发阴沉了,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认定张清然之后要说的都是编造出来糊弄他的谎话。
张清然说道:“他当时只是想保护我,有些心急了。”
“那你现在说这话,是投桃报李,想要保护他?”洛珩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张清然:……大哥,你想要我说些什么,你明说吧,我懒得猜了,真的。
张清然说道:“以前在餐厅打工的时候,他照顾我颇多,我们是朋友,这本就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情。”
洛珩依然神色冰冷地看着她,眼底那如同野兽般的光又开始蠢蠢欲动。
张清然说道:“他不该拿枪指着你,我替他道歉。他只是在担心我,对不起,别生气了。”
张清然:……对不起啊,老殷,只能说到这了。再说下去,洛珩肯定更生气了,我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拱火的,嘻嘻。
洛珩果然更生气了。
他冷冷说道:“你这么忙不迭地保护他,为他说情,是因为他让你更舒服了吗?”
张清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洛珩:“你……你说什么?!”
洛珩已经快要气死。
从那天晚上遇见起,她就已经在忙不迭保护那人了,到了现在还在为他说情,这情谊可真是感天动地,倒显得他是个恶人了,明明被枪指着的可是他洛珩!
“洛珩,你少侮辱人!”她怒道,“我和他根本不是这种关系!”
洛珩看她这激烈的反应,心想,他们大概确实不是那种关系。可不知为何,他心头的那股火不仅没有浇灭,反而更加燃烧了起来。
那灼烧感让他坐立难安,以至于让他产生了一个困惑。
——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
难道说男女关系竟然会如此神奇,只不过是一夜而已,他对张清然的态度便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带着怒容的白皙的脸上,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昨夜的画面。
于是那些怒火忽然被浇灭了几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又很想将她柔软的身躯抱进怀里,用她甜美的甘泉浇灭他蓬勃的欲念。
可殷宿酒到底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看你昨天晚上是恨不得他扣下扳机,一枪将我打死,好让你俩双宿双飞吧。”
这样,昨夜的疯狂不就轮不到他洛珩了吗?
况且她当然是有理由恨他的,毕竟是他弄得她现在落到这个境地的不是吗?
洛珩心想,如果他是张清然,那时候肯定是无比希望殷宿酒扣下扳机,将他打死,然后带着自己远远逃开,再不回来。
张清然闻言却是沉默了,她像是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什么,只是无声地看着洛珩,仿佛已经平静地准备好了接受他接下来的一切疾风骤雨。
“怎么,没话说?”洛珩说道。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我累了,洛珩,放过我吧,我想休息会儿。昨天晚上……折腾太狠了,我想回去再睡会儿。”
这下反倒是轮到洛珩愣怔了。
他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里紧捏着那枚玉石项链,此时他意识到自己又出汗了,那表面光滑的玉石在他掌心里再一次游动了起来。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想将她折腾得更狠。
第20章 我就当没见过你
洛珩离开张清然所在的房间之后, 神色冷了下来。
“殷宿酒……”他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要找到这个人,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然后扣下扳机。他只要想到那红的白的浆体迸溅出来、溅了满墙满地的模样, 只要想到张清然对着这一幕会露出的神色, 就几乎兴奋到发起抖来。
他想着, 面对这一幕,你是否还能装作目盲,视而不见呢?
……然而,他暂时不想这么做。
死鹫帮在蓝湾势力可不算小,能在短短十年内一跃成为第一大帮派,他们的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哪怕是铁水, 想要将这整个帮派给彻底铲除, 要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算小, 至少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
就算抛开法律问题不谈,完全就是按照西部匪帮片那种法外狂徒街头火并的玩法去干,不擅长治安战的铁水雇佣兵想要把一个极其擅长巷战游击的帮派完全铲除,难度之大也难以想象, 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况且大选在即,洛珩可不想让自己的铁水陷入到战争和泥潭中去。
他从战争中获利的前提, 是他本人稳坐钓鱼台、隔岸观火。自己亲自下场,那就是很愚蠢的行为了。
……秋后的蚱蜢而已,让他殷宿酒再多活一段时间又何妨?这样的人,无论知道的多还是不多,都注定是活不长久的。
更何况,这不过是一条已经在他面前一败涂地的狗而已,没准还能用来……
他一想到张清然那张素然平静的脸上, 露出惊恐中带着哀求的神色,那股邪火便再度腾了起来,几乎让他感受到了疼痛。
不过,若是他自己不识抬举,胆敢第二次来找他洛珩的不痛快……
那就怪不得他了。
……
时间回到昨夜。
夜已经深了。
蓝湾飘起了些许细雨。海城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星月朗朗,走出了那名流荟萃的富人区,不出一会儿,竟然便是风拂林梢,叶舞瑟瑟,街巷空蒙,雨水连带着黏答答的潮意一起落了下来。
殷宿酒也没打伞,他一步步走在愈发狭窄的街道,双眼通红,拳头紧捏,竟有些许血丝从他指尖落下。
愤怒和屈辱让他呼吸急促,却又无从发泄。
洛珩——铁水的董事长,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支柱。死鹫帮拿什么与他斗,一腔孤勇吗?
不一会儿,他见有醉汉在路边随地小便,还拎着酒瓶大马路中间走得摇摇晃晃,凑到他跟前要发疯,便一拳险些把人鼻骨都给打断,疼得那醉汉一声惨嚎,倒在地上便晕了过去,再无动静。
殷宿酒并未因为这一拳发泄出去半点情绪,他拎着拳头站在本就寥寥无人的街道上,看着因为发生了暴力事件而惊慌失措逃跑的三两人等,迷茫地站在细雨之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在天龙人那儿受了气,便来欺负这东倒西歪的醉汉。
他算是个什么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张清然方才的身影不停在他面前闪过,他通红的眼眶几乎要涌出泪水来,踉跄两步靠在街边的墙壁上,本该是通体痛彻心扉的冷,偏偏又因那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本能地自下而上烧起一股人欲的火。
她现在在哪?
她是不是在洛珩的身下,被那野兽拆骨入腹?
“啧,这不是老殷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响起。殷宿酒抬眼去看,便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处,打着一把黑伞,面带笑意地看着他。
“……简梧桐。”殷宿酒皱起了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难不成是私人领地,我来不得吗?”
“……你是怎么来的?”
简梧桐那张被黑伞阴影覆盖着的俊美面孔上流露出些许嘲笑:“那当然是过了海关,拿着护照,坐车来的。我说老殷啊,这么多年了,你个叛国的逃兵见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我还没揶揄你跟条丧家犬似的在外哭丧呢,瞧瞧你,离了亲爱的祖国,混得这么差,这可比什么爱国宣传都有用。”
他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有礼,说出来的话却是刻薄又恶毒。
殷宿酒却和习惯了这人的嘴毒似的,并未在意 :“你总不会是来抓我回锐沙联邦国的。”
“当然不是。”简梧桐冷冷道,“要抓你,早抓了,还等到现在吗?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还剩几分当年的锐气,值得我费心思?我都替你嫌丢人现眼。”
殷宿酒听了这话,忽然便有了些气力,他冷笑道:“你有资格说这话?我看丢人现眼的是你,下三滥的勾当玩够了没有,臭名昭著的情报局头牌狗?或者应该叫你,深秋?”
“你敢就这么把那名字叫出来,真不怕我一枪毙了你。”简梧桐说道,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迷你枪,枪口就这么指着殷宿酒。
殷宿酒压抑着怒火,脸色阴沉道:“老子今晚心情很差,简梧桐,你别惹我,老子暂时不想把对别人的气发泄到你身上。”
简梧桐目不转睛面无表情盯着他,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这个笑总算是有那么点温度了,那些刻薄和讥讽的神色也看不清晰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个杀人狂倒是讲原则得很。”
“和你比起来,那确实是太讲原则了。”殷宿酒冷冷道。
简梧桐笑着摇了摇头,手中不过巴掌大小的枪在他掌心转了几圈,他接着说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这次来,是准备好好对付你们新黎明那几头贪得无厌的野兽,让这个鬼地方更乱一些,更烂一些。你倒是个附带的惊喜,宿酒,好几年没见,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
张清然吃完早餐吵完架后,又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睡袍,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个好觉。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地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醒来之后依然有些恍惚。她在大床上愣了好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跑进浴室,又洗了个澡。
洛珩给她在客厅里面留了个手机,除此之外,没给她半句指示,像是把她彻底遗忘了似的,丢在了套房内。
大概是太忙了,又或者是被张清然冷酷无情的态度给伤到了。
张清然也就乐得清闲,还能免费住这样豪华的酒店,得过且过了好些天。
……大概是洛珩发现,只要他不去找张清然,她绝对会摆烂白吃白喝白住到地老天荒,第三天的下午,他终于是给张清然打电话了。
“下楼。”他说道。
张清然不情不愿下楼,走之前十分怀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豪华总统套房。
……啧,总统套房也太舒服了,比她那小破出租屋好上几千倍。要是真能当总统的话,岂不是更爽了?
这样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随后被她抛之脑后。
她步入电梯,下到了酒店大堂内。
果然,洛珩的车就停在外面,那黑色瑞嘉利亚的漂亮流线在太阳下反射着流畅的弧光,充满了金钱的厚度和力量感。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心情突然就不那么美丽了,好想把这完美无瑕的黑漆狠狠刮上几道。
洛珩坐在后座上,张清然钻进车内,坐在他旁边。刚坐稳,一叠乱七八糟的证件就被丢在了她的腿上。
张清然拿起来一看,眼前一亮——一整套的身份证明,包括新黎明共和国公民身份证、护照、社保卡、出生证明。
张清然:……干嘛不好人做到底,帮我再办一张银行卡,往里面打个几百万的,怎么你了嘛!
“你的假证上写的年龄是二十八,办的新证就也写了二十八。”洛珩冷淡地说道。
张清然倒不在意年龄问题,年龄大一点还能多白嫖一点工龄工资,还能早点退休,没啥不好。
她很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洛总。”
洛珩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他很不喜欢张清然用这种生分的称呼来喊他,便说道:“怎么,不喊我名字了?”
张清然:“……有点不太礼貌。”
谁喊自家老板和金主名字是直呼其名的,这多不好,不利于开启后续一系列溜须拍马、谄媚奉承行为。
洛珩冷笑了一声,他笑起来没什么声音,就只是从鼻腔里往外喷了一股短促的气:“更不礼貌的事情都做过了,还缺这点?”
张清然:……不是这称谓问题到底有啥好纠结的呀,不就一个名字吗?罗密欧与忽必烈,梁山伯与猪硬来,人家也没意见啊!
“……那只是个意外。”张清然说道,“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朝他望去,便遮掩了她口中话语的无情冷淡。
他立刻就条件反射似的想起她含泪的、颤抖的眼眸,透着红的白皙面容上的泪痕,殷红嘴唇中带着哭腔喊出的他的名字。
一想到此处,他便又觉得呼吸粗重了一些。
……真是活见鬼了,他想着。他已经刻意躲了她好些天,故意拖到今日才来,谁曾想她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又让他有了不该有的脑中画面和反应。
他说道:“这与那事无关,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张清然:“……那好吧,洛珩。”
那轻轻的两个字让他心情舒畅了些许,他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几天没联系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彻底忘了。”
张清然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后说道:“……抱歉。”
洛珩不依不饶问道:“抱歉什么?”
“那天早上,我……”张清然说道。
洛珩眯起了眼睛,眉宇间有了些许戾气来。他没想到张清然居然还敢主动提那天早上的事情,她能道什么歉呢?无非又是给那个殷宿酒说好话——
“……我有点累了,所以有些话,没和你说。”张清然说道。
洛珩脸色有些阴沉:“那现在说。”
张清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着要如何开口。片刻后,她说道:“……那天你说,我恨不得他扣下扳机,一枪将你打死。”
洛珩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原本都已经快要把这些令他糟心的事情抛到脑后,谁曾想张清然这个不知死活的,竟然又提起来。
坐在前面的司机墨镜哥傅竞悄悄瞄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就像是摸到了尖刺一样赶紧缩了回去,心惊胆战。
一开始傅竞还想着,真是难得看到老板心情这么好的时候啊,看来这位张小姐事情办得不错,很得他的欢心呢,没准一会儿就要升职加薪,成为铁水的正式员工啦。
听着听着,他又觉得不对劲……嘶,这样子不像是要成为员工啊,难不成是要成为老婆?
现在看来……屁咧!
这是要成仇家的节奏了好不好!
看看老板这个脸色,以往他大概只有要杀人之前才是这个表情吧!这个“杀人”可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字面意思啊!
张清然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似的,又说道:“我当时想告诉你,我没有那样想。”
洛珩一听,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脸上却依然挂着阴阳怪气的冷笑:“那你是怎么想的?”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洛珩看着她这犹豫的样子就来气:“说!”
张清然被他吓得手里的证件都掉了,没好气看了他一眼:“一惊一乍干什么?”
洛珩瞅着她活像个被吓掉了瓜子的仓鼠,这心情忽然就舒坦了不少:“吞吞吐吐,必没好话。”
张清然:……那我不说了,急死你!
张清然怒视他,洛珩懒懒瞥了她一眼,她便移开了目光,一边收拾着落了一腿的证件,一边说道:“
我想宁可他开枪把我杀了,也不要打中你。”
洛珩怔了一下:“……什么?”
张清然不说话了,她别开了脸去,又开始看自己手里的证件。
“张清然,”洛珩说道,他强装镇定,语气勉勉强强保持平稳道,“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吗?”张清然说道,她语气也很平稳,“我不希望你死,我宁可死的是我。”
洛珩怔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张清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张清然在骗他。
毕竟,他身边围着他献媚的人可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厌烦和可笑。
随后,他忽的笑了下:“因为杀了你的后果更轻,是吗?”
再明显不过了,殷宿酒若是伤了洛珩,那死鹫帮恐怕上上下下都要惨遭血洗。而杀了张清然……那杀了也便就是杀了。
洛珩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张清然一怒只能以头抢地耳,顶多殷宿酒自己哭天抢地自刎谢罪。
他知道张清然的话不止一种理解的方式,但他偏偏就要说出这最令他愤怒的一种,仿佛这样就能让真话的杀伤力降低一些似的。
张清然:……姓洛的我真服了你个老六啦!你到底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你爸妈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多疑难搞的性格的,被害妄想症,你就不能想别人半点好是吗?
这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张清然觉得好笑,于是她就笑了一下:“是啊。”
洛珩脸色一下冰冷到难看的地步,驾驶座上的傅竞更是吓得墨镜都快要掉下来了,心道姑奶奶啊你就算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也不能直接说出口啊,这是真的不怕死了是吧!
随后他便听见张清然说道:“我死了便死了,这世上少了一个餐厅服务生,太阳照常升起,有谁会在意呢?”
怒火正盛的洛珩听了这话,忽然便觉得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泼中,他那燃烧着的愤怒忽而便卡在了那里,灭也不是,燃也不是。
“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可有可无。”张清然说道,“可你不一样啊……你太重要了。新黎明边境西边要镇压维特鲁国武装分子,东边还在与锐沙发生边境摩擦,军火供应上又对铁水有一定的依赖性,若是你死了……权力真空造成的内部动荡、国防供应链和军备研发停滞都是小问题,动荡中被其他国家趁虚而入,影响了战略,那才是误国伤民的大事。”
洛珩已经彻底怔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清然给出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答案。
张清然心里呵呵一笑,傻了吧老哥,是不是已经被光芒四射的我给亮瞎了狗眼?
今天我张清然就教教你,格局两个字怎么写!
……当然,洛珩的格局肯定是有的,只是他此刻和张清然相处着,在她的刻意引导下,大头已经快要被小头控制了,并没有往那些方面上去想。
于是张清然这颗导弹炸下来,就格外的效果拔群,把他整个人都险些炸懵了。
到头来,他作为铁水的创始人,洛氏集团的掌舵者,新黎明军工复合体中举足轻重的军火制造业巨鳄,就连国防部长见了都得陪根烟的大佬,居然还没一个“餐厅服务生”来得有格局,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争风吃醋那些破事了!
洛珩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对周围的时空已经有些失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别妄自菲薄。”
“只是认清事实。”
“……”
“洛总,你不会要和我说什么生命都是平等的那套话吧?”
洛珩闭了闭眼睛:“张清然,不要让我再强调称谓问题。”
“……洛珩,你那天晚上在仓库里时,为什么不扣下扳机呢?”
洛珩原本已经开始正常流转起来的思绪,忽然又被张清然这一句话给定住了。
张清然见他的反应,便轻笑了一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洛珩瞥见她雪白的、含笑的侧颜,忽觉心头一紧,便什么都没说,侧过脸去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就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当时没有杀掉张清然,只是因为觉得她聪明、有趣、有利用价值,而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生命至上”的狗屁道理。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是认同张清然所说的那一套理论的,自然就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了。
……她说,她宁可替他去死,因为他更重要。多么完美的答案啊,连苛刻如他,都挑不出什么错处,也无法再没事找事般向她发难。
可他却又有些不甘。
他想问:只是如此吗?
你不想要我死,只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国家更加重要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了吗?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能这么轻易地忘记,再也不提起吗?
可他没有问出口。
他的内心因为张清然的答案而有些他不愿承认的雀跃——他自己将最糟糕的答案宣之于口后,张清然给出的另一个答案就显得格外悦耳动听了。他此刻的愉悦是如此真切,以至于他不想听到对另一个问题的否认回答。
……他在逃避。
这对于一手掌握了铁水公司、在背后操纵着整个新黎明军工复合体的洛珩而言,已经堪称是人设崩塌式的怪异行为了。
他已经意识了这异常,可他却如同眼盲了般,忽略了过去。
张清然接着说道:“洛珩,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睡在街边等药效过去的时候,我没想到你会来的。”
洛珩脑海中立刻便浮现了那天晚上的旖旎画面,他闭上了眼,说道:“你既然是帮我办事,我自然会帮你兜底,这有什么?”
张清然没说话,洛珩便有些不满地侧过脸去看她,这一看,便是一愣。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轮廓柔美。
她微笑着看他,春日和风,若花照水。
张清然:……每天早晨都对着镜子练微笑的成果,小子!
张清然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了种久违的心安。”
洛珩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眉头微微拧起。
……她毕竟是一个人艰难从教皇国跨越了大半个新黎明共和国,来到蓝湾的。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必然会有比那夜凶险得多的时候。
但她那时并没有人为她兜底,她孤军奋战,她没有后援。因为曾经两手空空,才会知道拥有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或许在她的预期中,他洛珩是压根不会管她死活的,她在赵深房间中被如何了,都与他无关。
他要的不过是那个U盘里的资料。
而张清然的死活,显然并不重要——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深信的。
所以即便是他那夜那般糟糕的态度、那堪称是羞辱的任务内容、那暗藏在胁迫之下的残忍,她都能完全接受下来,并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保持镇静和忍耐,完美完成任务,全身而退。在得到了他的协助后,她甚至会觉得感激。
洛珩当时并未觉得如何,到了此刻,他却忽然体会到了她的难,以及她的宽容。
于是,他到了嘴边的嘲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半晌,终究只是淡淡道:“你帮我做事,我当然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甚至存了些招揽的意思,可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他就是不肯主动开口挽留。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希望她能开口,说她愿意继续帮他做事。
……可她当然不会开这个口。她怎么会这么洒脱,她怎么能这么洒脱?
她只是笑着说道:“无论如何,这几天的经历很惊险,但也很刺激,给我这平静无聊的生活增添了点色彩。谢谢你。”
他咬紧了后槽牙,心里忽然有种酸涩的感觉慢悠悠涌了上来,可他却不知道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
他只是意识到……他很喜欢此时张清然的笑容。
他想看到更多。
……
张清然被洛珩扔在了距离她出租屋不远的街道上。
张清然被扔下来的时候人都傻了。
……不是,大哥,你真把我放回家了?!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去辞职了,我请假几天多好啊,你他喵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好在洛珩还稍微有点良心,临走前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冷冷道:“没几个钱,别再捐出去了,就当是帮我做事的报酬,工作重新找一个就是了。”
张清然:……
张清然目瞪口呆,但面上还是得保持平和,甚至还得露出三分错愕、三份惊喜、四份感动的扇形图神色来:“……谢谢你。”
洛珩没由来地烦躁:“谢我什么?”
“……身份证明。”张清然说道,她笑了笑,“这让我的很多梦想……都有了可能。”
梦想?哦,对了,她说她想要在乡下买个小房子,再买条狗,过平静的生活。那倒确实,买房需要身份证件,现在证有了,钱估计就要成为她下一个头疼的大问题了,那银行卡里的钱是不够的。
“嘴上谢有什么用?”洛珩冷冷道。
“多的我也确实没有了。”张清然丝毫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依然温和地笑着说道,“你也不缺嘛。”
洛珩险些脱口而出“谁说你没有”,但竟是硬生生将这几个字憋了回去,也因此,他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梦想的生活?在餐厅当服务员能挣几个钱?以现在的房价而言,她若是真要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恐怕早就老眼昏花了,刚好买条真的导盲犬。
……为什么她就是不肯主动开口,问他要个工作呢?他可以给她更好的,他可以让她更快实现梦想。
可她就是不开口。
“你说你想要平静的生活,但在我看来,你好像也不完全排斥钢丝上行走啊。”洛珩说道。
“走多了也危险呀,万一摔了呢。”张清然无辜地笑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洛珩看了一眼她的笑脸,有些僵硬地说道,“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你放心,以后,我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洛珩:……
洛珩险些便是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死死捏着手里的那枚玉石项链,目光中几乎要藏不住那如同野兽般的凶光,死死盯着张清然。
张清然有些疑惑:“怎么了?”
洛珩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收回了目光,他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任由那玉石项链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无事。再见,张清然。”
……
洛珩走了。
张清然目送着他那辆和这片蓝湾的平民区格格不入的豪车远去,又看了一眼眼中地图。
她看着洛珩名字旁边一分钟变了七八次的状态,嘴角抽搐了一下。
“兴奋中”、“愤怒中”、“愉悦中”、“平静中”、“骂人中”、“思索中”、“酝酿阴谋中”……他前头那个墨镜哥倒是状态稳定,稳定地“惊恐中”。
张清然:……
好好好,这哥们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癫多了。
不过这也证明,这家伙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放她走。
他在车上被她看一眼都差点有生理反应了,她不信这个三十年才开荤的野兽会这么轻易放过最爱吃的猎物。
估摸着他这是在玩什么新的普雷呢。欲擒故纵是吧,都是她玩烂了的法子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铁水老板这么闲的吗?还有空算计她一个野生的餐厅……哦不对,是野生的无业游民。
张清然:……哭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漫步踱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门口。亏得这出租屋她的租期还没到,房东应该还没有换密码锁,她还能再住一段时间。
结果那出租屋大门刚映入眼帘,她便看见外挂防火楼梯上坐了个人。那人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穿过了护栏的空隙垂落下来,毛茸茸的大脑袋也靠在护栏上,一张俊脸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张清然一怔,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她出声喊道:“……殷大哥?”
黑乎乎的大脑袋猛然抬了起来,当的一声撞上了栏杆,他却恍若未觉,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楼地坪上抬起头望着他的张清然。
“清然!”
他站起身,直接从外挂消防楼梯上像一只黑色巨鸟般直接翻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张清然看清了他的面容,此刻,他那张原本丰神俊朗中带着凛然之气的脸上满是憔悴,眼睛下面布着青黑,下巴上也长起了胡渣,看起来竟有几分颓丧和疲倦。
显然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不轻。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张清然。
她怔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但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就这么被这条狼狈的大黑狗用力抱着,感受着他轰然作响的心跳和粗壮有力却微微颤抖的双臂。
他抱得很紧,像是在恐惧中抓住了浮木,勒得张清然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怀里小小的身躯呼吸得越来越吃力,在他如同铁箍般的怀抱里起伏愈发明显,连忙便松开了她:“抱歉,抱歉……弄疼你了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她别开了脸,像是不愿意直视他,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问我呢,我当然是在担心你啊。那天晚上之后,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我……”殷宿酒说道,他胸口闷痛,愤怒、悲伤和羞耻再度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张清然一下子变得惨白的脸色,知道自己大概不该提起这个话题,但到底已经提起了,便低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清然,是我没用!我没用!”
他只觉得自己狼狈到了极点,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个男人窝囊程度的底线。他自从逃离过去那日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无能为力到身心崩溃了,他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殷大哥哪里的话……你看来不太好,先进屋子坐一坐,休息一下吧。”
殷宿酒跟在张清然身后进了她的屋子。
这是殷宿酒第一次来张清然家做客。
他们两人在那晚上之前,一直都只是朋友关系,不能算亲密,孤男寡女自然没什么理由独处在她的屋子里。
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已经悄然改变了很多。尽管,殷宿酒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改变他与张清然之间的关系。
……这无论是对张清然,还是对他而言,都太过残酷了。
压下心头苦涩,他打量了一下张清然的屋子。这是一间装修风格简单的住房,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其中一个房间被用来做储物,但门却开着,里头并没有存放什么。
卧室里一张床,一台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客厅里沙发、茶几、电视柜和电视机,再加上一张吃饭用的桌子和几盆花,就没有什么别的家具了。
因为家具本来就少,屋子虽然面积不大,却依然显得很空旷,连脚步都仿佛有空洞的回音。
空气中漂浮着栀子花的香气。
……这不像是一个打算长住下来的人的屋子。
殷宿酒的心也忽然变得空荡荡起来,心头没由来地涌起些许感同身受的悲伤。张清然说道:“要不要吃点什么?”
性子向来肆意妄为、横行无忌的殷宿酒此刻乖得像刚挨了骂的孩子,说道:“不了,清然,不用麻烦了。”
他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张清然笑着说道:“其实,是我有些饿了,我先做点吃的吧,电视柜旁边有纯净水,旁边就是杯子,殷大哥你自便哈。”
殷宿酒原本已经坐了下来,闻言便站起身:“我来帮你。”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道理,你坐着。“张清然把他摁了回去,帮他打开电视机,随后一个人进了厨房。
电视被调整到新闻频道,殷宿酒原本还想执拗地进厨房帮忙,却听见主持人说道:“近日,共和国知名军火制造巨头铁水公司发布了其最新的军事产品——X-99多功能战术武器系统,作为新黎明共和国国防供应链的重要支柱,铁水的新产品展示了其尖端的技术力,也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全球军火市场中的领先地位……”
殷宿酒站住了,脸色一下沉了下去,神情阴鸷地盯着屏幕上的内容。
“……该系统的设计理念是集成多功能作战能力,能够在远程打击、战场侦察以及防御任务中发挥关键作用。”
屏幕上,铁水的首席研发官正在接受采访,他神色肃穆道:“X-99是铁水军工技术的新里程碑。我们始终致力于为共和国军队提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以确保我们的国家安全和战斗力处于全球领先水平。”
他忽然想到了那日简梧桐所说的话。
……
“……铁水做出来的东西威胁性太大了,锐沙已经无法容忍洛珩继续他那激进的做派,新黎明自己都有些忍受不了,只是他已经把国会渗透到和筛子一样了,苏素琼已经努力过,收效甚微。”
“他们派你这王牌特工来新黎明共和国,就是为了遏制铁水?”
“这是目的之一,怎么,你和铁水有仇吗?”
……
简梧桐当时的一句话让殷宿酒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他与铁水没有仇,他甚至是他们的客户之一,可他与铁水的董事长洛珩有仇。
——纯粹的私人仇怨。
简梧桐何等人精,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殷宿酒的情绪来,他笑道:“看来我倒是拉拢到一个意外的助力了。”
殷宿酒冷然道:“老子不掺合政治。”
“这可难说。”简梧桐慢条斯理,“你实际上早就已经在参与了,不然,你这死鹫帮怎么做起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我的朋友。”
……那日的回忆如同阴影般覆上心头,简梧桐脸上的笑容简直比那夜的阴雨更加潮湿入骨。
他所指的,是一条极其危险的不归路。赢了,应有尽有;输了,一无所有。
若是一年以前,殷宿酒会毫不犹豫踏上去,可现在……
他看向在厨房里忙活的张清然,心下一片柔软和苦涩。
冲冠一怒为了所谓尊严去死多简单,可若是忍一忍,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忍着屈辱便能保日子太平……
他闭上眼睛,便能看见那天夜晚的画面再度狰狞毕现于眼前。那股被他拼命压制下去的、满是血腥气的渴望,险些再度翻涌了出来。
他忍了,可谁来替清然忍?他大爷的,殷宿酒,一晚上的失利,把你的胆子都给磨碎了是不是?废物!
本能与理性,几乎将他撕裂了。
就在此刻,张清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两盘……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东西。她说道:“不小心做多了,殷大哥帮我解决一些吧。”
殷宿酒连忙上前帮忙,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张清然:……生命体征维持餐。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用厨房里还没坏的食材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咋样,反正肯定吃不死人就是了。”
殷宿酒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直觉她只是在谦虚。他和张清然一同坐在桌边,心下更是觉得柔软一片,前几日的愤怒、酸楚和屈辱都消去了不少,只余下此刻的片刻安宁。
他难得生出“或许平静的退休日子也不错”的念头来。
他拿起了餐具,尝了一口眼前的餐点。
殷宿酒:……吃不死人?
张清然看见他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随后他又吃了一口,脸色又难看一分,还吃,更难看……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
张清然瞅了一眼眼中地图上殷宿酒的状态。
“震惊中”,“恶心中”,“自责中”,“重振旗鼓中”,“恶心中”,“自责中”,“重振旗鼓中”,“恶心中”,“自责中”……
张清然:……真的有那么难吃吗喂!真觉得难吃就别吃了,好几次重振旗鼓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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