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误会,都是误会
能做出这么奇怪的料理, 张清然本人当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准确来说,她味觉稍微有点小奇怪,所以在饮食这方面尤其不挑。
她虽然能辨认出酸甜苦辣咸, 但却对此没有什么太多偏好, 不识得什么好吃不好吃, 更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咸。
也就是说, 她能吃出来咸味,但她分辨不出咸淡程度。
“太咸”或者“太淡”,她无法用人类本能来分辨。可能确实是脑子有点问题,她不会对难吃的东西产生厌恶感——准确来说,随着年龄增大,她对任何东西都很难再产生厌恶感, 也很难去喜爱, 在味觉上尤甚。
这不是因为她性格上是淡人。而是自从当过圣女后, 她脑子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张清然倒觉得没什么,做一只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不好吗?
……不过这个诡异的味觉,自然就告别了厨师调酒师之类需要舌头的行业了。
但左右张清然也很少做吃的给人吃,她基本都是祸害自己, 小时候倒是偶尔做给过别人吃,但那人都是笑着吃下去还直夸好吃。那会儿张清然也没有眼中地图, 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真以为自己厨艺不错呢。
张清然:……可恶,被人捧杀了!好邪恶的人!
原本还指望能用美食来刷别人的好感,幸亏提前发现了自己的真实水平,也就稍微有点对不起殷宿酒……
她发泄情绪似的,框框把自己盘子里的迷之物体全部给吃了,一抬头就看见殷宿酒目瞪狗呆的表情。
殷宿酒:……不是, 妹子,你是什么异食癖,这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
……这么一双纤纤小手,到底是怎么搓出如此恐怖的暗物质的?!
难道说……
是因为这几日吃的苦太多太多了,所以口中的苦便能忽略,甚至于她而言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了吗?
殷宿酒脸色又是微微一变,心头苦涩更甚了,甚至已经超出了口中的苦涩,这会儿,他便也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一言不发框框吃,张清然也一言不发框框吃,两人皆是两分钟就把盘子里的不明物体吃了个干净。然后殷宿酒也没说什么,直接抢了张清然手里的餐具,把碗洗了。
张清然想帮忙被赶出来,便站在电视旁看新闻。新闻上依然在介绍着铁水的新产品,她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换台到了音乐频道。
没过多久,殷宿酒也出来,坐在她旁边不远处。
两人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张清然先开口了:“抱歉,殷大哥,让你担心了。”
“……清然。”殷宿酒说道,“我也不和你扯别的,你听好,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打不过,还能跑不过吗?总归他也不是第一次跑路了,轻车熟路。
“离开哪里,去哪里?”张清然说道。
“离开蓝湾。至于去哪……天下之大,总有地方能去的!”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走不掉的。”
她声音很轻,轻到殷宿酒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正想问明白,却见她一抬眼说道:“殷大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我现在处境太危险了,你千万不要掺合进来。”
殷宿酒一听就急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遇了事情我怎么能不管你?!还危险呢,我殷宿酒是怕危险的人?!”
张清然只是重复道:“这不一样,太危
险了。”
殷宿酒倏地站起身,走到张清然面前,他那高大的身躯陡然便带来了压迫感:“我不在乎什么危不危险,只要你安全就好!”
“殷大哥,这世上除了我,还有那么多人叫你一声大哥——”张清然也抬高了声音说道,“他们的安全,难道就不重要了吗!?你带我走了,洛珩他……他马上就能查到你头上来的!”
这句话如同利剑穿透了殷宿酒,他摇晃了一下,神色中也出现了些许颓然。
……那是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至少现在的死鹫帮,对上铁水,是绝无可能赢的!
他可以带着死鹫帮冲锋陷阵,为了他们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但他不能带他们去送死!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殷宿酒哑声道。
他从没和张清然提起过自己的职业,但想来女孩儿聪明,猜也猜出来了,更别提周围人也难免会多嘴个几句。
张清然没说话,默认了。
殷宿酒来回踱步,半晌后才重振精神,说道:“不行!”
张清然抬眼看他,他一字一句说道:“绝对不行!他们都这样伤害你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你告诉我哪些人碰了你,我一个个阉了他们!!洛珩又怎么样?是,正面我是打不过,但我就不信他没个睡觉的时候!”
是,他们死鹫帮确实打不过铁水,毕竟人家是有武器装备,还有名震天下的铁水雇佣兵的。
但他们可以偷袭啊,可以下毒啊,战略上就是得藐视敌人!
张清然怔了下,说道:“伤害?”
殷宿酒顿了一下,思绪忽然又混乱了起来。他想起了那晚张清然的模样,顿时感觉胸口有团火在燃烧着,可他不太敢再提起那件事情来,他不敢揭开一道伤疤,让其复现出鲜血淋漓的模样来。
于是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如同一头沉默的狼般,一动不动看着张清然。
张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便也沉默了下去。
她的沉默对于殷宿酒而言,无疑是死刑。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绝望之色来,但却依然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只能勉强笑着说道:“没事的,清然,只要你人安然无恙,没缺胳膊少腿,那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张清然又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道:“……洛珩。”
殷宿酒猛地抬起眼睛看她。
“只有他。”张清然说道,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当时被药物控制了,没办法……”
她感觉眼前一花,随后意识到自己被拥抱了。他的怀抱坚实温暖,却有着些微颤抖。
“你不要责怪自己。”殷宿酒说道,“他就是头畜生!”
张清然叹了口气,伸出手回应了他的拥抱,而他双手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入怀里。
他很快将自己的愤怒情绪给压制了下去,松开了她,双眼泛红地说道:“清然,你到底是怎么卷入到这些事情里面去的?洛珩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你掳过去?”
张清然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殷大哥,我不能说。”
“到底是什么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殷宿酒急死了,“是不是洛珩威胁你了,你知道了他的秘密是不是?”
张清然还是不肯说。殷宿酒这下是真急了,他大声说道:“张清然,你不要哄我,你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又说不出一二三来,就是搪塞我来了吧!你就算有了他的秘密又怎么样,你告诉我,他还不好直接灭口你呢!”
张清然还是有点犹豫,殷宿酒便说道:“清然,我好歹手下一大个帮派,怎么说也是有点势力的,你被洛珩那人渣纠缠上了,本来就不安全,你把事情原委告诉我了,我好歹还能保护一下你!”
听他这么说,张清然眨了眨眼睛,眼眶已经有些微红了。
殷宿酒看着她这强装着镇定的模样,心头一颤,忽然又有些后悔逼她太紧。
这几天,她应该是最害怕、最无助的那个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没有经历过枪林弹雨和尸山血海的洗礼,忽然逢此剧变,能保持镇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或许他不应该给她压力,而是应该让她休养几日……
就在他心头已经有了些悔意之时,张清然终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跟你说。”
殷宿酒怔了下。
他鼻子有点发酸,忽然便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或许内核比他还要更加坚强。
他接下来便坐在张清然身边,听她讲了这些天遭遇的事情的删减版。
张清然省略了和陆氏兄弟相关的部分,省略了稍微带点颜色的部分,其他都说了个大概。至于那些牵涉到眼中地图秘密的部分,都被她用巧合解释掉了。
殷宿酒从刚开始提心吊胆、眉头紧锁,到后面的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最后他失声说道:“你怎么会卷进这些事情中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张清然居然被卷入到了明年大选相关的事情中去,而且一上来就是这种堪称法外狂徒式的特工行动!
那天夜里,他还在和简梧桐说自己不想掺和到政治里面去。
谁想到才过了短短三日,便听得这一晴空霹雳——张清然居然比他还早的卷入进去了!这不是闹着玩的,这闹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吴锐和锐沙联邦国有勾结,这不就是简梧桐所在的锐沙情报局,连带着锐沙驻新黎明大使馆现在正酝酿的事情吗?
张清然无奈道:“……没办法,我是被胁迫的,要么按照洛珩的要求去做,要么就死。我当时害怕极了。”
她忽然又急促道:“事情的原委我已经告诉你了,殷大哥,你看,这确实没什么——洛珩已经放过我了,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掺合到大选和总统候选人叛国事件中去,确实很可怕,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但她只要保持沉默,不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洛珩为了不授人把柄,大概率也是不会再来寻她,毕竟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殷宿酒想说,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但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他不想吓到张清然。
“别急,别急。”殷宿酒眉头紧锁着说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殷宿酒来回踱步。
……是了,这就能说得通了。她喝下了药,赢得了赵深的信任,拷贝了电脑中的数据,趁乱逃离了房间来到空旷街道上,最后被洛珩找到带回去……
……不,等等。
殷宿酒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了。
……按照张清然的说法,洛珩现在已经得到了吴锐的财务经理在私下洗白竞选资金的证据。
虽然这证据一时半会儿起不到太大的作用,而且还是非法途径得来,急着收网只会让吴锐断尾求生,无法一击致命——这帮玩政治的人有太多办法脱罪了,不过就是拼着名声稍微难听一点。
但舆论本就可塑性强,民众几天就会忘事。
可洛珩是何等的人精,他绝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手头这样的不确凿证据,恐怕已经不止一件了!而赵深这事儿,他估计也会顺着那几个海外账户去查,不消一两个月便能查出问题来,到时候便是能上法庭成为呈堂证供的确凿证据了!
……本来这些事情都和他殷宿酒毫无关系的。
能有什么关系?他压根就不是他们新黎明共和国的人,谁当总统、谁赚钱、谁打仗、谁蹲号子,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有酒喝,有架打,有一群弟兄跟着他冲锋陷阵,再努努力把张清然追到手……就足够了。
可现在,他和洛珩已经有了不死不休的私人仇怨。
那么但凡能给洛珩添堵的事情,他可都不会吝啬出一份力!
所以,这事儿没完。
殷宿酒的眼中陡然爆发出凶兽般的光芒来。
洛珩这人根本就不是人,根本就是一头毫无人性的、自私的畜生!
他要让这头畜生明白,他殷宿酒绝对不是他在路边能随意踢踹的一条狗,张清然更不是他能够随意凌辱的对象,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就一定能撕扯下他
身上一块肉来。
这事儿绝对没完!!
……
张清然说完自己的事情之后,观察了一下殷宿酒的反应。后者此刻脸色铁青,脑子处于过度运行的过载状态,她甚至都快能闻得见焦香了。
她心道,这事儿还真是顺利到让她有点想笑了。
那天夜里,她当然是观察过殷宿酒的去向的。她注意到他和一个叫简梧桐的人碰了面,大概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还挺愉快,两人心情和状态都相当不错,一看就是一对好基友。
——重点在于,简梧桐此人,在接下来的三日内与多个锐沙情报局的人接了头。
张清然能知道那些人是锐沙情报局的人,自然是因为他们不断出入大使馆,并经常呈现出“酝酿阴谋中”“思乡中”“自我洗脑中”“练枪中”“窃听中”“打探消息中”之类的状态……这能是正常人就有鬼了吧!
她不知道为什么殷宿酒会和这帮人扯上关系,但按照此刻殷宿酒的状态来看,他大概率会将此事告知锐沙情报局,让他们知道吴锐已经有暴露可能——他大概率会这么做,因为张清然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动机。
是的,虽说不一定能起到太大的作用,但殷宿酒大概率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给洛珩添堵的机会。
至于张清然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清然:我就偏要搅!这时局、尤其是新黎明的政坛自然是越乱越好。乱点好,乱点好啊,他们自己乱了手脚,谁还管教皇国的圣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躲着?
到时候安布罗休斯那家伙真要动用外交手段了,恐怕也会被新黎明这帮官僚搞到头痛欲裂,时局越乱,行政效率越低,各个派系之间推诿甩锅,一拖就能给你拖到死。
一想到教皇冕下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会出现的崩坏表情,张清然就险些笑出了声。
给独|裁者一点小小的民主震撼!
至于风险——洛珩和锐沙在这局里面的行动都是法外狂徒级别,谁也别嫌谁脏,他洛珩发现信息泄露,出了事第一个找的也绝不可能是她张清然。
这世界上有几个人知道殷宿酒和锐沙情报局的关系?他们锐沙自己不保护这个线人,那张清然还玩个毛线,大不了被气急败坏的洛珩抓去小黑屋,她有的是办法跑路。
计划通!
……
与此同时,殷宿酒也已经在心中计划好了。
计划分成两步走。
首先,他这儿有洛珩已经知晓吴锐通锐沙一事,这是他的筹码。他会将此事告知简梧桐,让他们早做准备,并且他本人也可以在此事中贡献出一份力量来,协助锐沙联邦国。
但作为交换,简梧桐必须想办法把张清然送到锐沙联邦国去!
她在新黎明共和国已经不安全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被牵扯到漩涡中去了,那洛珩更是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来骚扰清然!
所以,直接将她送出国,并纳入到锐沙联邦国的庇护之下,才有一线生机。
以简梧桐的能力,他自然能把这事儿办妥。况且,就算不谈筹码交换的问题,他俩也是交情不浅的朋友,这事儿怎么说他都没理由不帮忙。
打定了主意,殷宿酒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随后,他便安慰了张清然几句,也没告诉她自己的打算——他准备先暗中把事情做个七七八八,只差临门一脚了,再告知张清然。
免得到时候事情出了什么岔子,让人家空欢喜一场,那就成了他殷宿酒的罪过了。
在那之后,殷宿酒想要给张清然留一笔钱,让她先度过这段时间,但被张清然拒绝了。
“哎呀,你这还跟我客气什么!”殷宿酒给张清然猛猛塞钱,她执拗不肯要,于是在临走时,殷宿酒直接来了个天女散花大撒币,趁着张清然还没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张清然面对着一屋子散了满地的钞票:……
不是,你们这些可恶的有钱人!蓝湾是不是随便来个人都比她有钱啊喂!
他喵了个咪的,她殚精竭虑日夜难寐,结果还是最穷的一个!
张清然愤怒跺脚:不干了!
张清然弯腰捡钱:算了算了,过日子嘛。
……
在那之后,殷宿酒便很快联系上了简梧桐,两人约在一处餐厅见面。
简梧桐懒懒散散地坐在角落的卡座中,慢悠悠挑起一侧眉毛:“……你说你要拿一份重要的情报,换一个女人送去锐沙联邦国安顿下来?殷宿酒,出息了啊。看来新黎明共和国这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彻底腐蚀你了。”
殷宿酒坐在他对面,闷了一大口啤酒,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深吸口气,说道:“少他妈废话,你就说干不干吧。”
“那得先听听你的情报,到底有多重要。”简梧桐微笑着说道。
“姓简的,我足够信任你,所以才来和你做这个交易。”殷宿酒死死盯着他,捏着酒杯的手臂用力,肌肉鼓起绽出青筋,“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你简梧桐送个人去锐沙,冒不了什么风险,而殷宿酒现在是新黎明共和国公民身份,他可是在冒着叛国风险和简梧桐接触的!
简梧桐眯起眼睛说道:“……那是自然,咱俩谁跟谁。”
“洛珩已经抓到你们暗中资助吴锐的证据了。”殷宿酒说道。
简梧桐原本在桌上不慌不忙敲击的手指突兀停了下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起眼睛,依旧笑着:“……你和洛珩有私人仇怨?”
“这与你无关。”殷宿酒皱眉道。他不会去问简梧桐是如何知晓这一点的,这人总是有这个本事。
“这怎么与我无关?”简梧桐坐直了身体,他十指交叉放在自己胸口,“殷宿酒,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是绝对不能带个人情绪的吧?”
“……简梧桐,你不会以为我是想借你的刀杀洛珩吧?”殷宿酒冷笑一声,“你还没这本事。”
简梧桐说道:“难怪上次提起铁水,你是那种反应……”他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些许若有所思,“你果然还是不适合搞情报。”
殷宿酒被他这态度搞得十分恼火,他怒道:“这跟老子适不适合搞情报有什么关系?老子本来就不是来当鼹鼠的!我只能告诉你,这情报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洛珩是从吴锐竞选团队的财务经理那里找到切入点的,他找到了几个海外的洗钱账户,顺藤摸瓜,不消多久就能查个一清二楚!”
简梧桐却不说话了,他重新靠坐回去,手指又开始不急不忙敲击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有点麻烦了。
洛珩铆足了劲要搞吴锐,除非他们能在洛珩扣下扳机之前,帮吴锐找到足以财力足以抗衡铁水的国内靠山,不然恐怕确实难以解释吴锐的竞选资金问题。
……问题是,哪家新黎明的本国势力会愿意和他们锐沙联邦国合作,对抗铁水呢?
原本光核倒是有了松动迹象,陆与安已经和吴锐谈过了,想要支持他大选,但不知为何,这几天又没了声响。
简梧桐眯起眼睛,稍微打起了一点精神,他心下很快就有了思路,随后又感觉到一阵无趣。
洛珩大概是他们要推吴锐上台的最大阻碍之一了,也是最难搞的阻碍。锐沙现在东线已经不能再接着耗了,可洛珩这头贪得无厌的饿兽却从不知道满足二字怎么写。
因此,锐沙顶层那些吃着最高级食材、喝着最昂贵酒水的大人们便忍不了了。
……真是无聊,这次来新黎明共和国执行的任务,和他以往的每一次任务没有半点区别。
即便如此,这也是他寻遍了整个世界,能找到的最
刺激的工作了。
“简梧桐!”殷宿酒见他不说话,低吼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简梧桐说道,“让我猜猜,和你说的那个女人有关?她卷入到了这场战争中去,你不放心她了,所以要把她送往锐沙保护起来。”
殷宿酒烦透了他这不急不缓的模样,但现在有求于人,只能说道:“差不多吧。”
“我要知道细节。”简梧桐说道。
殷宿酒不耐烦道:“你到底能不能把她送走?一句话!简梧桐,以前没去情报局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磨磨唧唧的!”
简梧桐脸上依然带着笑,他淡淡地说道:“殷宿酒,我和你这逃兵不一样,我这份工作,需要忠诚和信念。我需要估量每一份情报的可信度,而可信度,来自于细节——这是责任。”
“你再喊老子逃兵,老子毙了你。”殷宿酒的神色阴沉了下来,“少冠冕堂皇讲那些屁话,你是个什么人,你我都清楚。”
就凭你简梧桐这号无家无国的烂人,竟然还有脸说“忠诚”和“信念”?
简梧桐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我的错。现在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
“你先答应我把她送走!”
“老殷啊……”简梧桐叹了口气,笑道,“对付洛珩是对你有利的事情,把你女人送走,也是对你有利的事情……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合作讲究双赢,可不是让你一个人赢两次。”
殷宿酒暗骂了一声,忍住了把酒泼他一脸的冲动,强忍怒火道:“行,那就和你说细节,你要是敢耍老子,拼着情报局追杀老子也要毙了你!”
简梧桐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接下来的聆听过程中,他全程都保持着十指交叉的状态,认真地听着殷宿酒的每一句话,直到他全部讲完。殷宿酒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特意隐去了自己遇见洛珩时所见到的暧昧,也完全没提洛珩对张清然的怪异态度,其他部分,倒是一五一十说了。
简梧桐全程保持着沉默,直到殷宿酒不耐烦地敲桌子:“回神了!你不会在老子讲到一半的时候走神了吧!”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说道:“别吵,我在思考。”
殷宿酒怒瞪他,实在没办法了,干脆站起身去续杯啤酒了,只留他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思考。
简梧桐看着殷宿酒离开的背影,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蠢狗。他心里想着。
他这位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蠢到令他发笑,也难怪会被他口中这个叫“张清然”的女人耍得团团转。
殷宿酒怎么真就以为她只是个冰清玉洁小白花?
那个女人跟他讲的故事里面有太多太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前因后果都充满了怪异,光是她究竟是如何与洛珩结识的,就充满了模糊不清之处。
……夜晚无意间进入仓库,撞见凶杀,险些被灭口,于是直接被拉去胁迫着干活?
这是在干什么?拍三流美女特工片?
为什么去仓库,没有解释;洛珩怎么好端端看上她的,没有解释;究竟是如何从赵深的房间里寻到机会逃出来的,同样语焉不详……
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孩,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掺和到这种复杂局势中,把洛珩给睡了,居然还能全身而退。
明明那样漂亮又纯洁,还能在喝了奈索福林之后一个人逃出蓝湾皇冠酒店,在这期间一个人都没有撞见,也丝毫没有出现意外——
这天底下哪来的这么多巧合,偏偏在短短几日内,集中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最可笑的是,她居然能在帮洛珩做了这般重要任务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把这故事讲给殷宿酒听!!
为什么要讲给殷宿酒听?这个举动的意义是什么,动机是什么?
按殷宿酒的说法,他俩根本不是什么男女朋友关系,若是这个叫张清然的女人真的在乎殷宿酒,她就不该开这个口,而应该把殷宿酒推得远远的,让他不要掺和进这漩涡里面!
现在搅合成这样,难不成她还是善意的吗?
这一切都是破绽,都是逻辑不通之处,足以说明这人身上有很大的问题。至少,她隐瞒了一些事情,或者在关键节点上没有说真话。
然而,简梧桐还是有一些事情没有能想明白。
……比如说,动机。
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按照目前简梧桐的猜测,张清然从一开始就是洛珩的人,也从一开始就是训练有素的特工。
那她将此重要情报透露给殷宿酒的目的是什么?殷宿酒在新黎明共和国藏得极好,他的身份不可能会暴露,而且他是发自内心地厌恶锐沙联邦国,正常情况下得知锐沙情报局有麻烦,他肯定是懒得管的。
就算殷宿酒的身份暴露了,这条情报被透露给了简梧桐,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对洛珩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啊。
那么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张清然是洛珩的人,但她已经叛变了,或者干脆就是双面间谍,她的真正主人还是未知。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张清然确实只是倒霉,也确实只是过于天真傻白甜。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寻到殷宿酒的动机,都是希望借助他的势力获得庇护,至少能逃离蓝湾这个是非之地。
若非如此,一个能把洛珩和殷宿酒都骗得团团转,甚至险些骗到他简梧桐头上的女人……
他眯起了眼睛。
……情报泄露需要有人付出代价,简梧桐也不需要另一个聪明人留在这世界上,他更不可能答应殷宿酒把张清然带回到锐沙国去。
他真切地动了杀意。但很快,他又否认了直接杀死她的计划。
若是能在杀了她之前,弄清楚她背后藏着的那些秘密,或许会有更大的鱼在等着。
更何况……
他交叉的十指松开,脸上的笑容更加轻松了,他真实地感受到了愉快,于他而言,这世界实在是无趣,能有些好玩意儿出现,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他抬眼看着一边大口喝啤酒,一边走过来的殷宿酒,说道:“我答应你了,那个叫张清然的女人,交给我吧,我会帮她办好一切手续的。”
殷宿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了,你这么好说话?”
“那是当然,我们是朋友嘛。”简梧桐说道,他心里叹了口气,暗中道:朋友啊,抱歉。
可惜殷宿酒当年也是威名赫赫,到了今时今日竟然被女人玩弄至此,简梧桐真替他丢脸。
他倒是要看看,这张清然到底有几斤几两。
殷宿酒总算是满意了,他举起酒杯说道:“算你还有点良心,那就交给你了!”
简梧桐也笑着举起了酒杯,眼中隐隐透着兴奋:“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第22章 伊甸之蛇
送走了殷宿酒之后, 张清然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头美美睡了一觉,补足了精神。
虽说在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睡得舒服,但张清然对生存环境并不是很挑。能住豪宅当然好, 只有个屋檐避雨也已经足够, 反正她都能睡得四仰八叉, 睡眠质量好得一笔。
张清然: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敲门。我多么纯真善良一孩子,我怎么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准备去隔了两个街区的超市处买些补给。几天不住,冰箱里存着的一些食材都坏了,只能丢了重新补货。
她买了瓶苹果汁,又买了几种容易处理的食材, 忽然想到这几日自己发了小财, 又开开心心跑去零食区买巧克力。
张清然:这几天一直在担心受怕, 我买点高热量食物养点膘怎么了!?就要吃,就要吃!
在挑选柜台上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巧克力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眼中地图,赫然看见有个被她标红了名字的人正在朝着她家走去。
“……简梧桐?”她微微一怔, 准备拿第三盒巧克力的手放了回去,紧紧盯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就
看见, 那个名字特别轻松地打开了她的出租屋门,进了她家里。
……进了她家里!
不是借位,也不是楼层差,就是这么水灵灵地破开了她的房门,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脑门上还顶着个“愉悦中”的状态!
张清然:……?
等一下,什么意思, 她出门的时候没关门吗?
张清然只是呆了半秒就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了,她人麻了。
……不是,你们锐沙情报局的人都这么离谱的吗,你开个锁跟旁人开个外卖盒一样简单是吧?随随便便就一个人进女孩子独居的家里了啊喂,太不要脸了吧!
说好的锐沙联邦国民风保守,搞男女大防的呢?瞧瞧殷宿酒,堂堂一个杀人如麻的黑|帮大佬,在感情上却如此纯爱战神,保守害羞,还不就是因为跟锐沙扯上了关系!这要是换个新黎明出身的黑|帮大佬,估计老早就一阵黑风把张清然卷走去当压寨夫人了。
怎么,同样是锐沙人,你简梧桐来了新黎明共和国,就完美融入开放民风了是吧?不愧是特工啊,适应环境能力挺强哈。
张清然立刻转身,推着购物车就去结了账,随后便拎着购物袋往回赶。而简梧桐也一直都在她的屋子里面,状态则在“好奇中”和“平静中”来回切换。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实在是太离谱了,昨天殷宿酒去找了一趟简梧桐,今天这家伙就直接跑进她屋子里面来。这就是锐沙情报局的办事方式和效率吗?
张清然:……已老实,求放过,好想一闭眼就是永恒。
蓝湾这几天下过了几场雨,天气已经凉爽了下来,她吹了下凉风,走到自己出租屋附近的时候,基本已经理清了思路。
简梧桐是锐沙情报局的人,估计这会儿是来摸她的底的,毕竟她现在身份扑朔迷离,他们对她感兴趣太顺理成章了,他肯定不想打草惊蛇。
那既然如此,就给这位简梧桐先生留个终身难忘的小教训吧。
……谁让你偷偷进我家安装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她立刻发了条短信给放假在家的邻居,她手指翻飞打字飞快:“李老师,我现在不在家里,刚刚看天气预报说一会儿要下雨了,要刮大风,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朝北的那扇窗户外面的盆栽有没有歪掉?我怕一会儿风刮大了,砸下去。”
李老师很快就回了消息:“没问题!我一会儿拍给你看哈。”
张清然看到消息之后,立刻盯死了眼中地图。她看见李老师走向阳台,简梧桐还在卧室里面,于是她瞅准了时机,一个箭步直接跨到了门口,直接开了门。
……
十五分钟前。
简梧桐戴上手套,轻松开了这款式老旧的锁,慢悠悠走进了张清然的屋子。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张清然住着的这条街本身也没多少人,他一路走来连个监控都没看到。
他进门之前已经扫描过这间单层的小出租屋,还丢了个无线传输摄像头进去观察了一下情况,确认了门口没有什么陷阱也没有什么监控之后,才开锁进了门。
……对简梧桐来说,他还真是难得执行这么简单的任务。
随后他警觉地检查了一下屋子,按照他的构想,这张清然既然是个专业特工,屋子里头肯定会藏这些好玩意儿。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屋子的装潢和家具都相当简单,且款式和材质都普普通通,整洁干净。一切陈设都过于简单,导致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宾馆。
但即便如此,女孩的生活痕迹既然清晰可见。他一眼便看见了窗台旁边摆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简约的白色沙发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大概她偶尔会在午后时分窝在这里小憩。他走到书旁,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诗集,崭新的书页上放着一叶梧桐。
简梧桐看着那片作为书签用的梧桐,手指从略显干枯的叶脉上轻轻拂了过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和咔嚓声响。他忽然觉得极其放松和舒适,便耽误了十数秒,才接着去往厨房。
厨房的小吧台干净整洁,半杯还带着余温的绿茶留在玻璃杯中,映着阳光透出浅浅的琥珀色。柜子上摆着几件简单却款式花纹精致的陶瓷碗盘,倒还算讲究。
“……品味倒还不错。”简梧桐低声嘟囔着,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张清然放在洗手间门旁的香薰的味道。那是很浅很淡的茉莉花香气,清幽、静谧、悠然、温润。
他有些被这香气吸引住,便走到了洗手间内,打量了一下这间称得上是狭窄的小房间。洗手池、抽水马桶和淋浴间挤在不过两三平方米的小空间里面,地上铺着吸水地毯,柔软的踩踏感让简梧桐低下头看去,一眼就看见地毯上赫然写着:
“多活了一天也很了不起了,你真棒!”
简梧桐失笑。
……这下倒是有了些生活气息了。
他的目光从洗漱台上放着的护肤洗漱用品上掠过。都是些便宜货,但摆放的十分整齐。他拿起香薰上的扩香棒,在自己鼻下轻轻晃了晃,那清幽甜美的香气便更加浓郁了,像是洁白的花瓣从他鼻尖擦过。
柔软,宁静,却有些冷冽。
他从未见过张清然,可在此刻,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描摹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模样来。
他想,她一定足够年轻貌美;她看起来一定素净、真诚而无辜,又带着些许疏离感;她一定知道自己优势何在,又很懂得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她一定爱笑,也明白该如何去满足身边的人们永难填平的欲壑。
她的模样忽然便足够清晰了,清晰到简梧桐几乎能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到她的身影。
他从洗手池旁捻起了一根纤细柔软的黑发,在指尖缠绕了几圈后,又任其松散开来,慢悠悠飘落,这才施施然走出了洗手间。
他打开了放置在客厅桌子上的电脑,迅速浏览了电脑内的文件和浏览记录。
片刻后,他神色不明地轻笑一声。
……果然够专业,一切都干干净净,浏览记录里面倒是有不少关于教皇国的内容,但大多数也都是些大众媒体公布的新闻,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就和这间屋子一样,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儿,毫无破绽。
他关闭了电脑,将一切复原。随后,便准备在这面积不大的屋子内如同蜘蛛结网般布置下他的痕迹——针孔摄像头和窃听,会被他安置在每一个合适的角落里。
他的动作很快,也经验丰富,安装摄像头和窃听耗不了太久。按照他的估计,张清然应该至少会半小时后才回来,他还有时间。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就看见,张清然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
简梧桐:……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便已经后退两步,远离窗户,随后一个掉头重向阳台,想直接从另一扇门跑路。
他刚冒了半个头,便又迅速缩了回来,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赫然看见,对面有个中年男人正一边望着张清然家的窗户,一边端着手机在拍照片,也不知道在拍什么东西!
逢此绝境,简梧桐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兴奋,心跳急促了起来,令他血液都要因此刻的危机而沸腾。
正门那一侧有张清然堵着,另一侧则有个邻居在盯着,他今天难不成要因为入室行窃这种搞笑的罪名被抓进新黎明共和国的局子?
那他“深秋”以后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就在他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张清然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推开了门,略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嗯?我走的时候没有关门吗?”
简梧桐一个悄无声息的翻滚,便躲闪到了沙发后面。他那高大的身躯尽全力缩成了一团,避开了刚好打开房门走进屋子内的张清然的视线。
全程盯着眼中地图,明明白白看清了简梧桐极限操作的张清然:……卧槽,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影子都没有!这人难不成穿了什么光学迷彩吗,好恐怖的潜行隐匿技能!
哥们儿,对个暗号,万物皆虚万事皆允,行于黑暗侍奉光明?
她在心里吐槽得飞起,表面上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步步走向了沙发。简梧桐此刻在她眼中的状态是“兴奋中”,搞得张清然也一愣一愣的。
……不是,哥们,这会儿你不应该是紧张中吗,你兴奋个什么啊?
她正纳闷着呢,结果在她走到沙发旁,将手里买来的东西丢在沙发上之后,近在咫尺的简梧桐的状态变成了“极度兴奋中”。
张清然:……
张清然现在只要多挪一步,就能看见躲在沙发后面的简梧桐。可她愣是没动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叹了口气。
“……太糟糕了。”她轻声嘟囔着,尾音有被精心控制好的轻颤,像是藏着无尽的恐惧和无助,“脑子糊涂了,怎么能忘记关门……”
她慢慢坐在了沙发上,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面连着翻了好几个人,似乎是想找人倾诉,没过一会儿却都又否认了,把手机收了回去,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行……”张清然自言自语道,她声音含糊不清,“得振作一点,别再每天魂不守舍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放下手机,拿着刚买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张清然:好了好了,这位简梧桐先生,今天我心情好,就给你一个机会,赶紧跑路吧。
结果她在厨房里面忙活了好一会儿,简梧桐都像是扎根在了客厅似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状态一直都是兴奋中!
张清然大受震撼。
……不是,大哥你怎么还不走啊!
她只是故意想吓他一吓,顺便给他留个终身难忘的印象,也没想着真把他抓进局子,所以当然是能放水就放水。
现在水是放了,但奈何人家不买账啊!
张清然开始感到疑惑了。
……不是,这位大哥,你今天来我屋子里头,不会就是想要我把你暴打一顿,喊隔壁邻居过来再暴打你一顿,最后把你送局子吧?
这到底是什么诡计多端的抖M啊?
简梧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自内心不肯走。
或许是某种藏在他心底里的冒险精神在燃烧,又或者是某种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欲望爆发开来,让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兴奋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听着张清然的脚步在自己身边走过,看着她清瘦纤细的影子从他蜷缩着的身躯边缘舔吻而过,他屏住呼吸,微微仰起头,看着她家洁白如雪的天花板。
他的手触碰到了自己口袋中还未来得及安装的摄像头和窃听。
……何必安装呢?
他有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自己亲自看看呢?
到了此刻,暴露反而成了不重要的问题了。
张清然到现在还没把他揪出来,无非就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她已经发现了他,但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假装没有看见,指望着他能自己找机会出去。
第二种可能,她水平还没到水准,压根就没有看见他。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必再担心暴露的事情。他留在这里不走,真正担心受怕的,应当是那个对他视而不见的女孩儿。
甚至于,他此刻对一切大局都不管不顾了,直接便跳将出去,将那女孩轻轻松松制服住,她又能如何反抗他呢?
可惜啊……
简梧桐想着。可惜了压在头上的大局。
他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背对着他在厨房里面倒苹果汁的张清然。她腰肢纤细,手腕白皙,仿佛一折就断。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受过培训的特工,她连最基本的身体素质都不具备。
这样清瘦的身体,简梧桐甚至觉得她恐怕掰不过他的一根手指。
然而,这模样倒是和他想象中相差不多了。不像个特工,只像是个寻常的女孩,可却又比普通人多出些令人移不开眼的优美仪态,无可挑剔。
……他判断失误了。
要么这女孩本就是普通人,要么,她比简梧桐想象的还要可怕的多。最好是第二种,因为这世界可不能太无趣。
他忽然鼻尖又萦绕起茉莉花香。
他收回目光,从沙发上拿起了张清然顺手丢下的手机。女孩儿没有戒心似的,并未锁屏,他便打开了社交平台,记下了她的社交账号后,又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
随后他直接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漫步走到窗台的书旁,伸手拿起了那片干枯的梧桐书签,如一只猫般悄然无声地走过了厨房门口,进了张清然的房间。
他的身形是如此轻盈,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未能惊扰。
……
张清然看着简梧桐的名字从地图的一侧移动到了另一侧,这才转过身,端着一杯苹果汁走了出来。
她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已经基本搞明白了简梧桐在想什么。
张清然:……呵呵,所以说了多少遍了,做人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瞧瞧这几个平日里光鲜亮丽的,一个个都疯了!
行,既然你想看,那就给你看吧。可是要记好了,现在逃票,将来可是得补的,不仅要补票钱,还得罚款哦。
她瞥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那本书,被她刻意放置其上的梧桐叶已经不见了。
她也装作是一个略有些粗心、观察力不够的普通人般,没有看见,径直从沙发后简梧桐蹲过的地方走过,拿起了手机,端着苹果汁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像是毫无防备似的,完全没注意到简梧桐此刻就躲在她的床下。
张清然:听我说谢谢你,刚好我三个月没打扫床底了。
张清然:……咦,对啊,我有三个月没打扫床底了,干脆今天来点勤劳大扫除吧。先洒点水!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失手”把苹果汁打翻在了地上。
张清然一声惊呼:“呀!”
那苹果汁立刻飞溅出去,顺着地板流淌到了简梧桐身侧。他此刻正侧躺着,看着两只小腿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到自己身边,正在注视着那小腿完美圆润的曲线。
然而苹果汁从天而降,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一下简直是猝不及防,眨眼间那果汁就已经将他的衣角给打湿。
简梧桐怔了一下,迅速往后挪了挪,那高大的身躯在床底下迅速蜷缩起来。张清然手忙脚乱蹲下身捡起地面上的杯子,然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了阳台拿拖把。
简梧桐立刻从床下爬了起来,拉开衣柜,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他透过衣柜缝隙看向外面,鼻尖在茉莉花清香之余,陡然多出了些苹果的香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在方才触碰到了地上肆意流淌着的果汁,像是被魔鬼诱惑了似的,他伸出手指,轻轻舔了一下。
苹果汁那清甜可口的滋味和汗水的咸味混合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了,心中有个声音在迫不及待地叫嚣着,想要更多。但那声音很微弱,以至于他仔细去倾听之时,又听不见了。
他侧过脸,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的日常衣物从他脸颊上拂过,如同一阵带着茉莉花香的春风。
沉默片刻,他在这狭窄衣柜之内,慢慢脱下了自己沾了灰尘的外套。
一片沉闷之中,他的心跳如同鼓点,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不小心将苹果打落在地,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故意为之,那么显然她已经发现了他藏在床下,她又是如何发现他的位置的呢?
明明,以他的隐匿技巧和能力,在以往那么多次任务中,被发现的次数始终都保持在零这个可怕的记录上。
如此可怕的、几乎令他兴奋到颤栗的观察力、判断力和反应力,如此违和地出现在这个女孩身上。
或许,她根本不是猎物。
简梧桐想着。或许,她才是蜷缩着的、剧毒的、叼着苹果的蛇啊。
这淡出鸟来的无趣日子,可算是告一段落了。他兴奋到几乎想要跳出衣柜去亲吻她,感谢她降临他的世界里,如同一个邪恶的天使。
张清然很快便带着拖把回来了,她拖干净地上的苹果汁,来来回回将
地板清洗了三遍,这才离开了房间,洗拖把去了。
简梧桐看着潮湿的地板,尤其是床板下格外潮湿的地板,有些想笑。
……这要再藏进去,不来个风湿老寒腿,恐怕是交代不了啊。
但显然,即便是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床底下依然是比衣柜里要安全得多的所在。于是,简梧桐再次打开了衣柜门,一个悄无声息的测滚,便再度藏进了床下。
他的鼻尖立刻被浓郁到仿佛要滴出来的苹果香气所萦绕,如同在瞬间堕入伊甸园。
简梧桐已经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了。
他不肯相信张清然只是个普通人,若是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她的无心之失,而非她刻意操纵的危险游戏,他宁可要了她的命。
——无趣之人,活着也没有意义。
他听见蜻蜓点水般的脚步声在身侧走来走去,她像是陷入了焦虑一样,在狭窄的房间内如同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蝴蝶般胡乱飞舞,不断碰壁。
片刻后,女孩坐在了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咿咿呀呀,在他耳边绵长响起。
她靠在床头,良久没有动静,似乎是在玩手机,简梧桐便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社交平台。
他记住了刚才在电脑上看见的张清然的社交账号的名字——晴染。他找到了她的个人主页,翻阅了她的推文。
【今天的太阳真好,去了一趟海边,不需要滤镜也可以很出片![查看图片]】
【呜呜,怎么气泡水都能涨价啊……快乐水,只能暂时和你说拜拜了。物价越来越高,日子越过越穷。】
【今天和邻居聊天,听他说因为药物太贵,已经选择无视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病了。我想,健康总归不能成为富人们的特权吧?[查看图片]】
【看到关于大数据的讨论,有点生气!他们收集我们的数据,控制我们的生活,而我们只能看着自己被贩卖!就没人能管管吗,难不成就要这样烂下去?最起码的透明和公正总得保持吧!】
轻松的日常中夹杂着些许对时局的看法,但大多数都不算什么鞭辟入里的真知灼见,基本都是和大众看法一致的、随着情绪跑的发言。
他点了个关注,随后找到了张清然拍的海边的照片,微笑了一下,点开了私信。
隔着一张床板,他就这么动了动手指,给她发送了一条私信。
【你好,打扰啦~看到你拍的蓝湾海滩,特别喜欢。我刚来蓝湾,也拍了一些照片,但不如你拍的漂亮。】
【想搬运你拍的照片去发个朋友圈撑撑场面,可以给个授权吗?可怜.jpg】
……
张清然靠在床头,抿了一口新倒的苹果汁,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床底下有个人,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然而,“无聊”确实是个令人伤脑筋的怪物,为了躲避这个怪物,就连她有时也宁愿在明知有一定危险的情况下,与危险本身共舞。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迷人了,几乎让她回忆起了自己的孩提岁月。
她想,或许这个叫简梧桐的家伙也和她一样烦恼着、恐惧着“无聊”这个怪兽。所以他才会在如此极限的情况下,依然躲在她的床底,就像个沉迷于走钢丝的冒险家。
手机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她收到了私信,点开一看,是个用着社交平台默认头像的用户,昵称叫秋天。
……看起来像是个发骚扰信息的水军,但内容倒还像样,是来要图片授权的。张清然立刻就知道了这是谁发的,她笑了笑,抬了抬脚又放下,脚跟同床铺轻轻撞击了一下,发出闷响。
这一声闷响如同一个暗示,直接撞进了简梧桐的心里,他无声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此刻在心头嚎叫的兽。
她点进他的社交主页,看到了他零零散散、断断续续发送的推文,他的IP地址一直在变化,看样子就像是个热衷于旅游的驴友。
张清然回了个“当然可以,没问题”,对方立刻回复了“谢谢”。
她没搭理简梧桐又发送来的“你摄影技术真好,有没有什么秘诀?”反而是熄灭了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拿起了刚才从窗台上拿过来的那本诗集。
“咦……”她低声说道,“我的书签呢?”
简梧桐的手指从干枯叶脉上慢慢摩挲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书签拿走,只是在他触碰到这书签之刻,他无法忽视心底涌起的冲动。
于是他便遵照了自己的直觉和本能。
所幸,她似乎并没有要追究此事,而是靠在床头,如同耳语般轻声念起了书页上的诗句来。
……
我们沉沦,沉沦,
在那无法命名的深处,
你是烈焰,我是迷雾,在灼热与朦胧中,
无声交织。
血与火在夜的怀抱中交融成诗,
你的呼吸像暗潮,掠过我裸露的灵魂。
……
她的声音很轻,简梧桐换了个姿势,他面朝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地板上的裂痕,像是那里蕴藏着一个变化万千的奇妙宇宙。
他听着她的声音,如同听着夜莺在歌唱。
……
我们在彼此的躯壳里找到天堂与地狱,
宁愿化作灰烬,也不愿
再回到冷淡的光明。
……
他闭上了眼睛,在一片被床板遮盖的黑暗与潮湿中,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燥热。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与脖颈处已经有了些许汗水,正汇聚成珠,顺着他的皮肤向下流淌。
如同情人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太缓慢,太缓慢,太缓慢。
缓慢到让人心急,可他又无法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中去擦拭掉那汗珠,便闭着眼睛,任其肆虐,任其作弄。
……
让爱欲的焰火照在你我身躯上,
最后一次,燃烧殆尽。
若这世间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相拥而亡,
在欲望的坟墓中,你我化为永恒。
……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戛然而止了,他睁开眼睛,微微抬起了头。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响起,简梧桐才意识到,她居然睡着了。
他沉默地卧在已经要被他的体温焐热的地板上,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放肆。
这是对他的蔑视和侮辱吗?
……她怎么敢的?
第23章 天降猛男
他稍微等了一会儿, 确认张清然已经睡着后,才动作缓慢,无声无息地从床下钻了出来。
此时, 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窗帘并未拉上, 于是, 昏黄的路灯便透过窗户, 慵懒地洒在女孩白皙的面容上,为冷白的皮肤渡上暖色。
她安静地睡在床上,微微蜷着,略有些凌乱的发尾散落在雪白的脖颈间。
诗集落在她的身旁,纤细的手指按在黑色的字迹上,指尖还透着些许薄红。
她呼吸平稳, 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显然是已经睡熟了。
简梧桐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张清然, 他不由得靠近了一些,弯下腰,将距离拉得更近。他注视着她的眉眼,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 心头的痒感更甚。
他笑了笑,心道, 你还真是足够大胆,竟然真的敢就这么睡着。
是笃定他不会在此时此刻对她做些什么吗?
她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是毫不设防的食草动物一样,他几乎能一口就将其吞下去。
到了此刻,简梧桐甚至在脑海中有了一个疑问。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如他判断的那样,是个心思缜密且相当危险、不知动机和目的的危险人物吗?
简梧桐遇见过太多的险境, 也遇见过太多可怕的敌人,他能无数次脱险,成为诸国闻之色变的“深秋”,靠的不仅是过硬的业务水准,也是极度敏锐的直觉和对危险的判断力。
即便如此,他也几乎要被迷惑了。
无数次试探伸出的手在触及之前便又及时收回,牢牢将伪装披在身上,如
同一幅永远也扯不下来的面具,却又因此而让人迷惑那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实——
他在过去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居然从未听闻过她这号人物。
他忽得意识到,或许眼前这个女孩,会是他人生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不可思议、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又或者是朋友,谁知道呢?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本就无什么忠诚和信念可言,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世人之多,何人做不得朋友?
所谓的朋友和敌人都不过是立场赋予的称号,而剥开一切表象后那无尽的危险与混沌,才是他们这样的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追求的东西。
而此刻,它近在咫尺——无论那究竟是真实,还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若是幻想,也没有关系,在它破灭之前,至少欢愉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本以为这场新黎明之旅会是又一场无趣的差事,和过往的无数次任务一样,人们被缠绕在利益的网络上,共同演奏枯燥的乐曲。
直到一个不和谐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催眠的魔咒,也唤醒了昏昏欲睡的他。
他瞥了一眼床头,装着苹果汁的玻璃杯中还剩下一些,他便直接将其举起,一饮而尽。
那几乎要将他逼疯了的干渴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些许纾解,他无声喟叹,将玻璃杯放下,只觉那阵清甜的冰凉液体在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流淌,将那不知来由的燥热驱散一二,却又勾起了更强烈的渴望。
不够。
他想着,这点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更多。
不过……既然身在这局盛大的乐章之中,他就必须弄清楚,这不和谐音究竟是为何而发出的。他必须要拨开这女孩身上的迷雾,至少……弄清楚她到底是哪一方的。
或许,破局之点,便在这不和谐音之中。
张清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手指从黑字印刷的诗上轻轻擦过。她侧过身,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依然平稳。那声轻微的摩擦声,在此情境之下,倒像是一声不耐烦的催促了。
简梧桐知道他没有理由继续再留下来,于是,他掏出了那枚梧桐叶的书签,轻轻放在了刚才张清然念过的那首诗的书页上。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张清然的房间。他没有继续再屋内布置针孔摄像头和窃听,因为发出的动静会吵醒女孩。
他不想吵醒她,也不想承担吵醒她之后会付出的代价。
所幸,他今天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他离开了张清然的房间,走出去数十米,在路旁的便利店里面买了一瓶苹果汁,随后找了街边一家熄着灯、空无一人的民宅,就这么施施然开了锁走了进去。
半个多小时之后,他头发湿漉漉地走了出来,眯着含笑的眼睛,像是只餍足的野猫般,人看起来倒是清爽多了。
走在冷清街道上之刻,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张清然那间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屋子,忽然就在心中明白了一件他始终没能想通的事情。
——为什么像殷宿酒那样在男女之事上毫不开窍的蠢狗,竟然会为了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要知道,他老殷身上背着的秘密也不小,至少,不会比他简梧桐小。
虽然简梧桐经常骂他是蠢狗,但他也不至于会蠢到这种地步。
简梧桐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真是可悲啊,他们永远抵抗不了埋藏在血肉深处的渴望,而那渴望只消被人轻轻一勾,便能如同燎原业火,燃尽所有。
只可惜,他是注定不会让殷宿酒如愿以偿了。
无论张清然到底是个普通女孩,还是个危险人物,他都不会将她放到锐沙联邦去。他需要她留在新黎明共和国,作为混乱的引子。
她若是普通人,那么便死在混乱之中,毫不可惜;她若不是,那么,这场混乱的火,一定会烧得无比好看。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清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尬住。
……草,居然真睡着了。
本来只是想装睡,让简梧桐赶紧自觉点麻溜滚出去的,结果她一闭眼就见着周公,然后就给人拐跑了……
啊,这猪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还真是让人斗志全无,只想摆烂啊。还好简梧桐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愉快。
她起了身,迷迷糊糊间摸到了诗集上的梧桐书签。干枯的叶脉带来粗糙质感,让她指尖有些发麻,她捻起书签,横在眼前细细看了一会儿后,便又失了兴趣,丢在诗集上。
诗集上依然是那页她故意念给简梧桐听的诗,天可怜见,这本诗集真的是正经诗集,也就这么一首不那么太纯洁的诗,偏偏就给她精准找出来。
诗集:……早知道烂在造纸厂了。
张清然站起身,一眼便看见那本该还剩下些许苹果汁的玻璃杯里已经没了半滴液体。
张清然:……当场气晕。
简梧桐你是不是有病啊!真当人不会发火是吧,偷偷溜进她家也就算了,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你们锐沙联邦国的情报局已经穷到需要靠偷来填饱肚子了是吧,她刚买的新鲜苹果汁啊!
张清然:……无所谓,有点累,我是午夜伤心的玫瑰。
张清然气呼呼将玻璃杯拿进了厨房,扔进水池,又丢了两颗巧克力到嘴里,就当是应付了晚饭。
随后她便细细检查了家中各个角落,她没给简梧桐留下太多时间布置他的那些小玩意儿,因此只在沙发底下找到了一个窃听器。
……相比起针孔摄像头这种东西,窃听器已经算得上是十分礼貌了。
张清然盯着那窃听器看了半晌,最终决定不拆。
毕竟,有些秘密,以正确的渠道泄露出去……可比闷在家里有用的多了。
……
那日之后,蓝湾又下了两场雨。
气候愈加潮湿。夜间,张清然自自己屋子里那扇小窗户向外看去,便见狂风席卷,吹皱了海面,涌起千层浪,磅礴的呼啸之声撞击在玻璃上,整得她胆战心惊,门都不敢出,生怕自己这小身板一出门就被风刮着跑。
张清然:我是细狗,呜呜呜。
这几天天气不太平,但张清然的日子却淡出了鸟。自从简梧桐离开之后,她也不好顶着这天气出去找工作,于是每天的日常就成了赖在屋子里看眼中地图玩猜猜乐。
倒是殷宿酒在这期间来看过她一次,还给她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和昂贵的小零食,像是生怕她那糟糕的厨艺把她自己给喂死了一样。
张清然连忙让他不要常来,殷宿酒也明白她的意思,毕竟现在局势有些不太平,而殷宿酒本人的身份也确实敏感。
万一要是让死鹫帮的敌人发现他还有个普通人朋友,那张清然恐怕就要倒霉了。
于是殷宿酒就不太来了,转而每天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
……估计这傻狗子平日里打打杀杀惯了,原本一张口就是一股匪气的,这会儿得小心翼翼缩起来跟人温柔地嘘寒问暖,他那语气便怎么听怎么别扭。
张清然知道这傻狗子就是一片好心,当然也就乐意和他唠嗑个几句,权当是这无聊生活的调剂品了。
……
与此同时。
新黎明共和国首都锦明,洛珩坐在他私人庄园宅邸的会议室内。他倚靠在黑色真皮座椅里面,侧面对着会议长桌,望着落地窗外的园林景色,一言不发。
此时,会议室内正在进行国防与安全简报会议。铁水的核心顾问团队、军事分析员和直隶铁水的情报部门的人正对他进行汇报。
全球局势动荡、军备合同进展、国际军售动态等信息汇聚于此,洛珩神色有些懒散地听着,只觉老调重弹的内容实在太多,便有些走神。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大片雪白,点缀其上的嫣红,还有含泪的眼眸。耳边响起了她低低的啜泣声和哀求声。
“不,不行了……不……”
“洛珩……洛珩,求求你,拿开……”
“饶了我,饶了我……”
他如同触电,猛然闭上眼睛,拼尽全力才没有在这会议中失态 。
会议结束之后,他看了一眼行程,一会儿还要继续与其他团队开会。
……或许他需要提提神。
“……张清然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他走出了休息室,站在阳台上,问身侧的助理。
“刚刚收到了对张小姐手机监听的数据。”助理说道。
“……”洛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漫不经心点燃,悠然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来。半晌后,他才说道,“拿来给我。”
助理哪敢怠慢,连忙将储存卡递给了洛珩,后者直接将其插进了手机中,一直都塞在耳中的蓝牙耳机很快便播放起监听内容来。
张清然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眯起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一阵略显清凉的风穿过了花园中的丛林,掀起他额角的碎发来,他忽然便觉得清醒精神了不少,即便那声音因为数据干扰而略显失真。
那股啸叫不休的渴望却没有得到半点纾解,反而更加猖狂肆虐。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意识到,与张清然正在通话的人,竟然是殷宿酒。甚至于,一连着好几条监听的记录,都是她和殷宿酒的通话。
那男人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个……最近降温了,你别忘记多穿点衣服。需不需要我帮你去买点厚衣服?你这几天别出门了,外面不安全。”
“家里食材还有不?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喊人去买。”
“最近还有没有睡不好?实在不行,我叫几个弟兄到你屋子附近去帮你守着,有坏人敢靠近就直接把人扔下水道里面去!”
“清然,你别害怕,这儿还有我在呢!别担心,过段时间我就能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了!”
……
洛珩的神色愈发阴沉了下来。
……好你个殷宿酒,他不过是几日不在蓝湾,这条丧家之犬居然还敢趁虚而入,骚扰张清然?
他早就告诉过他,不该肖想的,不要肖想!
可人总是低估了自己的欲望和胃口,却又总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甚至还想带着她离开!
离开哪里?又要去哪里?
他已经给了她在新黎明生活所需要的全部证件了,他已经给够了她不离开的理由,她居然还要跟着殷宿酒逃离这里!
他听着殷宿酒那令他作呕的声音说着温柔的关心的话,而张清然——而她居然也对他温柔以待。她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感激的意味,轻声细语,如清泉流淌。
洛珩甚至能想象出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
……她一定是在微笑着的。那笑容发自内心,温和,柔软,动人,如诗如画。或许,当殷宿酒说出能带她离开的话的时候,那双如同琉璃如同星子般的眼睛里会迸发出光芒来,一如他当初许诺她会给她合法身份时那样。
那样的光芒,那样的光彩,那样包含着希冀和渴望的神色——
一股令他情绪汹涌到眼眶发红,连握着手机的手都开始忍不住颤抖的火焰陡然烧了起来。他用力捏紧了手中之物,咬紧了牙,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显得格外冷,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他的气管间被挤压出来,令人战栗不安。
……在过去几日里,他一直认为,张清然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以他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样的人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便能打包送到他面前来?
几日不见,他便被繁忙的事务缠绕,也不太能想得起她了。那枚本该送给她的玉石项链倒是放在他房间里面,一直没动过。
他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对她有过的冲动,不过是正常生理反应而已。
……可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躁动、让他恼火、让他兴奋。明明是那么羸弱的、不堪一击的小东西。
看来,他不能在锦明久留了。原本想要给双方一些时间和空间,现在看来,这反而让他更加被动。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她放回去。
他必须赶回去,他必须——要将这个可耻的小叛徒给抓回来。
刚好锐沙那边最近有些小动作,洛珩怀疑他们可能是从哪里得知了己方已经知晓洗钱账号的情报——虽然这对大局而言已经于事无补。
他不觉得这是张清然做的,一个教皇国的黑户,哪来的渠道接触到锐沙情报局?
可那又如何呢?他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幽绿的眼眸中,又沁出如同野兽般的光。
……
又过了数日。
蓝湾这段时间的天气还是很多变,昨天天气刚好了些,今天就又狂风大作,搅得她都有些心神不宁,干脆坐在自己屋子内整理起已知信息来。
这几日她实在是无聊,遂闲着没事就盯着眼中地图,她通过眼中地图获取的情报如下:
洛珩这几天离开了蓝湾,距离太远张清然看不见他在做什么,蓝湾天气好点后他又飞了回来,此刻正在豪华酒店里面独处,处于“通话中”状态,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陆与安这几日没和吴锐碰面,大多数时候都在他自己的公司里面加班,夜间则是到处赶饭局,偶尔则是去医院里面看望他生病的老爹,但经常看着看着就“暴怒中”、“忍耐中”,一看就是吵架了,吵着吵着就破防,然后摔门离去。
张清然:……笑死,什么带孝子。
陆与宁则基本都在他们公司的研发部,看起来就跟个普普通通打工人似的,大多数时候是“工作中”,偶尔“发呆中”。只偶尔有那么一次离开了研发部,去了离张清然十公里以外的区域,导致她看不见他做了些什么,或许是去出差了。
殷宿酒每天都打个电话问她平安,基本就是些嘘寒问暖。他早就被张清然打过招呼,在电话中绝口不提与那天夜里情报泄露相关的敏感话题,毕竟她的电话老早就被洛珩监听了。于是,每次殷宿酒给她打完电话,洛珩那边都要恼火好一阵子。
张清然:……对不起啊牢洛,我是故意的。
简梧桐那边没什么大动作,他似乎是在蓝湾搞了份掩盖身份的工作,在一所距离张清然家很近二流大学里头当起了外聘教师,时不时就去上个课,没课的时候就图书馆里坐着,心情总是很愉悦的样子。
重点是那图书馆顶楼的窗户旁边刚好能看见张清然家,这令她格外无语。
张清然:喵了咪的,什么阴暗爬行偷窥癖。
吴锐和赵深还在蓝湾照常进行选举活动,但基本未见他们再与锐沙联邦的人有联系,大概是竞选资金未见底,不需要去找他们捞援助。同时,赵深的问题显然还没有暴露,锐沙那边还没提醒这情报已经被泄露的事情——这也意味着洛珩还未出手。
张清然心里对局势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看来这会儿还挺太平,各方势力远远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左右大选还有一年的时间,变数太多,见招拆招也有充足的缓冲余地,所以,无论是洛珩还是锐沙,都没打算有什么太大动作。
瞧,现任总统苏素琼女士到现在都不急不忙,一点动作都没有呢。
张清然望向窗外,此刻乌云已经越来越密,如水泻天际,风从狭窄的街道处挤过,摇落万片叶,吹得枝桠凄惨哀叫。
她手机响了一声,便低头去看自己的私信。
那个叫秋天的用户又给她发了私信,这次是他拍的一张风景照片,还在后面加上了一句话:
【这是我新拍的照片,和上次比有没有进步?】
张清然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张清然:已读不回,不用谢。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知不觉间困意又袭来了。她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半梦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得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醒来,心脏砰砰直跳。
……怎么回事?
她一下从柔软的床铺上坐了起来,直觉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于是她立刻打开了眼中地图,赫然便看见,一个红名已经距离自己不到一百米远了,而且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逼近着。
她连忙仔细一看,那个名字是——
洛珩。
张清然怔了一下。
……不是哥们,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我最近好像也没犯什么事吧?
等等,难道他不是来找我的,只是单纯路过?
哈哈,可别吧,那不显得我自作多情了,多尴尬。
张清然正这么想着呢,便看见洛珩的车精准地在自己的门口停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她满腹疑惑地站起身,从房间里走到客厅,便听见一声巨响。
“轰——!”
洛珩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门!
狂风呼啸,夹杂着潮湿凉意汹涌而至,刹那间可谓是帘幕翻飞、灯光摇曳。张清然被这大风刮得后退了半步,再回过神,洛珩已经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脸色铁青,表情极为难看。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道:“……我犯什么事了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下一秒,他的右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再度对准了张清然的脑门。
他声音冰冷:“你向我承诺过要守口如瓶。”
张清然都懵了:……啊?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到底是谁出卖了我,殷宿酒?简梧桐?陆家那两个兄弟?!
不可能啊,他们没理由没动机干这个事情,这实在是太蠢了蠢毙了,要巴结洛珩怎么都轮不到他们几个吧,洛珩只会毙了他们!
就在她发呆之际,那枪口已经贴紧了她的额头。冰冷的金属质感坚硬无比,她的额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飘动着,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瞪大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洛珩。
洛珩一动不动注视着她那双眼睛,胸口那块躁动的心脏又隐隐疼痛了起来,让他捏着枪的手都因为兴奋而颤抖了。
“张清然,”他说道,“你为什么背叛我?”
……
张清然是真切地愣了足足两秒钟。
反应过来之后,她心里已经把洛珩上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底掉,要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直接给人比个中指了!
好好好,好你个洛珩,她知道他想玩欲擒故纵那套,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会疯成这个鬼样子,什么步骤都不玩了,直接上猛料!
张清然:……懒得喷了,告辞。
见张清然已经完全傻站在了原地,洛珩神色愈发阴沉了,他上前一步,直接摁住张清然的喉咙,那高大的身躯直接上前,欺身将她压制在了墙壁上,冷冷道:“不是挺能装吗?怎么,这下不装眼瞎了?”
“……你在说什么?”张清然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我不明白!”
洛珩冷笑道:“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锐沙联邦国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掌握赵深洗钱证据的。刚好你给我解释解释?”
“你……什么意思?”她眼眸里泛着惊恐之色,嘴唇颤抖着说道。
“还在装?”洛珩手上并未如何用力,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那纤细的脖颈在自己手中徒劳颤动,脉搏的律动一下一下撞击在他的掌心,如同一只被他困缚于手心的囚鸟。
这熟悉的、梦寐以求的触感几乎要让他舒服到叹息了,而那啸叫不休的渴望也终于得到了回应,它便缠绕在他心头,愈发勒紧。
“难道你要告诉我,泄密的不是你,而是我那些忠心耿耿的属下们?”
“我……我没有……”张清然艰难说道。
……这种时候打死都不能承认啊!不承认,洛珩不会伤害她,万一真承认了,鬼知道这个疯子会干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张清然:外头在酝酿狂风暴雨,我在屋子里头属实无语。
她只消看一眼眼中地图就知道这人来这儿纯粹是玩的,要他真知道她出卖了他,那肯定气的一蹦三尺高,何至于头上还顶着个“兴奋中”的状态啊!
张清然人都麻了。
……你要是想把我抓到身边去,倒是直接来给我发请柬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啊,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害怕的样子吗?!
张清然忽然有点小后悔,那本就不知道被她埋葬到哪里去的良心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早知道就不要天天和殷宿酒打电话了,她是有一份故意刺激洛珩的意思在,但谁能想到居然这么效果拔群!
按照她原先的预想,洛珩应该会找人假扮成锐沙情报局的人来绑架她,然后他再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之类的……这样一来,张清然还能靠着自己的宁死不屈在洛珩这儿狂刷一波好感,顺便打个重逢炮。
谁想到他居然直接就自己上了,他这到底是有多生气啊!
张清然:坏了,好像有点过火了!
她难得汗流浃背了,脑海中已经出现了自己的全部结局。
结局一:霸总结局,被洛珩抓走之后以叛徒的名义关小黑屋,但由于表现良好,故事成为标准都市言情片,他追她逃插翅难飞。
结局二:不过审结局,小黑屋里表现不好,从此故事往禁片方向走,通篇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口口。最终她精神崩溃,沦为口口。
结局三:恐怖结局,洛珩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兴趣,直接把她送回教皇国,直接下半辈子吃另一家牢饭。
结局四:速通结局,把洛珩的枪抢过来给他来上一梭子,然后被冲进来的铁水雇佣兵打成筛子,完成人生超痛速通,没准奈何桥上还要被同行的洛珩再痛殴一顿。
结局五:幻想结局,跟着洛珩出去,然后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雷把洛珩给劈死了,她顺利逃脱……
住脑,已经越来越离谱了啊!张清然你快点动动你那无敌的大脑想想办法,别在这儿幻想时间了!
她被洛珩压制着,一只手按着洛珩的手腕,迅速瞥了下眼中地图,随后抬起头看向洛珩,眼眶已经是红了,晶莹的泪花眨眼间便酝酿了出来,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洛珩,你……放开……”
“看来你是不愿意承认了。”洛珩看着她已经泛起红晕的白皙的脸,看着她惊恐无助的神色,幽绿的眼眸在阴影下又显露出蓝色调来,“我的耐心有限,张清然,痛快承认交代清楚,少受点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洛珩看着她惊恐否认的样子,套上消音的枪管便慢悠悠地从她太阳穴处向下,如同死神的抚摸和舔吻般擦过她的脸颊和下巴。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夺眶而出,沾湿了漆黑的钢铁,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没关系。”洛珩猛然闭了下眼睛,低声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会想起来的。”
张清然:……什么意思,你一个快一米九双开门的魁梧男子,不会要对我一个弱小可怜无助但能吃的宝宝动用大记忆恢复术吧,你不会下一句话就是“给我打”吧!
别啊,我不禁打,我会坏掉的,你打我一下我能哭好久哦我告诉你!
张清然不说话了,她眼中几乎透出了绝望来,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地软了下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洛珩扼住她的那只手上。
洛珩怔了下,显然是怕她真的被勒痛了,便松开了手,枪也拿开了,两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他眼角余光在这堪称简
陋的小屋内扫视一圈,也只找到了沙发这一软物。
于是他便控制力道、不轻不重地将人扔在了沙发上。
……这温柔的动作和他凶神恶煞的气质简直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画风从惊悚片突变成了喜剧片。
跟着他进来的两个铁水的雇佣兵在一旁围观着,人都麻了。
……不是,大哥,你这是来审问叛徒的,还是来和人调情的?他俩在这儿是干嘛来了,不会是成了普雷的一环吧?
第24章 如何对付多疑的人
蓝湾某所大学的图书馆内。
简梧桐放下手中的咖啡, 眯起眼睛瞥了一眼窗外愈发猖狂肆虐的海风。
……蓝湾什么都好,就是天气坏起来,可真是让人苦恼, 视野都不甚清晰了。
他觉得无聊, 便拿起手机翻阅起私信。在这段时间里, 他一想起张清然就会给她发私信, 大多数都是他随手拍的照片,并锲而不舍每次都问她自己拍照技术有没有进步。
当然,高冷的张清然小姐也永远都是已读不回。
但每次看到她的聊天框内蓝色的未读变成已读,他便有种油然而生的隐秘愉悦,仿佛那个爱答不理的人回应了他注视着的目光似的,在他痒到不行的心上轻轻挠了挠。
刚才他发的那张照片已经变成了已读。
简梧桐微笑了一下,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平光镜, 似乎是有些不习惯这多余的装饰物。只是这么个表情和动作, 几个坐在他对面的女大学生忽然就红了脸。
……不得不说,一张有欺骗性的脸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他也毫不在意,放下手机,继续看起手里的书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远处张清然家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车。
他一眼便看出那辆车是头部品牌的限量款,价值不菲, 根本就不像是会出现在张清然居住的那条街道的东西。他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单筒望远镜,注视起她家门口的状况。
下一秒,他便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从车内走下来,他背对着简梧桐,看不清面容。
简梧桐还在思索着此人是洛珩的可能性,便见他一抬脚, 直接把张清然家的门踹开了!
简梧桐:……好好好,这开锁能力简直和我有的一拼。至少效率上有的一拼。
他半点愣怔的时间都不曾耽误,迅速收起单筒望远镜,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连书都没还,就拿起手机就快步走出阅览室。某种兴奋的情绪在疯狂地催促着他,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进入了空无一人的男厕所,将会影响他行动的西装外套挂在最后一个隔间,摘下眼镜,锁上隔间门,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道丝滑落地,轻盈到像是一根羽毛。
他那方才还文质彬彬的外表立刻消失,身形矫健,肌肉将白衬衫和马甲撑起,如同敏捷的猎豹般迅速。
半分钟不到,他就已经从图书馆内抵达了大学的校门口。他扫视了一眼停车场,随机抽选一名幸运车辆,发动神奇的开锁技能,踩下油门,朝着张清然家的方向一骑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他监听着房内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这会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果然,选择抽出空隙来监视张清然是正确的选择,这女孩儿身上藏了不少暗线。
她和洛珩之间那微妙至极的关系,也太值得推敲了。顺着这条线,或许他能抓住洛珩那牢不可破的铁水情报防线的盲点。
窃听器传递来的声音中,她和洛珩之间的对话清晰可闻,他听见她那柔软的声音发出如濒死鸟雀般的呜咽,听见洛珩低沉的、如同冰霜裹着岩浆般的嗓音。
他忽然又感觉到了干渴,双目如同饥饿的兽般爆发出了贪婪的光来。
他的鼻尖忽然又萦绕起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最后那清雅的香气便被仿佛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浓郁苹果香味所覆盖,冷便与热交融在一起,浓烈欲滴。
……
此时此刻,张清然家中。
洛珩随手扯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让那两个全程呆滞罚站的雇佣兵到门口去等着。张清然被扔进了沙发里,晕乎乎地坐了起来,一睁眼就看见洛珩那高大的身躯略有些局促地坐在她那小椅子上,正不慌不忙地擦拭着手里的枪支。
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
……至少得拖延三分钟时间,而且不能让洛珩意识到她在拖时间。
没事没事,洛珩没把她摔地上就说明事情还在她掌控范围内,一切都好说,都好说。
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洛珩已经率先发难了:“还在发呆?张清然,你怎么没第一次见你时那般机灵了?”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嘲讽,眸光却紧紧盯着她略有些空茫和无措的脸。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垂着脑袋,在沙发上寻找刚才她摔倒时落下的手机。她从柔软的抱枕下面掏出了手机,捏在手里。
洛珩眯起眼睛:“放下来。”
张清然没理他,手机屏幕亮起。洛珩忽然便因她的无视而怒火中烧,他抬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想念被我绑起来的感觉了?”
张清然一听这话,浑身过电似的,一股酥麻感从大脑皮层传递到绷直的指尖。
张清然:……我靠,别在这种时候想起奇怪的事情啊,姓张的你快点住脑!
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只是看起来恹恹的,方才的惊恐和无助也没了,抬眼看他说道:“……至少,让我和朋友道个别吧。”
道别?
洛珩目光沉了下去。
她竟以为自己是来杀她的?在她心目中,他原来是个这么嗜杀,一言不合就会要人命的人吗?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她便目击了他在杀人?
“……你觉得自己今天必死?”洛珩冷冷笑道,“做贼心虚?”
张清然依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机。洛珩终于是忍无可忍,他的枪口微微偏转,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手臂打入了沙发中,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屁股下的沙发震了一下,吓得脸都白了,手机一下落在了腿上。
张清然:沙——发——!洛珩你死定了,房东那边你去扯皮,赔偿款我是一毛钱都不会付的!
她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声如蚊讷般说道:“洛珩,何必呢?”
洛珩眯起眼睛:“什么?”
“何必拖延到现在?”张清然说道,她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已经满是令人心碎的凄然和绝望,“那日在酒店中,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就没打算能活着回来,不是吗?就算是担心被你属下看了会心寒,你也完全可以在无人处杀了我,又何必拖延至此,还寻了个情报泄露的借口来名正言顺处刑?”
就这么不想背上兔死狗烹的骂名吗?可你洛珩凶名在外,大权在握,又何必如此在意你那些下属的看法?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在猫戏老鼠罢了,玩弄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对他而言究竟有何意义?就只是为了满足他那可怕的支配欲吗?
“你问我为什么不机灵了。”张清然完全无视了洛珩脸上的愣怔,接着说道,“面对着这必死之局,我如何机灵?即便是你要杀我那夜,我也不过是在赌运气。赌你不够聪明,或者赌你足够好心……既然现在我已经没了好运,你也没了好心,我又何必再费工夫?”
洛珩听了她的话,只觉得一阵酥麻从他握着枪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头皮。
……她甚至不想再与他争辩什么,也不想解释那情报根本就不是她泄露出去的。
因为这女孩儿已经意识到,“泄露情报”根本就不重要。
那不过就是一个借口罢了。从张清然被卷入到这起事件中开始,就已经注定,她是决计无法脱身的了。
洛珩从来没想放过她。
然而与洛珩的理解不同,张清然以为他是来杀她的;而洛珩则是想以某种她或许不会太乐意的方式,将她纳入到铁水的庇护
之下。
眼下这出,无非是洛珩在发泄她与殷宿酒过于亲密关系的不满,并满足自己那不可言说的一己之私。
……真是聪明啊。他想着。
能这么快意识到“泄露情报”纯粹只是个幌子,并且在判断自己必死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还敢和他提要求,要和她的朋友们告别——
“你若非全无二心,又何必急着为自己谋退路呢?”洛珩说道。
张清然一听就知他是在说殷宿酒想把她转移到别国的事情,她也懒得问洛珩是如何知晓此事的,直接便苦笑道:“你重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应当为自己谋退路吗?”
洛珩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说道:“……你在因果倒置。”
张清然:……草,气氛都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挑逻辑毛病,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这样扯皮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张清然干脆叹道:“罢了,再怎么说都没有意义了……拜托你,让我和朋友最后道个别吧。”
洛珩冷笑道:“朋友,谁?殷宿酒?一个想要上你的朋友?”
张清然一愣,随即眉峰蹙起:“……洛珩。”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清楚啊。”洛珩脸上的笑容更加阴冷了,他的目光就想要从张清然脸上开两个洞,看看她灵魂到底是什么颜色一样。
“我和你不一样。”张清然说道,她的神色也冷了下来,那样对她这样的人而言近乎锋利的表情让洛珩倏地一怔,随后便更加无法移开眼睛地死盯着她,“我从不会给人以虚假的回应和希望,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安稳下来的一天,所以就算清楚又如何呢?难道你认为我不配享受被关怀与被爱,只因为你不想给吗?”
洛珩眯起了眼睛,听出了张清然在暗戳戳骂他:“……你不如把话说清楚一点。”
张清然直接站起了身,洛珩握着枪的手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阻止她。张清然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动静似的,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了一大叠东西,走回了客厅。
她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扔给了洛珩。
洛珩下意识接了过来,低头一看,正是那叠他为她置办的各类身份证件,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显而易见,她并未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发自内心感谢你的。”张清然说道,她似乎是很想摆出一副愤怒的模样来,但大概是死到临头,爱恨和情绪都没那么浓烈了,有气无力的,只露出了些许无奈来,“我真的以为自己能开启新的生活,哪怕只有那么一线希望,至少……也比完全没有好。”
洛珩抬起头看她。
那张脸上并无怨愤,她甚至还在微笑。
“洛珩,你何必作弄我呢?”她像是真切感受到了疑惑,歪了歪脑袋,目光从洛珩手中那柄枪上慢慢游走到了他的脸上。被她目光所触及之处,洛珩只觉一阵发麻。
他忽然笑了起来:“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张清然:“什么?”
“后悔当日在车中说,你宁可殷宿酒开枪打死的是你,也不要是我。”洛珩说道,“若是他那枪打死的是我,或许,你早就和他双宿双飞,跨越边界线了。”
他说到后半句话,声音已经明显有些沙哑了,眸中那如同野兽般的光芒也愈发凶戾,仿佛张清然只要给出半点肯定的意向,他就能直接扑上去将她的喉咙撕咬开来。
张清然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侧过脸,看向窗外,此刻狂风愈发凶猛,黑云翻墨,树木摇曳。
……好心累。
和多疑的人说话,真的好心累。
张清然:……他喵了个咪的,简梧桐,你人呢!!
……
与此同时,简梧桐已经破开了张清然对面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子的门,来到了制高点上。
洛珩这次行动似乎是心血来潮,他并未在附近布置多少人手,再加上简梧桐本就极其擅长潜入作战,对这附近的地形更是不知道比铁水的人熟悉到哪去了。
他倚在窗边,连接在窃听器上的耳麦里,张清然和洛珩周旋时的谈话在同步传送着。
他的右手掏出了一把巴掌大的手枪,左手掏出了消音器。他也不着急,只是一边听着两人的谈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消音器安装在枪口上,不急不缓地旋转扭紧。
……还真如殷宿酒所说的那般,张清然居然真的是被洛珩胁迫的。他简梧桐所谓的双面间谍论,在这场窃听给予的信息量之下,居然不成立了。
那么,她和洛珩之间的关系,她在这场混乱之中起到的作用,和她本人的动机,就很值得推敲了。
……张清然,你还真是总能给我大惊喜。
他透过窗户确认了洛珩的方位,判断了风速和角度,手中的枪口已经开始瞄准。
洛珩的头部被墙壁所遮挡,以简梧桐的角度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爆了他的头。没办法,像他这样的人,躲避室外狙击已经成了本能。他随地一坐,便一定是安全位置。
但子弹击中穿了防弹衣的身躯,多多少少也能断他几根肋骨。
子弹上膛,咔哒一声,扳机却久久未被扣下。
这场行动太过于突然,很多准备都没做。洛珩这样的大人物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铁水控制之下的新黎明军工复合体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很容易就能查到锐沙情报局头上来——而这等于是给了他们绝佳的战争借口,因此,就算查不到,也能将帽子扣上来。到时候,锐沙会面临空前的压力。
以简梧桐目前的立场而言,他应该要避免这种烈性冲突的发生。
那么……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他的脸上忽的就浮现出好奇的、恶意的微笑来,手中的枪口调转了方向,不偏不倚朝向了毫无遮挡的张清然。
简梧桐脸上的微笑愈加兴奋了。
——这一枪,便算是回礼了。
……
与此同时。
张清然依然站在客厅里面,她完全无视了洛珩注视着她、等待着答案的阴沉目光,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望向窗外的风。
洛珩忽然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些许羡慕和渴盼。
她在羡慕什么,又在渴盼什么呢?他张了张嘴,险些不合时宜地将这话问出口。
“不。”张清然终于开口了,“我没有后悔。”
洛珩眯起了眼睛,掩盖住他那一瞬间抑制不住、陡然爆发出的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张清然痛骂的准备,又何曾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他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有什么必要继续骗呢?”
张清然失笑,她露出略显无奈的释然的笑容,说道:“洛珩,我以前在教皇国……过得很不好。”
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洛珩,微笑道:“一年多以前,我来到新黎明共和国。这一年多时间,我虽然比起以前过得辛苦了一点,但却很快乐。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国家足够强大,民风也足够开放、足够自由——我很喜欢这个国家。”
洛珩:“……你的最后遗言,就是要表达对一个外国的喜爱?”
“若是你死了,新黎明共和国就会和锐沙联邦开战吧。”张清然说道,她摇了摇头,“那会死更多人的。”
洛珩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依然不希望他死。可这种“不希望”的原因,却从来都不是因为洛珩这个人本身。
“我的死已经是定局,若有得选……”她低声说道,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了。洛珩抬眼看着她,神色却愈发复杂。
良久沉默。
他放下了手中的枪,枪口斜斜指向地面。
张清然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来。
洛珩轻哼了一声:“你被锐沙情报局盯上了。”
张清然愣
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情报网络一直在这附近活动。毕竟你掺和到了我的事情中来,我不能直接把你丢掉。”洛珩说道,“有几个锐沙情报局的特工业务不精,被我的人抓住了痕迹。”
“那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故意来这儿吓她啊!
洛珩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但也算不上冷:“我只是要确认一下,你没有接触过他们。”
张清然略有些发愣,但半晌后,一抹明显的怒意浮现在她依然显得苍白的脸上:“洛珩!”
洛珩挑眉看她这难得一见的愠怒模样。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出卖你。”张清然说道,她的眼圈又开始发红,但这一次明显是气的,“你又何必这样?欺负我很好玩是不是!”
“……锐沙情报局很容易查到你的身份问题。”洛珩说道,他真是难得这么有耐心解释自己的行为,“若是他们以一国官方的名义,许诺你锐沙联邦公民的身份,要你出卖我呢?”
“……你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张清然冷冷说道。
洛珩点了点头:“一分钟前刚知道。”
“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
洛珩没回答,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他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可爱”这个词,以至于他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微微上翘了。
他突然很想亲吻她,或者将她推倒在这沙发上,去寻找他思念已久的地狱与天堂。他不介意这简陋的环境,他的欲念勃发如同火山。
火山喷发的时候,可不会管山下是荒野,还是密林。
张清然不想再理会他,她气呼呼地从他手里抢回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洛珩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从他掌心擦过,便握紧了手,将那手指强行留住。
张清然想抽回却失败了,只能怒视他。
“无论如何……”洛珩说道,“你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得换地方,不然迟早会被锐沙情报局找上。”
张清然:……他们早就找上了。
但她依然一脸冷漠,语带怒意地说道:“那就让他们找,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总好过被你时不时这样欺负,到头来活活吓死!”
洛珩怔了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小过分,但道歉的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他倒也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会这么有耐心,也没生气,只是淡笑着说道:“你跟我走,至少那一刀能来得稍微迟一点……”
“噗嗤!”
他忽然听见一声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将他的话语打断。
洛珩愣了一下。周围的一切像是梦境一样在他视野中扭曲,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太熟悉了——他无数次听见过那样的声音,无论是在军火制造的试验场,还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又或者是他处决别人的阴暗黑室。
那是子弹击中身体的声音。
谁中枪了?
洛珩穿了防弹衣,也会下意识在任何一个室内选择避开窗户、至少能保护要害的位置,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所以,这枚子弹一定不是伤到了他。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洛珩抬起眼睛,便看见张清然一脸茫然地后退了半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里正在慢慢渗出鲜血来。
洛珩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这一枪不可能是冲着他洛珩来的,偏差太远了,只可能就是冲着她去的!
——锐沙情报局?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为什么守在外面的人没有发出警报!
他的思绪只来得及到这里,张清然却还是愣在原地,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自己中枪的左臂,而常年与危险共眠的洛珩却已经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站了起来,一把将张清然扑倒在地,吼道:“蹲下!找掩体,快!”
张清然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中枪了,但子弹角度很好,只是擦破了皮肉,没伤到骨头。
即便如此她依然痛得想骂人,下意识就挣扎了起来,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推拒压在她身上的洛珩,却又扯到了受伤的手,一时间脸色惨白,闷哼了一声。
洛珩将她护进怀里,一只手就轻松压制了她的行动。他高大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别乱动!”他在她耳边说道,随后抬高声音,“来人!”
外面的雇佣兵也发现情况不对了,他们正要打开门进来,张清然依然在盯着眼中地图,简梧桐的状态依然是“瞄准中”。
张清然早就知道简梧桐要开枪,她也是故意一直站在射程内的。
她知道简梧桐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也乐于插手此事,给洛珩添堵,给新黎明的局势再添一些混乱。
而简梧桐也确实如她所料的那般,故意打偏了。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看洛珩的反应,以判断张清然的作用,而不是彻底激怒洛珩。
……但现在又是咋回事,怎么又开始瞄准中了?!
张清然:……大哥,你不会还想对洛珩开一枪吧,别冲动啊!!
为了保护张清然,洛珩已经进入了射程范围,他要是真被简梧桐一枪爆头,事情可就闹大发了!
张清然汗流浃背了。
指望你简梧桐来帮一把,没指望你这么帮忙啊!这他喵的不是越帮越忙吗!
……不,不对,快冷静下来,张清然快冷静下来!简梧桐不会这么傻了吧唧的,他是锐沙情报局的高级特工,一个乐于将局势往更混乱、更有趣的方向推动,却绝对不会主动将双方都往死局里逼的聪明人!
他不会杀了洛珩!
况且,刚才他精准控制子弹,只是给张清然擦破了点皮儿,就已经能诠释他此时此刻的态度了。这家伙哪里是在干什么特工的活,他在玩,他在搅屎呢!
在这一瞬间,张清然的思绪陡然于高压下清晰了起来。简梧桐的第一枪,是在试探洛珩对张清然的态度,而他的第二枪,试探的,恐怕就是张清然对洛珩的态度了!
也就是说,第二枪依然会打偏,但此刻是洛珩暴露在危险中,与第一枪的情形完全倒转了!
张清然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立刻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机会来了——
她忽然便抬起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按住了洛珩的后脑勺,然后就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洛珩直接傻在了原地,身体僵住了,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两个进来的雇佣兵也傻了眼。外面狂风大作,他们压根没听见子弹破窗的声音,更没听见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打开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结果就见女孩儿吻了他们的老板,两人甚至还在地上躺着,男上女下的,实在是过于冒昧了……
两个想自戳双眼以示清白的雇佣兵:……不是,这种场合,还刻意喊我们进来看吗?
洛珩脑子里面嗡嗡作响。他只觉得一片温热的柔软覆盖在了他的嘴唇上,便比飞驰的子弹更具有穿透力和杀伤力,那种令他肝胆俱裂的酥麻感便立刻窜便全身,如同不停游走的电流。
那夜的记忆不断翻涌上来。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崩断,被记忆彻底淹没,连呼吸都显得拥挤。
他的气力一下去了大半,甚至不敢再动,如同一个被彻头彻尾支配的人偶般呆在原地。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那禁锢着她的力量变弱了,便使出了平生仅有的力气,抱着必死的决心一个翻滚,直接把洛珩掀翻在地!
张清然:新黎明柔道冠军张清然,参上!
洛珩只觉人都僵住了,所有的气力都在被那温暖柔软所触碰之处迅速流失,他头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张清然此举的真正
意图到底是什么。
直到上下颠倒,张清然已经将手脚发软的他压在了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在他胸膛上,抬起了头,浑身颤抖地垂下眼看他。
那片略带湿润的柔软忽然便离了他,他怔然抬眼看她,便看见一双盈满了眼泪的双眸,眼眶通红,瞳孔颤抖着注视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预想的旖旎与暧昧,只有本能的恐惧和强撑着的坚韧。
如一道利剑刺破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妄想泡沫,洛珩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中,陡然意识到了不对。
……危险。
危险!
那双盈满了水汽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滚烫的泪水便砰然滴落,砸在他脸颊上。下一秒,伴随着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声噗嗤轻响,更加温热的鲜红的液体迸溅出来,残忍地覆盖在了清澈的眼泪上。
洛珩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几乎都停跳了,他只觉得脸颊上温热一片,那徒劳护在他身上的柔软的小小躯体就这么软了下来,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在张清然第二次中弹后不到半秒,两个被硬控住的铁水雇佣兵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战斗本能已经驱使他们动起来。一人迅速弹射到窗前拉上了窗帘、同时通知自己的战友立刻去排查狙击点位,另一人毫不犹豫地协助洛珩将两人一同拖拽到了安全位置。
洛珩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他调整了姿势,抱着张清然坐掩体后面,一言不发地检查她的伤势。
温热的鲜血混着她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流淌着,他神色近乎阴鸷,在意识到张清然只有手臂皮外伤和肩部中弹之后,他那像是要杀人般的表情才松了下来。到了此刻,他才感觉到一阵窒息,他竟是一直都摒住了呼吸。
空气涌入,他紧绷的躯体放松了一些。
鲜血流淌到了他的下巴,摇摇欲坠良久,终于砸落回了鲜血主人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混合着泪痕的血,擦出一道艳色。
还好。
他想着。还好只是些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已经因为疼痛和惊吓晕了过去,沉沉地睡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抱着她,忽的想起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的一夜,她周身滚烫如火,在他怀里略有些难耐不安地扭动着,央求他快一点,更快一点。
而此刻,她的皮肤却因为疼痛和冷汗,而显得那么冰凉。
他忽的想起方才张清然主动献上的吻——
他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暧昧举动。她在用这种方式让他陷入呆滞,从而放松主动禁锢着她的力量,让她能脱离他的怀抱。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在验证她所说的那句话。
——她不希望他死。她宁可死的是她自己。
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这便是你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办法吗?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依然带着鲜血的手指轻轻地擦了过去,那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失色的嘴唇便陡然鲜艳了起来。
他像是被诱惑了一般,目光自她微蹙的眉间掠过,手指按在她沁出冷汗的额角,低下了头,如同回答般印下一吻,舔舐了一下被他擦在她唇上的血与泪。
那无时无刻不在隐秘折磨他的、属于野兽的饥饿感,在这一刻被馥郁香浓的血填满,让他几乎要因这绝顶的满足快感而颤栗。
可很快,这短暂的满足感便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更加深入骨髓的渴。他的嘴唇向下,顺着那湿润冰凉的皮肤,紧贴着她纤细脖颈间孱弱搏动着的脉络,埋在那清冷的香气,与馥郁的血腥之中。
他隐约感觉到,某种更加坚固的纽带,连接在了他们中间。这纽带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却又在这窒息感中攫取了令人惊叹的愉悦和快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清然。”
闷了半日的黑云被电光撕裂,其光如昼,须臾雷鸣轰然。
雇佣兵快步走到他面前:“老板,狙击点位已经排查完了,没找到枪手,可能已经跑了。”
“……调用附近所有监控,查出到底是谁干的。”洛珩说道,他嗓音有些沙哑,随后他动作平稳地抱着张清然站了起来,将她护进怀里,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外面夹杂着雨丝的狂风,“把她送去医院。”
第25章 尸山血海与黄金
当洛珩抱着张清然坐在车后座上之时, 他关上车门,一声闷雷便在天地之间骤然炸响。
转瞬之间,暴雨倾盆, 如泻水瀑, 激起水雾漫漫, 模糊了从车窗看去的整个世界的轮廓。
雨刷开始疯狂摆动, 车灯徒劳闪烁着,车辆顿时变成了怒海中一叶孤舟,艰难前行。
张清然的伤口已经经过了临时的处理和镇痛,此刻她安静地睡在洛珩的怀里,神色已经不见了痛苦,反而是安宁而静谧。他的手穿过她柔软的黑发, 不自觉地缠绕在手指上, 车窗外暴雨倾盆, 而车窗内却宁静缓慢了下来,如同时滞。
他忽然在此刻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同样是这样一个倾盆暴雨的夜晚,他作为洛家最不受宠的、瘦弱的幼子, 被他的哥哥姐姐们取笑和欺负。他蜷缩在角落里面,终于不堪受辱, 拼了命要去打那个将唾沫吐在他身上的人,却被一脚踹了回去,狼狈摔在地上,满身泥土。
他那时唯一的朋友,是洛家宅子之外的一条流浪狗。而那条狗,明明比他还要瘦弱,明明只会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蹭他的脚踝,却在那夜如此勇敢地冲了上来,撕咬敌人。
他那些畜生般的兄长,杀了那条狗,将他摁在地上,强迫他吃掉了煮熟的狗肉。他趴在地上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他们却疯狂笑着;窗外的雷鸣如同彻夜不息的哀嚎,将他的哭喊淹没,无人能够听见。他去找到自己的父亲,得到的却只是冷漠和鄙夷。
“一条狗而已,不成器的废物。”
他忽然便明白了,在这个家庭里,从来都不存在什么爱。他们从尸骸累累中发家,每一张钞票都沾染着腐烂发臭的鲜血,而他们的灵魂也早就已经被魔鬼吞食殆尽。他们没了善恶,没了爱恨,只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抱着黄金,满目疯狂。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所谓洛家,不过是个斗兽场,他们在堆积成山的尸骸之中丢掉了自己身为人的一切,只留下残暴和贪婪,化身成互相撕咬的兽。而魔鬼看着被放置入场的玩偶们,抚掌大笑。
所以,当他的铁水击败了所有洛家的子代的产业,当他满身鲜血站到父亲面前,将枪口对准他的时候,那个从来没有笑过的人才会忽然哈哈大笑,就像是看见了自己毕生最伟大的作品。
在他扣下扳机的那天夜里,他站在洛家庄园的阳台上,垂下眼睛,看着无数条狼狗撕咬着他骨肉至亲的尸体。他深吸一口气,闻见那令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战栗的浓烈血腥,如痴如醉,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真切地活着。
洛家的兽血在他血管中沸腾着,咆哮着,向他索取更多。
他忽然便捏紧了手中之物,车窗外再度闪光,随后便是惊雷如鼓。他猛然睁开眼,感受到她乌黑的发丝从手中如同丝绸般流淌而过,那沸腾着的兽血竟奇迹般安宁了下来。
他手指从她白皙冰凉的脸上轻轻划过,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夜晚。女孩强撑着惊恐站在厂房外,说她是来找自己的导盲犬的,她说那是一条很乖很好的狗,会保护她,没人会不喜欢。
她在夜空之下,扬起小脸,眸光清透地问他:“……您喜欢狗吗?”
那条狗
确实保护了她。只不过是一念之差,洛珩没在当天夜里杀掉女孩。尸山血海中抱着黄金的野兽放过了嘴边的猎物,背叛了魔鬼。于是,一切都开始失控。
她就这么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如同那只在他年幼时躲在僻静之处,遥遥望着他摇着尾巴的小狗。
明明是那样弱小,仿佛一只手就能将脖颈折断的小小生灵。
为什么偏偏要舍了命,去保护那些明明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存在?
他垂下眼,看着她紧闭的眼眸和睫毛投下的阴影。
窗外暴雨如瀑,密密麻麻的水痕在车窗上流淌,也将道道流动着的阴影映照在她的面容上。
……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对着落地窗。她的手脚被固定在柔软的座椅上,动弹不得。她努力保持着优雅端庄的仪态,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窗外,大雪纷飞,飘飘洒洒,天地皆白。雾凇皆裹银装,晶莹剔透。
万籁俱寂,只闻霜华簌簌而落。
她知道安布罗休斯又在惩罚她,因为这房间内没有开暖气。窗外的雪像是要一片片落进她的脏腑,血水要被雪水替代,肝胆俱成冰雪。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惩罚,或许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总有理由。他惩罚她不是因为她犯了错,只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他享受着这么做。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很累,很困,很冷,也很饿,但她不敢放松下来。她知道魔鬼就在身后,就在那堵墙后。
她终于听见了声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们在交谈——
“……新黎明洛家?”
“那旧家主和其他成员,被猎犬撕咬到面容都认不出来了……”
“那孩子在为了他的狗而复仇……”
“……”
“愿主护佑他们的灵魂。”
他们的声音和脚步声都渐渐远去,无人知晓她在墙后,忍受着魔鬼的注视和折磨。
她有些支撑不下去了,身躯开始轻轻颤抖,那些声音也渐渐飘远。良久,她终于听见有脚步声到了她的身后,她不敢回头。
一双温暖的手,慢慢抚摸过她的下巴和脖颈。在一片寒冷到近乎冻结的空气中,她神志不清,本能地蹭向那唯一的热源,而那只手也正如她所恐惧、所期望的那样,带来了火。
她仰起头,那股令她颤抖的火开始于躯体上孑然焚烧,逼出了她喉咙里细小的、近乎悲鸣的呜咽。
“……伊玛库拉塔。”那温柔的、悲悯的、令人战栗的声音说道,像是一声叹息,那名字如同一句耳语般的缠绵情话,隔绝了空气,将她寸寸勒紧。
“……可怜的孩子啊,我如此爱你。”
……
她微微睁开眼睛,从那个又冷又热的梦中苏醒,意识到自己依然在颤抖。
梦境中的寒冷像是刻进了她的骨髓,很快,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柔软舒适的温暖被窝里,如同来到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她听见窗外依然在刮风下雨,落地窗上雨幕汇聚成水帘,滴滴答答。
而她在被窝里,暖烘烘的。
张清然: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觉醒来外面下大雪,而我今天不上早八。
幸福的张清然正准备翻个身睡回笼觉,便听见身边有个声音说道:“醒了?”
张清然:……
刚还在庆幸自己不用上早八的张清然两行面条泪往肚子里吞,只能被迫营业,调整状态。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坐在床边的人。
洛珩此刻背对着落地窗,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平静地看着她。他的眸光在阴影中泛着灰蓝的光晕,一动不动注视她,却不再有以往那逼人的压迫感,神色平和。
张清然也没说话,主要是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就尬住了。
洛珩的眼里有了很浅的笑意:“子弹也没伤到脑子,傻愣着干什么?”
张清然:“……这是哪?”
“安泽疗养中心。”蓝湾最好的私人疗养院。
“子弹……”
“一颗擦伤了手臂,另一颗击中了肩膀,没有伤到骨头。”洛珩说道,“已经取出来了。”
张清然没觉得自己身上疼痛,便说道:“我睡多久了?”
洛珩:“三个小时。”
张清然:……合着才三个小时是吗!所以窗外的这场雨和我家里蹲时候看到的雨是同一场是吧,这晕的时间也太短了,难道我身体真有这么好吗?!
壮如牛的张清然泪目了,果然贱命好养活,像她这样的人,除了命硬,也就只有命硬了。
她还以为身上不疼是因为快痊愈了,合着是因为局部麻醉效果还没退……
洛珩见张清然不说话,只是有些愣怔地看着他,便说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保证自己安全就好,我不需要你保护。”
张清然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的微笑:“还会遇到这种情况吗?”
洛珩将手中的平板放在一旁,说道:“至少,你在这里不会。”
“他们是什么人?”张清然说道。
“锐沙情报局的人。”洛珩说道,他虽然尚未查到到底是谁动的手,但这种时候会对张清然出手的,恐怕也就只有锐沙情报局了。
“锐沙情报局……为什么要杀你呢?”张清然说道,“杀了你,对锐沙联邦而言,不是好事吧。”
“他们要杀的是你。”洛珩说道。
“可第二枪是冲着你去的。”张清然说道。
洛珩顿了一下。说实话,他也并不理解此事,锐沙联邦明面上确实和铁水有利益冲突,他们想要结束新黎明共和国和锐沙联邦的边境摩擦,这会导致铁水的收益降低。
但实际上,锐沙想要结束冲突的直接原因,是他们同时在与东边的邻邦打仗。新黎明位于锐沙联邦西侧,他们无法同时东西线作战,导致东线战事吃紧。
——锐沙在东线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与铁水的马甲公司谈成了一笔购买军火的生意呢。这马甲公司卖给他们的武器,没有铁水标记,用的也是完全不同的外观设计,但技术上没有什么两样。
锐沙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们需要铁水的装备,因此毫无办法。
也就是说,锐沙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洛珩彻底撕破脸。他们的正确做法,应该是暗中削弱洛珩的势力,让亲锐沙的总统上台,结束西线的对峙,又不至于让铁水直接断了军备供给,导致他们东线的军火供应链跟不上。
就算洛珩也不想缺了这些军火的进账,他毕竟也是要脸的,总不至于一巴掌都扇上去了,他还笑脸做生意吧?
洛珩当然知晓此事,而张清然居然也洞察到了这一层,倒让他有些欣赏。
张清然说道:“或许不是锐沙情报局呢,你在铁水里面,有敌人吗?”
洛珩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半晌,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挺聪明,但这不会是铁水做的,我在铁水,没有敌人。”
张清然:……喵了个咪的,居然没有!这下人麻了,新黎明到底还有几个人能制衡这军火大亨,指望他良心发现吗?
张清然说的话,洛珩其实也想到了。问题就在于,那两枪实际上都打歪了,且歪的有点离谱。
比起刺杀,倒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试探。
可当时的天气太糟糕了,以至于洛珩都判断不了,那两枪打歪的原因究竟是枪手被天气影响了命中率,还是枪手故意的。
但洛珩并不是会仔细琢磨对手行事逻辑的人,所以,他直接将这笔账记在了锐沙情报局头上。既然枪手找不到,那么他铁水方的杀手蒙上脸,干掉你们几个特工,也是礼尚往来的好事。
人是要杀的,武器也是要卖的,反正锐沙联邦那群官僚们觥筹交错间就能把事儿糊弄过去。
他洛珩向来分得清主次。
张清然听了他的话,无奈道:“我若是真聪明,就不会在这里躺着。”
“你在这里躺着,恰恰就是因为聪明。”洛珩说道。
张清然瞪着他:“你嘲讽我?”
“没有,夸你呢。”洛珩有些无辜道,“若非实在聪明,怎么会用那种方式为我挡枪?”
张清然怔了一下:“我……我那是没办法,急中生智,特事特办!”
洛珩也不说话,只是
看着她那局促羞赧的样子,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张清然却像是怕他误会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想要坐起来,却又被他按了回去:“躺好。”
“我……”张清然说道,她因为紧张和尴尬而显得语无伦次,“抱歉,我那时候太着急了,一时脑子短路,没想到别的办法。我不是故意的,不那么做,我没办法把你推下去。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脸色竟然明显阴沉了下来。
张清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顿感压力山大,犹豫了一下,最终十分识相地不肯再多说了。
洛珩脸色有些难看地盯着她,张清然的目光漂移了一下,不和他那充满了攻击型和侵略性的目光对视,像是不愿意和同类起冲突的小型猫科动物。
他追,她逃,瞪眼的干瞪眼,装瞎的硬装瞎。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洛珩简直要被气死了,他俩别说亲吻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过是半个月时间没见面,张清然居然就跟他生分到这种地步!
真就翻脸无情,做完即忘了是吧?
他憋着火:“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张清然无比熟练地装可怜,略有些战战兢兢道:“你生气了?”
洛珩无声冷笑道:“没有。”
张清然:……生气就生气,在这儿装什么呀!男人心海底针,怎么还演起来了呢!
那实在不行,我让你亲回来?啧,我晕过去的时候你估计已经亲过了吧,我张清然才不信你洛珩这种食肉动物会君子慎独呢。
张清然:“你别生气,其实我……”
“够了!”洛珩干净利落打断了张清然的话,他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她吐狗牙之前就让她闭嘴,对他更好。
张清然于是就真的闭了嘴,往柔软的被窝里缩了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掏出枪来把她崩了似的。
洛珩看着她这反应,顿时气结。
但仔细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认为张清然这态度不对呢?他本来就是一直在胁迫她、恐吓她,甚至还在她面前杀了人,血都溅到了她身上。
明明她怕他才是正常的,而且他一直以来,也都热衷于看她恐惧的样子,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说到底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他想起方才张清然还在昏睡时的模样。女孩在雪白的病床里平躺着,呼吸微弱到他几乎听不见声音,看不见起伏。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眉心微微皱着,睫毛也时不时颤动,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仿佛在梦里也在担惊受怕。
……他忽然便不想再吓到她了。
于是,险些便要发作的臭脾气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他冷冷道:“饿了没有?”
张清然:……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杀人的表情说出这么居家的话啊!这画风不太对啊,难不成你要走汉尼拔路线,开始学做人了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
……确实饿了,她可不会委屈自己的肚子。
“在这躺着,别乱动。”洛珩站起了身,他不愿意再去看张清然略有些畏缩的样子,心烦意乱出了病房。
张清然见他出去了,便也听他话,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顺便看自己的眼中地图。
如洛珩所说,这里确实是蓝湾最好的私人疗养院。她的病房就和那天在蓝湾皇冠酒店里头住的包间一样豪华,舒适柔软人体工程学拉满。病房位于一楼,落地窗外便是一面积宽广的花园,兼做景观和康养,还有一面积不小的湖泊,三只天鹅在上面悠然地游来游去。
张清然:……天鹅倒没什么,但为什么这三只天鹅有名字?铁铁、锅锅、炖炖……?
张清然:……突然饿了,现在去找洛珩要吃鹅腿行不行?
她接着看疗养院地图。这家疗养院显然高级过头了,一共就二十多间病房,感谢洛珩那无底洞一样的钱包,她美滋滋占了一间。住院疗养的人不多,名字也大多是张清然没听过的——毕竟蓝湾有钱人还是太多了。
但其中有一个名字却引起了张清然的注意力。
——陆华皓。
她微微一怔,随后便在心里感叹,有时候命好真是玄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张清然一边感叹,默默把这个名字给标红了。
……这人是陆与安和陆与宁那两兄弟的老爹,也是陆氏集团名义上话语权的拥有者。
不过嘛,陆氏旗**量最大、也是最重要最核心的科技公司光核已经完全被陆与安掌控了,所以这个话语权也就仅限于明面上。
也正是因为明面与实际的冲突,加上陆华皓身体不好脑子不清醒,又或者是因为心存不甘,他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有些不准,所以经常和陆与安起决策上的重大分歧,死死攥着自己的高声望,怎么都不肯让步放权。
这也是张清然经常看到两人在吵架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陆与安心里还念着亲情,虽然经常吵架,却也经常来看望自己生病疗养的父亲。反倒是陆与宁基本没怎么来过,恐怕是觉得自己存在感低,来了也会被认成是陆与安吧。
她看了一会儿,洛珩便回来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医生和护士。张清然被摆弄着检查了一下身体,无碍,便又像个玩偶似的被放了回去,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医生和护士,看得一位年轻女护士心软软,蹲在她耳边超温柔地说道:“不疼吧?放心,现在技术发达,不会留疤的。”
张清然:……
感觉自己像个被哄的小宝宝。
她倒不担心留不留疤的问题,她没有疤痕体质,比这严重的皮外伤都不会留疤。
医生护士们确认无事之后退了出去,张清然便眼巴巴地看着洛珩,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吃的呢?
洛珩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给人送饭,他将一个看起来就超昂贵的大饭盒递给了张清然,她打开一看,一惊:“这……这是医院食堂的饭吗?”
“不知道。”洛珩干巴巴地说道,他显然还是有点不高兴,“让下面的人去弄的。”
张清然:……真是委屈你了。
身为一个餐厅端盘子的,张清然对食物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大饭盒里面套着小饭盒,里头有清蒸深海银鳕鱼、藜麦龙虾饭、白松露油焗时蔬、鲜虾牛油果沙拉、燕窝水果冻、低糖布丁和一杯紫红色的疑似石榴汁的饮品,每一道都做的很精致,连食物的形状和颜色都和饭盒做了适配。
张清然:……很好,少油少盐高蛋白,食材比我命都贵,很符合我对你们这帮可恶狗大户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打工的海湾好味餐厅就只是个平价餐馆,端盘子她都端不到这么高端的菜!
心中燃起熊熊仇富之火的张清然开始挑刺:“……我吃不下这么多。”
洛珩:“吃多少算多少。”
张清然继续挑刺:“太浪费了吧?”
洛珩:“吃多了把胃吃坏,花更多钱治病,哪个更浪费?”
张清然:……胃吃坏了有医保,但吃奢侈饭可没有补贴。
……算了,估计狗大户去的医院太高级,医保都用不了。
她不说话了,报仇雪恨般每一样都给自己塞了一勺,嚼嚼嚼,一口闷。幸亏她伤都在左臂左肩,右手还能自己吃饭。
……万一两只手都不能用力,她简直不敢想象洛珩给自己喂饭的样子。
洛珩看着她腮帮子鼓鼓,觉得有些好笑,便说道:“没人跟你抢,慢点。”
张清然吃了个半饱,便不吃了。太高嘌呤了,她怕明天一早醒来就痛风。
……当然,让她吃不下去的重点是洛珩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她吃,而且看得很专注。
她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礼貌吗?
自己回去看吃播好不好!
但洛珩显然不在乎礼不礼貌的问题,他像是头一次观察人类驯服餐具似的,见她不吃了便说道:“饱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
“……”洛珩微微皱眉。每道菜几乎都只动了一口,这饭量也委实太小了,难怪她这么清瘦。
但他也没就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谈起了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张清然,既然你已经被锐沙情报局盯上,在大选结束之前,都留在我这边,不要回去了。”
张清然明显是怔了下,随后,她脸上露出了些许抗拒之色:“……我还要继续为你做事吗?”
洛珩皱了皱眉,他似乎因为张清然的抗拒而感到不悦,但沉默了片刻后却又将情绪压了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愿意呢?”
“……随你。”洛珩说道。她愿意为他挡枪,他自然会给她足够的容忍度,尽管……在感情方面,她并不是很识趣。
一想到张清然着急否认撇清关系的样子,他的气压就变得更低了。洛珩并不是会刻意逃避自己感情和欲望的人,他清楚自己有了需求,只是这需求恐怕暂时得不到回应。
因为他不想操之过急,又把她吓到。
……但没关系。
她已经被留在他身边,而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试错成本,他会慢慢来。蓝湾皇冠酒店那晚只是个意外,而他会将这个意外变为未来的常态。
他一定会得到她,他不着急。
张清然也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看着食物,似乎是有些恹恹的,元气和精力一下被抽走了,浑身上下写满了被迫加班的不情愿。
洛珩见她这样,便安慰道:“这事儿过去,我会给你补偿。”
张清然都乐了,还补偿呢,你要是知道我不仅把你的事情告诉了锐沙情报局的人,还告诉了陆与安和陆与宁,不把我头拧下来补偿你自己被欺骗的感情就不错了。
张清然:“什么补偿?”
洛珩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现在的情况,以后要怎么过?”
她明显微微一怔,眸光中竟多了些许诧异来,洛珩见了那神色便直觉不喜,说道:“你在惊讶什么?”
她说道:“……没想到你会关心这个。”
虽说从前他也问过她以后想做什么,但他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出于对他人了解的需求,寻找到她性格中的弱点,亦或是居高临下审视他人、以此为乐罢了。
与某些动不动就问别人“你的梦想是什么”的心态并无二致。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她也清楚。
可这一次,他问出这个问题,其中的意味和情感成分已经完全不同了。大概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显露出如此诧异的神色来,而他也才会觉得不舒服——
并非是因为自己下意识流露出的关心而不爽,而是因为过去那堪称灾难的态度而歉疚——他无法觉察歉疚,所以他只是烦躁。
洛珩抑制住了烦躁,说道:“我可以送你去上大学,拿个文凭,找更好的工作。”
她说过,自己的人生理想是买个自己的小房子,养条狗,过舒心的小日子。这样的生活靠着端盘子基本是实现不了的,尤其是在新黎明这种房价比命都贵的国家。
所以,他可以帮助她拿到一个高文凭,帮她把未来的路铺得更加平坦一些。
张清然:……洛珩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你卖了的事情,不然我他喵的什么时候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子报复我!上学这种事情不要啊!!
张清然:“……我小学肄业,大学不会要我。”
洛珩:“我给蓝湾大学捐过一栋楼。”
张清然低下头深吸了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脸上狰狞扭曲的表情。
没救了,拉黑吧,下半辈子漂流瓶联系,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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