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的性状是正常的
陆与宁说完这句话之后, 只觉得自己像是硬生生咀嚼了千百枚刀片,唇齿间满是血腥味。他很少会提起这件事情,陆与安也基本不会提起——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而家里人自然不会有事没事戳他痛点。
他此刻甚至有些不愿意去看张清然的神色, 像是在恐惧她给出自己不想要的反应。
“……几年前, 我在国家美术馆里面见过一尊非常有名的古代雕像, 雕刻的是一位年轻的王者。”张清然忽然开口说道。
陆与宁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去看她。
她的侧脸沐浴在阳光中,脸上带着些许让他感觉到无比温暖的微笑。
“当时很多人围在雕像前面,疑惑于这个**的男性雕像的性别特征被刻意弱化了。他们很不解,也觉得很好笑。”张清然接着说道,“美术馆的解说便解释说, 古代的人们认为, 真正的智者与性状无关, 甚至是反相关,因此要去刻意弱化——可我想,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是人们关注的焦点, 也不该是他们讨论的话题,至少, 不该是唯一话题。”
陆与宁愣在那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清然便转过脸看向他,粲然一笑。
“那时的我,只看见了一个意气风发、体态健美的少年,一位雕塑家精湛到无出其右的技艺,和一份历经千年岁月依然熠熠生辉的艺术品。”她说道, “现在的我,也是一样的。”
这样一句话,比此刻倾洒在他面前的阳光,更加柔软,温暖。
陆与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清然那张白皙的、漂亮的到仿佛在阳光中蒙上了柔光滤镜的脸。
他只觉得心脏在拼命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里蹦跳出来,落到她面前,让她看看这颗心完全赤裸之后的模样。
他想,让之前那些可笑的算计都见鬼去吧。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其他的一切都不要了,至少眼前的珍宝是属于他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了“贪婪”带来的饥饿,他想要把这一刻永远镌刻进脑海中。不仅如此,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他压抑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
他和陆与安是同样的基因,也有着同样的欲望。可他的哥哥能够尽情满足自己,他却在苦闷、困顿和扭曲的自卑中不断压抑——直到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一个属于他的,其他人抢不走的,独一无二的,宣泄口。
“……清然。”陆与宁说道,他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他将自己的语气尽全力压制平静,像是一头快要发疯的野兽抑制着冲动,在她面前佯装成她喜爱的温文尔雅、冷静克制的学者模样:“……谢谢你。”
她微微一怔,脸上便露出了些许薄红。她垂下眼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不用去在意那些人的说法。”
她垂下眼,顺便扫了下眼中地图。
……陆与宁头顶的状态栏已经彻底爆炸了。好好好,好感度绝赞暴击大成功!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雕塑。”陆与宁说道,他眼中出现了些许笑意,声音也愈发低沉了,“我倒是不觉得,我和雕塑可以类比……”
张清然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张清然:……我都这么卖力夸你了,你还要谦虚啥?
“你说雕塑的男性特征被刻意弱化……”陆与宁说道,“我只是不育,我的性状是正常的,没有被弱化。”
虽然说着这种怪话,但他依然一脸严肃,就像是在探讨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物学话题,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披上白大褂戴上手套,钻进实验室。
张清然:……
不是,二哥你……
她只想着,还好刚刚把议员的小女儿给送走了,不然这会儿警察叔叔就要二次来到疗养中心,把他俩都给拷走了。
……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啊喂!
虽然其实很希望陆与宁能展开说说,但张清然还是很遗憾地决定终止这个危险话题。
她的人设可是很纯情的,再聊下去就要深夜频道了,和她捏出来的人设不符。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些许疑惑,三秒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脸一下涨红了:“你……你……”
陆与宁看她的反应,连忙说道:“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刚好聊到这个话题,就……”
“不,不用道歉,我……”张清然连忙说道。
——毕竟话题是她先提起来的。
她一下站了起来,侧过脸去不看陆与宁,耳根都红透了:“我还得去办出院手续,先……先去收拾东西了。”
“清然。”陆与宁喊道。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过头。她看起来似乎想装作云淡风轻、一点都不在意的模样,但无处安放的小手和绞紧了的纤长手指背叛了她,将她此刻的混乱完全暴露了出来。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道,“收拾好之后给我打电话,我开车送你回去。”
……
出院手续洛珩早就已经帮张清然全部办好了。
他现在看到张清然和陆与宁就烦,当然不至于一直留在疗养中心,看他俩给自己添堵。
所以张清然只需要去前台确认一声,全部的手续也就走完了。
她本来就没什么需要携带的用品。那天她来疗养中心,除了手机和充电器之外,随身物品也就只剩当初带到疗养院里的衣服——上面还有两个被子弹打出来的洞洞呢。
这衣服当然已
经被洛珩拿走了。
……张清然不知道他是把这衣服给丢了,还是拿回去收藏了。反正这衣服是没了,且最后一次经手是洛珩。
作为补偿,洛珩给她买了好几套衣服放在衣柜里面,还备了个行李箱。行李箱上头一个高奢品牌的标记看得张清然心里直呼狗大户,当场就想打电话去问洛珩,这衣服和行李箱能不能折现给她。
张清然:气死,今天也在狠狠地仇富!
陆与宁帮她拖着行李箱,陪着她一起走出了疗养中心。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此刻依然平静的院内湖泊,眼眸中闪过一道晦暗的、意义不明的光。
他的父亲淹死在湖里。
可现在似乎已经人走茶凉,没有多少人在乎了。
“洛珩和我说了些你的情况。”在坐上车后,他对坐在副驾驶的张清然说道,“你原先那个房子的安保等级不匹配你现在的处境,不安全。”
张清然想到自己那间出租屋的沙发还被洛珩打了个弹孔,也不知道房东看到那弹孔会怎么想。
……而且“安保等级不匹配”这种话也太高情商了吧,她那屋子哪来的“安保”。
“所以我不建议你回去住。”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无奈地笑了笑:“那我能住哪呢?”
住酒店吗?她可没钱。
“两个选项……市中心有一间单人公寓,是洛珩以你的名义买下来的,他说是给你的工资。”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
不好意思啊,老洛,刚刚我说话太大声了。
你不是狗大户,你这是先富带后富!
她说道:“那另一个选择呢?”
“……陆家在蓝湾郊区有一座庄园,是在我名下的。”陆与宁说道,“我平时不太住在那,基本都是睡研发部员工宿舍。但庄园有专人打理,如果你想,也可以搬过去住。”
张清然怔了一下,陆与宁却像是担心她想多似的,说道:“这只是为了你的安全,锐沙情报局那边可能要对你不利,如果你住在陆家的地盘,他们想要动你就得掂量掂量——这或许牵涉到国家利益和脸面,不能随意。”
……当然,住在公寓里也不至于不安全。
那说到底是洛珩买给她的,安保强度肯定是直接拉满没得商量。而且陆与宁也不信洛珩会就这么轻松放手,肯定会有他的人在跟着张清然,随时保护。
她毕竟是帮他做过事、蹚过他们铁水的浑水的人。
无论是监视,还是保护,洛珩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而陆与宁不希望她再和洛珩有什么纠缠,他只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
——这也是陆与宁私心希望张清然能去他家住着的原因,或许也是唯一的原因。
至于什么锐沙情报局,什么国家利益……不过是借口而已。
他不关心。
张清然:……好死亡一个选择题,怎么感觉选哪个都不是很对劲!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陆与宁家肯定是不能住的——至少暂时不能住。
这进展太快了,张清然直觉很危险,在大跨步向前迈进之后,她必须得慢下来,给陆与宁一个缓冲的时间。
原本她以为不需要太多缓冲的,但在知道陆与宁的生理缺陷之后,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闹着玩的。
……身体的缺陷带来的心理缺陷,是绝对不可以被忽视的。陆与宁被削弱了某方面的危险性,却大大增强了另一方面的危险性。
她必须得小心一点。
于是她说道:“还是不要麻烦你了,我去公寓住着吧。”
毕竟公寓可是“工资”呢!她帮洛珩挨了一枪得来的奖励,和去别人家白吃白喝完全不一样。
“……不麻烦。”陆与宁说道。
张清然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别开脸说道:“还是不要了……太快了。”
陆与宁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孩,看见她微红的耳垂。他的心忽然便软了,像是一块在阳光下要融化的蜂蜜。
……罢了,也不需要那么着急。
“好,没关系。”他说道,“我先陪你去以前的屋子,看看有什么要搬走的。”
……
张清然的老家当然没什么需要被带走的东西。
她那出租屋里面本就陈设简陋的很,只有一些衣服、生活用品、书籍,还有一台个人电脑。
那个人电脑还是她在跳蚤市场淘来的,开机三分钟,玩个连连看都要掉帧,基本也就只能起到看看视频、刷刷新闻、存存照片的作用。
张清然:……我们穷人就是这样的,呜呜。
陆与宁陪着她一起收拾东西。那次洛珩来过之后,玻璃窗被子弹毫不留情地打碎,早就换了一扇新的,但沙发上留下的弹痕却还在。
陆与宁很快就发现了那处弹痕,他皱了皱眉,很担忧地问张清然是怎么回事,这种痕迹看起来也太危险了吧。
张清然一看到那沙发就想笑。她觉得,如果沙发有灵,估计早就把她和洛珩骂了个狗血淋头。
沙发:笑死,你俩在这儿玩什么普雷我不管,但开枪对着我开,算怎么回事?张清然的工伤你洛珩给报销了,我呢?我呢?我就活该进垃圾回收站是吧,狗男女?!
她说道:“之前来家里的一些人带的枪走了火。”
陆与宁觉得她可能没说实话,但他到底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多问什么。
他心下只觉得一阵焦躁不安,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观察到了她所居住的环境有多么的危险。
那可是弹孔!
再联想到张清然之前说她住院的原因是“受了些外伤”,到底是什么外伤能严重到住院,在眼前这线索的揭示之下,便也昭然若揭了。
他忽然又有点后悔那么轻易答应她,让她住在外面。
带着这样的懊悔,他侧过脸,去看正在收拾书籍的张清然。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集,一张夹在书间的书签便飘然落了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来回,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梧桐叶。
“……这是你自己做的标本吗?”他问道。
张清然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里的梧桐,笑道:“是呀,去年秋天做的。”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脑海中浮现出她在街道上精挑细选形状漂亮的梧桐叶,然后花费心思和时间制作出书签的认真模样来。
一种宁静、缓慢却饱满充盈的生命力,便于金黄的秋日时分盛放开来。
他走到张清然身边,从她手里接过诗集,将书签插了进去,又重新递还给她。
张清然道了声谢,心中却想起了简梧桐。
她想起,简梧桐是和陆与宁见过面的,且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磋商交谈。现在洛珩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打算要给锐沙情报局一点颜色看看,也不知道这家伙要做出什么应对。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之前,她还特意去了一趟洗手间,将一直被放置在墙角的、散发着茉莉花香的香薰给带上了。
陆与宁很感兴趣地看着她手中的小瓶子:“很好闻的香味。”
清幽而又静谧,闻之心安。
一般来讲,张清然应该开始介绍这是哪个牌子的哪款香薰,但她只是笑道:“是呀,还剩下不少,别的东西丢了便算了,但这个我可舍不得。”
随后,陆与宁便和张清然一起去了洛珩为她购买的那间公寓。
车在公寓楼下停了下来,张清然抬头一看,人就已经麻了。
张清然:……累了,狗大户三个字彻底说累了,现在是半个字都不想说话,请门口电线杆为我代劳,谢谢。
这栋单身公寓楼位于蓝湾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外观简约,通体玻璃幕墙,如同一座伫立在城市中的水晶塔。他们二人走入,立刻便有服务人员迎了上来,为张清然办入户的手续。
大堂铺设大理石,光滑到一低头便能看见天花板上的华美吊灯。天花板高挑,一层目测有四层通高,对空间的浪费简直可以用令人发指来形容。
四周摆放着柔软的沙发,还有一小型咖啡吧。
从她原本租的小房子搬到这儿,差距大到就像是刚从一个还没开化的部落,搬到了某个列强国家的首都。
张清然仗着自己不近视,远远瞅了一眼那些顶级咖啡和甜点的价格,淡淡鼠了。
张清然:……我就像个背着包裹突然从乡下来了城里的土拨鼠,土土的,傻傻的,还喜欢崩溃尖叫。
“您的房
间号为22A,位于二十二层。指纹信息已经为您录入,一号至三号电梯是公寓专用,所有公共设施已经为您开放。“前台十分恭敬地说道。
“公共设施?”张清然下意识问道。
“28层有屋顶花园和露天泳池,25层有健身房和酒吧,配备瑜伽室和拳击馆,21层为开放式借阅区,但请注意,这些公共区域不对宠物开放。公寓二十四小时为您提供礼宾服务,您可以随时在公寓楼中用语音呼出虚拟管家。并且,公寓提供私人宴会厅,特殊食材需要提前至少二十四小时预定……”
张清然已经不想听了,她保持脸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陆与宁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他皱着眉问道:“安保呢?”
“您放心,全天候智能监控系统覆盖大楼内外,并且有高素质安保团队驻守大楼。”
陆与宁似乎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接着问了些和安保相关的问题,问得很细。
张清然已经失去了兴趣。
对她而言,安全和不安全都单纯只是一种状态。安全有安全的玩法,不安全有不安全的玩法。
人生最重要的,是刺激,心脏如果响得不够激烈,谁知道它是不是还在接着跳动。危险不过是成本,高风险高收益嘛。
于是她就站在旁边,假装什么都不懂,顺带用一种信任外加依赖的目光注视着陆与宁。
如果眼睛会说话,此时的张清然一定是在声嘶力竭大喊着“陆与宁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没有男人抵挡得了这种眼神。
陆与宁……陆与宁当然也不行,他也是男人!不要因为他不能正常出产某种只有二十三条染色体的细胞,就不把他当男人了!
于是当他转过脸,看向张清然的时候,她的目光就立刻硬控住了他。
某种令他战栗的感觉忽然便浮现了上来。
骄傲?自豪?得意?不……不对,都不是。这感觉和他站在领奖台上、发布会上、讲台上,站在无数人钦佩仰望目光中时的感觉并不相同。完全不同。
它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暖洋洋的。
若是不去管它,它便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可若要去刻意寻找,它便又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般,在空中悬着,明明就在那,却偏偏抓不着。若是要伸手去抓,便会顺着掌风的流动,从指缝间溜走。
……有点令人上瘾。
他说道:“怎么了?”
张清然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安全。”
陆与宁点头说道:“他们的安保确实还行。”
他向来实事求是,实话实说。
洛珩那家伙虽然令人厌恶,但他在“安全”这方面还是很有点水平的——尽管大多数时候,他的水平只体现在摧毁敌人的安全。
张清然说道:“我不是在说他们。”
陆与宁一怔,他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
……但在下一秒,他居然又不确定了。这房子说到底是洛珩买给她的,她此刻觉得安全,究竟是因为有陆与宁陪着她,还是因为洛珩的照顾?
这样一个问题让陆与宁呼吸略有些急促。他不想听真实答案,于是便自顾自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怕这让他看起来像鸵鸟。
于是,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竟然别开了脸,看向了那家超贵的小咖啡厅,转移话题道:“……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
张清然一眼就看见他耳朵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道:“我还好。”
“那我们上去吧。”陆与宁说道。此时,早有公寓的工作人员帮他们把行礼都搬运上去了,他们二人一同上了电梯,去往二十二楼。
在电梯那小小的密闭空间内,他垂下眼看着面前女孩耳后露出的那块雪白的、光滑的皮肤。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侧过脸看他,于是柔软的黑色发尾便如同柳枝被风吹开,露出清泉般的眼眸。
陆与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面对异性时的局促与渴望。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而已,自己的心脏居然能跳得这般快。
……
张清然因此度过了非常充实、但内心骂街的一天。
虽然拖拖拉拉水了半天的内容,但实际上,她昨晚才刚遭遇目击陆与安谋杀自家亲爹、加入洛珩所在的父愁者联盟,今天就一口气骗了三位大佬,在夹缝里找了条生路,还顺带在不降低其他人好感的情况下,把陆与宁好感刷爆了。
现在,她有了豪华的单身公寓,有了个已经上钩的准男友,还有了无数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谎言炸弹。
张清然:……刺激到两眼一黑。
这间公寓并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一切都已经被准备好了,包括常用的生活用品、冰箱里的食材、各类家具电器、室内和阳台上的盆栽……
总之,完全就是拎包入住的水准。张清然只是看了一眼,就当场摆烂,将衣服放进衣柜之后,就不想动了。
陆与宁简单检查了一下公寓内的一些设施,确定没有损坏之后,看向张清然。
后者此刻正坐在沙发里面,对着毛绒绒的白色地毯发呆。
她看起来就像是脑容量已经超载,彻底宕机了似的,傻乎乎的。
陆与宁想,她今天确实很累了。毕竟昨天晚上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
思维停在此处,他耳边仿佛忽然传来了标志着事件急转直下的不和谐的、冰冷的钢琴音符,心情忍不住向下一坠。
这到底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不管他是否承认,这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事情都太过可怕,可怕到诡异的地步。
……可他本人又恰恰是这诡异中的一环,逃不掉。
“累了吗?”他开口问道。
张清然说道:“还好。”
说完,她便打了个哈欠。
陆与宁看着她眼角困出了小泪包的模样,失笑:“看样子昨晚没睡好啊。”
张清然也无奈道:“这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陆与宁听她这么说了,便也没想着再继续留下来,他说道:“那你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就不打扰你了。”
张清然点了点头,她说道:“明天……”
说出这两个字,她又停了下来,闭上了嘴,用一种亮晶晶的、期盼的眼神看着陆与宁。
他立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便也没有让人家女孩子主动开口,便说道:“蓝湾市中心这边,你来得多吗?”
张清然摇了摇头:“我很少来这边。”
陆与宁眼里浮现出笑意来:“那我抽时间来带你逛逛这附近吧,把周边熟悉一下,免得买东西都不知道上哪去买……我对这一带还是挺熟悉的。”
他站在落地窗前,指了指不远处的蓝湾大学:“我在那儿住过好多年,如果你感兴趣,我们也可以进去逛逛。”
张清然:……洛珩捐了一栋楼、还想把我送进去坐牢的那所大学是吧,不感兴趣,谢谢。
她笑着点了点头。
“明天可能不行。”陆与宁说道,“公司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后天,好不好?”
……
陆与宁离开了公寓,顺着电梯向下。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小,感觉自己每离她远一寸,心便朝着冰原走了一步。而那数字像是某个越来越危险的倒计时。
那种令他飘忽的、麻醉般的知觉便慢慢褪去,五彩斑斓、温暖如春的虚幻世界消失 ,褪下伪装的世界,忽然变得尖锐冰冷。
……那些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和已经发生的灾难,以及于他心底嘶吼咆哮的声音,如一片片雪花,伴随呼啸寒风,簌簌落下。
他走出了公寓底层的大厅,站在路边,垂下眼看着手机上显示出来的短信。
那是一条匿名短信。
“我已经看到新闻了。请允许我对您父亲的离去表示遗憾,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是全世界的损失。当然,我也再次请求您能考虑与我们合作一事,毕竟,正如我们昨夜见面时所聊的那样——决定生死的一瞬,总是来得格外迅速,且猝不及防。如果您愿意与我沟通,请于今夜十点半与我在老地方寻我。请务必确保安全。”
陆与宁看完了短信之后,不动声色地将其删掉。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人行道的红灯,潮湿的寒风吹过,模糊了人群的剪影。
第37章 浑水摸鱼
深夜。
陆与宁再一次见到简梧桐的时候, 发现后者又换了一副模样,这次他看起来像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相貌普通, 一眼就忘, 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判断对面到底还是不是上次他见到的那个人。
但在简梧桐用那种听起来略有些飘忽、因此显得他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开口之后, 一切就都变得熟悉了起来。
“我知道您会来的, 陆先生。”他说道。
陆与宁低头看着菜单,最后要了一杯卡布奇诺。
简梧桐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变化,他看着一杯奶泡上有心形拉花的卡布奇诺被送到了陆与宁面前,看着他拿起了咖啡勺,面不改色地用勺底轻轻触碰那颗心。
……上次见面是在同一个时间段,陆与宁要的是一杯浓缩, 这次倒是往咖啡里面加奶了。
简梧桐没问这事儿, 他知道陆与宁的脾性, 便直入主题:“现下情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道陆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与宁说道:“听说你们锐沙情报局在全世界都眼线密布,编织了绵密的情报网,渗透进了每个角落。”
简梧桐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陆与宁:“或许?”
“这只是外界的说法,但作为一个情报机构的小卒, 我是没有通览全局的能力的。”简梧桐说道。
这倒是合情合理,毕竟, 一个情报机构内部为了防被渗透,很多情报都是不互通的,甚至连高层之间都保不准有大量的隐瞒。
“既然有这种说法,那就不该是空穴来风。”陆与宁说道,他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那你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
……锐沙情报局正在调查此事, 但即便结果还没出来,简梧桐也能猜到一二。他说道:“您心里应该有答案了吧?”
事实如何,不重要。
当事人相信什么,才重要。
陆与宁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绵密的奶泡。他其实不喜欢在咖啡里面加奶,馥郁有余,淳苦不足,而眼前这杯卡布奇诺也让他颇为不喜。
……真奇怪。明明那天在疗养中心和她一起喝咖啡时,也同样是卡布奇诺。
可他那时却觉得格外甘美。
简梧桐心中有数,便说道:“我也不想与您兜圈子,您父亲的遗嘱上将大多数遗产都留给了您的哥哥,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只是现在,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凶手。”
证据?
怎么没有证据呢?她不就是人证吗?
他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女孩略有些苍白的脸。她告知了洛珩自己目击陆与安谋杀陆华皓,却没有告诉陆与宁。
这可能是为了保护陆与宁,也可能是……为了保护陆与安。
如果要从这条线入手去解决这起命案,以及陆氏背后的那些权力斗争……恐怕会波及到她。
陆与宁闭了闭眼睛,把自己快要发散出去、收不回来的思绪止住,淡淡说道:“不必如此麻烦。”
简梧桐:“是吗?”
“我今天来见你,是想告诉你——”陆与宁说道,他睁开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我对你说的那些计划并无兴趣。”
简梧桐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他意识到了陆与宁态度的变化,又联想到自己今天白天时得到的那些情报,眯起眼睛说道:“是暂时没有,还是……”
“我有了更值得我去追求的目标。”陆与宁语气平静,“所以,你不需要再费力气。这就是今晚我要和你说的一切了。”
简梧桐没说话。
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询问什么,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
……实际上,如果陆与宁完全放弃了他隐藏很深的那些野心和欲望,他完全没必要在今夜和简梧桐会面,直接不来就行了。
陆与安很可能杀了陆华皓这件事情,本该可以成为一个绝妙的导火索的——甚至,哪怕陆与安不动手,简梧桐都会考虑亲自出马去弄死陆华皓。
但陆与宁却放弃了,为什么?
是有了更好的合作对象,还是说……
“您无需有什么顾虑。”简梧桐说道,“情报局……”
“不必再说了。”陆与宁直接打断了简梧桐,“先就这样吧,不要联系我了。”
说完,他便直接站起了身,卷起了桌上的一张报纸,便离开了咖啡厅。
……
陆与宁本来确实是不打算来见简梧桐的。
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确认锐沙情报局没有陆与安弑父的证据。
这个证据包括人证,即张清然。
正常情况下,锐沙情报局不一定会有如此全面的情报网覆盖,但现在不一样——“深秋”就在蓝湾,如果他的哥哥事情办得不够隐秘,很可能会被他抓住马脚。
看来那天夜里,陆与安手脚确实足够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而张清然也很好地保护了自己,免得后续引来一堆麻烦。
要是被锐沙情报局知道了,她就危险了。
至于锐沙情报局想要扶持陆与宁上位这件事……倒不是陆与宁不愿意叛国,他可没什么家国观念,也不觉得自己应该为了现在这个政府的统治而费心费力。
他都交了那么多税了,已经尽到了义务,还要他怎样?
不是从道德上考量,那么自然是利益。
和锐沙情报局合作风险太大了,同样是搞掉陆与安,洛珩也很乐意帮他一把。
当然,和洛珩合作会丧失别的东西,比如光核的新能源产业。该产业动了洛珩的蛋糕,如果他和后者站在同一阵营,光核的产业会遭到打击。
……总之,出于各种利益考量,陆与宁并不觉得这是个好选择。
倒不如就先和那女孩儿一起,把这段逼仄艰难的日子给渡过去。日子还很长,他有很多时间等待机会,又或者,他其实也不一定需要那个机会。
其实,他在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和陆与安动手。他不必搭理那些别有用心的挑拨。
他们是同胞兄弟,一起长大,血浓于水。这么多年以来,与安对他并不差。即便有时候,陆与宁很反感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但亲兄弟之间,何必有隔夜仇呢?
他过去二十多年平静无趣的、令他不甘和沮丧的生活,不也已经出现了新的转折点了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张清然含笑的脸来,她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覆盖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考量和埋在心里的愤懑情绪。
如同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忽然亮起了一颗星星。
于是,在黑夜中蹒跚前行的人们便纷纷抬起头,遗忘了黑暗和寒冷,只朝着那颗星看去,只朝着那微不足道的光明祈祷。
或许,他和她真的可以……
陆与宁抬起头,看向蓝湾密布星辰的的晚空。风从他脸颊上轻轻拂过,如同一个蜻蜓点水般温柔的吻,唤醒了那天夜里的回忆。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柔软的、憧憬的微笑。
……
简梧桐目送着陆与宁离去,打开了手机,拨通:“你一直盯着陆二?他这两天去了哪,见了哪些人,监听到动静没有?”
简梧桐问完问题,便一言不发,听着对面自己的下线汇报着情况。
足足五分钟后,他挂断了手机。
……陆与宁和张清然一整天都在一起活动,并且带着她搬到了一处豪华的单身公寓楼里面?
那张伪装的、平凡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来。
但很快,这诧异就化作了微笑。
他唤来侍者,要了一杯苹果酒,侍者应声而去。
他本以为,自己和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太多交集了。
那天对她开出的一枪到底是激怒了洛珩,显然,在洛珩心中,张清然已经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但简梧桐因此也是付出了一些代价,洛珩的反扑也让他颇为头疼。
所以短期内,他不打算再去动张清然和洛珩。
谁能想到,就在他准备把精力转移到光核这边的时刻,那女孩竟又冒了出来!
这世界上哪来这么巧的事情?
或许,他和她有着同样的目的,才会在路径上如此重合。
而锐沙情报局的目的……
简梧桐看向了手中的报纸的头条。新黎明共和国现任总统苏素琼向着民众挥手致意的照片占据了头版。
她脸上绽放的笑容是那样的真诚和友善,像是那个对维特鲁国一边敲骨吸髓、一边放任其移民在边境线挤压新黎明人生存空间、对国内寡头摇尾乞怜、政治献金赚得盆满钵满、满口谎言糊弄民众的人不是她一样。
……不过,这又怎么能怪她呢?
能上得了这个位置的人,有几个不似她呢?
锐沙和新黎明国力差距不大,按理说,他们应该避免这种干涉内政的情况出现,以免摩擦升级成局部战争。
可新黎明下一届大选的局势太乱了,简直就是在勾引着想要浑水摸鱼的人——这大概是最容易的一次了。
而锐沙偏偏又很需要这次浑水摸鱼带来的机会,于是,才有了这场冒险。
如果说她的目的和锐沙情报局殊途同归,那么就意味着……
苹果酒已经被侍者呈递了上来,被苹果的清香环绕之刻,那令他战栗的酥麻感便再度如电流般窜便了他的周身上下,几乎令他指尖颤抖。
……多么伟大而又狂妄的一场冒险啊。
他无声笑了起来,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她接起电话,迷迷糊糊道,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半。
张清然:……
她不是故意睡懒觉的,主要是这个公寓的床实在是太舒服了,这枕头简直就是通往美梦的直通车,自带附魔硬控双效果。
果然金钱就是无所不能的,连美梦之神都可以买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下楼。”
“……与宁?”张清然疑惑道,“你不是说今天有事,要明天才能来吗?”
对面静了足足五秒钟。
到了这时,张清然才慢悠悠地瞥了一眼眼中地图,毫不意外地在公寓楼下看见了来电者的名字。
——陆与安。
……
张清然草草梳洗了一下,随便挑了件套头卫衣,牛仔裤一提溜,便下了楼,找到了车停在路边已经快要被交警贴罚单的陆与安。
后者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故意的?”
张清然委屈:“……你打给我的时候我还没起床,这才过去十分钟,我已经很快了。”
陆与安冷笑:“你睡到快十二点钟都不起床?”
张清然:“……这不是前天晚上没睡好吗?”
陆与安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张清然是因为目击了他杀人才会睡不好,简称是为了他而睡不着,他心情忽然就舒坦了些。
“你没存我的号码吗?”陆与安说道,他一想起刚才张清然一接电话便是一句“与宁”带给他的恶心,语气冰冷道。
“存了。”张清然说道。
“那你还叫错?”陆与安皱眉说道。
张清然:是故意的,非常自信。
她说道:“我都说了,那会儿我还在睡觉,没看清上面的字就接听了。”
陆与安压根就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他却也找不出什么破绽,一时半会儿只能憋在那,等着下一个机会伺机发难。
“你不该给我打电话,洛珩那边可能在监听我。”她说道。
陆与安讥诮道:“我能想不到?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阻断了一切未知中继设备与你手机的连接,他那边什么都听不到。玩科技,光核才是专业的,他一个卖军火的懂什么?”
张清然:……什么科技与狠活。
张清然说道:“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陆与安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忙什么?”
张清然很烦他一个劲反问自己,再加上她本来就因为被打断了懒觉而十分不爽,便说道:“警方没调查你吗?就算没有,你不也应该在筹备葬礼?难道这些事情都是与宁一个人在做?”
她说得很不客气,陆与安却没在意她的态度,只是扯了扯嘴角:“警方要调查我,昨天就该查了。至于葬礼,有专人在负责,我不必全程盯着。与宁也不会管这些事情,他只关心他的那些项目。”
张清然:呵呵,管杀不管埋是吧。虽说会有专人负责,但你爹死了你一点不管,也是够特立独行。
她直入正题:“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与安不说话了,他一踩油门,车加速在街道上行驶着,不出一会儿,他便在一家餐厅前面停了下来。
张清然被他领着在一个包厢中坐了下来。
她看着这封闭的包厢空间,有些警觉地看着陆与安:“……陆先生?”
“点单,吃饭。”陆与安说道,他面无表情地让侍者将烫金的菜单递给了张清然,“事情一会儿再说。”
张清然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瞄了一眼菜单后,决定先暂时放过他这个人,专心致志攻击他的钱包。
但显然,陆与安的钱包厚度比他的脸皮更胜一筹,张清然一套歇斯底里的攻击下来,他面色不改,甚至还多要了瓶让账单超级加倍的昂贵酒水。
张清然悄无声息地淡淡破防了。
她憋着气,也不说话,等着菜品一道道上了,她也就一道道吃。很内向,吃饱了也不说,一直吃。
陆与安大概是不太饿,全程基本上都在看着她吃,自己餐盘里的东西倒是没吃几口。
只是他那目光实在是太有侵略性了,张清然吃到下半场,也实在是没办法再继续忽略,便抬头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总不会是又来问她为什么喜欢陆与宁吧?
……天可怜见,她自己也不知道啊!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吗?这和问她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三一样,纯粹就是在为难人吧!
陆与安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她:“你胃口倒是挺好。”
这么好的胃口,偏偏人还是这么瘦。
张清然:……
你什么意思啊喂!我目击了你杀人,就应该愁到吃不下饭是吗!不要太小看人啊!
于是张清然说道:“可能是因为……”
她说到一半,抬起眼看了下陆与安,又迅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陆与安就这么看着她的耳朵红了。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句非
常愚蠢的话,反而扎了他自己的心。
……她胃口好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面前坐了个和陆与宁长得一模一样的帅哥,饭都能多吃两碗吗!
意识到再继续相关话题只是自取其辱,陆与安深吸口气,决定暂时转移阵地。
他说道:“……我找你来,也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只是最近光核这边局势特殊,权力和派系斗争很复杂,我需要多方面搜集情报,所以就想起了你。”
张清然见他总算不是谈陆与宁了,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警觉了起来。
……他喵了个咪的你不会想和洛珩学习,让我去勾引人套情报吧!
还好,陆与安还没有洛珩那么过分,他看着张清然一下子僵住了的脸色,施施然说道:“你既然是洛珩的人,那么谈谈近日洛珩的动向吧。”
张清然说道:“……就算我是洛珩的人,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心腹。我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你问我他的动向,就问错人了。”
陆与安嗤笑了一声:“是吗,你小看自己了。”
张清然皱眉:“什么意思?”
“前天夜里,他为了你甚至亲自动手和人打架,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陆与安说道,“后来我去问了疗养院的人,他们说那日是洛珩冒着暴雨亲自把你送来的医院,他还在手术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等你出来。”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他死死盯着张清然那张漂亮白皙的小脸,一字一顿。
张清然似乎是怔了一下,她放在餐桌上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自然的动作,于是又更加不自然地收回了手,藏到桌下。
“我不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闭了闭眼睛,睁开之后,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就算如此,感情和事业毕竟是两码事,他不会让我接触到铁水的核心业务。”
陆与安说道:“他昨天才来看了你。”
张清然:“他帮我办出院手续,在那之后我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了。我是被迫帮他做事的,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陆与安冷然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已经造成了后果。”
张清然:“……是吗?”
“你不知道赵深已经被踢出了吴锐的团队了吗?”陆与安说道,“而且,他至少面临着十多项法律指控,就算下半辈子要在牢狱里度过,恐怕也要被罚款罚到倾家荡产了。”
张清然说道:“……我不清楚这些事情。”
陆与安眯起了眼睛:“那就谈谈昨天的事情吧。”
“昨天?”
“洛珩来见了你,他和你说了些什么?”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陆与安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张清然,他说了什么?”
张清然:……他三言两语就从我的“破绽”中推理出你杀了你爹的真相,要我把这事儿拿出来,让你当场吓出心脏病吗?
她低声说道:“没说什么,就质疑了一下我和与宁之间的事情。”
陆与安:……
这确实不能怪洛珩。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两人忽然搞一起了百思不得其解,甚至还因此去堵了张清然,问她到底为什么。
她知不知道陆与宁其实根本就不具备组成传统家庭的资格?虽然新黎明也不完全讲究传统,但这也确实是很难被忽略的因素!
陆与安想到这里,险些张开嘴便要告诉张清然自己的弟弟不育的事实。
但他很快发现这极其卑劣和可耻,仅剩不多的良知便硬生生逼迫他,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
他说道:“……还有呢?”
张清然:“他让我远离你。”
陆与安闻言,嗤笑了一声:“……他倒是可笑得很,当初在蓝湾皇冠酒店,就不让你靠近我,结果到头来被与宁给偷了家,摘了桃子,竟然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洛珩真的有那么可笑吗?他虽然可恨,但却不至于蠢到这种程度。
所以,他让张清然远离陆与安,一定不是绿帽层面上的考量,这种指令肯定与感情无关。
张清然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她接着说道:“也许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你是光核的老板吧。”
陆与宁没说话。他脑海中的一些记忆碎片开始拼凑了起来,直到张清然说出“光核的老板”这几个字,他忽然便抓住了飞驰而过的灵感——
他说道:“……他和你聊完之后,去找了与宁?”
张清然点了点头:“嗯。”
“他们说了什么?”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顿了一下。
……好好好,终于是聊到这个了!他俩还能说些什么,肯定是洛珩撺掇陆与宁,把他哥哥给拉下马,自己翻身做主啊!
但她可不能直说。
于是,她的这个停顿被陆与安捕捉到,他眯起眼睛,盯着张清然,等待着她的回答。
张清然说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陆与安笃定地说道,“你只是不想说,因为这牵扯到你心爱的男人了,对吗?”
张清然皱起眉,颇有些不愉快地看着陆与安说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洛珩找到陆与宁,是想利用他,来操控光核。他试图把与宁拉入他的阵营。”陆与安说道,“而你,张清然,你作为洛珩的人,来到与宁的身边,根本不是因为你爱他,而是来帮洛珩吹枕边风,操控与宁对付我,对付光核!”
张清然:……这逻辑还挺通顺的,虽然只对了一半。
她可不好在这种时候给陆与安的脑洞鼓掌。只见她略一愣怔,随后怒意便无可阻挡地漫上了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她站起身,冷冷道:“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便直接告诉洛珩我背叛他了吧,反正在你视角里,我是为了洛珩才勾引欺骗陆与宁的坏人!那你就去为你的弟弟报仇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要离开包厢。
陆与安眼疾手快,站起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张清然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反而让他捏得更紧。
“陆与安!”张清然怒声道。
“别急着走。”陆与安说道,“把事情弄清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你既然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你就爱怎么做怎么做吧。”张清然说道。
她看起来很愤怒很失望,像是无法忍受自己纯粹的爱慕被人误解玷污至此。
陆与安神色阴沉。
他已经意识到,张清然说得是对的,她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来欺骗陆与宁,而洛珩那日的震惊愤怒也绝对不是能演出来的。
他刚刚的推断弄错了方向。
可洛珩、张清然和陆与宁三人,确实都有着要对付他的动机和理由,他们完全可以在互相隐瞒一些秘密的同时,进行联手。
至少,洛珩是绝对有动机和陆与宁提起背叛陆与安的合作的。
在洛珩的视角中,张清然和陆与宁搞在了一起,而他又需要削弱光核的影响力,那么陆与宁就是最完美的切入口!
所以洛珩才会和陆与宁聊了那么久,明明他们两人几乎就是陌生人,但相同的利益还是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陆与安认为自己抓住了重点。
……而他也确实足够敏锐,找到了真相。
某种自己的地位正在被动摇的恐慌开始悄无声息地漫上了他的心头,他攥住张清然的那只手,也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正怒视着他的张清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既然,与宁能抢走她,那么或许……他也能抢走更多。
他终于开口了:“抱歉。”
张清然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开口道歉了。
陆与安接着说道:“是我想岔了,我最近有些焦虑,别在意。”
说完,他便笑了笑,那笑容总算驱散了他今日脸上弥漫着的浓重阴霾,重新展露出了那属于陆与安的阳光和张样来:“别生气了,还想吃啥,随便点,今天不聊公事了。”
张清然说道:“既然不聊公事,那我就走了。”
陆与安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他们二人,就这么无私事可谈?
他又觉得不舒服了,便拉着张清然坐下,说道:“做事得有始有终,你是吃饱了,我还没吃几口呢。陪我再坐会儿吧,清然。”
第38章 意外总比明天先到
张清然被迫陪陆与安吃完了午饭。
这家伙在她哐哐吃的时候不怎么动刀叉, 反而是她快要吃完了,才开始慢条斯理吃饭。
他一边吃着,一边和张清然聊着些有的没的。
“听说你搬到市
中心的翡翠云顶了?“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反应了一下, 才想起来那个“翡翠云顶”就是她现在所住公寓的名称。她说道:“嗯。”
陆与安说道:“翡翠大厦背后的地产商是瀚海置业, 老总和洛珩关系很不错, 也难怪他会让你搬过去。不过这几年, 蓝湾的地产没前几年行情好,翡翠大厦落成之后,高层一直都闲置,瀚海置业干脆就把这几层楼弄来做成高档公寓。”
张清然:“……这样啊。”
“他们这高档公寓,实际上也不完全是用来卖的。”陆与安接着说道,“价格太高, 能买得起这房子的非富即贵, 又怎么可能会住在公寓里呢?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笑着瞥了一眼张清然,后者也大概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
果然,陆与安开口说道:“翡翠云顶的公寓,大多数都被权贵们买下来养情人了。”
张清然:……
这话说出口之后, 陆与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一种愉悦感油然而生。
这种买房子养情人的事情, 也就只有他们这样在圈子里混的人才心知肚明。陆与宁这样泡在象牙塔里的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一想到自己天真的弟弟就这么把张清然送进了洛珩买的翡翠云顶的公寓中,陆与安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他不愿承认的、诡异的快感。
他想要去看张清然的反应,却只见她淡笑道:“这样啊。”
她这反应显然有些平淡,陆与安有些不满。难道她就不怕被人说闲话,不怕被人在背后议论吗?
“我的意思是……”陆与安说道,“你会被人认为和洛珩关系匪浅。”
张清然说道:“我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你不必再疑心这个。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作关系,那我自然会有分寸。”
陆与安:……
陆与安只觉得鸡同鸭讲!
他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捏紧了手里的刀,狠狠切割下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报仇雪恨般用力嚼了吞下。
他不死心道:“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张清然怔了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你说的是男女关系?”
陆与安瞪了她一眼:“不然呢?”
张清然:“……就算有闲话也没事,让他们去说,我又没损失。”
陆与安说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与宁?”
张清然笑了笑说道:“我若是和他在一起了,那些闲话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陆与安:……
陆与安是真的觉得和她已经没办法沟通了。
他在这边各种阴暗爬行式引导,试图让张清然对她自己的情感状态产生怀疑和焦虑,但她却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回馈给他的只有一个坦然的、阳光的微笑。
傻白甜真是天克一切阴暗爬行。
陆与安这下也觉得胃口全无了。
他潦草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把话题拐了回去:“昨天你和与宁处得怎么样?”
张清然说道:“很好啊。”
“他和你想象的一样吗?”
“……他就是他,他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和我如何想象无关。”张清然单手托着下巴看着陆与安,眼里带着笑意。
陆与安看着她那眼神,心头有些烦闷。他知道那眼神不是在看自己。
他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其实……”
停顿。
险些脱口而出的“先天不育”四个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捏紧餐刀,额角几乎都要爆出青筋,用力闭上眼睛。
……草。他在心里骂道,他居然真的险些就说了出去。对弟弟血浓于水的保护和关爱,险些就要被他心底的那些淤泥给彻底吞没了。
“我知道。”张清然说道。
陆与安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张清然说道。陆与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可那里没有半点嫌弃和失望,那温和的笑意依然存留着,甚至更添了暖意。
陆与安:“那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好。”
张清然说道:“嗯,与宁已经告诉过我了,他说他不想欺骗我。”
陆与安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那个从来都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的、过于自尊却又无比脆弱的弟弟,居然会主动给倾慕自己的女孩儿说出那样耻辱的真相吗?
陆与安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
这只能说明,陆与宁是真的……在很认真地考虑,他和张清然的未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与安开口说道:“……你要知道,这是治不好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
“即便这样,你还是执迷不……坚定不移吗?”陆与安险些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反应也快,立刻就改了词。
张清然微微皱眉道:“陆与安,到了此刻,你还在怀疑我另有所图吗?”
陆与安看了她半晌,垂下眼,不再说什么了。
……她不可能是另有所图。
能让她陷入到目前这样两边不讨好、进退维谷、危机四伏状况中的诱饵,只能是可笑的爱情。
……可他根本不是在怀疑她另有所图啊。
他想要动摇她,可她坚若磐石。他们两人已经牵站在了一起,仿佛连尖刀利剑都无法劈开。
他抓起手帕,擦了擦嘴和手,丢在了餐盘上。
“走吧。”他说道,他很想让自己的语气冷酷一点,但那声音听起来依然还是有些许颓丧,“送你回去。”
……
他开车将张清然送回了公寓。
目送着那略显清瘦的身影走入了翡翠大厦,他收回目光,神色略有些阴沉。
他踩下油门,去往光核的公司大楼。在各部门员工的行礼中,他来到了研发部所在的楼层,在项目的小会议室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弟弟。
此时的陆与宁正坐在主位上,他面前堆放着一叠项目进度文件,正垂着眼睛看那些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
团队成员则是在汇报进度,投影屏上一张张演示文稿展示过去,他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
“与宁?”陆与安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陆与宁和团队所有成员都看向了他,那些研发人员立刻全都站了起来:“董事长!”
陆与安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辛苦了,我需要借用一下你们的组长,没问题吧?”
他这平易近人的形象显然很容易拉近距离,研发人员们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位新老板是否会不好相处,但他的表现让他们意识到这担忧可能有些多余。
于是气氛立刻就松弛了下来,小会议室中,人人脸上都带上了笑容。
陆与宁的眼中也划过笑意,他放下了文件,站起身说道:“大老板都这么说了,为了下季度经费,我只能先从了。你们继续,小李你一会儿把PPT源文件发我一份。”
正在汇报的研发人员连忙点头:“好的!”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俊秀青年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小会议室,来到了一侧的休息室内。
陆与宁在饮水机处接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自己的哥哥:“怎么今天有空来研发部?”
陆与安抿了一口水,说道:“来关心一
下我的亲弟弟啊。”
陆与宁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董事会还有高管团队那边,你都已经处理好了?”
陆与安说道:“老头子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律师走程序就行了。再说了,上面再怎么变,都不能影响到下面的部门——你们才是公司的基石,得稳固啊。”
陆与宁笑了笑,像是没听出陆与安这话语中藏着的机锋,没说话。
陆与安沉默片刻道:“昨天,你和张清然相处得怎么样?”
他的弟弟脸上那原本有些敷衍的笑容立刻就变得温和了起来,仿佛张清然的名字就是什么令人愉悦的魔咒一般。
他说道:“我和她说好了,明天要带她出去逛逛街。我打算带她去蓝湾大学里面转转,或许她会喜欢里面的氛围。”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说道:“你想让她去上学?”
“她愿意的话。”陆与宁说道。
“所以,你现在和她是什么进度?”陆与安说道。
陆与宁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就这么关心?
他回答道:“没什么进度,就互相熟悉熟悉。”
陆与安没忍住说道:“我看你们已经开始互相深入了解了,你真是什么事情都告诉她啊,难不成真打算和她继续下去?”
陆与宁微笑着沉默。
他看着弟弟的笑容,没由来的心虚了一下,下意识又开口道:“……我不是在反对你们,只要你喜欢,我当然都随你。”
陆与宁轻声说道:“我知道,与安。谢谢你。”
他的好哥哥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休息室又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她那房子怎么样?”陆与安接着问道,打破了这寂静。
“还不错。”陆与宁说道,“我问清楚了安保配置,他们用的智能安保系统是铁水的最新一代,已经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一款了。即便是锐沙情报局来人了,也突破不了。”
“哼,铁水……”陆与安说道,“你昨天和洛珩单独见面了?”
陆与宁捏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他和你说了什么?”陆与安盯着弟弟的眼睛,尽力保持着漫不经心的语气。
“没说什么。”陆与宁说道,“就一些和清然相关的事情,还有一些时局上的事情,闲聊而已。”
“你俩关系好到可以闲聊了?”
陆与宁闻言,轻笑道:“不是我和他关系好,是清然的关系……她是帮他做事的人,彼此之间还是有些感情在的,他关心她,多聊了几句也无可厚非。”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陆与宁说道。
“洛珩没和你谈光核的事情?”
“他知道我不管事,当然不会和我聊这些。”陆与宁平静道,“况且我们刚刚丧父,聊这些也不太礼貌。”
陆与安不再说话。
他侧过脸,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被阳光镀上金色的棕榈树。不远的景观带上,清澈的水流从巨石上倾泻而下,撞碎水面,溅起碎金。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疼痛,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头,开口说道:“我打算在今天下午开下一季度的预算会议。”
陆与宁说道:“这么着急?”
“预算申请上周就提交过了,但爸爸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开这个会。”陆与安说道,“我昨晚加了个班,已经看完了全部文件,下午尽快处理掉。与宁,你也来参会吧——本来我打算明天开这个会的,但你明天不是要陪你的小女友去逛大学吗?”
陆与宁笑道:“我的好哥哥可真是贴心。那我先回去开小会了,不然今天组里的事情就要忙不完了。要真忙不完,明天也没办法去陪清然。”
陆与安点了点头:“快去吧。”
最后,他便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仿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身影消失在了小会议室的门扉之中。
他的微笑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显而易见的,与宁没有提及洛珩想要和他合作的事情。他选择了隐瞒。
若是他清白无辜,他大可以将此事坦坦荡荡说出来。选择了隐瞒,便只能是做贼心虚。
他的神色愈发阴沉了。
……为什么?难道他给他的还不够多吗?
又或许,是因为他渴望张清然已经渴望到了这种地步,不惜对着洛珩低头?
片刻后,陆与安不再思考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
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研发部部长的电话:“刘部长,马上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关于研发部的部门考核,还有之前提过的新能源应用的技术开发项目,我们重新谈一谈吧。”
……
当天下午,陆与宁便准时去往光核总部的会议室内,参加预算会议。
他本人除了研发部项目带头人身份之外,同样也是光核的股东,只是股份并不多。所以,他的位置也相对比较靠前。
会议室是简约现代主义的装修风格,线条利落,空间开阔,透出一股清冷的质感。一侧的雪白墙壁上没有一丝多余装饰,仅挂着一幅黑白抽象画。另一侧被落地窗占据,阳光洒入,室内明亮通透,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隐约可见。
陆与安早早便到了,却等到会议开始,才从休息室里面出来,施施然朝着董事长的主位走去。
陆与宁四下扫了一眼,随着陆与安一路走来,围坐在会议桌前西装革履的高层和股东们全都站了起来,和这个年纪还没他们一半大的年轻董事长握手。
而陆与安毫无疑问也展现出了久居高位的领导者气质。
身姿挺拔,步伐矫健,那干练和从容的气场,锐利明亮的眼神,都完美展现这个年轻人出类拔萃的领导力。
在一个侧重高新产业科研公司中,一个年轻的、富有活力的、充满创新勇气、敢拼敢闯的领导者,太重要了。
陆与宁又看了一眼下面部门的参会代表。
光核内部分裂其实很严重,他父亲手下的那一派却随着陆华皓的死亡,陷入了失势的困境。于是,参会代表们大多数是在分裂中支持陆与安的那一派。
他们脸上都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庆祝着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站到了胜利的一方。他们眼神交流间,仿佛都带着志得意满与意气风发。
仿佛光核的下一个时代,已经被他们掌握在手中了。
陆与宁收回了目光。
……真是残酷啊,他心想。
公司内部派系林立是很常见的事情,可若是一个家庭也这样,那这胜利的果实多多少少是有点苦涩了。
“这会议室有点闷啊。”陆与安坐在了董事长的主座上,他扬起笑脸,招呼助理:“去把窗户打开——这里头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内大多数人都在笑,就像是向日葵般仰起脸朝向他们的新太阳。
有人心头发苦,只觉那窗户洞开之后,刮进来的寒风能把他们骨头都削去一层。
很快,陆与宁便闻到了“新鲜空气”。
可他却并不觉得神清气爽。
或许那股从进了会议室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闷感,并非来源于空气不流通。
又或许这新鲜空气,根本就不是给他呼吸的。
会议开始了。
实际上,由于陆华皓长时间住院,大多数时候也都是陆与安操持公司大大小小的管理和决策。没了陆华皓在后面给他添堵,他如虎添翼,业务本来就熟练,现在更是得心应手。
很快,流程就轮到了陆与宁手头的项目。
陆与宁手头项目与光核近年来花费了大量成本投入的新能源开发与应用相关,这种新能源的开发也占据了研发部绝大多数的精力。
那是一种名叫量子涌动能的高效能源。
其能量装置能在小范围内生成强大的能量脉冲,从而满足各种高功耗的应用需求。能量密度高、瞬时响应迅速,不仅能用于冶金、制造和大型机械等高能耗设备,还能够制造小型化长续航的电池,显著提升设备工作时长和稳定性。
其应用前景,只能用难以估量来形容。
洛珩对此种能源的应用极为忌惮,也正是因为其会动摇军工行业以化石燃料和重型电池作为主力能源的标准,导致能量供应链的战略失衡,当然,还有市场份额和利益冲突。
虽说技术的进步不可逆,时代的车轮永远
向前,但传统行业的人总是希望车轮碾压慢一些,多留给他们一些时间和空间,能让他们从容转型升级。
陆与宁带头的项目组研发的,便是最最重点的应用方向之一——便携式量子涌动电池。
“……进度还是慢了。”
在商讨了一轮之后,陆与安说道,他抬起眼看向陆与宁:“我得到情报,说锐沙那边的几个能源技术公司的进度比我们快——未来动能已经进入了试产阶段了。”
陆与宁说道:“嗯,我看过他们的产品,处于安全性考量,他们控制了能量释放,导致产品在能量输出和耐用性上都太保守了,基本只能用于日常电子设备。”
言下之意便是,这家公司太着急抢占市场,做出来的东西不行。
“那咱们呢?”陆与安接着问道。
陆与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东西这么感兴趣,便说道:“我们还在概念验证阶段,主要解决能量密度问题。团队开发了一种新型的分子结构,能最大限度压缩能量单元,从而在较小体积中实现更高能量输出。”
研发部的其他项目组的人都对视了一眼,暗自点头。
——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技术极具优势。
可惜……
“可惜温控系统尚未完善,容易出现过热故障。”陆与宁接着说道,“我们会在一年内完成热量管理系统的优化,以便推向商业化应用。”
陆与安摇了摇头说道:“太慢了。”
陆与宁微微皱眉:“……一年已经很快了。”
陆与安置若罔闻,他说道:“以前咱们公司在决策上偏保守,但现在得改一改这惯性,在新项目的开发上要投入更多,要更快见到成果。”
他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研发部部长刘思有:“老刘,这样吧,下个季度拨给你们的经费涨三十个点,以后每年都上涨。”
陆与宁倒是不意外自己的哥哥会做出这样的决策。
他本来就是很激进的,对创新型项目情有独钟——他热衷于冒险,就像他们父亲年轻时那样。
反正,研发部获得更多经费,对陆与宁来说也不是坏事。
然而陆与安的下一句话,却让陆与宁眯起了眼睛,按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至于便携式新能源电池那个项目,单从压缩什么……什么密度那个方向来做,太慢了。”陆与安说道,“老刘,你回去再拉个项目组,换个思路做,多出几个成果也就多出几条路。不用担心经费问题,缺钱了就问公司要。”
这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面面相觑。
刘思有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好的,好的,董事长,我回去就安排。”
随后,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与宁的脸色。
会议室中的其他人也都和刘思有一个反应,他们小心翼翼观察起陆与宁那张和陆与安一模一样的脸,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平静地坐在那,甚至脸上还露出了些许微笑:“……搞竞争性项目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策略。”
陆与安说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了,我还担心你会觉得我在针对你。”
“……当然不会。”陆与宁失笑,“我们可是亲兄弟呢。这都是为了光核。”
陆与安也笑了起来,阳光流动起来。
方才死一般的寂静氛围一扫而空。
于是,整个会议室似乎又恢复了相对轻松的氛围。
然而,能坐到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不过是这么短短几句话,他们就已经觉察出这兄弟之间涌动的暗流了。
……也是。就算是亲兄弟,就算陆与宁从来没有展露过什么野心,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威胁。
竞争性项目的推动,可不仅仅会挤压陆与宁在该项目上的话语权,也会占据掉经费和预算。
……这是对陆与宁的一次打压。
显而易见。
……
会议结束之后,陆与宁留在了会议室内。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所有参会人员都离开。
他看向陆与安,而后者此时也正坐在他董事长的位置上,迎向弟弟的目光。
他笑道:“没生气吧,与宁?”
陆与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他刚才在会议上已经回答过了,他不会再说第二遍。
陆与安像是并未在意,他站起身,走到了陆与宁身后,双手扶住了他的椅背,低下头轻声说道:“与宁,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军工复合体对议会和几个政党的控制超出我们想象,如果在大选之前我们没能搞定项目,真让他们把不利于新能源的法案给通过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那等待着光核的,就只有衰败了。”
陆与宁说道:“应用技术的发展,与政治无关。”
陆与安笑了笑:“但光核的发展,和政治有关。难道你要去其他国家,为他们的能源技术公司效力吗?退一万步讲,咱们总归不能让洛珩得意。”
陆与宁站起了身。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微笑着的脸,如同在照一面镜子。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自己兄长的肩膀,随后,踏着落在如镜地面上的、满地明亮反射的阳光,离开了会议室。
他一步步走得沉重而又稳当。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紧盯着的目光。
……
张清然被鸽了。
陆与宁原本说好了要带她去逛逛周边的,但临到头了却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很歉意地说他要加班,临时来了活。
张清然:……加班这个词从你们这类人口中说出来,多多少少有点点魔幻。
她也知道为什么陆与宁会突然来活,显然他与陆与安开的那次会议上,他的好哥哥给他找了点麻烦。
这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这至少说明,他们俩人已经出现沟通障碍了。他们之间的裂隙越大,张清然生存的空间就越大。
至于被放鸽子,这是所有事项中最微不足道、也最无需在意的小事,善解人意的她当然不会介意,两人便约好了明天下午再去。
第二天,张清然又是懒懒散散睡到快中午才起。
陆与宁很准时地在十二点出现,带她出去吃午饭。
张清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忙碌的很,昨天和这张脸吃饭,今天又和这张脸吃饭。每天吃同一道菜,也是会吃腻的啊喂!
当然,现在的她并没有随便点菜的权力,只能含泪吃下这枚超帅的气质儒雅学术型帅哥。
不过陆与宁看起来精神不算特别好,头顶像是在汇聚乌云,估计是昨天的加班让他伤了点元气。加班嘛,谁加班心情能好呢。
张清然假装没察觉到,问他:“咱们去哪吃?”
陆与宁说道:“你喜欢吃什么?”
张清然说道:“没什么偏好,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陆与宁说道:“我知道一家会员制餐厅,餐品和服务都很不错……”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那家餐厅,随后,车便在目的地停了下来。
张清然从他开口说起那家餐厅的时候,心中就有了淡淡的不祥预感,直到那辆车停下来之后,她才确认了——
这和昨天中午来的,不是同一家吗!
张清然:……我现在说不想吃这家还来得及吗?
……没事,没事,淡定一点。
没准客流量大,这家店的店员早就已经忘记了她和陆与安昨天来过这事儿。
陆与宁说道:“这家店在蓝湾很有名,厨师们很有心思,每个月都会设计新餐品。店里氛围也很好,因为是会员制的,也不会过分拥挤。”
张清然心道:太对了,我昨天刚体验到呢。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长着同一张脸的身边人……
张清然:……这日子真是又刺激,又乏味。
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在看到熟悉的侍应生的时候,被放到了最大 。
然后,张清然就眼睁睁看着那昨天刚见过的侍应生开口说道:“陆先生,今天又和张小姐一起来了呀。”
张清然:……
啊啊啊你不要说了,你快闭嘴!为什么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啊!
第39章 觉醒的兽
在这千钧一发的恐怖档口, 她当机立断,一把挽住了陆与宁的胳膊!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一直以来都和张清然保持了礼貌社交距离的陆与宁直接僵住了,以至于他脑海中像是突然炸开了似的, 嗡嗡作响, 一时间竟然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而张清然那如同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与宁, 我饿了, 咱们赶紧找位置坐下来吧。”
她声音轻轻的,柔软如同藤蔓,慢条斯理地缠上了他的心。
那侍应生听见她刻意喊出的名字,立刻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
眼前这人不是陆与安,而是他的弟弟陆与宁!
他心头大骇。
这女孩儿怎么昨天跟哥哥出来吃饭,今天跟弟弟出来吃饭??
而且陆与宁平日里深居简出, 基本上不会露面, 怎么今天还会带女孩儿过来……?
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八卦的侍应生魂都吓飞了。
……一妻多夫, 兄弟盖饭??卧槽,这是什么乱轮大戏!
好在张清然反应速度快,她在侍应生喊出“陆先生”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抱住了陆与宁的胳膊, 跟他撒娇。
因此,她想, 他应该没听见侍应生的下半句话。
……应该吧?
陆与宁只觉一阵摄心夺魄的酥麻感直直从被她触碰的地方,传到了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的思绪有了那么一秒的阻断,以至于他险些没能意识到,自己从那侍应生口中听见了什么。
……清然她,和与安来过这里吗?
因为她目击了他杀死父亲,所以受到了与安的胁迫吗?还是说,正如洛珩所说的那样, 与安对她也同样有着不同寻常的心思呢?
陆与宁很相信她,他相信清然对他一定是忠诚的,因此绝不会对陆与安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那日,他的好哥哥才会在午餐时间之后找到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所以他才会在公司预算会议上,那样针对他。
他脑海中又响起了锐沙情报局特工对他说过的话——“对陆与安来说,拿走本来应该属于你的东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抢夺,或者说,剥夺。”
陆与宁闭了闭眼睛。
现在不该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压抑的情绪,便沉沉地再度积攒了起来,如同酝酿着风暴。
他看向她,假装自己未听见那侍应生的话,声音低哑:“嗯,我们去包厢。”
侍应生战战兢兢将两人往包厢区带。张清然在度过危机之后,想要把胳膊给抽回来,可陆与宁显然洞察了她的意图,那看起来并不壮实的胳膊略一用力,她便无论如何都抽不走了。
陆与宁感觉到她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宣告放弃。
她的血肉和骨骼在他的臂弯之间柔顺地卸去了力量,如同一湾清澈的水。
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与女性接触。
也正因如此,他如此诧异于她的身体竟然如此柔软。他们距离拉近了,他便也闻见了她发梢传来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如此轻盈,仿佛一碰就碎,却又充满韧性。
他忽然想知道,她的身躯究竟能柔韧到何种地步。
这样的念头让他心头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他随即进了包厢内,松开了禁锢着她身躯的手臂,让她离了他怀抱,坐在对面。
凉风灌入。
可那簇火却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猛烈燃烧。他坐下来,接过菜单,两种不同的饥饿感便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难怪啊。他想着。难怪他们如此热衷于将女孩子的身躯搓揉进怀中。
柔软,香甜,令人着迷。
他拿起菜单,示意侍应生在旁记录:“吃点什么?”
他不记得张清然点了些什么餐品了,他只记得她那红润柔软如花瓣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昂贵美食的名字从她口中道出,却不及那嘴唇本身美味半分。
他饿了。
……
此时此刻,餐厅门外。
一个鬼鬼祟祟坐在路边长椅上的高大男人将自己的身体缩在报纸后面,头上带着一略显不伦不类的贝雷帽,穿着风衣,活像个把自己塞进正装的李逵。
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从报纸和帽子中间露出来,紧盯着餐厅的门。
——正是殷宿酒的忠诚小弟,毕鸣。
他看着看着,略显粗犷的脸上便尽是怒容。
他抓起手机,压低声音却依然雷声轰鸣般说道:“是我!那个小白脸今天又把嫂子带来吃饭了!是的,是同一个人,他妈了个巴子的,还对嫂子动手动脚的!”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也直接炸响:“草!真特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都敢来给咱们老大戴绿帽子了!”
两个大老粗气得直跳脚,嘴里各种鸟语花香,尽显儒雅随和。
毕鸣说道:“本来昨天这杂种把嫂子带出来,我还能安慰自己说是工作上的事情。但哪有连续两天孤男寡女的!我呸!这事儿要不要和老大说?”
“还是别吧!老大是有自尊心的,之前被嫂子拒绝了一次他已经悲痛欲绝了,咱们哥几个要给老大分忧,不是来给他添堵的!”电话另一头说道。
“那咋整?”毕鸣怒道,“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他大爷的,老子真特么的想找个小黑屋把这些管不好自己下半身的狗男人一个个骟了!嫂子那么纯真弱小可怜又无辜,净被这些臭不要脸的、好色的、狗东西给霍霍了!”
……他完全没注意自己疑似把自家老大也一起骂了。
“找个小黑屋骟了?好主意!”对面大喜过望,“毕哥,你先盯紧他们,一会儿我就带人一起过去,把那可恶的男小三跟嫂子一起堵了!”
毕鸣一听有点犹豫:“……啊?对嫂子动手,这不好吧?”
这要是给老大知道了,他脑袋都能给拧下来。
“毕哥,你傻啊!”对面赶紧说道,“就是要让嫂子看见那狗杂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满地打滚的样子,才能让她知道,这世界上的铁血真汉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伟大的死鹫老大!”
他们死鹫帮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么打打杀杀过来的吗?
让敌人的血来装饰他们的战绩与荣誉,这就是死鹫帮!
力量与荣耀!
胜利或死亡!
这才是他们这些从鲜血和尸骸里摸爬滚打起来的猛汉们的风格!
毕鸣闻言,大悦:“好!我这边盯着他们呢,快多来几个人!”
……
张清然这边,和陆与宁吃完午饭之后,两人也没有继续开车,而是开启了小情侣必备流程——
压马路!
蓝湾的街道两旁各类商铺琳琅满目,两人从东头逛到西头,不过多时便一人手里捧上了一杯奶茶嘬着。
张清然絮絮叨叨有话没话地说着自己在当餐厅服务员时候,遇见的客人和奇葩事。
陆与宁便安静听着,偶尔当捧哏说个两句。
实际上他也没怎么把张清然说的话听进去,他落后女孩半步,看着她将额角的发撩到耳后,露出圆润小巧的耳垂,看着她白皙的、线条柔美的侧脸,
还有嘴角总是带着的、微笑着的弧度。
只是看着她,他的心情就会很好。
就像看着洒在清晨露珠上的晨光,温泉上蒸腾出的薄雾,绸缎般展开的云朵,清脆作响的金黄落叶。一切柔软的,美好的,甜蜜的词汇和意象,都不足形容她。
他注视她,像是看着神赐给一无所有的他的,独一无二的宝物。
只要看着她,和她在一起,他就能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尖锐的、令人作呕的苟且。
“对了,你昨天怎么突然要加班?”张清然问道。
陆与宁闻言,便想起了前天和陆与安的那次谈话。他不动声色,语气平和:“项目上出了一点小状况。”
张清然:“影响大吗?”
陆与宁说道:“……无妨,不必担心。”
“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张清然说道,她叹了口气,“我要是再有本事一点就好了。”
陆与宁微笑道:“别这样想,你就是你,无论怎样都很好。”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如果你想看的话,有空我可以带你去项目组看看。”
那些是他最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正如她所说,有些人值得自豪之物是天生的,是命运赐予的。而他引以为傲之物,是他靠着自己后天努力拼搏来的。
他很乐意将这种自豪与欣喜分享给她。
张清然惊讶道:“我可以吗?”
他说道:“当然。”
张清然:……你是完全不在乎你的项目保密性质了啊,我把你的技术全拍下来跑路去隔壁国家,你就完蛋了好吗!
……这俩兄弟比她想象得还要恋爱脑啊。
……好事,好事。
忽然有一孩童抓着几束玫瑰跑上前:“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些花吧!”
两人朝着那孩童看去,他看起来十岁左右,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热烈灿烂的笑容。
“姐姐真漂亮!”他毫不客气地大声赞美着,“大哥哥,真羡慕你,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张清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陆与宁。
他意识到她的目光,当然他也未打算让她失望,便微笑了起来:“是呀,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她的目光便像是星星一样明亮,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胳膊。
陆与宁只觉脑子再度空白了一瞬。
被她触碰的位置仿佛牵上了细丝,他便这么化作了一个被她操控的木偶。
他没意识到。
又或者,他意识到了。只是他潜意识否认了,因此,他的表意识便如同瞎了聋了,毫无所觉。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面额不菲的纸币,伸出手,要接过那些玫瑰。
可那孩童却忽然说道:“哎呀,对不起,大哥哥,这几束花好像有点焉了,配不上这么漂亮的姐姐。”
陆与宁仔细一看,确实,玫瑰盛开得似乎没有那么热烈了。
“我家门店就在旁边那个街区!”小男孩儿说道,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手指向一个方向,“穿过那个巷子,两分钟就走到了,里面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花花,大哥哥,陪漂亮姐姐去看看吧,好不好?”
张清然瞥了一眼小男孩,心头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向来警觉,预感也是向来灵验,于是她便看了一眼地图。
张清然:……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在确认了情况之后,她便对陆与宁说道:“与宁,我们去看看吧。反正这条街已经逛得差不多了,刚好去下一个街区。”
陆与宁听张清然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不会拒绝,便点点头说道:“好。”
小男孩顿时欢天喜地,带着两人进了那巷子。
巷子约莫两米宽,里头弯弯绕绕的。
他们绕过两个弯,男孩的腿脚便越来越快,绕过第三个弯之后,便直接没了踪影。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脸上带着黑头套的大汉。
一人手里拿着撬棍,一人手里拿着搬砖,看不见表情,但两双眼睛都是凶光毕露!
……被暗算了!
陆与宁瞳孔一缩,立刻上前一步,将张清然护在了身后:“快往回走。”
张清然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后面也来人了。”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一个小孩儿给坑了,两头堵在了巷子里头!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陆与宁一个纯粹的象牙塔学院派出身,这种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但毕竟是精英阶层出身,最起码的沉着冷静他还是有的。
为首的面罩人冷笑了一声,说道:“也没什么,老子就是见你身边的嫂……身边的姑娘长得好看,想借个一天两天的。看在咱们都是人类的份上,借给兄弟呗?”
这几人平日里违法犯罪的事情那是绝对没少干,压根都不需要装,一股子法外狂徒的气场立刻爆发开来。
一般纯良小市民如果路过,都能被当场吓得腿软,更别提是直接承受了其恶意的陆与宁了。
他的心率慢慢提了起来,伸手想去摸手机报警 。
“先说好。”面罩人毕鸣抛了抛手中的板砖,“要是让老子产生了任何你想要反抗的怀疑……兄弟几个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另一个面罩人大笑道:“蓝湾警局的效率,你要是蓝湾人肯定清楚。他们赶到这里来,都够我们把你马子轮上三遍,再把你也轮上三遍了,桀桀桀……哎呦!”
毕鸣收回了敲他一个暴栗的手,怒道:“你他妈的少说话,什么话都敢乱说,小心割了你舌头!”
挨打的面罩人委屈,窝窝囊囊道:“哦……哦,好吧。”
毕鸣真是越看他越气,沉默了两秒之后又给了他一脚:“去你大爷的,以后不带你出来了,傻狗!”
陆与宁和张清然:……
出完气的面罩人神清气爽,只觉得自己气焰又高了三分。
他又接着对两人说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算了,管你考虑好没好,动作快点,把那姑娘给我!”
……
傅竞听着耳麦里传来的下属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被堵在了巷子里?谁堵的,锐沙情报局吗?”
派去暗中保护张清然的人手很及时地传回了消息,但目前还未出手干预。
他听了半晌后,侧过脸看向正在会议室中坐着的洛珩。
后者此刻正在和国会的几个议员代表讨论法案问题,一时半会儿无法被打搅。
傅竞很清楚事有轻重缓急,而张清然……应该是要比法案优先级更低的。
“……你先别动手。”傅竞说道,“不确定敌方是谁,就有可能是钓我们出来的陷阱。你找个隐蔽点躲好,如果确实有要伤害嫂子……”
他忽然意识到张清然可能做不了他嫂子了。
心中暗骂了一句走狗屎运的陆与宁,傅竞改口道:“如果确实要伤害张小姐,你就开枪,但不要现身。
“至于其他人……不必去管。死了也不用管。”
……
另一边。
简梧桐看着通讯器上传来的情报简讯,有些疑惑。
“张清然和陆与安一起,被混混堵在了巷子里……?”
他看了一眼从另一个通讯器上传来的消息,陆与安此刻在参加他手下一个新工厂的剪彩活动。他是光核的新皇帝,此刻正是要多露脸的时机。
……是陆与宁。
他没空去追究手下的眼线犯了个认错身份的小错误,很快给出了回复:“别插手,洛珩的人也跟着他们,真有危险他们会上。你尽可能把情况拍摄下来发给我。”
发完通讯之后,他掏出手机,找到了通讯录里面的殷宿酒。
……不会是殷宿酒授意的。或许是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了。
要不要通知他呢?
他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最终轻笑了一声,熄灭了屏幕。
让陆与宁受点罪也好,让他意识到,凭借他自己是不行的。
……
张清然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她假装有些害怕,又假装虽然害怕但是很坚强,一只手抓着陆与宁的手腕,恰到好处展现出了克制的颤抖。
她说道:“……与宁你先走,他们冲我来的。”
说完她便松开手,想要走上前。
陆与宁一把拽住了她。
他的力道很大,用力一拽,直接将张清然的去势扭转,她一个趔趄,险些落进他怀里。
他盯着前方的面罩人,冷声说道:“新黎明法治社会,是谁给了你们胆子如此猖狂?”
毕鸣猖狂大笑,做足了法外狂徒的嚣张模样:“法治?你和我说法治,我都觉得好笑,你到底是从哪个黄金屋里面出来的小鸡仔?老子告诉你,在这条巷子里,法律就是老子手里的武器!像你这样的废物小白脸,只配来给我舔鞋!”
说完,他便一挥手:“给我上!让这个小鸡仔搞清楚,什么叫法治!”
几个法外狂徒便立刻一拥而上,陆与宁想要护着张清然,但他一个搞学术的,就
算平日里经常健身,又如何打得过四个战斗经验丰富、还带了武器的猛汉?
只是反抗了片刻,他便被一撬棍抽在了腿上,闷哼一声倒地。
“与宁!”张清然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另外两人一人抓着一条胳膊拉扯到了一旁。
张清然怒道:“松手!”
两个死鹫帮的马仔立刻松手,但却不让张清然上前,一左一右挡在她前面,像是一堵墙似的。
陆与宁倒在地上,摔得有点发蒙,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两脚踹在了肚子上。剧痛让他本能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咳嗽。
“哎呀哎呀……”毕鸣收回脚,阴阳怪气地说道,“瞧瞧,才这点强度就歇菜了?就你这样的废物,还是别出来泡妹子了,你把握不住。”
陆与宁稍微缓过来了一点,便要站起身,结果又挨了一脚,重重摔在地上。
“还想站起来?躺着吧你!”
“快点住手!”张清然喊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别打了,我跟你们走,你们想对我怎样就怎样,别打他!”
毕鸣简直要气晕。
他喵了个咪的,这个被他一脚踹倒的怂货到底有什么好!难道死鹫老大不比他强一万倍吗,嫂子居然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真真是气煞他也!
陆与宁听了她的话,声音沙哑道:“别碰她,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毕鸣:……气死!男小三和嫂子出来幽会,被他一顿教训,到头来怎么好像他还成了反派!
“除了放狠话,你还能干什么?”毕鸣蹲下身道。他抓着陆与宁的头发端详他的脸,拔出了藏在靴子里面的匕首。
他说道:“小白脸倒是长得挺俊俏,难怪敢来勾引嫂……勾引妹子。”
陆与宁眸光冰冷地看着他。
毕鸣看着这眼神,心下更是大怒,干脆说道:“老子把你这脸刮花了,看你还怎么去当小三!”
陆与宁:?
张清然:……什么小三啊,您这演技太幽默了,直接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啊喂!
她试图突破包围圈,可惜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两个堵住她的人手背在身后,不敢触碰她,但就是能堵得她水泄不通。
她也只能用力撞他们,然后用一种很绝望的声音哭喊道:“放开我,别动他,你们这群坏人……”
张清然:能不能跟我学学演技!学费三百一节,一千三节。
毕鸣一句威胁出口,发现陆与宁竟然毫无反应,连半点惧色都没有,甚至脸上还多出了些讥诮之色来。
……脸刮花了又能怎样,正好不会再被人认错了。这张与生俱来的俊美脸孔,可从来都不是陆与宁想要的东西。
他说道:“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把她放了。如果要钱,你说个数字。”
毕鸣哪里肯!他见刚才那句不奏效,更是大怒,说道:“你这种小白脸,不怕破相?嘴硬是吧,那我就把你老二砍了塞你嘴里,让你上下都硬不起来!嘿嘿,到时再看你怎么勾引女人,这漂亮姑娘准就跑没影咯!”
张清然:……别说了别说了,你非得这么戳他痛脚干嘛,而且再说不能过审了!
为了防止被天外不明势力制裁,张清然这下是真的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柔道冠军张清然再度上线,一个蓄力猛冲,用力撞在了眼前大汉身上。
这下倒是让这大汉后退了半步,同时她也没能保持平衡,直直朝前摔了过去。
两个拦住她的人墙似乎想要救她,但又牢记着他们毕哥说的“不许随便碰嫂子”的命令,本来容量就小的大脑命令冲突彻底宕机,竟然愣住了!
于是……
于是张清然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张清然:……虽然不是很痛,但我好恨。
她痛呼了一声,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另一侧,陆与宁在听见了毕鸣那攻击性极强的侮辱、并意识到张清然摔倒了之后,脸色一下就阴沉了下来。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阴沉下来。
而是显露出了近乎凶恶的、狠厉的、憎恨到极点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样一张向来儒雅温和的脸上,猝不及防间,竟然让毕鸣一下没反应过来,当场愣住了!
他真切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恨意和杀意,那压迫感之强,就如同酝酿了数十年的风暴,终于在雷声轰鸣中席卷海岸。
陆与宁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从他身边抢走清然呢?
他们已经拥有那么多、那么多,又何必满怀恶意地剥夺他仅有的珍宝?
洛珩是这样,陆与安是这样,现在,就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混混,竟然也是这样!
杀不了洛珩和陆与安,难道还杀不了你吗?
只是愣怔了半秒钟的时间,毕鸣便感觉眼前一花。
那个被他踹倒在地的、毫无还手之力、已经被他认定为无反抗能力的文弱男人便就这么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匕首。
他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如此无章法,以至于他抓住的部分甚至包括了刀刃。
陆与宁丝毫不管自己迸溅出来的鲜血,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毫不犹豫地朝着毕鸣的喉咙划了过去!
死亡近在咫尺,毕鸣当年跟着殷宿酒在生死线上挣扎多年的战斗经验派上了用场,他本来是蹲着的姿势,立刻向后仰倒,避开了要害。
毕鸣大惊失色:“草,你疯了!”
他压根没打算真的见血,他只是想向嫂子证明一下这男的不可靠,不如他们的死鹫老大。他可从来没想过闹出命案!
结果怎么这家伙就突然开始拼命了?!
然而陆与宁压根没有停顿,他以一个并不潇洒、四肢并行的动作迅速上前,用力将手里的匕首捅进了毕鸣的胸口!
“噗嗤——”
毕鸣惨叫了一声:“你……”
他后面的话语被吞没在痛苦的哀嚎之中,陆与宁拔出匕首,鲜血飞溅在他脸上,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眸染上了血色,竟显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绝伦的兴奋杀意。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杀光这些可恶的虫子,就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们,没有人再来破坏他们了!想要抢走她的人,都该去死!!
一刀、两刀、三刀——
这个早就习惯了安静坐在实验室中的学者,在此刻感受着绝对的暴力洞穿血肉的快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另一层本质。
癫狂,原始,混沌,本能,兽性。
如此甘美。如此令人上瘾。
他几乎停不下来。
“与宁——与宁!”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如同碎冰落入沸腾的血,于是,他骤然冷却。他捏着手中染血的匕首,一条手臂已经被鲜血浸透。有他自己的,也有快要被他捅死的敌人的。
他提着刀,站起了身,一双失焦的、染上血色的眼睛看向倒在地上的张清然。
另外几个死鹫帮的已经彻底傻眼了。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巷子,反应过来之后,他们怒吼出声:“杀了他!!”
陆与宁笑了起来,那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阴沉的、充满杀意的、病态的脸上,竟充满了扭曲之美感。
鲜血滴落。
“不要,别打了,都住手……”张清然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挡在了浑身染血的陆与宁身前,“你们快点把你们的同伴送去医院吧,他情况很危险——”
眼看着张清然就是要护住陆与宁,不肯让他们动他。
而她又是他们死鹫老大看上的女人,未来的嫂子,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她动手的。
更何况,她说得对,毕鸣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再不抢救就要完蛋了。
而陆与宁垂下眼,看着她白皙的后颈。
他的呼吸沉重。
“——你等着!”他们指着陆与宁放狠话,怒道,“你完蛋了,等死吧你!”
随后,张清然便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帮已经昏迷的毕鸣快速临时处理伤口,然后三人一起将他抬走,只留下了一地的可怖的
血迹。
那阵血腥味很快笼罩了她。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略微一用力,便将她的视线夺回。
当啷一声,她听见匕首落地。
她看向那张流淌着鲜血的俊脸,她侧过脸,便能看清那只手上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
而他神色看似平静地低头,看着那白皙的、无暇的、愿意为了他而不惜一切的美丽生灵,看着她染上他的鲜血,如同被玷污的白玉。
可那是他的印记。
那是,属于他的……
他按住了她的脸,在暗巷的灰尘与血腥的包围之中,低下头,温柔地舔舐她唇上的血。
然后,如同一头终于觉醒的兽标记领地般,用力地加深了这一吻——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文的男主们基本全员恶人……
第40章 她不是你的人
地下诊所。
殷宿酒沉着脸, 一脚踹开了病房的门。
他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人,怒道:“老毕,谁把你捅成这样的?”
殷宿酒手底下最忠心耿耿、也是最得力的心腹打手之一、曾经跟着他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好同志, 毕鸣, 刚刚从手术中醒过来。
这年头医疗技术大发展, 外伤什么的只要没当场死掉, 基本都能抢救回来。
而他也没被捅到要害,刀子全捅进肠子了,没什么生命危险。
一见到自己的老大,毕鸣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他十分虚弱,但还是哭出了鸣鼓申冤的气势:“老大……老大!呜呜呜,是我对不起你啊老大!”
殷宿酒登时大惊。他这属下他自己是清楚的, 这人平日里没个正行, 但打架斗殴那是半点不带犹豫, 流血流汗眉头都不皱的。
怎么还能哭成这样,还直呼对不起他?
“到底怎么了?老毕,你先别急着哭鼻子!”殷宿酒连忙说道。
毕鸣吸了吸鼻子,躺在床上说道:“老大, 你不是让我去保护嫂子吗?我没能保护好她,是我无能, 你打死我吧!”
殷宿酒闻言脑子里嗡得一声。
没能保护好她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张清然又被人掳走了,毕鸣想要保护她,反而被敌人给打伤成这样?
他的心一下就吊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毕鸣便开始哭哭啼啼地讲述他那倒霉到极点的遭遇。
“刚开始一切都好。嫂子那公寓安保老牛逼了,我本来还想进去看看的,但找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找到安保缺口。那个摄像头的密度,老大,你想都想不到!要是蓝湾大街小巷的安保密度能到这么高, 咱们死鹫帮恐怕麻烦就大了!我跟你说……”
殷宿酒听他说了足足三分钟的安保措施有多牛逼,忍不住道:“说重点!”
“哦哦,对不起啊老大,因为那个确实太牛逼了。”毕鸣说道,“我盯了好几天。头两天,有个男的带嫂子出去吃了顿饭,但他没动手动脚,嫂子也没抗拒,应该是她朋友之类的,我就没管。然后今天他又来了,但这次嫂子对他的态度明显就不一样,亲近多了!”
殷宿酒皱眉:“男的?谁?”
“这我哪认识啊!”
殷宿酒从手机里掏出了洛珩的照片:“是不是这个人?”
毕鸣看了半天,说道:“应该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应该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具体长啥样了,反正挺帅的,是女人会喜欢的那种——小白脸不都一个样嘛。”毕鸣十分笃定地说道,“这照片上的人也长挺俊,但好像要更老一点。带嫂子出去那男的应该就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见那小白脸对嫂子动手动脚的,嫂子也没抗拒!”毕鸣怒道,儒雅随和地喷出一大堆花香鸟语,“狗日的男小三,碧养的畜生,勾引嫂子,真他大爷的不要脸!要我说,这种勾引有夫之妇的男人就应该去浸猪笼,简直是不知廉耻,就算新黎明民风再开放,也不能这么乱来吧!我都替他害臊!”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了属于是。
殷宿酒此刻只担心张清然的安危,哪里还管得上什么小三不小三的:“那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她呢?”
“我就气不过啊!”毕鸣说道,“我想着要给这小三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顺便让嫂子知道,这种男人不行,不可靠,于是……我就找人把他们堵了。”
殷宿酒:……
殷宿酒:“老毕,你要不是现在躺在床上跟个木乃伊似的,我绝对把你揍得下不了床!”
毕鸣又猛汉大哭:“老大,我错了,我这不是气晕了头嘛!”
殷宿酒没好气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小子就发疯了啊!莫名其妙的,神经一样!”毕鸣委屈道,“我根本没怎么他,就踹了他几脚,骂了几句——那垃圾话的强度还不如我平时骂底下的马仔呢,踹他也没用力!嫂子那边更没敢碰了,地下两个马仔都不敢伸手,就只是拦着她不让她上前。
“说真的,老大,这真不算什么吧?我本来就没想把事情搞大,我只是想让他丢脸!
“结果他抢过我的刀,疯了一样,就开始捅我!整整四刀,我小肠都要被他捅断了!”
毕鸣越说越觉得委屈:“这人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至于这么恨我吗?要我说,肯定是在别处受了气,当了孙子,看我好欺负就来搞我咧!”
殷宿酒也脸色阴沉。
不管那人是谁,也不管是谁先动的手,把他的兄弟捅得差点小命不保,这仇算是结下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放过去。
“那清然呢?”他问道。
“嫂子她……”毕鸣的面容扭曲了一瞬,“老大,我跟你讲实话了,你别生气!”
殷宿酒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期,但所幸和张清然相关的事儿,他就没顺心过,便直接说道:“你说,我不生气。”
经历过张清然失踪之夜事件后,他已经意识到了,她被卷入了不得了的事件之中,急着脱身反而会惹祸上身。
所以,无论心里多着急,他都不能再急躁行事。
“嫂子从头到尾都护着他!”毕鸣说道,“之前在那个餐厅里的时候,他俩就举止亲昵,看起来就跟在处对象一样!被堵在巷子里之后,嫂子还不顾自己安危想要保护那小白脸……”
他越说越生气,表情也越来越扭曲:“大哥,干脆找人暗中把那男的做掉吧!他长得俊俏,毁了他容也行!”
“……你被捅之后,其他弟兄们呢?”殷宿酒说道。
“他们就把我抬进医院了呀,不然我哪还能在这儿跟你说话,我早就魂归西天去也!”毕鸣两行眼泪又要往下掉。
“那疯子就这么让你们走了?”
毕鸣一听这话,更是激动,险些坐起身来,被殷宿酒一只手按了回去:“老实点!”
“我跟你说,老大,我那会儿迷迷糊糊的,看不真切,但我十分肯定那疯子亲了嫂子!就用他那还没擦干净的手捧着嫂子脸啊,血都把人家弄脏了!”他情绪激动,“这还能忍!?”
“……清然没反抗吗?”
“那是没有的。”
殷宿酒深吸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伸手扶住椅背。
“……那人到底是谁?”他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毕鸣茫然摇头,但他又说道:“我如果能看见他的脸,肯定就能认出来!”
“算了。”殷宿酒也不指望自己手底下这个活宝,“你好好在这儿休息,我去查。”
……
他走出病房没过一会儿,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简梧桐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毕鸣所说的“小白脸”正用那双染满了血的手捧着张清然的脸,亲吻着她的嘴唇。
而张清然也闭上了眼睛,仿佛完全忽视
了那些灰尘与鲜血,顺从地回应着他的吻。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沉浸,像是要向对方敞开一切,丝毫不在意所处的究竟是怎样的地狱深渊。
简梧桐又发来一条讯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位是陆氏集团的二公子,陆与宁。】
殷宿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而简梧桐的第二条消息也很快就到了:
【你可以找他麻烦,但不要弄死他。】
殷宿酒:【他险些杀了我的人。】
简梧桐:【我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光核的水很深,你别蹚。况且,据我观察,张清然应该也只是跟他逢场作戏。】
殷宿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继续回复道:【你要利用他掌控光核,他不配合,所以你想利用我去推他一把。】
另一边,简梧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变聪明了啊。
可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层?难道说,他对自己起了疑心?
殷宿酒:【简梧桐,我暂时不想相信你。】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直接熄灭了屏幕。
但屏幕很快又亮了起来,伴随着震动,新消息到了。殷宿酒不耐烦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张清然发来的消息!
他立刻解锁屏幕一看:
张清然:【殷大哥,明天有时间吗?】
殷宿酒呼吸都滞住了,从疗养院那日起就等待着张清然消息的心,忽然便热切地、激动地跳跃了起来。
可方才毕鸣所说的一切,以及简梧桐发来的那张照片,都让他的手有点发抖。
于是,他略有些狼狈地将打错的字删去,重新输入了好几次,才将将发送消息:【有的!】
张清然:【那明天下午,在老地方见面,好不好?】
殷宿酒:【我去接你吧?】
张清然:【不,我担心有人盯着我。我会想办法甩掉他们的。】
殷宿酒有些疑惑。
……甩掉他们?
清然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儿,她哪来的本事甩掉跟着她的人?那些人要么是铁水的雇佣兵,要么就是锐沙情报局的特工,都是专业训练过的跟踪技巧。
所以他回复:【还是我去接你吧。】
张清然:【放一百个心吧殷大哥,你的人别过来,避免扩大目标,我有办法脱身。】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正在医院里面陪陆与宁。
陆与宁伤势还挺重的,一只手掌被匕首切割开深可见骨的伤。
感谢发达的医疗,外科医生很快就处理好了他的伤口。从头到尾,这哥们都半声没吭,让外科医生都频频侧目。
张清然则是一直都陪在他身边,处理好伤口后,他便如同脱力般靠在她颈窝,软软的头发惹得她好痒。
张清然:……好猛的吊桥效应,这下不得不正经八百谈恋爱了。
“清然……”他声音低沉道,“对不起。”
张清然捧着他那只被裹成了粽子的手:“怎么突然道歉?”
“……没能力保护好你。”他声音显得有些虚弱无力,“吓到你了。”
张清然一想到之前的那幕,人都麻了。
……大哥,你差点把人杀了,你才是最恐怖的那个吧!你是真不怕坐牢啊!
她确实是故意怂恿陆与宁进那条有埋伏的巷子的。
她早就知道那里有埋伏,她的眼中地图可不是吃干饭的。
但她最初的目的仅仅只是稍微刺激一下陆与宁,然后她在顺带着卖卖惨,刷一刷好感度,那些来千里送助攻的死鹫帮老哥们恐怕也会见好就收。
结果陆与宁竟然爆发得这么狠!
张清然:……你们上流人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理变态啊,这生活环境到底是有多压抑?
……话说回来了,就算真把人杀了,估计光核的梦幻律师团也能给陆与宁争取一个正当防卫,当庭释放。
所以说,真正的冤种分明是死鹫帮那帮没头脑和不高兴啊,想给自家老大出口气,结果差点把自己整没气了。
她便伸出手抱住了他。感受到她贴近的柔软躯体,他的身躯也微微僵硬了一下,就像是在紧张。
她说道:“是啊,确实吓到我了。你怎么能和他们动手,还伤到了自己!他们都是些亡命徒,杀人不眨眼的,太危险了。还好你没伤着要害……还疼吗?”
陆与宁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闻见那若隐若现的花香,仿佛灵魂都被浸入了温泉中,那些阴暗的、可怖的、在他心头不断鼓噪作祟的念头,便化作了白雾,慢慢蒸腾,直至他被模糊视线,看不真切。
于是,他放松了下来,任由自己在这温泉中不断下坠。
“……不疼。”他低声说道。
她垂下眼去看他,迎面撞上他注视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一动不动看着她,说道:“清然。”
“嗯?”
“……如果,我在那个巷子里面,把那人给杀了。”他说道,“你会告发我这个杀人犯吗?”
张清然微怔。
陆与宁见她没说话,那目光便忽然有了些侵略之感。他仰起头,感受到她轻盈的发丝从他脸颊和嘴唇上划过,又说道:“会吗?”
……只是一个微怔的瞬间,张清然便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陆与安显然已经知道,她对陆与安谋杀父亲保持沉默一事了。
虽然并不是同一类事件,但他依然需要、甚至是恳求着她的一句承诺——就像是站在死神的天平面前,祈祷着它会向着天堂一侧倾斜。
她在心头长叹了一声。
……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随机应变。所以,她还能怎么回答嘛!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当然不会。”她温声说道,似乎很认真,又似乎是在哄他,“我还会帮你埋尸体。这样,就算暴露,坐牢也能一起坐了。”
瞧啊。
我的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呢。
陆与宁注视着她,像是怔住了。片刻后,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来,他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将她脸上垂落下来的发丝拨开,别到她的耳后。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们性别不同,没办法在一起坐牢。”
“啊……”她看起来有些失望,“那我去做个变性手术?”
陆与宁忍俊不禁:“别瞎说,多伤身体。”
“那怎么办?”
“那当然是……尽一切努力,不要坐牢。”他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直接卖掉我,我一个人去坐就好。”
张清然面不改色讲着法外狂徒式恋爱脑发言:“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好的人,如果法律判你有罪,那肯定是法律错了。”
陆与宁深深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怎么办?”他开口轻声说道,“我真的不想再让你离开我了。”
张清然说道:“那我就不离开你。”
陆与宁说道:“永远都不离开我吗?”
张清然顿了一下。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个向她承诺永远不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很久了。
看来,永远似乎也没有多远,至少,不如死亡更远。
于是她也微笑,像是许下一个诺言:
“嗯。”
“永远。”
顿了一下后,她又说道:“那如果,有一天我杀人了,你会帮我隐瞒吗?”
陆与宁因为她那句永远而恍惚了一瞬,只觉得自己像是飘进了云端。
他停顿了一会儿
说道:“当然。”
他又说:“……如果隐瞒不下去了,我就帮你顶罪。”
张清然轻轻触碰他手掌的动作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微笑起来,低下头亲吻了他。他便也不顾手上的伤口,抱住她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
走出医院的时候,张清然和陆与宁已经化作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的热恋期情侣,感情火速升温。
说实话,如果不是担心把她吓跑,陆与宁刚才险些直接在医院里面请求和她订婚了。
是她说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那她就不会拒绝他。
……是的,她绝对不会拒绝。可陆与宁依然担心这会让她感受到压力,于是他便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将那些情绪藏在了心底。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急躁的呢?
走出医院之后,陆与宁一眼便看见了停在路旁的一辆十分眼熟的瑞嘉利亚黑色轿车。
他很快就想起这辆车是谁的。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停下了脚步,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那辆车上慢慢走下来的人。
……
洛珩依然穿着他那套黑色的大衣,将一整套正装包裹在内。他身躯高大,站在路旁,行道树的树影都裹不住他的影子。
风过,吹起一地的落叶,唯有被他踩在脚下的一片岿然不动。
他知晓张清然和陆与宁遇袭,是在他与那几个议员交谈结束之后了。
他今天接见几个议员,是为了秩序党最近在主推的一个法案。
法案是为了促进部分小型国防技术转民用,以扩大就业机会,增加资源投入,总体上来说是个能提升公共生活品质的好事儿。
洛珩手上确实有几个可以出让的技术专利,可以作为筹码来拉拢那些企图推动此法案的议员,从而让秩序党欠他一个人情。
这对他来说是无关痛痒的让利,但却能让秩序党名声大噪,甚至让他们的总统候选人盛泠获得更多选民青睐。
投资回报比还算丰厚。
事情谈得很顺利,洛珩心情也不错。但这好心情在见到自己的副手傅竞之后,便在他的汇报声中荡然无存了。
“张清然和陆与宁被人堵在了巷子里?!”他抬高了声音,其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人现在在哪?”
傅竞连忙说道:“在医院里面……”
“她受伤了?”
“没有。”傅竞赶紧说道,他生怕说慢一秒,自家老板就直接爆炸了,“陆与宁受伤了,嫂子没有!”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又喊错了,人家已经不是嫂子了。他胆战心惊瞥了一眼洛珩的反应,发现他似乎也没发现这个称谓上的错误,只是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洛珩脸色难看:“陆与宁险些把堵他的混混捅死?你用错了主被动语态?”
是陆与宁捅了混混,不是被捅了?
……好小众的语言,陆与宁那个象牙塔里面出来的小学究居然能有这个狠劲?
傅竞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没有,老板。”
“张清然没事吧?”
虽然傅竞已经说了她没受伤,但洛珩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没事,最多应该就是受了点惊吓。”
洛珩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日在疗养院中和张清然聊天时察觉到的怪异之感再度涌了上来,他顿了一下,说道:“她受了惊吓吗?”
傅竞没想到洛珩竟然挑出这个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便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应该……?不,或许没有。她还是很冷静的。”
洛珩深吸了口气,他压抑着烦躁和怒火,冷声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小时前。”
“为什么不及时汇报?”
压迫感骤然袭来,傅竞这下是真的冷汗都下来了。
洛珩这几日完全没提起过张清然,也没去看过她,像是已经遗忘了她一样。傅竞知道自家这位老板对女人向来没耐性,也就自然而然地误以为他对张清然失去兴趣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反应这么大!
傅竞:……坏了,跟在老板身边十几年练成的揣摩上意的本事,不中用了!老太监要失宠了!
他反应也快,立刻说道:“对不起,老板,是我失职了。需要再多派一些人手跟着嫂子吗?”
在洛珩放走张清然之后,为了防止被她、或者是被锐沙情报局察觉,铁水只派出了一个人盯着张清然,仅确保她的人身安全,并且已经取消了对她的监听。
——这东西毕竟是违法的,咱们法外狂徒也得适可而止。
洛珩没有就此问题给出指示,而是无比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神色阴沉:“……陆与宁这个废物。”
带着张清然出去约会,竟然还能让她被置于如此险境!
他是得到了,可是却守不住!
“堵他的那些混混,查明白身份了没有?有没有后台?”洛珩说道。
“还在查。我们的人为了不引起张小姐警觉,离太远了,那些人又蒙着脸,只能从黑诊所入手,短时间恐怕难有结果。目前我们推测,那几个混混可能是对嫂子见色起意,又觉得她男朋友好欺负,所以……”
傅竞说到这儿忽然发现不对!他怎么能说嫂子和她男朋友,这不是明摆着在给自家老板戴绿帽吗!
……就算这是事实也不能说啊!
洛珩深吸了口气,眉头皱起。他现在满脑子张清然的安危问题,就算他注意到了傅竞的口误,也懒得去纠正。左右“嫂子”这个称谓还是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他的烦躁。
傅竞试探性问道:“……老板?”
“以后遇到这种事情,无论我在做什么,你都直接来汇报。我不希望这种失职出现第二次。”洛珩冷冷说道。
傅竞胆战心惊,但也心知自家老板现在有更关心的事情,总算是勉强躲过一劫:“……是!”
“……他们在哪家医院?”沉默良久后,洛珩说道。
……
以上,便是洛珩此刻会出现在陆与宁和张清然面前的原因。
张清然当然是早就知道他在这儿等着,但该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她便惊讶道:“洛珩,你怎么在这?”
陆与宁冷冷淡淡朝他点了点头:“洛总。”
“我怕我几天不来看你,你就死外面了。”洛珩完全忽视了陆与宁,看着张清然说道。
张清然:……
好好好,一上来就火药味这么浓是吧。可以,这很洛珩。
如果这是个ABO性别的世界,而洛珩是个Alpha的话,恐怕信息素的味道就是火药味吧。
她欲盖弥彰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外面,你别乱说。”
洛珩嗤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吗?”
张清然皱起眉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派人跟踪我了吗?”
洛珩还没来得及回答,陆与宁在一旁冷冷说道:“又或者说,那些人就是你派来的?”
这一盆脏水直接劈头盖脸往洛珩脸上一泼,直接给他都整愣住了。但仔细一想,洛珩还有可能干这事情!
一来他有动机,他对张清然明显就有意思,对付陆与宁符合他的利益。二来,如果不是他派的,怎么他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呢?
张清然诧异地看向陆与宁,随后又看向洛珩。
洛珩便恼火地在张清然眼中看见了浅浅的怀疑。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蓝湾没什么事情能躲过铁水的眼睛。况且,你当我跟你一样,被公司排挤边缘化,闲着没事干是吗,陆与宁?”
陆与宁说道:“这与闲无关,而是与野蛮有关。”
洛珩嗤笑:“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里还有个把人差点捅死的野蛮人呢。”
陆与宁刚想说,你洛珩直接间接杀的人可不要太多,也好意思说别人野蛮。
张清然却抢先开口说道:“别这么说,与宁是为了保护我。”
陆与宁原本糟糕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他侧
过脸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张清然,原本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神色柔和了下来。
“保护你可以有很多方法,但他选择了最血腥的一种。”洛珩怒火中烧,更是不打算就此事轻易放过陆与宁,“显然他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保护你。”
“洛珩!”张清然显然也有点恼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珩看了一眼陆与宁:“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公司里的处境?”
张清然演技绝佳地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诧异:“什么?”
洛珩轻笑:“看来你的小男友并没有告诉你啊,他哥哥最近显然不想让他太好过。”
张清然:……
好好好,不仅挑拨兄弟两个,还挑拨我和陆与安是吧。
陆与宁开口说道:“不知道洛总是如何得知光核内部的事情的呢?”
洛珩说道:“我说过了,蓝湾的任何事,躲不过铁水的眼睛。”
“与安并不是在针对我。”陆与宁说道,“他是在调整公司战略。”
洛珩:“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陆与宁:……
他的沉默已经很好地给出了回答。
“陆二公子,我没有恶意。清然毕竟是我的人,我尊重她的意愿,也很在意她的安危,因此我绝对不希望她身边的人是个保护不了她的弱者。”洛珩语气平静地说道,“况且,你自家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张清然倒是一听就明白了洛珩的意思——他想协助陆与宁从陆与安手里争夺权力。这是他开出的筹码,一旦陆与宁接受了这个筹码,就意味着他对洛珩低头,彻底落入下位。到时候哪怕她被洛珩给抢了,他恐怕也难以反抗。
这对于陆与宁来说,根本就是两难之境地。
也就是传说中的……放下武器不能保护你,拿起武器不能拥抱你。
张清然:好好好,不愧是你,牢洛,还是你会玩。
陆与宁也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在他看见洛珩的刹那,他手上在镇痛药物作用下原本已经不痛的伤口,却又如同被撕裂开一般剧痛不止。
而洛珩说的那么一长串话,他全听见了,却只有“清然毕竟是我的人”这一句,如同尖锥般洞穿他的耳膜,刺入他的脑髓。
“……洛珩,她不是你的人。”
片刻后,沉默的陆与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生硬。
她不是你的人。
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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