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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再次觉醒的兽


    另一边。


    光核总部。


    陆与安西装革履, 面无表情地从会议室里面走了出来。


    坚硬鞋底踏在光滑到能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干净利落的声响。


    他刚结束了下午的会议,赶场子要去参加一个饭局。


    这饭局关系到一个关键技术专利的出让, 他得亲自过去一趟。


    这场饭局持续到了晚上九点多。


    一群人依然没有尽兴, 还想去高级会所里玩一玩。陆与安摆摆手拒绝了, 那种夜场里面有些他不乐意参与进去的脏玩法。他在这儿地位是最高的, 没人敢强迫他什么,便都笑着把他送走。


    只是这些人心里多少会有点奇怪。


    以前陆总倒是不抗拒去夜场,最多也就是不怎么碰那些不太干净的玩法,不至于一口回绝。自从陆总的弟弟出事之后,他性格倒是越来越沉稳了。果然苦难还是磨砺人。


    但陆与安到底是有些喝多了,此时此刻也是醉意醺然。他在酒店门口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 打了个电话给司机, 让他来接自己。


    很快, 司机便从门童处得到了钥匙,开着他那辆价值近千万的车从地下停车场来了。驾驶座车门打开,司机弯下腰为他


    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微醺的陆与安看了一眼司机,总觉得有点违和感, 但他却又不知道这违和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或许只是因为酒精?


    陆与安微微晃了晃脑袋,没在意那司机显得略有些僵硬的右手手指, 靠在车后座的座椅上小憩。


    他没注意车是朝着哪个方向开了,直到司机忽然踩下了刹车,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前倾了一下。


    陆与安睁开眼,听见司机歉意的声音:“抱歉啊,陆总,发动机好像出了一点小问题,我检查一下, 马上就能好。”


    陆与安应了一声,靠在车窗上准备继续眯一会儿,半睁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车窗外的环境。


    这儿看起来像是已经到了外环,没了蓝湾市中心及周边区域的高楼大厦,反而大多数都是低矮的小屋子。沿街立面上有不少小餐馆的招牌,因为地理位置比较偏,客流量很少,三三两两的,冷冷清清。


    陆与安的眸光冷淡地扫过那些招牌,却忽然在一个小院子处凝住了目光。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醉意和困意几乎是一瞬间就从他的脑海中被驱除,他怔了一下,半睁着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清然?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已经基本把盛泠给灌醉了。


    ……是的,她在灌盛泠的酒。


    你要问她为什么,那当然是为了报复上次盛泠灌她!


    张清然:……那天晚上我起夜了足足三次,差点就变成起夜家了!


    当然,她也不是单方面灌酒。


    显然盛泠心情也很复杂,想要借酒消愁。一个想喂,一个想喝,那不就一拍即合了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那瓶自家酒庄产的老酒的份上,张清然给他的酒,他通通都没拒绝。


    他知道张清然在灌他,但他无所谓。因为他满心以为,以自己的酒量,张清然肯定喝不过他。


    ……然后他就被成功放倒了。


    盛泠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了。


    平日里他在外是绝对不会喝那么多酒的,可面对着张清然,这条戒律似乎就失效了。


    就像是……这漫长的一个月堆积起来的、复杂的、令他几乎崩溃的负面情绪,在面对她的一刻,猝然决堤,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摧毁得一塌糊涂。


    于是,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


    像是一个已经彻底深陷泥沼、无可救药、只能等待着死亡一刻到来的人,拼命用尽手段麻痹自己,只求在这难得的放松时刻,饮鸩止渴般获得更多的快乐。


    他想,像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越来越少了。


    他抬起眼睛看向张清然。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是个无奈的傀儡、可怜的受害者的女孩儿,就这么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些许薄红,眼里蕴着些许笑意。她明明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比他要多得多了,却依然能保持着勃勃生机。


    像是全然吸收了一切血泪作为养料,却依然倔强盛开的鲜花。


    她在说话,好像是在吐槽自己的竞选团队不合理的安排,和她繁忙过度的日程,她说自己就是一头纯牛马。


    他听不太清。


    他的目光落到了她不断开合的嘴唇上。


    殷红,柔软,湿润。


    那些不堪入目的梦境画面连带着血腥味涌进了他的脑海,他猛地闭上眼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听见她的声音中带着些担忧:“你还好吗?”


    他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到不可思议,平静到仿佛他的灵魂和身体已经彻底抽离开来,声音依然冷得如同深林中的幽泉:“……没事。”


    ……然而他的头已经越来越沉。他的视野已经越来越暗。


    他意识到自己醉了。


    恍惚间,他看见张清然走到了自己面前,十分担忧地弯下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看着那张嘴,感觉到了干渴,心脏跳得像是要脱离肋骨的束缚。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连她都有些看呆了的脸,心中啧啧称奇。


    ……哪怕是喝高了,露出了恍惚的神色,依然这么清冷矜贵,保持着精英主义高不可攀的气场啊,农民哥。


    殊不知眼中地图上,这家伙的心理状态已经完全失控了。


    可惜,表面上装得再冷淡,对张清然来说都没有作用。


    盛泠依然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是冷淡的、清明的,却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他看起来冷得像块冰似的,手指的温度却烫得吓人,几乎让她感受到了灼烧。


    张清然被这个动作惊了一下,她连忙去看眼中地图上盛泠的状态。


    ……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张清然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盛泠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理状态,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就在三十米外,两个被她标红高亮的名字正闪烁着堪称是危险的光芒,近乎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陆与宁。


    简梧桐。


    ……


    陆与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张清然。


    女孩儿此刻正弯下腰去看另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他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但即便是一个背影,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颀长的身形、端庄的仪态和矜贵的气质。


    那个男人伸出手,触碰了她的嘴唇。她却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依然关切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陆与安感觉到了困惑。


    他想,会不会只是长得很像的人呢?清然明明在新黎明各地进行竞选演讲,如果她回到蓝湾了,应该会给自己发消息的吧?他们也已经一个月没有见面了啊。


    她怎么会在这里,和另一个男人独处呢?


    只是个误会吧?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两人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沉重到近乎迟缓,一步步踩在他的心跳上,每走一步,心脏便向下沉了一寸。


    直到彻底坠入谷底。


    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十米。


    张清然显然已经看到了他,女孩抬起头望向他,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错愕之色来。随后那错愕之色化作了些许慌乱,她站起身,似乎是想要解释些什么,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面。


    陆与安的目光落到了她面前那个男人的脸上。


    ……盛泠。


    又是盛泠。


    被注视着的年轻党首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幻梦,他朦胧着双眼看向陆与安,恍惚间想起,这似乎是对张清然而言挺重要的人。


    可他的脑子里隔着雾,反应已经迟钝了,以至于他竟然想不起陆与安的名字。


    陆与安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地震之夜。拒绝了与他见面的张清然,却在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共进晚餐,还醉醺醺地被那个男人送回了曾经属于他的别墅。


    而他却只能坐在角落里面,像一只不敢见光的老鼠。


    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她的电话。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对面传来的冷酷的忙音。


    并在心情亟待崩溃的时刻,听见洛珩嘲笑般对盛泠说:“盛泠,你和陆与安一样,都不过是个死人的替代品。但至少,你比他高级一点。”


    是啊,能不高级吗?


    陆与安不过是陆与宁皮囊的替代品。而盛泠可是气质的替代品啊。


    可他不是陆与安啊。


    他不是替代品啊!


    他才是那个该被张清然爱着的、要与她永永远远在一起的丈夫啊!


    这样一个堪称是倒错的事实让陆与安的眼睛一下就红透了,他看着盛泠的目光几乎已经迸发出了刻骨的仇恨来。他不明白这个人究竟有什么资格抢走属于他的人,也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解决掉想要抢走张清然的人的。上一次,上上一次。


    他想起来了。他曾经在小巷里面拿着匕首,往想要抢走她的匪徒胸膛里捅去,一刀又一刀。捅入、拔出,温热的鲜血飞溅。


    他记得那种血肉被彻底破开,鲜血横流,最原始的暴力欲望被最彻底地释放时的爽感。他记得猎物在他面前哀嚎着、直到气息逐渐微弱时的支配感。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比兴奋的、灭顶的原始快感。


    那种源自于人类兽性本能的癫狂,和混沌——滋味竟是如此甘美,如此令人上瘾。


    他要保护她,他要守住她。一切想要夺走她的豺狼虎豹,他都会把他们彻底撕碎。并且,他会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他一声不吭地走上前,从餐桌上一把抓起了烧烤用的钢签。


    锋利的金属尖刺被他抓在手中,他那么用力,以至于手腕上青筋毕露。


    盛泠似乎醉得太厉害了,他冷淡地看着已经走近的陆与安,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一样,依然平静地坐在桌子后面。


    他甚至拿起了酒瓶,动作缓慢地为自己续上了一杯。


    “陆与安?”张清然看着明显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对劲、而且还一身酒气的陆与安,头皮发麻地喊了一声。


    但对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直接越过了她,手里死死攥着前端无比尖锐的钢签,一步步走到了盛泠面前。


    ……


    张清然人都傻了。


    她哪里能想到陆与安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想不到,但眼中地图已


    经给了她答案。简梧桐也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情显然和他脱不了干系!这可恶的搅屎棍!


    但现在已经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抓住了陆与安的手腕。


    “陆与安,你要干什么?!”


    满身酒气的男人根本没有理她,目光依然死死盯着盛泠,手已经举了起来,手中的尖刺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至极的寒芒。


    如果再不阻止,明天的头条新闻就能变成《震惊!总统候选人盛泠被光核董事长陆与安用羊肉串签子刺死在路边摊!!》


    张清然咬了咬牙,无奈之下,她喊道:“与宁!”


    陆与安的动作忽然就顿了一下。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动作堪称是僵硬地停在那里,慢慢转过脸,看向在他身侧满脸焦急的张清然。


    “别这样,与宁。”张清然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别这样,你冷静一点!”


    陆与安沉默地注视着她。


    盛泠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将酒瓶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张清然攥住陆与安手腕的那只手上,皱了皱眉。


    陆与安松开了手,钢签掉落在了地面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他一动不动看着张清然的脸,那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的眼眶也迅速红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


    “清然。”他说道,“你回蓝湾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委屈极了,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说:张清然:打断吟唱!


    第122章 彼此相爱


    张清然看着陆与安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睛, 只觉得自己心跳不断加快。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了。


    ——陆与宁拿着一把匕首,用被割得血流不止的手,往毕鸣的肚子上狠狠捅了四刀, 险些直接把人送去见了阎王!


    那时候的陆与宁就已经把她吓了一跳,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家伙爆发起来竟然这么恐怖……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 陆与安这家伙是真的想要当场把盛泠给捅死的!


    她无法回答陆与安的问题,只能一把抱住了他,颤抖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张清然:……不管怎么样,先滑跪道歉再说!


    陆与宁低下头,动作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嗅着她身上混合着茉莉清香的酒香, 低声说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身份问题, 因为工作,因为竞选……我必须得和他出来,我需要维持人际关系,我不能总是去见你。与宁, 对不起……”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陆与宁摩挲着她的脸颊。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到她,只能在冷冰冰的屏幕上看到她。镜头前的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在鲜花的簇拥和人群的欢呼下笑着招手,亮如晨星。


    可此时此刻她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生怕他生气似的,攥着他的手,眸光湿润地望着他,几乎是在恳求了。


    ……如果她为之恳求的对象不是另一个男人的话,或许陆与安会更高兴一些的。


    他忽然低声说道:“如果当初……没有让你去参加竞选就好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顺着洛珩的那条路走的。


    从一开始就应该把她藏起来, 把她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妻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爬越高、越走越远。总有一天,她会消失在去往山巅道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哪怕她回过头,都再也找不到他的位置。


    这样,她就能在那无穷高的位置上,做一切她想要做的。而他无可奈何。


    张清然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陆与安就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


    这显然是一个带着愤怒的吻。


    ……曾经的陆与宁吻她时,都是极尽温柔的。哪怕有时候他不会完全顾及她的意愿,动作却也是软的、体贴的、带着照顾性质的。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又或者是因为实在生气,他这次的动作称得上是粗暴,甚至磕到了牙齿。张清然在她的动作下被逼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被牢牢禁锢在他的臂弯之间。


    他滚烫的手指顺着她的后颈向上摩挲,手指插进她柔软头发,让她感觉到一阵阵发麻,甚至有些被扯到头发的轻微刺痛。


    这种时候张清然示弱都来不及,当然也就不可能反抗。她一边胆战心惊地看着眼中地图上陆与安和盛泠的状态,一边顺从地接纳着他侵略性的吻,像是要安慰他似的主动回应他。


    ……


    盛泠


    的大脑依然被酒精控制着。


    他倒完了一杯酒。那酒是维特鲁国进口来的,刚入口不算烈,但后劲极大,不知不觉间就能把人给放倒。


    他咕噜噜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感受着胃部被酒精灼烧的感觉,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看向两人。


    那个原本在她面前对他笑的女孩儿,此刻被另一个男人按在墙上。


    她吃力地仰起头,被那个男人索取着一个极尽暧昧和缠绵的吻,略有些散乱的黑发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伸出手推男人的肩膀,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按在墙上,更凶狠地吞咽她。


    她呜咽着说:“与宁……与宁。”


    盛泠看向那个男人的脸。


    ……陆与宁?


    陆与宁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完全没办法思考,身体也不受控制。他就只能这么坐着,看着她被一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亲吻着,颤抖着。


    他喊道:“……清然?”


    她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在他眼前继续被另一个男人亲吻。


    盛泠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在一个梦境中。


    在那些难以描述的、不堪入目的梦境中,他似乎总是在一个旁观的位置上。他像是被魇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站着、或者是坐着,看着她被一群面部模糊的魍魉欺凌压迫。


    而他守着规则和礼节,袖手旁观。


    他恍惚间想起当初洛珩骂他的那些话来,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认为完全就是无意义羞辱的那些话。


    他说:“盛泠,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把裤子都给脱完了也不嫌冷,还有脸在这儿跟我谈什么法治和爱国!


    “你觉得我是强|奸犯,你嘴上说着要告我,实际上……你不过是在恨那个强|奸犯不是你自己!


    “……你说你那天就在门外,我倒是吃惊了,盛泠,你当时为什么不走呢?


    “这世界上窥私癖的人也不多,你不会是其中一员吧?”


    ……那些为了激怒他、为了羞辱他的、口不择言的辱骂,竟然像是回旋镖一样击打在他的额头上,让他后知后觉地疼痛了起来。


    ……现在,手染鲜血的他,甚至连法治和爱国的旗号,都无法再举起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在这里呢?


    他有什么资格还在这里?


    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思维像是溺水般挣扎着,试图从黑沉沉的海底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为什么?


    因为……他那从私欲中萌生出来的,前所未有的爱意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要走上前去阻止这一切,可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扶着墙站着,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他应该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推开。他应该一拳砸在他脸上,冲着他怒吼,让他滚开。


    可他却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自己喝多了,四肢无力,还是因为三十年来收到的教育、养成的习惯、以及压抑的克制的内敛的灵魂遏制住了他的激情和冲动。


    于是,那些本该是优点的自制力,在此时此刻,竟然显得格外可笑和懦弱。


    不能冲动啊。


    盛泠,不要冲动。太难看了。


    他的身体被沉重、苦闷的灵魂压抑着,头痛欲裂,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扯成两半。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法动弹,只能就这么看着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尽情占有她,第一次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令人绝望的岁月磋磨过的痕迹。


    早就被消磨殆尽的激情徒劳地在一堆灰烬里挣扎着,却一次次被名为理智的冷水破灭火星。他在一片雪地冰天中,冻彻心扉。


    ……


    在张清然快要窒息之前,陆与安终于放开了她。


    他垂眼看着脸因为缺氧而浮现了薄红的女孩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抑制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爱欲,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搂着她,回过头看向盛泠。


    后者此刻正扶着墙站着,他似乎是想要来阻止他们,但却始终没动,那双眼眸冰冷如同三九天的霜雪。


    他看起来依然稳重清贵,甚至连雪白的衬衫、灰色的马甲和藏青色的条纹领带都齐齐整整。他端端正正往那一站,依然是不染纤尘、俊逸绝伦、优雅超然的党首。


    他仿佛像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罩子里。任何负面情绪都没办法突破这堪比钢铁的桎梏,只是在他体内徒劳地自我消耗,直到被他自己的灵魂全然吸收,无人知道崩溃的临界点在何处。


    若非眼眶泛红,眼白有着明显的血丝,陆与安甚至看不出他此刻的醉意和愤怒。


    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装模作样啊。


    陆与安厌恶地看了一眼盛泠,但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减了不少,倒也没有方才那般强烈的恶意、甚至是杀意了。他也没说什么,带着张清然往街道上走了过去。


    盛泠踉跄了一下,想要阻拦他们,却浑身无力,最后只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在桌上支撑身体,抬起眼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在无人能看见的阴影中,他的目光愈发阴郁而茫然。


    ……


    陆与安抱着张清然来到了自己的车前。


    “修好了吗?”他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地问道。


    一直都在看戏的简梧桐关闭了车前盖,点了点头:“没问题了,陆总。”一边说着,他一边看了一眼被搂在怀里、几乎像鹌鹑一样缩成一团的女孩儿。


    ——她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变。依然是那副把一切恶毒和野心都藏得很好,外表柔弱无害、我见犹怜的样子。


    脑子已经快要爆炸的张清然感受到了简梧桐的目光,她是真的绷不住了,毫不犹豫地在陆与安怀里抬起眼,恶狠狠地瞪他,试图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了。


    ……他喵了个咪的,殷宿酒怎么没把他打死啊!


    ……算了算了,冷静,冷静。


    她收回目光,软软地靠在陆与安怀里,心里想着要怎么办。


    简梧桐没死,这是大概率的事情。但张清然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能腾出手来插手自己的事情,说好的被锐沙元首柏寄州喊回去做狗的呢?


    她明天就写一封匿名举报信给柏寄州,说简梧桐工作不饱和,上班时间带薪摸鱼搅屎!


    又是被她一眼看破了伪装的简梧桐已经习惯了张清然那作弊般的洞察能力,他一言不发地坐到驾驶座上,尽职尽责做一个开车的好司机。他问道:“陆总,要修改目的地吗?”


    陆与安报出了陆家那栋在郊外的小庄园的地址。


    那个两次改变了他作为陆与宁的人生的小庄园——他与张清然订婚宴举办的地点,以及他的同卵兄弟血溅当场的地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带着张清然回到那里。


    或许是因为他不适合把张清然带去自己的房子,也或许是因为他担心张清然的家附近有太多铁水派来的雇佣兵保镖。又或者……他在用这种回顾过往的方式,不断安慰自己,不断稳定他那已经岌岌可危的自我认知。


    他只是想要向自己证明,张清然依然是属于他的。


    她是他的妻子。


    她向陆与安开出的那一枪,就是他们婚礼时响彻天际的礼炮。


    他们被命运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以至于没能成为真正的夫妻。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这个肮脏混乱世界中互相依偎取暖的一对,他们互相信任,他们互相交托生死……


    他们是互相深爱着的,无论如何,这总归不该、也不能是个谎言。他坚信如此。


    而张清然看着周围越来越偏僻的景色,报警的心都有了。


    ……不是,她明天还有一场规模不小的竞选集会,她今晚本来还想喝点小酒养足精神,明天好好发挥的——


    她今晚已经喝了酒了,不能再被体罚了,救命啊!


    第123章 假情假意假温柔


    简梧桐很快就将两人送到了小庄园。


    他将车停在了小庄园门口, 看着陆与安把张清然给抱着走进了花园内。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想要给陆与安和盛泠两人的心里都埋下雷,并期待着这颗雷在未来给张清然一个大惊喜。


    但此时此刻, 他坐在车内, 捏紧了方向盘, 神色竟然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脸, 斜着眼睛看消失在夜色中的两人。


    ……就凭着一张长得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就能轻而易举地让张清然对着他无限次地妥协,无论她是不是在做给别人看。


    简梧桐感觉到了厌烦。


    ……不,这种感觉不是厌烦。他意识到,这和平日里他对这个无聊世界的厌烦并不相同,这种感觉让他更不舒服。


    这是一种他当初在维特鲁国时无数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大概……是在愤怒。可这愤怒, 究竟是从何而来?


    难不成, 是因为嫉恨吗?


    他想起前两天, 在他顺利完成柏寄州交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把最后一个潜逃到新黎明国内的前锐沙政坛人物击杀之后,与最高元首阁下直接进行的那次通话。


    那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国家的领导人直接通话。


    柏寄州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温和平稳的,一点也不像他在国际上背负着的“疯子”或者“暴君”之类的称号。


    那位最高元首说:“暂时没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办,但我看新黎明选举形势不好……你找机会插手吧, 尽可能不要让那个女孩儿上台。”


    锐沙联邦国当然是不想看到一个背靠军工的沙文主义政府上台的,那意味着双边关系的不稳定。


    但柏寄州显然不是那种一点道理不讲、一言不合就“你去把唐僧师徒干掉”的那种老板。虽然深秋很强, 但单枪匹马直接去干涉大选、还能不引起外交后果,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他也只是顺口一提。


    能办就办了,不能就算了。


    这样一个指令,刚开始确实也没引起简梧桐的重视。他倒是觉得,让张清然去做这个总统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个教皇国的圣女做了新黎明总统,多有意思一件事情, 打了多少人的脸,他简直迫不及待要看安布罗休斯和新黎明那帮民族主义者的脸色了——


    哦对了,这帮新黎明的民族主义者甚至都在支持外国人张清然呢,更搞笑了,简梧桐称之为黎明洲四国混战头号乐子。


    所以他引着陆与安去找张清然和盛泠,本来怀着的也只是给张清然添堵、打断她和盛泠约会的意图。


    到了此刻,看着陆与安把张清然抱走,不知为何,他居然开始真心希望张清然不要当选这个总统了。


    本来这小姑娘就诡计多端、蛇蝎心肠、口蜜腹剑,等她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那便会越来越不可控。


    而且……他是真的不想看到她再和其他男


    人纠缠不清了。


    简梧桐深吸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有些失控的内心。


    他掏出手机,随便搜索了一下和张清然相关的词条,发现她明天有个规模不小的竞选集会要在蓝湾的体育场办。


    ……竞选集会啊。


    他关闭手机屏幕,思索了一会儿,直接开着陆与安的车,朝着刚才她和盛泠吃晚餐的地方疾驰而去。


    ……


    当然,最终张清然还是没能逃过体罚。


    也不知道陆与安是不是憋得太久了,这一体罚就闹腾到了深夜。他像是要反复使用这种方法来证明张清然依然属于他一样,仿佛回到了订婚宴那一夜。


    哪怕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学者,依然能将洛珩和兄长以及一切觊觎他私藏的豺狼虎豹,都通通锁在门外,好一人在房内独占她。


    到了后半程,张清然嗓子都快要哑了,她只能拼命忍着声音,免得明天竞选集会一开口就闹笑话。


    结果这反而引起了陆与安的不满,他更加过分地折腾她,非要听她的声音不可。


    张清然:……你喵了个咪的我真的是哔了狗了,物理意义上的……


    最后,她基本上已经累得睡着了,还是陆与安抱着她去洗了个澡,给她吹干了头发,动作温柔到她甚至都没有什么感觉,愣是全程都没醒。


    第二天一早,张清然睁开眼,慌里慌张去看时间。


    九点了。


    张清然人都麻了,看着身边还没睡醒的陆与安,她忍着背痛腰酸,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没有吵醒他。


    她光速洗漱,从烘干机里面把昨晚匆忙间塞进去的衣服给掏了出来,给自己套上,又从医药箱里面掏出开喉剑往自己喉咙里狂喷好几下,神清气爽,随后一路跑到了小庄园门口。


    到了此时,她才忽然反应过来——焯!昨天晚上车停在贝婆婆家门口,她是坐陆与安的车来的小庄园,那车还在贝婆婆家!完蛋了,这儿过去车程都要半个小时!


    张清然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她抖着手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整个人便是眼前一黑。显然,她昨晚彻夜不归的事情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她的手机已经快要被打爆了。


    作为一个动不动就玩消失的惯犯,她的团队已经习惯了张清然这种撒手没的行为风格,看在她从来没有因此误过事儿的份上,大家给她点面子,还没有闹大。


    但要是张清然继续失联,恐怕她今天就必上社会新闻头条了。


    《震惊!总统候选人夜不归宿,吓坏竞选团队,彻夜搜查无果后无奈动用警方力量!》《震惊!张清然居然和已亡故的未婚夫的孪生哥哥共度良宵,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要真这样,张清然真就自己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她正想着给谁打电话来接自己比较靠谱,眼角的余光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在拐弯处亮了亮车灯。


    张清然下意识看了过去,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等等,那不是她自己的车吗?


    那一瞬间,张清然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些许怀疑。


    为什么她的车居然会出现在小庄园门口?


    难道这个世界和别的二次元世界融合了,她的车其实是汽车人或者霸天虎,昨晚连夜自己跑来和她汇合来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而那辆车看她半天没有反应,便慢慢开到了她的面前,降下了车窗。


    简梧桐那张英俊到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脸就这么水灵灵出现了。


    他穿着略有些单薄的白色高龄毛衣加深棕色的皮衣,戴着张清然遗留在车上的女式墨镜,眼珠向上地看着她:“不上车?”


    张清然:“……这是我的车。”


    简梧桐:“没错。”


    张清然:“你怎么进去的,你哪来的车钥匙?”


    简梧桐有些疑惑:“开车需要车钥匙吗?”


    张清然:……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这个可恶的法外狂徒!


    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一直都很好奇,像**之类的小工具,你们特工都是藏身上哪的?”


    简梧桐说道:“秘密。”


    张清然贱兮兮地图穷匕见:“我听说,必要时候,你们会把小工具放进雪茄管,然后塞进直肠里躲避安检?”


    简梧桐似笑非笑:“这么好奇,要不你亲自试试?”


    张清然当场被击败,偃旗息鼓。


    她怒道:“你下来!”


    简梧桐说道:“我送你过去呀,怎么,白送到总统阁下面前的靠谱司机,你不用,还要亲自开车?”


    张清然怒了,直接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就要把简梧桐给拽下来。


    简梧桐:“喂喂,这么着急干什么?”


    “你赶紧下去,我自己开车过去,免得让人看见我俩在同一辆车里面。”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趁机给我挖坑。”


    简梧桐按住她的手:“别急啊,安全带还……”


    张清然直接伸出手去解他的安全带。


    她动作很快,急着赶人走,像是生怕陆与安突然醒过来,从小庄园里面追出来,一眼就看见她在和司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样子。


    简梧桐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几乎能感觉到微弱的、温热的气流喷在他耳后的柔软触感,带着些令人心悸的痒。


    他按住了张清然的手。


    女孩儿只能不满地低头看他:“你赶紧走啊!”


    等会儿给洛珩看到就真完蛋了!


    简梧桐简直要气笑了:“我大半夜帮你把车开去小庄园,又在外面等了你一整晚,你现在真把我当工具人,用完了就赶我走,连句谢谢都没有啊?”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这小姑娘还真是翻脸无情。


    张清然都无语了。


    那不然呢?真让简梧桐把她送去集会现场?


    洛珩看见就动手,打你就像打条狗啊!


    但简梧桐打她也像打条狗,她只能认怂,闷声问道:“那你还要怎么样?”


    简梧桐凝视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睛,半晌后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在维特鲁国答应我的事情吗?”


    张清然:“……喂,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他笑了起来,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摩挲了一下张清然的脸颊。


    这样一个明显有些调戏成分在的动作让张清然一下僵住,直接就是一个清脆的大耳


    刮子掴了上去:“你干什么!”


    “收点利息。”简梧桐毫不在意地把脸转回来,揉了一下略微发红的脸颊。小姑娘没劲得很,下手太轻。


    他自己解开了安全带,打开了车门,侧过脸说道:“……去吧,等你集会忙完,我再来找你。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说……”


    停顿了一下,他注视着张清然的眼睛,轻声说道:“你也很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些消息,对吧?”


    张清然被他盯得有点毛骨悚然,但还是抬起脚,不吭声地坐进了车内,关上了门,瞪了简梧桐一眼,关上了车窗。


    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吃了一嘴尾气的简梧桐咳嗽了两声,看着远去的车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手。


    那里似乎还停留着柔软的、滑腻的、温暖的触感。


    因为她的陷害和算计而失去三根手指的右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她带来的、令人颤栗的愉悦,并顺着神经末梢,过电般一路麻到了他的脊椎。


    他的眉眼弯了起来。


    第124章 欠债还钱


    张清然下了车后, 带着口罩和墨镜,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团队。


    她的团队见到她来了,赶紧把人直接打包押送到集会场地的后台。一路上, 张清然看到无数蓝湾民众手里拿着应援道具, 朝着她欢呼和尖叫。


    ——张清然对此的评价是:搞娱乐圈什么的都弱爆了, 哪有竞选总统来得爽啊。


    当然, 成本不一样,收益不一样,失败后果也不一样。竞选总统失败了,那是有进狱系风险的。


    自从她宣布要参加大选,并拿到了候选人资格之后,网络上有不少人直接原地对她粉转黑, 这段时间骂她的段子都能集结成大百科级别的书了。


    她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 都被这些反对者们视为政治炒作, 被资本做局了,并且言之凿凿地认为她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势力的驱使,比如影子政府,比如外星人, 比如飞天意面。


    【难道你们还看不懂吗!这就是个政治阴谋!只要张清然这个小女高被捧上了总统的位置,就能证明我们国家的体制和选举就是可以被那些权贵们随意玩弄的, 人民根本没有自由意志可言!】


    【就小女高这个班都没上过几天的样子,还想当总统?先去坐小孩那桌吧!】


    【终于漏出狐狸尾巴了,张清然!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求回报的好心人,我呸!】


    【这背后一定有天大的阴谋!!】


    进步党和秩序党都明显察觉到了张清然这个横空出世的政治素人带来的威胁,媒体水军全出动,全方位无死角煽动网友黑她,骂她人设崩塌、心机深沉、杀夫证道。


    对此, 张清然有重要批示: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反倒是一些在议会里面声量很小的小党派对张清然颇有声援,私底下暗戳戳地示好,想要结盟混一个联合执政。池雪和郎锦都对此不屑一顾:不需要结盟,咱们自己就能胜选,姐说的!


    不过,各种骂声倒是没有影响到现实中的集会,张清然也不是很在乎,反正只要是站到聚光灯下,就免不了被心态各异的观众拉出来各种批判。


    她心态可好了。


    ……退一万步讲,这些网民也不见得全都骂错了啊!


    抛开这些骂声不谈,张清然在蓝湾倒是实打实的很受欢迎。


    一来,她本来就算是“半个蓝湾人”;二来,她切断了灰梦贸易大动脉,这基本相当于是解决了蓝湾人一个巨大的痛点;三来,她是旗帜鲜明要求加强边境管控的。


    三者叠加在一起,直接将她个人在蓝湾大区的支持率干到了百分之七十!


    所以她的集会盛状,真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甚至还有几个顶流明星来帮她站台——其中还有个长得超帅的影帝。


    影帝对公众解释了他支持张清然的原因——他的哥哥就是因为吸食灰梦过度而死的,因此他极度痛恨此类药物在蓝湾肆虐。现在张清然几乎是单枪匹马在维特鲁解决了此事,这辉煌事迹改编的电影都已经立项了,他当然没理由不支持一波。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后来池雪告诉张清然,这位影帝背后的金主是铁水董事会成员。


    张清然:……哎呀,这不巧了嘛,我背后的金主之一也是铁水董事会成员!


    这位影帝在集会结束之后,甚至还跑来巴巴地跟张清然合影。不愧是影帝,他相貌确实是极为出众,但他展露出某种堪称是特意讨好的态度时,更是能轻易让任何一个人心动。


    张清然的政治面貌对外宣称是复兴党,实际上是外貌协会,她当然就没理由拒绝,美滋滋地在后台和这位影帝合了一张影,甚至还同意了让影帝发布到社交平台去。


    ——干嘛不同意,这是给她自己做宣传呢!


    在把集会相关的事情全部完成,并且收获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和堆积成山的鲜花之后,张清然在支持者们的欢送和记者们疯狂的闪光灯中离开了现场,被一群保镖们护着,送去了蓝湾皇冠酒店。


    团队在酒店里面早就开好了一个套房给张清然住。她最近活动太多,不少都是在蓝湾市中心,每次都得从自己那栋小别墅来回跑的话太费时间,所以干脆就让她住在酒店里面。


    于是,时隔大半年,张清然再次莅临她忠诚的总统套房。


    ……上次住总统套房还是在上次,那会儿她被洛珩折腾到头昏腰酸嗓子哑,这次状态也没好到哪去。她拿了房卡,被四个熊一般壮硕的猛男保镖前后左右围着上了电梯,其他的保镖们负责把疯狂的记者们拦在外面。


    她进走廊的时候甚至还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吼“张清然我爱你”、“张清然你是蓝湾的英雄”、“张清然看这边”之类的话。


    ……她在别的大区还有不少反对者会故意来嘘她,拉横幅骂她,在蓝湾主场作战就是爽,几乎完全看不到什么激进的反对者。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瞥了下眼中地图。


    她原本的好心情在看见“简梧桐”这三个字的时候彻底爆炸。


    张清然:……每一个男鬼都应该在坟里,而不该在床底。你们做鬼的能不能讲点基本法啊喂!


    ……


    电梯很快就到了目标楼层,四个保镖住在旁边的房间里,守着门口,张清然则用房卡刷开了总统套房的门。


    她关闭了门,


    将外套挂在了衣帽间里面,走进客厅,脚步顿了一下,开口说道:“你怎么进来的?”


    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手里端着水果拼盘,两根手指捏着小叉子的简梧桐从里面走了出来,完全无视了张清然有些无奈又有些警惕的目光:“从窗外爬进来的。”


    “……你真把这个酒店的警报系统当儿童玩具耍了。”


    “只要是人编写出来的系统就会有漏洞,就像一个教皇国人也可以钻空子来新黎明竞选总统一样。”简梧桐笑着说道,“从这一点来看,你可比我会玩多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简梧桐已经发现,张清然的安保等级上升了太多。除非她自己故意留下破绽,不然想要突破的话,太难了。


    这次他已经很冒险了,好在运气不错,酒店安保也确实有漏洞,他才顺利进来了。


    张清然:“你跪下求我,我可以勉强教你个一招半式。”


    简梧桐置若罔闻,将手中的水果盘往张清然面前推了推:“来点?”


    不吃白不吃,张清然也拿了个小叉子来,吃了颗青提,说道:“所以,你来干什么?不会就是想在总统套房蹭吃蹭喝吧?”


    简梧桐:“……我才刚来,你这是就要赶我走了?不带这么翻脸无情的吧。”


    张清然一脸冷漠地说道:“说起来,我还没算你昨天晚上给我找麻烦的账呢。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带着陆与安来找我?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简梧桐笑眯眯地说道:“我以为你想泡盛泠呢。”


    张清然:……什么叫泡啊,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看着她嫌弃的表情,简梧桐不知为何身心舒畅了不少,他说道:“我昨晚只是想给你们添把柴,你看,这效果不是很好吗?我看盛泠崩溃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张清然:……效果很好,指她被陆与安抓去摁在床上体罚了好几个小时,今天在演讲台上小腿肚子都还在哆嗦呢。


    她说道:“你来蓝湾,不会就是来给我添堵的吧?”


    简梧桐说道:“那倒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张清然:……好好好,不完全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道。


    “一个月前。”简梧桐慢条斯理地用小叉子举起一颗草莓,送到张清然嘴边喂给她吃,一边说道,“差不多就你宣布参选的那几天吧。”


    “你带着柏寄州的任务来的?”张清然对这种喂到嘴边的食物当然是来者不拒,直接吃了,嚼吧嚼吧着说道。


    “嗯。”简梧桐看着她嘴角溢出的些许草莓果汁,有点想舔,但知道自己这会儿突然亲上去,大概率会吃不到草莓吃巴掌,于是忍住了。


    “什么任务?”


    “杀几个人。”简梧桐言简意赅,他依然一动不动注视着张清然。


    她此刻正低着头,用小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蓝莓,完全没有要和他对视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来。


    简梧桐接着说道:“……顺便阻挠你上台。”


    ……柏寄州不想她上台,这倒是能理解。


    “杀谁?”张清然也没指望他真回答,反正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柏寄州潜逃到新黎明的几个政敌。”简梧桐还真回答了。


    “他们没在新黎明申请政治庇护?”张清然问道。


    简梧桐笑着说道:“他们申请不到的,苏素琼不想和柏寄州闹不愉快。就算申请到又怎么样?该杀不还是照杀。”


    张清然也是啧啧称奇:“所以,你就直接全杀了?这么残暴的吗?”


    “锐沙的环境和新黎明不一样。”简梧桐懒洋洋地说道,“那个地方,不狠的话,是活不下来的。”


    张清然总算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着问这个话题。她又说道:“……那天之后,你去找殷宿酒了吗?”


    简梧桐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天。他说道:“嗯。”


    “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简梧桐语气平静地说道。确实没说什么,也就是差点把他给打死了。他在毫无防守的情况下,被殷宿酒毫不客气地揍了两拳,那可是殷宿酒的两拳!


    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断了七根骨头,内脏都轻微受损,还脑震荡了,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养好——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带着伤出任务,对疼痛的耐受力已经超出人类极限,所以也没什么太大影响。


    只是那原本就根基大伤的身体,已经是雪上加霜。


    张清然看着他比上次还要消瘦了一圈的脸,估计他这段时间过得不是那么太好。


    “他后来……怎么样了?有联系过你吗?”


    简梧桐笑着说道:“殷宿酒?他不杀了我就算不错了,还联系我?我还想问你他最近怎么样了呢。”


    ……作为罪魁祸首,张清然也不太好意思多问,就只能沉默了下来。


    简梧桐见她沉默,便说道:“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阻挠你上台吗?”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你不是挺乐意见到我上台吗,之前都说好了要帮我。”


    “你这是让我对柏寄州阳奉阴违?”


    “别说得好像你有多忠诚一样。”张清然无语地说道。


    简梧桐又垂下眼睛看她,女孩儿依然恹恹地摆弄着盘里的水果,侧脸显得白皙而精致,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慵懒、厌倦和疲惫的气质中。


    ……她当然会觉得累。


    毕竟这一个多月,她一直都在连轴转。


    作为总统候选人,她既然想要登上那个宝座,就必须要付出与之相对应的努力才行。显然,她正竭尽所能。


    这样一看,她此刻恹恹的神色也像是一种证明和奖章,带着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彩了。


    他有些口干舌燥地收回了目光,开口说道:“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盛泠?”


    张清然没说话。


    简梧桐又说道:“他现在支持率领先你四个点,距离正式投票还有小半年,不见得就好追赶了。”


    ……更大的可能,是人们逐渐忘记张清然的光辉事迹,遗忘了秩序党的青谷丑闻,从而更加暴露出张清然年龄小、经验不足的问题,导致她支持率越来越低。


    他又去观察张清然的表情,却依然没能从那张总是显得毫无攻击力的小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张清然说道:“……顺其自然呗。”


    简梧桐有些想笑。她张清然可不是会“顺其自然”的人,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给盛泠灌酒,还故意做出那副勾引人的样子来。她太清楚自己这幅样子的杀伤力了,她也完全不忌讳使用这种破坏性极强的武器。


    可怜了那位老房子着火的秩序党党首,在她的刻意引诱下已经是溃不成军。简梧桐甚至怀疑之前的青谷丑闻、韩建伟自杀事件背后也有张清然的手笔,甚至盛泠自己也被卷入到了这些恶性事件中。


    对于向来被称为“好人”的盛泠而言,这对他的心理打击绝对不小。


    而这一切都变成看不见的蛛网,慢慢编织成柔软、坚韧、无处可逃的牢笼。


    “你可没法顺其自然吧。”简梧桐说道,“之前在青谷,你不是和教皇见了面?他难道什么都没做,就眼睁睁看着你在这儿竞选总统羞辱他?”


    张清然的眼珠子终于肯转过来,望向简梧桐了。仿佛简梧桐到了此刻,才稍微比那些水果有意思些一般。


    ……她是真的烦死干情报的人了,尤其是对信息分析的敏感度拉满的天赋怪。


    虽说过慧易折,但简梧桐这货却偏偏老是折不断,真叫人头疼。


    “我总会有办法的。”张清然说道。


    “……需要我帮忙吗?”简梧桐说道。


    张清然对一切简梧桐主动请缨的行为都抱有十足的警惕心,她瞪了他一眼:“别,我警告你,你别动什么歪脑筋。”


    简梧桐十分无辜地看着她:“我能动什么歪脑筋,你对我这么警惕干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张清然:“……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听不懂呢?”


    简梧桐也是真的被她这无赖样给气笑了:“张清然,也不说别的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债?”


    ……还债啊。


    她本来想把蓝莓送进嘴里的,听他这么一说,便将蓝莓递到了他嘴边:“来,吃水果。”


    简梧桐看着她嘴边依然残留着的草莓汁水,眸光越来越暗,便又抬起眼睛去看她的目光。


    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里带着些浅浅的笑,像是一个邀请。


    他握住张清然的手腕,将她举着的蓝莓咬在牙齿间,然后引导着她把小叉子放在了桌面上。


    随后,他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


    “好。”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吃水果。”


    他咬破了蓝莓,带着被揉烂在唇齿间的酸甜,吻住了那嫣红饱满的、带着草莓香味的嘴唇。


    第125章 怎么不算金屋藏娇


    这水果吃着吃着, 他们就从白色大理石的岛台上吃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张清然被他摔在柔软的枕头间,闷哼了一声,感受到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脖颈间, 下意识想要去推开他, 却被他捞捞按住, 动弹不得。


    “今天其实不太合适……”张清然说道, “适可而止,收点利息就算了,行不行?”


    简梧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却依然保持了克制,在听见她的话之后, 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什么不合适?”


    张清然没说话。


    简梧桐又说道:“……陆与安昨晚把你弄狠了?”


    一边说着, 他的手就一边要去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张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声音里已经带着些隐忍了:“呃……慢点。”


    简梧桐深吸了口气,额头上青筋毕现,张清然清晰地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小滴汗水落进了他的发间,濡湿了一小块原本显得松散的发丝。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像是觉得愉悦,又像是在嘲讽, 又或许并无任何意义。她伸出手抱着他后脑勺,再度交换了一个暧昧缠绵到极致的、带着水果香气的吻。


    他就像是被安抚了一样,手臂撑在她的耳侧,动作愈发温柔地回应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因为她过于娴熟的吻技而感到恼火。


    但很快这种恼火就会被过于美妙的滋味所抚慰,化作一种令他愉悦、却又隐隐约约透着焦躁的不满足,促使他更深地去探索她的一切。


    也就在此时, 张清然忽然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一抹红色。


    她动作微微一顿,半睁着的眼睛看向眼中地图。


    ……然后她就猛地坐了起来。


    她动作实在是太快,额头猝不及防地直接砸在了简梧桐的脑门上,两个人都疼得惨叫了一声。


    简梧桐脑震荡都还没完全恢复呢,被这么毫无防备地一撞,险些眼前一黑。


    他黑着脸按着额头,看着同样在揉着脑门儿的张清然:“……好好好。张清然啊张清然,我是没想到你居然居心险恶到这种地步。”


    在他最意乱情迷的时候给他来了一记头锤,这他喵的是人类能干得


    出来的事情?!


    他简梧桐自问也算是毫无人性的代表性人物了,跟她张清然一比,还真是相形见绌啊。她这是想让他被吓到功能障碍,下半辈子都别想再从她这儿讨要拖欠工资了是吧?


    张清然人也麻了,她赤着脚踹了一下简梧桐:“你快走。”


    简梧桐气笑了:“你什么意思,这种时候你赶我走?”


    张清然急得要冒汗了:“洛珩来了,你赶紧走!”


    简梧桐听了这名字,微微挑起了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说了我有超能力吗?”张清然随口说道,她这会儿哪里还有功夫跟简梧桐解释什么“情报系统”的事情,只能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试图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服,“赶紧走,我不跟你开玩笑!”


    简梧桐眯起了眼睛。


    他的火已经被点起来了,这种时候被张清然这么简单粗暴地打断,他心里肯定是相当不爽的。关键是,这小姑娘还没头没尾来一句“洛珩来了”,也没说到底是怎么突然就知道的——


    就算她有超能力,但这超能力发动的时间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张清然有没有可能就是不想和他做,所以随口扯了个理由。


    但眼看着张清然这快要炸毛的样子,简梧桐还是给了点反应:“……我往哪走?”


    张清然看着眼中地图,心中暗恨洛珩这突然袭击实在不是时候:“电梯不能走了,你之前不是爬窗户进来的,你现在能爬窗户出去吗?”


    ……可以是可以。


    简梧桐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随口说道:“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爬窗子走人的,我又不是蜘蛛侠,而且我还残了。非要走的话,我需要准备一些工具做防护措施,大概要十分钟。”


    ……实际上不需要那么久,他就故意这么说,想看看张清然的反应。


    ……来不及了。还十分钟,现在三分钟都够呛了!


    张清然实在是没办法了,立刻站起身,四处观察着总统套房里面的环境。


    洗手间、衣帽间、厨房、餐厅、书房、浴室……


    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卧室里面,扫视了一圈,站在门口转过身看向简梧桐:“你过来,快点。”


    简梧桐懒懒散散地赤着脚,手里提着自己的软底皮鞋。


    他这会儿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还沾着水果汁水的衣襟敞开,露出了一大片皮肤和留着疤痕的胸肌,呼吸也有些不太稳,吊儿郎当地走到张清然面前。


    张清然看到他反应激烈的部位,难得的尴尬了一秒,她指了指衣柜:“去那蹲着。”


    简梧桐看了一眼衣柜:“……这剧情有点不对吧?”


    张清然瞪着他:“我也知道不对,但你现在能怎么办?要么你就直接跳窗,要么你就给我躲进去!要让洛珩看见了,我俩就一起死吧!”


    简梧桐歪着头,侧着脸看她:“我不想进去。”


    张清然:“……你别在这个时候闹小脾气行不行?”


    简梧桐没再说话,他脸上的笑容也稍微淡了一些。


    他只是忽然想到,当初在维特鲁国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每次她想要和殷宿酒有亲密接触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给赶走。就好像他就该是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工具,就该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影子。


    即便是昨天晚上,他的处境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还是看着她和盛泠、和陆与安在一起。看着她被按在墙上亲吻,被拖进小庄园里面度过漫长夜晚。


    他不想继续这样。


    对于简梧桐来说,他的人生就像是奔腾的流水,没有任何固定的形状。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和“绝对不想做的事”。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绝对洒脱和自由的。


    至少,他的前半生都是这样的。


    可现在,他无比确定,眼下张清然要求他做的,是他“绝对不想做的事”。


    张清然见他还是不动,头皮都要炸了。


    ——你想死也就算了,你别拉着我一起死!


    她连拉带拽地把简梧桐塞进了衣柜里面,后者虽然有点不太情愿,到底还是配合了她,不然她恐怕一步都拽不动他。


    “我会尽量快点把他打发走。”张清然顺手递了瓶酒店里的矿泉水给他,“对不住了,你先在这儿蹲会儿!”


    说完,她就啪一声关上了衣柜的门。


    眼前一下变得格外黑暗。


    简梧桐手里捏着她匆忙间塞给他的矿泉水,慢慢靠着衣柜的内壁,滑坐了下来。


    ……


    洛珩站在总统套房门口,掏出房卡刷开了房门。


    蓝湾皇冠酒店的总统套房算得上是整个蓝湾最奢华的酒店房间了,他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宽敞明亮的客厅中摆放着的弧形丝绒沙发,压在整张剑麻地毯上。


    落地窗嵌入了整面东墙,绒帘收束处,檀木雕花的酒柜陈列着琥珀色的烈酒。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懒洋洋落在躺在弧形沙发里的人。


    身形纤细的女孩儿蜷缩在沙发里,神色困倦地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刷着股市,听见门外的动静,她抬了抬眼睛。


    看到是洛珩,她有些惊讶,放下了手中平板,坐了起来。


    “……洛珩?”张清然说道,“你怎么过来了?之前池雪说你最近很忙,我还以为……”


    他的目光从总统套房内的各个陈设上扫了过去,落在张清然身上。


    那双泛着灰蓝的绿眸子里并没有什么太负面的情绪,却依然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像是风暴之前的天空,黑压压、沉甸甸地缓缓坠落。


    她忽然就止住了话头,像是被他的目光给震慑住了似的。


    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张清然:“我很忙,所以你就抓住机会出去乱搞,是吗?”


    张清然心里险些就是一个咯噔。


    ——布豪,来者不善!


    她连忙道:“什么乱搞,你别瞎讲。”


    洛珩走到她面前,挡住了落地窗的光,垂眸看着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的她,顺手就将一个手机丢给她。张清然接过来一看,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的手机。


    “打开相册。”洛珩说道。


    张清然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相册。


    一看里面的照片,她就知道这是谁的手机了。


    ——这是那个影帝的手机,他们之前还在集会后台合影了来着!


    洛珩这家伙是不是太离谱了,难不成就因为他们合了影  ,他就直接把可怜影帝的手机都给抢了过来?影帝真是到了血霉了!


    相册里他们二人的合影有二十多张,有好几张看起来还挺亲近的,几乎都快要抱到一起了。张清然确认这些照片没有特别出格,才抬起头看洛珩:“这怎么了吗,他人气很高,说是要和我合影之后发到社交平台,这对拉人气有好处呀。”


    洛珩说:“你继续往上翻。”


    张清然不解,心里还想着这不是侵犯人隐私了吗?但洛珩就站在这儿,一副她要是敢不配合他就直接一套大体罚术的样子,张清然只能继续往上翻。


    然后她就看到一片没打马赛克的白花花皮肉。


    在影帝的相册里,看见了各种AI换脸和P图之后的……额,不能细讲的、完全违背了新黎明法律法规政策的照片后,张清然是真的绷不住了。


    这个世界终于是癫成了张清然看不懂的样子……


    不是,她就纳了闷了,这帮男人的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是不是大头和小头长错了位置啊,科技的进步就是让他们来干这种事情的吗?!


    张清然气得脸都红了,她直接站了起来,抬起头看向洛珩,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你不会真觉得这照片里的人是我吧!”


    洛珩说道:“不知道,看起来好像和你长一样。”


    张清然:“……这,这都是造假的,都是AI换脸的!你脑子坏掉了吗,你难道要拿这些一眼假的东西来质问我?”


    “你的团队已经在帮你处理此类问题。”洛珩语气冷淡地说道,“但你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张清然:……


    好吧,她算是搞明白了,洛珩知道这些东西是假的,但他依然不高兴,因为后面几张合影是真的。


    张清然这下也觉得那些照片有点恶心了,她一脸嫌弃地把手机扔到了垃圾桶里面。


    看着张清然这个动作,洛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一想到她昨晚的光辉事迹,他脸色就又黑了下来。


    “昨晚彻夜不归?”他说道。


    张清然当即就是一个激灵,心知这肯定是池雪告的状。


    她心中当即大骂此人居然给老板打小报告,实在是不讲义气,真不是好姐妹!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轻松说道:“就是和朋友出去喝了点酒,弄晚了,就没回。”


    一边说着,她一边去酒柜里拿那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品种不明的琥珀色的酒,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开瓶器,嘴里还嘟囔着:“咦,刚刚还看到了,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你现在人脉倒是铺得开。”他低声说道,顺手将茶几抽屉里的开瓶器拿了出来,丢给她。


    他一边看着张清然在那费劲巴拉地开酒,也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目光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她因为用力,而显出青筋的纤细脖颈处。


    他说道:“和哪个朋友出去的?”


    张清然:……不是,你是我家长吗,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第126章 自由坠落


    洛珩没等到回答, 原本他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这下眼神已经彻底不对劲了。


    不说话,是在心虚?


    ……难不成又是和男人出去鬼混?


    上次是和盛泠, 这次又是和谁?不会真的是和刚才那个明星吧?她口味什么时候已经糟糕成这样了, 就直接荤素不忌了?


    看着他那略带侵略性的眼神, 张清然刹那间就觉得不太妙。


    果然, 他直接伸出略显苍白消瘦的手,一只手将张清然手里的酒接过来,顺手放在一边,另一只手的食指勾住了毛衣的领口,将她轻轻扯了一下,就扯得张清然踉跄一步, 靠近了他。


    ——张清然外面套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里面穿着薄款的白色高领毛衣, 一条细金链悬挂着的绿色宝石落在她胸前,在灯光下倒映着微光。被勾住毛衣的时候,那宝石扬起又落下,撞在她心口。


    她一怔。


    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不会她又要被体罚了吧?不行,她昨晚已经被折腾得很惨了, 刚才还被简梧桐给撩了起来,这会儿再弄,真的会宕机!


    ……而且她身上还留着痕迹呢,被洛珩看到她绝对会死!


    可恶,你们这帮牛能不能歇一会儿,地真的要被犁坏了!


    这一刻,张清然的肾上腺素直接爆了, 她脑海中拼命思索策略,很快就让她找到了——她一把抓住了洛珩的手腕。


    力量不大,但确实让洛珩的动作停了下来。


    张清然无数次被他摁着手腕固定住,倒很少会有她如此主动的时候。但她也确实感觉到,洛珩的力量在流失。


    哪怕只是手腕,也明显多出了些硌人的骨感。


    ……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恐怕身体确实是有些虚弱吧。


    张清然说道:“洛珩,一个多月没见,你怎么瘦了?”


    洛珩本来一个一米九双开门,一拳打死两个她,因为生了重病,明显清减了一圈。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是压迫感拉满,只是少了些充满暴力感的威慑力,反而多了些令人畏惧的阴郁感。


    张清然超级温柔体贴地说道:“……你还好吗?”


    洛珩没有再动,只是垂下眼看着她。


    那一刻,张清然是真的觉得,他流露出了些许暮气沉沉的病态之色来。但那很快就像是一个错觉般消失了,因为洛珩竟然笑了一下。


    他说道:“你倒是难得主动关心我。”


    张清然:……啊?我以前没有主动关心过你吗,臭没良心的,你肺癌还是我让你去医院查出来的呢!


    她说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最近太累了吗?注意休息呀。”


    洛珩似笑非笑,说道:“这么急着转移话题?心虚什么?”


    张清然思考了半秒,说道:“我怕跟你说实话,你会生气。”


    洛珩没说话,还是盯着她,等她的下文。


    张清然:“……我昨晚跟盛泠出去了。我有点喝多了,所以就没回来。但我们没发生什么,我发誓。”


    确实和盛泠没发生什么,但有没有和其他人发生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洛珩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直接挣脱了她的手,略带着凉意的手指一下就攀上了她的脖颈,捏了捏那块白皙滑腻的皮肉。


    张清然紧张得要死,但也只能倔强地看着洛珩,艰难说道:“我就是请教一点经验……他毕竟也是总统候选人。”


    “你既然知道他是候选人,就该明白你们是竞争关系。他不害你就算他还有良心了,你竟然还指望他能教你些有用的?”洛珩不无嘲讽地说道,“张清然,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蠢了?还是说,你又开始把我当傻子?”


    张清然小声说道:“……他人其实挺好的。”


    洛珩嗤笑了一声:“人其实挺好?谁,盛泠?”


    张清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洛珩便又嘲讽道:“那你要不要把你宝贵的一票投给他,让他去当总统?你今天集会演讲的时候,怎么不夸他是个挺好的人?”


    张清然轻轻挣扎了一下:“这不是一码事,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


    ……骂他是工作,夸他是生活。这能一样吗?


    洛珩气得脸都黑了,捏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嘴上这么说,掌心却明显感觉到她脖颈间传来的愈发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激烈的鼓点般敲击着,越来越快。她显然依然还没到能脱离他独立行走的地步,或者说……差太远了。


    洛珩想要松开她,但却又实在恼火,痛恨于一个将死的自己不仅无法把她牢牢控制在掌心,还不得不想尽办法帮她掌握独立行走的力量。


    若非如此,她这样不听话,他早就已经彻底厌烦到把她锁进笼子里,永远都不让她继续沾花惹草。


    几次三番跑去私下和盛泠约会,真当他洛珩是傻子?


    他的内心越来越恨。


    随着死神脚步越来越近,他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如此真切的恐惧。


    而那恐惧在此时此刻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化作愤怒爆发了出来。


    张清然一下子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就知道今天洛珩来绝对不仅仅只是视察工作,好啊,在这儿等着她呢!


    洛珩显然是不想再等了,他直接伸手抓住了张清然的手腕,就将她往卧室里面拽。他内心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了一个极限,如果再不爆发,恐怕他会把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肺给彻底气炸掉,提前结束他本就已经为数不多的生命。


    张清然都想要尖叫了,她想拽着洛珩让他在客厅里面做,别进卧室。


    但洛珩却理解成了她的反抗,登时更气了,直接把她头朝下地扛在肩膀上,不管她的挣扎,直接踹开卧室的门,把她扔进了悬挂着三层真丝帷幔的四柱床里面。


    张清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丢出去的一包垃圾。


    她随后就被洛珩摁在了床里面,几乎是被掐着脖子亲。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什么野兽摁在爪子下的小白兔,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长着倒刺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


    张清然:……放在平时,看在你是老弱病残的份上,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但是今天不能算是平时啊,衣柜里面还有个男鬼在强势围观呢!


    张清然心态再开放,这种时候也不想在简梧桐面前演活春宫。简梧桐的状态也不算太好,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当个乐子看过去,看完了也就看完了,无所谓。


    但张清然此刻在眼中地图上看到的简梧桐的状态,可绝对算不上是看乐子的心态。


    简梧桐在愤怒。


    ——他居然在愤怒!


    张清然本来就没办法百分百把握住简梧桐的心理,他对她来说太难预判了。一旦他彻底失去控制,以此人残疾了照样飞檐走壁的个人战斗力,事情可能会很难收场。


    何况简梧桐和洛珩,那是真真正正有仇的。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仇了。


    可她如果在这种时候拒绝洛珩,恐怕原本就在愤怒状态的洛珩也会当场爆发,没准会以更可怕的方式来惩罚她——她现在没办法脱离铁水独立行走,她也远远没有锁定胜局,她不能得罪洛珩啊。


    怎么办?


    她现在该怎么办?


    感受着他的动作,张清然晕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一种令她有些无措的混乱状态。


    ……


    此时此刻,简梧桐面无表情地靠在衣柜的内壁上。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拨动着矿泉水的瓶盖,发出轻微到可以完全忽略的轻响。


    一片黑暗。


    在视觉被基本剥夺、行动也被限制在狭窄空间的当下,他的其他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


    他听见女孩儿在呜咽,她的声线在颤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可怜,而是被逼迫到极限之后无法抑制的声音。


    他不确定此时此刻她究竟是在痛苦,还是在快乐。


    但他很确定——


    他现在非常愤怒。


    ——或者,更应该用狂怒或者暴怒来形容。


    那是简梧桐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情绪,他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那大概是个本来就不算多牢靠的玻璃罩子,被她点燃的小小火苗一灼烧,因为受热不均开始膨胀。


    然后,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风铃般的轻响。


    ——玻璃罩子碎裂了。


    于是,一直以来被他当做一件展品般放置在罩子里,以此来夸耀他有多么超凡脱俗的欲望,便迫不及待地脱笼而出,咆哮着、狂笑着摧毁他的理智,将那本就融在他骨血里的疯狂彻底挤压出来。


    于是,他放下了矿泉水瓶。


    他大概知道张清然为什么要给他这瓶水。


    可能是担心他在这里被困久了,体力支撑不住,这算是一个预设张清然有良心的可能。


    当然,也可能是在提醒他要冷静一点,如果实在冷静不了,就用冷水给自己来上那么一下,物理意义上冷静下来。


    可你怎么能一边点火一边灭火?


    他放下了这瓶矿泉水。


    他心想,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能一次又一次地引诱我、欺骗我、甚至是作践我,但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你真以为我会永远听从于你,一个险些杀了我的仇人吗?你真的以为我没有任何底线,能让你肆无忌惮地永远试探下去?


    从他怀抱里离开,立刻投入下一个男人臂弯,还让他躲在这阴暗角落里旁观你们的好戏。


    他忽然觉得……


    这一切,开始变得不好玩了。


    既然如此。


    执行任务吧。


    他的左手朝着腰间伸了过去,触碰到了被他藏在身上的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将其拔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在黑暗的衣柜中,垂下眼看着那支手枪。


    残缺的手按压弹匣卡榫卸下弹匣,食指划过排列整齐的弹药,同时关节触压弹匣底板验证弹簧张力。


    “喀拉。”


    弹匣插入井槽,他的掌根发力叩击,听见略显沉闷的声响,机械锁定。随后他的右手扣住套筒,拉到底部后释放。


    “咔哒。”


    子弹进入枪膛。解除保险装置。


    两秒钟。干净、利落。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甚至是个残废,但他依然靠着肌肉记忆完成了全部,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样的流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再一次做来应该是平静的,可他的心脏却亢奋到怦怦直跳。


    他能在一片黑暗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他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这声响上,仿佛这样,他就能忽略掉外界那些如同诅咒般无孔不入往他脑海中灌入的声音。


    然后,他推开了衣柜。


    床上两个已经有些衣衫凌乱的人听见了他推开衣柜的声音。


    身材高大、在此刻却显出了些许病态的男人猛地转过头看向简梧桐。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张清然抱紧了,将她的脑袋护在自己胸膛里。


    “砰!”


    枪声响起。


    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线,击中了洛珩的背部。


    ——很可惜,此时此刻,平日里总会做好防护措施的洛珩并没有穿着防弹衣。


    他到底是血肉之躯。脆弱的、重病的身体被子弹击中,发出血肉被破开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声响。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星星点点地落在张清然的脸上。


    她骤然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一片空白。


    剧痛使所有的反抗能力在瞬间消失,连意识都迅速流失。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压在张清然的身上。


    她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流在洛珩的背部流淌开,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入手处温热粘稠,眼角余光看见,那鲜血红到令人肝胆俱裂。


    没有那么多时间反应,她以最快的速度摸向洛珩的腰间,拔出了他随身携带的枪,上膛,解除保险,朝着简梧桐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


    她的动作本来就慢半拍,简梧桐轻松就躲开了所有子弹。


    张清然嘴唇有些颤抖,她用唇语无声地说道:……别杀他。


    洛珩现在不能死。


    他死了,她最大的支持力量就消失了,铁水股价会跳水,原本因为军工利益被团结起来的人们,立刻就会分裂。


    他不能死。


    简梧桐并没有给出什么答复,他只是对着张清然笑了笑,似乎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嘲笑她。随后,他那黑洞洞的枪口移开,对准了落地窗,连开数枪,清空了弹匣。


    玻璃碎裂,反射着春日温暖灿烂的阳光,下了一场缤纷的、彩虹色的雨。


    保镖们听见枪声,已经强行破门而入。简梧桐转过身,对张清然摇了摇手,像是在说再见。


    随后,他脸朝上,像是要拥抱天空般,在冲入房间的保


    镖们的枪林弹雨中,如自由的白鸽,从落地窗无声坠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作者:你要死了


    洛珩:我知道,我要病死了


    作者:不一定


    洛珩:?


    第127章 倒计时


    洛珩从手术室里面被推出时, 夜已经深了。


    傅竞坐在等待室里面,看到那显示着“手术中”的灯熄灭,侧过脸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 已经睡着了的张清然。


    她看起来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白色的毛衣上还残留着血迹。或许确实是累得很了, 在等待了数个小时之后, 她就倒在椅子上沉沉睡去了。


    ……睡着了也好。想来洛珩也不太愿意她看见他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傅竞站起身,将等待室的门轻轻带上,走到外面,跟医生聊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他低声说道。


    “……不容乐观。”主刀医生神色有些凝重,“子弹右胸第五肋间进入,未穿透纵隔, 未直接击中肿瘤。我们做了右肺上叶部分切除和弹道清创, 但洛总还是出现了休克型肺炎和呼吸功能衰竭, 而且……恐怕会加速肿瘤进展。”


    傅竞闭了闭眼睛,说道:“预后……”


    主刀医生说道:“恐怕预期生存期还要降低,本来洛总就只是保守治疗,现在情况更不容乐观。如果洛总允许我们切开气管的话, 或许……”


    傅竞打断了医生,说道:“还有多久?”


    “……如果能稳定下来的话, 最好情况也不超过一年了。而且,可能会造成慢性呼吸机依赖,生活质量会大幅度下降,甚至……”


    被切开气管,连床都下不了了,癌性疼痛更是纯粹的折磨。


    傅竞听见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 看见张清然脸色略有些苍白地从休息室里面走了出来,迷茫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洛珩怎么样了?”


    傅竞立刻给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再说关于肺癌的事情,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张清然说道:“……他还好吗?”


    傅竞沉默了片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隐瞒,但却又不得不守口如瓶。他说道:“洛总他……还在重症病房里面,不过你放心,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张清然脸上的表情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后,她说道:“我想去看看他。”


    ……


    洛珩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昏暗的梦境。


    他像是沉入了海底,呼吸越来越困难,耳膜被海水挤压着,脑海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胸口痛到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切割,窒息感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但他不想就这么坠落下去。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


    那个小姑娘,她还没有学会独立行走。她还没有爬上那个位置,她还没有站稳。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好。


    开枪的人躲在她的房间里。他去见张清然没有提前通知过任何人,杀手只可能是冲着她去的。


    有人已经想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阻挠张清然的竞选之路,他绝对不可以在这种时候倒下。


    他几乎是挣扎着向海面外游去,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自己身边有人在说话。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让他感觉到某种从灵魂深处暖洋洋弥漫出来的愉悦感的声音,轻轻说道:“……我要在这里陪他。”


    另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说道:“恐怕不行,嫂子。洛总今天去见你还有别的事情,虽然被意外给打断了,但恐怕我还是得带你去把那件事情完成……”


    女孩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他今天为什么要去见她?


    大概是因为在术中过长的缺氧状态,洛珩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听使唤。他调动记忆的流程出了问题,他居然想不起来。


    因为……


    因为他很生气,她又趁他身体状况不好、外加公司事务繁忙,在外面乱搞?


    因为她总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总是做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情,所以他要惩罚她?


    是这样吗?


    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呢?他在迷迷糊糊间想起了那个答案。


    因为——


    因为他想念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她,在她回到蓝湾的第二天。而一切为此行寻找的理由,都不过是裹在思念之外的伪装。


    “去蓝湾陆军总部,见凌端雅将军。”他最值得信赖的、能干的副手给出了答案,“而且,您明天还有其他日程安排……您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洛总也不会希望这样的。”


    一片寂静。


    洛珩的思维依然像是不可控般,在又冷又暗的海水中沉浮着。他只能被动接受外界的信息,却无法用自己的大脑对这些信息进行加工。


    “……我知道了。”女孩儿说道,“他会没事的吧?”


    傅竞说道:“嗯,会的。”


    ……会吗?


    洛珩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或许这就是他临死之前回光返照般最后的一点意识,只是连这意识都快要消散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冰凉的手被一双小小的、软软的、温暖的手握住了。


    但那样的温暖只是持续了一瞬,就像是施舍结束了般,被抽离了。


    别走……


    他想要留住那个温暖,可是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又冰冷的海水挤压住,动弹不得。


    伴随着那最后的温度被抽离,他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


    张清然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都快要亮了。


    外面的记者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赶来的池雪和她团队里的其他人已经给她开辟了一条通道,但记者们还是穷追猛打,不肯放过。


    “张小姐,外界传闻您在酒店中遭遇了枪击,请问目前情况究竟如何?”


    “蓝湾皇冠酒店已经在紧急排查安保系统漏洞,请问您后续会追求其责任吗?”


    “您认为这次刺杀是哪方势力在背后操纵?”


    “张小姐……”


    闪光灯差点把本来就困得要死的张清然眼睛都亮瞎了。她一言不发,直接坐进了车内,按住眼睛闷闷地问池雪:“铁水那边怎么样了?”


    “洛总被枪击的消息已经完全封锁了。”池雪说道,“但是董事会那边还是有了些动向,再加上洛总越来越


    少露面,导致外界对他健康状态的猜测越来越严重。所以……铁水股价目前已经跌了四个点。”


    “四个点……”张清然喃喃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洛珩,这四个点掉在他头上,他估计都要暴走了,没准还会杀个人助助兴。


    但现在嘛……现在的他,甚至都没那个身体条件得知这个消息,也就没理由发火了。


    “后续我们会把这次刺杀事件扩大宣传,到时候会有记着发布会,后续的演讲和活动安排我们也会重点强调此事。”池雪翻阅着自己的工作手册,“另外,你得开始准备辩论了……下个月我们可能就要和进步党和秩序党一起,约个时间和电视台,进行辩论的直播。”


    池雪随后就开始絮絮叨叨给张清然说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包括一系列为演讲和辩论要做的准备工作。张清然就昏昏沉沉地听着,抓紧一切时间休息,还在车上让形象顾问给她补了个美美的妆。


    空隙间,她还接到了陆与安的电话。


    显然陆与安被她的不告而别和刺杀新闻给急坏了,一个劲问她有没有受伤。


    张清然:……我这两天受到的最大的身体伤害到底是谁给我的,难道你陆与宁心里没点数吗!


    她连忙安慰他:“我没事的,你放心。”


    陆与安说道:“真没事吗?不然还是……”


    张清然打断了他:“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陆与安那边顿了一下,张清然意识到他情绪有点不对,但她现在本来就忙,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哄人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先说道:“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她挂断电话,车已经到达了蓝湾陆军总部附近的一家陆军高级军官俱乐部。


    ……


    另一边,陆与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脸色越来越阴沉。


    如果说前天她和盛泠的约会已经然陆与安精神到了崩溃边缘,那“张清然遇刺”这件事情,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他能够接受的底线了。


    他依然还在小庄园里。


    他推开了卧室的门,慢慢卧倒在那张柔软的四柱床里面,睁开眼看着深红色的帷幔,神色愈发恍惚了起来。


    ……或许他真的应该做些什么。


    不然,等到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失控。


    他不知道到那时具体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想看到失控真的发生。他不想到了那时候才后悔。


    他慢慢坐起了身,看向窗外。


    小庄园曾经被蓝湾严寒的冬天摧残得无比萧条的花园,此时此刻再度焕发出了春天的活力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绽放着鸢尾,到处都是彩条、气球和鲜花的夜晚。


    如果能回到那一夜该有多好呢?


    他这么想着。温暖的阳光落在他的身前,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汹涌的情感勉强压制。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确保她的安全,他无法接受她再一次再遇到这样的危险,却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打开了通讯录,拨通了研发部的电话。


    “上次你们汇报的那个项目——可以解决隐蔽式供电系统、人体血糖发电的植入式追踪器,目前到哪个阶段了?最快多久可以出样机?”


    听到了那个并不是很让人满意的回答之后,陆与安皱了皱眉。


    他站到窗边,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弟弟之前对这个项目做了些研究,我找了些他遗留的文件出来……回头你们研发部拿去,看看能不能加快进展。最多半年,我要拿到样机。”


    ……


    和凌端雅的见面比张清然想象得要顺利很多。


    本来张清然还以为,像凌端雅这种军衔很高、还在国防部干过要职的军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很难相处的性格成分在。


    但令她意外的是,凌端雅居然很好相处——她和性格和奚绮云很像,都是那种不拘小节、自来熟又豪爽的类型,还很喜欢开玩笑。


    见到张清然的第一眼,凌端雅就捧着她的脸说“乖乖好漂亮的小姑娘来给我做闺女好不好”,说完后又拍着她肩膀说“开玩笑的我可不敢做洛珩的丈母娘”。


    张清然:……洛珩应该会挺乐意的。


    但凌端雅和奚绮云还是不一样的。


    她们生在不同国家,就注定了她们会成为不同的人。


    所以奚绮云天天砍人、天天被人骂疯子、唯一真心相待的儿子还润到国外死活不回去;而凌端雅则一路攀升到前国防部副部长和总参谋长,不到五十岁已经抵达事业巅峰,享受着财富与权力。


    “洛珩都和我说过了。”凌端雅很开心地和张清然聊了好久,她似乎很喜欢张清然——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喜欢她背后所代表的利益,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早就该多见个几面了,可惜部队里面事务繁忙,尤其是这几年形势特别不好……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肯定不比我懂得少,对不对?”


    张清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能怎么办,她就只能笑,然后说她知道,她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是不好的,国家应该做出改变云云。


    凌端雅可开心了,还非要留张清然吃饭。然后张清然就尝到了来新黎明之后吃到的最难吃的一顿饭——


    甚至还不如当初在维特鲁的瓦罗军阀那吃到的东西好呢!


    即便张清然没有味觉,吃到这种口感诡异的玩意儿也是真真正正破防了。


    她是尝不出味道,但就算她吃什么都是巧克力味,也不代表说她就能接受巧克力味的屎。


    于是,在离开的时候,张清然说一定会想办法改善条件的时候,还真就多了几分真情实感了。而凌端雅脸上的笑容,显然也更加灿烂了。


    ……


    当天她们在俱乐部玩到了晚上。


    张清然终于能带着些许醉意回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她靠在车后座,因为长时间的连轴转而累得要死,这会儿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车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的司机回过头看着她,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叫醒的为难表情。


    张清然说了声谢谢,就下了车。她习惯性地去看眼中地图,动作顿了一下,脑海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在自己家门口右拐的那个路口处,竟然看到了一个被她标红了的名字。


    盛泠。


    第128章 月黑风高


    盛泠上午开了两场会, 下午参加了一次演讲活动,到了晚上八点多才得了空。


    他故意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紧,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忽视掉那天晚上自己看见的一切——那些如同梦魇一样缠绕着他的一切。


    只要他的大脑没有被别的事情占据, 他就会忍不住去思考那些几乎要把他逼疯的问题。


    ……这个世界怎么会如此荒谬?


    就仿佛不知从何时起,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前行的一切都在缓慢崩塌, 他人生的支柱被轻易证明了是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 而他所希冀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他并非没有经历过令人失望的现实。


    可却那种失望却从来没有具体化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从来没有让他情绪崩溃到这种程度。


    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一坨烂泥吧。


    烂泥是洗不干净的。他早就不该抱着这种幼稚的念头了。


    有些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到现在才埋。


    韩建伟是这样,他盛泠也是这样。


    他还会想起让他情绪如此崩溃的罪魁祸首。他想起张清然,与此同时,那天晚上他喝醉之后所看见的一切就会清晰地付现在他的面前。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长着陆与宁的脸的人抱在怀里, 按在墙上, 掠夺般亲吻着。他就这么看着, 如同一个无关的看客,浑身都像是被麻痹了,动弹不得。


    即便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站了起来, 却依然只能愣在原地。


    ……他能怎么做呢?他该冲上去给陆与安一拳,让他离她远一点吗?


    他有什么立场这样做呢?张清然并没有反抗陆与安, 她甚至迷迷糊糊间还在喊陆与宁的名字……她好像自己都不介意,他又有什么权力去替她主持公道呢?


    又或许,那并不是不介意,而是在被压迫、被欺凌、被掠夺的无可奈何的时刻,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安抚灵魂的借口吧。


    所以她口中喊出的名字,是“陆与宁”。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欺骗,只是让痛苦变得没那么痛苦, 让日子变得好过一些。


    就像他也在安慰自己。


    他安慰自己,他没有冲上去,只是因为他不想因为在路边摊打架而上新闻头条,那实在是太难看了。


    而不是因为他只是懦弱,只是不确定张清然的态度,只是不明白他胸口中蔓延肆虐着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是恐惧吗?


    恐惧“他根本没办法改变她的处境”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是啊,即便他冲上去揍了陆与安又能怎么样?不过是给他自己、给张清然带来更大的麻烦。他的一次痛快淋漓的发泄,还不知道要给他们身后的团队、大量的工作人员带来多少额外的工作量,造成多少资源的不必要浪费。


    而他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永远无法达成自己的目标——张清然的处境永远不会改变。


    只要他们还处在这个漩涡中,就没有人能够从中逃离。


    这样的一个念头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沮丧。无法改变的现状是最令人绝望,也是最消磨人的理想的。


    一切都在崩坏。


    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糟。


    这个过程可谓是痛苦到了极致,以至于盛泠无法判断,究竟是直接放弃一切更痛苦,还是继续忍耐下去更痛苦。


    所以他选择了暂时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直到他从演讲台上下来,在被记者采访时,得知了张清然遇刺的消息。


    “盛先生,刚刚总社传来消息,张清然小姐在下榻的酒店中遭遇刺杀,对此您有何看法?”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看见记者们的闪光灯在不停明灭着,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于是,早就已经被训练好的面部表情自发地开始运作,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担忧,却又不显得过分情绪外露的表情:“……刺杀?她还好吗?”


    ……他简直佩服死自己虚伪的功底了,哪怕他的血液已经彻底冻结,藏在身后的手已经在发抖,声音却依然稳得仿佛在问天气似的。


    即便他此时此刻几乎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他只能听见自己耳畔传来的蜂鸣声,尖锐地从远到近,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叫人难以忍受。


    “张清然小姐的团队目前尚未公开她的安全状况,但根据部分目击到送医现场的知情者透露,她并没有受到身体伤害。”


    蜂鸣声骤然拉远。


    盛泠眨了一下眼,缓解了干涩,像是终于能正常思考般,用最得体、最中立的言辞给予了回应:


    他说道:“……此刻所有政治立场都应让位于对生命的敬畏。我与所有国民一样对这场悲剧感到震惊与悲痛,在此向张清然小姐表达最深切的慰问。暴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成为社会矛盾的解决方式,我以最强烈的措辞谴责这种行径。


    “恳请公众给予执法部门彻查真相的空间,在调查结果公布前,我呼吁所有支持者与媒体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避免任何可能干扰司法公正的猜测与传播……”


    不需要思考,这些辞令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在那之后,他有口无心地又回答了几个问题,随后匆匆离开。在那之后,他回到家用过了晚餐,全程打开电视,看着新闻频道。


    ——张清然遇刺一事造成的影响是相当大的。就连鹿山湖宫都不得不出面,对此给予回应。当然,也基本都是一些套话。


    盛泠打开的电视台的立场是偏向复兴党的,因此播出了很多明显态度偏向张清然的路人采访。


    【丧心病狂!我不太能理解她的一些政见,但这不代表我就认同暴力消灭异见者了!现在就应该暂停所有竞选活动,给司法部门时间来还原真相!】


    【这绝对是有预谋的政治谋杀!他们害怕我们底层的声音被听见,如果司法系统不能严惩凶手背后的势力,我不排除加入街头抗争!】


    【那些在电视上骂她激进的人都是帮凶!这个国家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对手越是要让张清然闭嘴,就越说明她是对的,她走在正确的路上!所以连老天都在庇佑她,从这样可怕的谋杀中安全脱身!】


    【说实话,我手机里还存着二十多条嘲笑张清然是小女高的段子,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我决定暂时不在互联网上嘲她了。】


    原本,自从张清然宣布要参选之后,网络上就多出了很多反对她的言论。


    一部分是网民自发的,他们觉得“张清然”这个文化符号的纯洁性被政治给玷污了,这样就显得原本很理想主义的一个天使般的人物,一下就沦为了权力动物。这让这部分原本支持喜爱张清然的网民原地粉转黑,各个都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另一部分就完全是出于对张清然本人的不满,有些是认为她过于年轻根本干不好总统,有些则认为她从头到尾就是在炒作,还有些认为张清然背后有邪恶的境外势力在作祟,更有些则干脆是因为嫉妒她年纪轻轻就平步青云。


    还有一部分是进步党和秩序党的支持者,他们大多数都是更倾向于建制派的政客的——即便这部分支持者的数量在越来越小,尤其是进步党和秩序党分别因为灰梦事件和青谷地震暴露出大问题的当下。但他们依然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这段时间,在水军的刻意操纵之下,针对张清然的反对态势愈演愈烈。


    ——然而,今天这暗杀事件一出,张清然一方立刻就抓住了机会进行了一波宣传,极力渲染出一个被政治迫害的正义之士的形象。


    逻辑就很简单。


    刺杀切断了灰梦交易、还给青谷救灾做出那么大贡献的张清然,这能是人能干的出来的事情?


    那既然刺杀张清然的是个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人神共愤的大坏种,被大坏种反对和憎恨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坏人呢!


    综上所述,张清然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光芒万丈、最高风亮节的大好人!


    还不赶紧拿起你们的选票投给她?什么,这都不投,你是人?


    这招不知道有没有效,但按照盛泠的经验来看,一部分中立摇摆的选民恐怕会被动摇——而在新黎明这个相对富足、阶级矛盾并没有像隔壁那么突出的国家,摇摆的中间选民是绝大多数,他们更喜欢看领导人的个人魅力。


    一个候选人遭遇了刺杀,这其实是增加了她的个人魅力的。


    这也是这几十年来新黎明共和国的老传统了,天天被友邦嘲讽选举就是看脸,但新黎明人倒是一个个都乐在其中。


    无论如何,外界的言论对盛泠而言,不过是杂音。


    他心不在焉地用完晚餐,让雇佣的家政将餐具收拾掉,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书籍,但那些文字却一直没办法进到脑子里去。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昨天晚上被他放进客厅展柜里的那瓶酒。


    他心尖颤了一下,下意识打开手机,找到张清然的联系界面,想要问问她目前情况如何。


    ……看了十多秒后,又关闭了。


    重新打开,又关闭。


    重复了十多次后,他恼火地把手机扔到一旁,不再去看。


    一个多小时后,他实在是坐不下去了,就站起身,一个人到车库内,开出了自己那辆外观上看起来相当低调的车,独自一人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张清然的家门口了。他抬起头一看,那栋小别墅灯光尽灭,一片漆黑。她并不在家。


    他心里微微一沉,随后便像是做错了事怕被发现的小孩儿一样,又把车给倒了回去,拐了个弯,在街角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忽然就不知道该何处去了。竞选团队和党内的其他高层还在试图和他联系,被他说了一句身体不舒服要休息,全都拦了回去。


    随后他就在黑暗的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的手在车内扶手箱里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竟然还摸出来一包烟。盛泠很少抽烟,他身边也没有打火机,于是他就只是随便弹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嗅着那淡淡的烟味。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情稍微好一些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


    路灯拉长了昏黄的光晕,投在柏油马路上,映出树影斑驳的轮廓。从海面吹来的仲春的风湿漉漉的,掠过路边的树梢,沙沙作响。


    他叼着烟,略显困倦地抬起眼睛,就能看见稀疏的星辰,和半掩在云层后的、洒落银白微光的冷冽月亮。


    他发着呆。


    他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念头。


    ……同样是和陆与宁相似的人,如果陆与安可以的话,为什么他不可以?


    他是不是……至少应该去试试?


    他意识到这个念头实在是太过卑劣,连他自己都觉出了些许恶心,可他却


    没办法从这个念头中摆脱。


    他就这么发着呆,想象着如果他真的将自己的心思告知了张清然,她会有什么反应。


    ……或许会觉得他和那些男人没有什么区别,从而感到失望,进而远离他吧。


    ——他发着呆,直到他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车窗。


    “咚咚。”


    很轻的声音,却很突兀,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侧着眼看了过去。


    女孩儿披着一身皎皎的月华,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他。比月光还要柔软轻盈的黑色长发从她的耳侧垂落下来,在微风中摇晃着。


    他愣了一下,赶紧摇下了车窗。


    张清然笑着看着他,说道:“盛泠,你怎么在这里?”


    第129章 来自党首的告白


    张清然拉开车门, 坐在副驾驶上,懒洋洋地靠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薄云笼罩着的天空。


    她面露倦怠之色, 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盛泠问道。


    “……没什么, 就是感觉。”张清然说道, “可能是第六感吧, 总觉得街角有什么熟悉的气息在,就过来看了一眼。果然,你在这里。”


    盛泠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将手中没点燃的烟丢进了车门储物格,侧过脸去看她那张在黑暗中依然显得白皙的脸。


    他问道:“……你还好吧?”


    “不太好。”张清然说道。


    盛泠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 就听张清然又说道:“我好困,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好累。”


    “我看到新闻了。”盛泠说道,“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张清然说道,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太多血色, 不确定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疲倦。


    盛泠很快就从她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他说道:“有线索说是哪方人做的吗?”


    张清然摇了摇头说道:“还不知道。”


    “有怀疑对象吗?”


    张清然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道:“可能是敌对党派的支持者……也可能是锐沙或者维特鲁的人。”


    她和瓦罗军阀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这也让维特鲁王室和其他系军阀略感紧张。


    盛泠顿了一下,说道:“这不是秩序党做的。”


    张清然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眼眸亮晶晶的:“我知道,你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你是我在整个新黎明政坛里面见到过的最好的人了。你那些人不一样, 你当然不会用暗杀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敌人。”


    盛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觉得一颗心陡然就沉了下去。


    明明是温暖的车内,他却像是忽然被凛冽的寒风笼罩了全身,手脚冰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怀疑张清然是不是实际上知情,才能这么精准地刺中了他此刻最痛的痛点。


    于是车内就陷入了一阵沉默。


    张清然又说道:“那个……对不起。”


    盛泠从这阵近乎摧心折骨的寒意中勉强挣脱出来:“……为什么突然道歉?”


    “昨天晚上……把你一个人丢在贝婆婆那里了,对不起。”张清然声音很轻,她半阖着眼睛,像是在掩盖眼里的情绪,“我没想到陆与安会突然跑过来。那晚之后你是怎么回去的?”


    盛泠说道:“……打电话让司机来接的。”


    张清然点了点头,又说道:“……昨晚,我本来想和你好好聊聊,好好放松一下的,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情。对不起。”


    盛泠听着她不断为了别人的错道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自己才是受害者啊。


    他克制不住地又想到了那令他心痛万分的画面,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有点轻微颤抖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问那天晚上她被陆与安带走之后有没有受到伤害吗?


    这需要问吗?


    这和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啊,他内心的那个令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恶魔却一直在蠢蠢欲动,拿着尖刺在他心底不断戳刺,戳得他又痛又痒。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实在是不舒服,他竟然有了些许愤怒,和不甘。


    这股情绪以惊人的速度在他胸腔里扩散、发酵、腐坏,最终化作了一种于他而言极为陌生和难得的冲动。


    于是他说道:“那天晚上,陆与安带你去了哪?”


    张清然说道:“……陆家的小庄园。”


    盛泠想起,那儿好像是陆与宁当初和张清然订婚的地方。


    他忽然感觉到了恶心,像是陆与安这种行为引起了他极大的心理不适。


    他说道:“……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张清然沉默了。


    没有得到回应,盛泠转过头看向她。


    张清然便也下意识迎向他的目光,但在触及到的瞬间,她就忍不住偏过了脸,像是不愿意和其他掠食性动物目光接触发起冲突的弱势方。


    “如果你不想被他伤害的话,以你现在的地位而言,你有很多办法可以采用,你为什么不反抗?”盛泠接着说道,可能是意识到这句话质问的意味有点强,他又说道:“如果你不清楚应该怎么做,我可以教你。”


    张清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忽然就从盛泠胸口里蔓延了出来,他不知道那到底是失望,还是……还是一种卑劣的庆幸。


    ……这至少说明,她对陆与宁并没有忠诚到最极端的地步。她的心防并非无坚不摧。是啊,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说道:“因为他和陆与宁一模一样吗?”


    张清然:“盛泠,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话语就这么从他口中不受阻挠地溢出:“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是可以理解的。有时候我们总归是不得不伪装出别人喜欢的面貌,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政客。”


    比如深情。又比如,善良。


    张清然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她甚至都不用看眼中地图,就能知道盛泠此时的心情——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盛泠,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这样夹枪带棍的话的。


    听起来他好像是在攻击她,实际上,他是在攻击他自己。


    张清然说道:“……不是这样的。”


    盛泠看向她,没说话。


    张清然接着说道:“……我们总是有得选的。很多时候,演戏不是在演给别人看,而是在演给自己看。”


    这世界上才没有那么多借口呢。


    盛泠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瞬,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张清然。


    良久后,他忽然伸出略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擦了一下张清然的眼睑。


    张清然感觉到一阵湿润,她像是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有些无措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我可能太困了。”


    “之前,洛珩来找过我。”盛泠忽然说道。


    张清然一愣。


    ……等一下,不是吧大哥,咱们现在还没到完全互诉衷肠的阶段,你别把自己把底裤扒出来给我看啊!


    好在盛泠并没有失智到这种地步,他说的是更久远的事情:“他说,我和陆与宁在气质上有些相似。”


    张清然听了这话,陷入了沉默,半晌后苦笑了一下:“像你们这样优秀又讨人喜欢的人,总归有一些相似之处的。”


    “你能接受陆与安,那是不是说明……”盛泠说道,“你也能接受我呢?”


    张清然猝不及防听了这话,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而盛泠也偏过头去看着她,眼里依然是那么清清冷冷,像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错愕,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犹豫。


    他移回目光,语气中带了些轻松的笑意:“抱歉,只是开个玩笑。今天下午在刷网络上的话题的时候,看到有不少网


    友在磕我们两个的cp,我有点被影响了。网友的脑洞还真是别开生面。”


    张清然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盛泠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张清然沉默片刻,说道:“……我从没有接受过陆与安。”


    盛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清然也没让他为难,她笑了起来,用一种同样像是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而且,你和陆与安可不一样。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个处境,你也不嫌弃的话,那我当然接受你啊。仔细算下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呢。”


    盛泠说道:“……现在这个处境?”


    张清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傀儡嘛,傀儡怎么能有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生活呢?他们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网友们磕cp当然不会考虑实际情况,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他们的随心所欲呢。”


    盛泠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女孩儿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甚至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片烟雾,缥缥缈缈,随时都能散去。


    “况且,你也有你的事业。”张清然说道,她依然保持着开玩笑的口吻,“我们两个的相性堪称是全新黎明第一糟糕了,如果哪天评选‘全世界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排行榜,我们应该高居前十吧。”


    ……也确实如此。


    他们两个是不能被爆出这种丑闻的,不然两个人的政治前途都完蛋,这是毫无疑问的双输局,毫无收益可言。


    这和偶像谈恋爱可不是同一种性质的塌房。


    “……我还真看过他们写的一些同人文。”盛泠说道。


    张清然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笑道:“大忙人还有空看这种东西?”


    盛泠也笑:“偶尔翻过一篇,写的是我们两个都没能选上总统,于是就退出了竞选,去乡间买了个小别墅种花养狗,文笔很细腻,写尽了田园风光。”


    “听起来真不错。”张清然语带笑意地说道。


    盛泠那双向来清清冷冷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些温度,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有些不适应地移开了目光。


    张清然接着说道:“……可惜,我们都没办法真的摆脱这个局面,所以这种情节也就只能存在于幻想中了。”


    盛泠却想着:真的没办法吗?


    如果担心政治前途被毁,那么彻底退出政坛不就好了?


    他当然是想抽身就抽身的,他走之后,管它秩序党洪水滔天,反正那个总统位置谁去坐都区别不大,都不过是那些博弈的利益集团夹在中心的平衡器,真正能做到的事情少之又少。


    而张清然……就算洛珩不会轻易放过他,盛泠也会保护她的。只要他不在秩序党党首的位置上,需要考顾虑的事情就少了很多。


    这一刻,盛泠是真的隐隐动了些以前从来都不会有的念头——


    放弃一切,离开政坛,从头开始。


    他以为自己很快会否认这种前功尽弃的做法的,但令他惊讶的是,他不仅不觉得沮丧,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就像是心中隐藏着的那个答案终于被说出口了一样。


    ——既然除了你自己的良心外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你已经深陷泥潭越陷越深,既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既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受苦、却连最卑微的爱意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


    那为什么不及时抽身出来,保留你心中最后的那一点净土?


    这个念头一出,脑海中已经兵荒马乱的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冷静,盛泠。


    不要有这种危险的念头。不要为你一片辉煌的人生增加不确定性。你已经爬到这个位置上了,你有很大概率会当选成为下一任的总统,到那时你一样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尽可能为她谋取利益。


    你绝对不能在这种时间抽身退出!


    可心中又有个念头在说着:但是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政敌啊,只要你们还在这片泥潭里,她就永远不可能站到你身边!


    他强行无视了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侧过脸看向张清然,便看见女孩儿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你还好吧?”


    盛泠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控制不住般开口说道:“……如果我们真的都没有选上的话,清然,你有什么打算吗?”


    张清然怔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后,她说道:“会继续参选吧,我身后的那些人已经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他们不会允许我就这么放弃的。”


    盛泠沉默了片刻,说道:“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你不想参选……我是可以帮一些忙的。”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心里却是叹了口气。


    ……如果她生活在一个巨大的乙女游戏里,或许这里就会出现一个结局分支点了吧。只要她放下一些执念,点头了,那么她就多出一条当总统或者当圣女之外的,第三条路。


    这第三条路,或许会比前两条更容易,更舒服,更幸福。或许。


    可惜,人生是没有分结局的,而她绝不会美化未走过的路。


    张清然笑着说道:“谢谢你。”


    ……这三个字,已经等于是拒绝了。


    盛泠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直直地落了下去。


    张清然又说道:“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苦笑。


    “……算了,现实不是同人文,总归是没什么如果的。”


    盛泠没有说话。


    沉默了良久后,他找不到自己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便依然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假的微笑,轻声说道:“……我不耽误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130章 绝望的总统女士


    那日之后, 盛泠再也没有来主动找过张清然。


    张清然也不着急,这种事情当然也急不得。


    她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接受参访、参加竞选、进行演讲,在整个新黎明到处飞, 支持率也是忽高忽低, 在一个区间内上上下下不停波动着。


    “刺杀”事件给张清然带来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不少民众认为, 这恰恰证明了张清然是被那些影子政府的人所恐惧的


    候选人,这让张清然的支持率一下子和盛泠又拉近了好几个点。


    她的安保等级也因此攀升到了最高层级,从此之后,无论到哪演讲都是被各种黑衣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面前总是还竖着透明的防弹玻璃板。由于她已经是正式的总统候选人,甚至特勤局也必须派出人来保护她。


    支持她的选民们更是心疼得要命, 她收到的花都能堆起一座小山了。


    而演技爆棚的张清然当然也乐得表现出一副风雨中坚强屹立的模样, 于是她在媒体宣传和舆论塑造中就成了一个临危不乱、面对死亡的威胁依然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人。


    据说拍摄她个人传记电影的出品方连夜让编剧把这段剧情给加入剧本, 力求塑造出一个最真实的张清然。


    张清然:……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无论如何,好几个月过去,刺杀事件真正的凶手简梧桐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除了张清然外, 没人能想到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变换外表、唯一破绽是右手残疾、看起来好像连枪都用不了的人,竟然就是刺杀总统候选人的狠人。


    而张清然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简梧桐给卖了。


    在确认能一击毙命之前, 她可不敢随便动简梧桐这种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底牌、也根本没有什么弱点的怪物——之前她已经有过教训了。


    凶手迟迟抓不到,进步党因此交不了差,被骂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硬着头皮拉了个张清然的极端爱慕者出来顶黑锅。


    ……是的,一个极端爱慕者,脑子有坑、病名为爱的那种。


    那极端爱慕者在自己家里购买或者自制了各种武器、刑具、违禁药物,在墙壁上用油漆写满了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张清然的告白。


    警察们破门而入之后, 都被那些骇人的场面给惊呆了。


    想象一下一面贴满了张清然各种照片的墙上,用留着流淌痕迹的红色油漆写出完全文字恐怖谷效应内容的场面。墙壁中央还有她的超巨幅海报,上面甚至沾着很多无法细想的不明物质。


    整个房间空气浑浊,令人作呕。


    警察们:……你这种症状,要把脑子切下来才能治愈。


    这个极端爱慕者跟随了张清然一个月,有她的地方就有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各种行程,还随身携带手枪。


    更别提地下室里面那些看着就让人汗毛倒竖的变态道具了。


    ……不管他的猎爱计划有没有实施,总之他被抓了,并且被认为是刺杀张清然的犯罪嫌疑人。


    随后他很快被发现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不需要负刑事责任,但喜提蓝湾精神病院雅座。


    于是,张清然被刺杀这事儿也就这么结了。


    至于唯一的受害者洛珩——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然后就转移到了自家的庄园里面,每天被一堆护工围着伺候,世界各地的医生都飞过来共襄盛举,为他会诊,尽可能为他延续生命。


    从那之后,张清然就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她主动去他办公室里面找的他。


    此时的洛珩,健康状况显然还在持续恶化,已经到了装都很难装出来的地步了。


    也亏枪伤还能稍微给他做个掩饰,不然张清然都没办法睁着眼睛装瞎子,假装没看出来他得绝症了。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黑色真皮办公椅里面,看着像是又瘦了一圈,头微微垂着,胸口明显地起伏着,一呼一吸间像是肺部在吞刀子似的,连这维系生存的最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都非常困难。


    张清然坐在桌前,给他简单讲了一下最近的选举情况,他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她说完之后,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和盛泠还差多少支持率?”


    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清然在叙述的时候已经讲过了。洛珩又问一遍,只能说明他刚才就没怎么听她说话。


    张清然只能重复了一遍:“……基本在两个点到五个点之间浮动。”


    他闻言,从抽屉里面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了张清然。


    “拿好。”他说道,“等你实在没办法对付他了,就看看里面的东西。”


    张清然接过了U盘,感觉他跟临终托孤似的:“……你还好吗?”


    洛珩抬了抬眼皮子:“怎么就不好了?”


    “外面最近有些传言,说你身体……出了点问题。”张清然试探性地说道。


    病入膏肓的野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有没有出问题,你不知道吗?我是因为给谁挡子弹出的问题?”


    张清然:……咳咳,其实,准确来说,那子弹也不算是你给我挡的,那就是冲着你去的。


    洛珩见她眼眶红红的,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故作冰冷地说道:“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别再因为安全问题给我添堵,我就很高兴了。”


    张清然无奈,只能走了。


    她当然也就不知道,她前脚刚踏出洛珩的办公室,后脚办公室里那位差点没被痛死的男人就很狼狈地给自己套上了呼吸机。


    他从办公桌底下把藏进去的呼吸机掏出来的时候动作太大了,还差点整个儿掀翻。


    ……事实证明,硬装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清然不知道洛珩做了什么,但从眼中地图上,她能很清晰地看到洛珩这会儿痛苦到快不行的状态。实际上,他能撑着和张清然说这么久的话,已经挺能证明他的实力了。


    他大概是真的疼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扛不住了,疼到受不了,还得硬撑着装得很强悍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那个不可一世的铁水老板快要倒了。


    死亡面前真是人人平等。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好身后事要怎么处理。


    张清然不可避免地开始操心起这些事情来,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别想了,把眼前事情先做完。


    ……


    距离张清然被刺杀一事,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来,张清然和盛泠的支持率一直保持着一个非常微妙的差距。


    看起来好像张清然再努努力就能反超了,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她当然也参加过好几轮辩论了,有几轮甚至还挺高强度的。


    但在三个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中,好像也就只有苏素琼像个正儿八经的新黎明打鸡血型政客一样,每次辩论都竭尽全力想要驳倒对方,将敌方的政见钉在耻辱柱上。


    而张清然和盛泠则明显对抗烈度都低不少,他们两人在这种场合下的表现总显得格外冷静和优雅,甚至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正面冲突的对抗,几次辩论的交锋都是在多人辩论中被cue到,不得不说两句,才勉强展现出一些对抗。


    苏素琼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真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俩从来不组织一对一的辩论也就算了,这几次辩论还都是她想尽办法撺的局——毕竟在新黎明共和国,领导人辩论委员会的地位基本等于路边一条。他们组织的辩论,候选人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有些选举年甚至缺少正式辩论。


    所以张清然和盛泠愿意来参加辩论,都已经算是给苏素琼面子了。


    但你俩怎么还能在辩论后台,甚至是现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面眉来眼去啊!


    苏素琼简直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她很确定这两人在对视的时候,表情和眼神都不是很对劲。


    有一次辩论的时候,张清然陈述自己的看法的时候,苏素琼分明就看到盛泠眼珠子都不转了,就盯着张清然的脸看,那张平日里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棺材脸上竟然还带着正常人无法识别的、非常复杂的表情——


    要怎么形容那种表情呢。


    苏素琼觉得,那很像是自己离婚后两年,前夫忽然喝醉了,跑来找自己想要复燃一夜,结果被她拒绝时的那个表情。


    就……很复杂。有点深情,有点败犬,有点怜惜,甚至有点痛苦。


    苏素琼:……不是,你俩搁这儿当着全国人民面调情来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人来参加辩论,根本就不是因为给她面子,而是因为把她当成普雷的一环,靠着她当喜鹊在这儿牵线搭桥呢!


    苏素琼不信邪,她就不信其他人完全看不出这两个人之间奇怪的氛围了,于是她就趁着工作间隙,在网络上搜索“盛泠和张清然是不是有一腿”。


    然后她就搜到了一个帖子,点进去一看,那网友们可比她敏锐多了,不仅仅把两人在一些辩论现场眉来眼去的“罪证”全都留存下来,甚至还整了一大堆剪辑的视频合集,来证明他们两个就是有一腿。


    苏素琼立刻觉得找到组织了,她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用小号回帖:“他俩就是有问题,真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回复完之后,她才去看其他网友的回复。


    【淦哦,看这个拉丝的眼神,肯定是上台前刚刚在后台火热大度特度过!】


    【床头吵架床尾和,台上辩论台下打啵!】


    【盛泠你怎么还敢说你老婆不好啊,老婆骂你你还敢还嘴!小心你老婆今晚让你打地铺哦,嘻嘻~】


    【仙品!鹿山湖宫的美丽传说!】


    【俺们新黎明政坛真的太有希望啦!】


    【决定了,我的毕业论文的标题就是:《从竞选到婚配:论盛世美颜和政治魅力如何塑造公共幻想——以盛泠和张清然的官配现象为例》!】


    【摘要:政治学研究应正视选举娱乐化趋势,并探索如何在信息化时代平衡


    政治理性与情感投射之间的关系……结论:立刻结婚,请!】


    【姐妹们,新的物料来了,指路链接点这里!】


    苏素琼一脸懵逼地点进去一看,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磨皮美白滤镜给震撼,而她的两个竞选对手,此刻正在超美貌滤镜的笼罩下,顶着满屏的爱心特效,在那儿上演被“恶意剪辑”出来的双向铁暗恋剧情。


    最让她无语的是,她苏素琼在里面居然是个恶毒反派,就那种坏事做尽,还要用各种政治手段来迫害正义小俩口的大坏蛋。


    建制派的经典款老政客苏素琼女士目瞪口呆。


    ……她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不是,你们网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此时,她小号的后台收到了私信。苏素琼点进去一看,发现居然是刚才那个帖子的楼主给她发的消息:


    【楼主:姐妹新来的吗?快加群,物料超多,各种同人交通发达,什么姿势都有,甜文虐文阴间文应有尽有,一起磕泠然泠啊!】


    苏素琼没忍住好奇,真就进去看了一眼,随便点开一本标着“古早”标签的大作,还以为是什么怀旧文学。


    然后她便大受震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年轻时候学过的最基本的生理学常识。


    ……不是,什么叫六种性别,什么叫易感期发|情期?张清然是茉莉香味的女A,盛泠是白葡萄酒味的男O,盛泠被张清然当作是恶毒绿茶O陆与宁的替身,虐身虐心后怀了张清然的孩子,带球跑还差点被恶毒女配头孢味的老女A苏素琼找人给抹布,最终被及时赶到的张清然救下,冰释前嫌,然后两人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她怎么一句话都看不懂?头孢味到底是什么味啊,而且头孢配酒不是会死人吗?


    满脸地铁老爷爷看手机表情、艰难看完整本肉香四溢、逻辑全无小黄蚊的苏素琼:……


    有点神经,又有点上头。


    好笑吗?她只看到一个绝望的单身离异老古董正经人总统。


    苏素琼一脸绝望地退出文档,面如死灰。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不是,凭什么张清然和盛泠都香香的,又是鲜花又是果酒,就她是头孢味一股子人工化学合成品的廉价感?


    而且就算她不是个好人,她也不至于没品到找人去抹布盛泠这个傲慢虚伪的小坏种吧,意义何在啊到底,关键是她还特么失败了!


    苏素琼最终将群号直接发送给了网络监管总局:“该群传播色|情内容,立刻封禁!”


    一分钟后,看着已经被封禁了的群,苏素琼十分欣慰。


    ……被这两人摁着打了这么久,她终于再度体会到权力的滋味是多么美妙了。


    虽然她行使总统权力只是为了封禁一个小群,很没品地掀翻了别人的粮仓。


    爽!


    ……然而,苏素琼还是没能爽太久。


    又过了一个月,距离大选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此时此刻的支持率,盛泠32.2%,张清然30.8%,苏素琼18.5%。苏素琼基本上是不打算连任了,但她看着张清然的支持率越来越高,心里也是越来越着急。


    一方面,她确实很讨厌张清然。这家伙跑到维特鲁国,一顿操作搞得她前夫被判刑,还基本葬送了她的政治生涯,她简直恨死张清然了,当然不想让她好过。


    另一方面……她也绝对不想看到教皇国的圣女真的成为新黎明总统。


    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决不允许!


    就在此时,议会再一次进行了总统质询——这大概也是这个年度的最后一次总统质询了。


    作为在野党党首和实际地位和话语权较高的反对党议员,这次质询盛泠依然坐在首位上。他也依然是抓住了苏素琼政府执政的痛点,一顿输出猛如虎,问得苏素琼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痛,太痛了。


    苏素琼看着盛泠坐在上面那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矜贵样子,再听着他初具人形的糟心发言,以及用那平静优雅的腔调说出的阴阳怪气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一个土生土长新黎明人,就算你不去跟教皇国来的小女高拼个你死我活,至少也别眉来眼去吧。


    你现在在这儿,和我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同志窝里斗,合适吗?活该你被张清然当替身、虐身虐心、锁小黑屋艾斯爱慕、腺体都被咬烂、被搞大肚子带球跑,还差点被人抹布。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苏素琼:……


    被精神污染了,可恶!


    于是,在质询会议结束之后,苏素琼直接在走廊里面截停了盛泠。


    她把自己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人群全都屏退了,一双眼眸直勾勾看着同样如众星拱月般站在一群人中的盛泠。


    ——此时此刻的盛泠和一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大多数人已经默认了他会成为下一任的新黎明总统,因此,此刻围绕在他身边巴结他的人已经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不知道有多少人赶着上着表忠诚。


    但盛泠却一直都是这幅平静的死样子。也正因为如此,能平衡好一切的他显得格外游刃有余、举重若轻,也更显得他手腕高超、令人信服。


    ……死装。


    “我们需要单独谈谈。”苏素琼眯起眼睛,看着这些和她同源的建制派政客。


    盛泠看了一眼苏素琼,微微颔首,也屏退了自己身边围绕着的人。两人便就这难得的机会,展开了线下的私人会晤。


    苏素琼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开门见山:“你的支持率一直和张清然拉不开差距,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了。”


    盛泠微微皱眉,不太理解为什么苏素琼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个党派的,哪来的“我们”?


    苏素琼见他没说话,便微微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绝不能让张清然成为总统,盛泠。绝对不能。”


    盛泠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异样。


    沉默片刻后,他平静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被精污的苏素琼:(隐晦地瞟盛泠的肚子)


    盛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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