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协助遣返
青谷, 一个小型的临时安置区。
晨雾里,褪成粉色的“文明城市”横幅横跨入口,铁丝网边堆着压瘪的矿泉水瓶。蓝帐篷与橙帐篷交替排列, 接缝处用带着锈迹的钢丝固定着。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次撤离, 几十个灾民被转移到了一个刚建立起来的更大更完备的临时安置区。
刚刚结束了协助工作的张清然走入一间仅剩一地杂物的临时帐篷。
说实话, 如果让张清然来总结自己这段时间在灾区的体验的话, 她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魔幻。
名义上她是去帮忙救灾的,实际上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压根起不到什么作用,也就是摆在那儿鼓励士气。除此之外,有她的地方就一定有媒体的长枪短炮,以及张罗着摆拍的竞选团队。
张清然觉得他们把相机卖了,没准还能多给灾民们换几天的罐头。
有时候她自己也会直播, 每次都是人气爆棚, 轻轻松松就能冲上热搜, 观看人数也是不断突破新高。但凡稍微有一点降温的痕迹了,她的竞选团队就能第一时间出手,把热度再度炒高。
以至于她现在一开播,就会有大量的粉丝涌入进来, 疯了般在直播间里面刷各种各样的彩虹屁和应援。
这甚至都已经影响到了救灾了,只要是张清然去过的地方, 收到的关注度就会暴涨。
进步党和秩序党也没舍得浪费这热度,物尽其用,只要是热度高的区域,他们的救援物资就优先投放。
……最让张清然绷不住的是,他们一边利用着她的热度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一边还在网络上大肆攻讦她,各种各样的水军把节奏带到飞起:
【救灾都要变成张清然一个人的真人秀了!】
【太搞笑了, 咱们国家的救灾物资投放什么时候要看网红的脸色了?】
【小女高滚出青谷,青谷不是你作秀的舞台!】
【真有够虚伪的,你做好事就偷偷做啊,还非弄得举世皆知干什么,不就是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吗?】
【青谷救灾情况这么烂,我看小女高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当然张清然的粉丝和竞选团队也不是吃素的,碰到这种言论无脑怼回去就完事了。
【人家是出钱又出力,网上的键盘侠出了啥?】
【服了,如果不是张清然把铁水请动,现在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青谷的人都在感谢张清然,你们外区人在这儿让人滚出青谷,我真的笑死。】
【还张清然要对青谷救灾负责。张清然不来,青谷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网民别的本事没有颠倒黑白倒是熟练度拉满,就这么急着给你家进步党的爹拿舌头洗地?】
【进步党的舔狗能不能不要跳了,你想投票给苏素琼你就偷偷投,还非得抓着她拉的屎到处往别人身上丢是吧?】
【支持张清然竞选总统正义薄纱网络
反智分子!】
……这些争吵让人厌烦,但到底是为了维持热度不得不品的一环,张清然就眼不见为净。
吵吧吵吧你们就吵吧!吵得我人气越来越旺,事迹被越来越多人知道,名字被越来越多人记住,吃亏的总归不是我张清然。
而且再怎么闹腾也没事,终归不会超出相关平台的法律限制,况且她的团队也不是吃素的。
这会儿,张清然刚刚把一个小型临时聚集点的民众带去了他们建立好的临时安置区,这一行动当然也是邀请了不少媒体前来直播。
青谷的受灾民众们早就已经累得要死,他们有的受了伤,有的要照顾家人,有的担惊受怕久了,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得很。知道要转移了,他们一个个都省着力气,半死不活地跟在救援队后面,哪还有什么精力跟张清然互动。
直播弹幕还有人在那骂:【真是一帮不知道感恩的人,都不会对张清然说句谢谢吗?】
然后立刻被人挂到论坛说:【大家快看啊,喜欢小女高的就这素质!】
张清然的粉丝立刻跳出来:【串子,都是串子!】
张清然对此发表重要看法:……行行行,你们说得都对。
她此刻在这片已经撤离的聚集地闲逛了一会儿,无意中还捡到了一本灾民撤离时急急忙忙留下来的日记。
【……老张说西边加油站有救援队,我们踩着碎玻璃走到那,就只看见油罐车在漏油。穿橙色背心的人让我们登记身份,说等卫星电话恢复信号就能安排撤离。
【今天是第三天……矿泉水终于来了,包装印着秩序党的宣传标语,分发的人说这是韩建伟送来的,不认识。秩序党的那个老大不是叫盛泠吗?……
【……军队也来了,穿橙背心的救援队和穿迷彩服的士兵同时出现在路口,双方用对讲机吵了半小时该谁去搬那根横梁,我估计下面压着的那家伙快断气了……
【第五天。挖掘机在小学废墟前停工了两个小时,听说是为了等某位大人物亲手捡起半本教科书摆拍。后来听说副总统来了,但我没看到,因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他的保镖。真恶心。
【穿两种制服的人开始挨家登记损失,我报少了机床价值他们皱眉,报多了又让我重填,折腾半天,他们屁都不懂……
【……收音机里说秩序党要弹劾救灾总长,随便吧,什么时候能把我们厕所帐篷的塑料布凑齐?我不想让所有人看我光屁股,主要是光屁股真的很冷。
【……水的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临时安置点来了台听说很牛的净水设备,光核的产品。
【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实在是饿得难受,蹲在门口等吃的。看到运输车来了,很高兴,结果端出来一大堆国旗和假花,还有插满旗子的演讲台。好不容易等来了吃的,领的时候还要被叨叨投票给秩序党……神经病啊。
【……都第七天了,怎么网络还没恢复?算了,就算恢复了,我也抢不到手机充电头。好在暂时不需要考虑吃饱穿暖的问题了,坏在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地震之后住在哪,难不成住一辈子漏风的帐篷?……】
……光看这些日记的内容,已经不难想象灾区的管理是有多么混乱了。就这样了,几方势力还在那儿抢夺舆论战场呢。
日记里记载的情况还只是冰山一角。
实际上,灾区的管理乱得可怕。
昨天有三家医疗直升机因为信号接收异常,降落到了错误地点。
今天又因为交通部数据库中的桥梁承重数据问题,导致重型工程车队绕行了两百多公里。
同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救援车辆发动机批量故障,后来发现是燃油里面有杂质。
这些事儿发生,进步党想要掩盖,秩序党则想要曝光,一来一去又是各种拉扯。对骂层出不穷,各种行政诉讼的纸片雪花般飞来,甚至秩序党还要求逐笔审查救灾资金流向,避免有人从中牟利平账,结果导致救灾人员消耗了大量精力应对文书工作,效率再次降低。
看着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就连张清然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有点烦躁了。
她走出了临时帐篷,外面的长枪短炮立刻就在保镖们尽人事听天命般的敷衍拦截之下,朝着她怼了过来。
“张小姐,据统计目前已经有超过三千灾民转移到了安置区内,有没有什么想要对灾民们说的话?”
“张小姐,后续是否还有更多救灾方案?”
“张小姐,目前出现了不少批评本届政府的声音,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
“张小姐,目前网络上对希望您参与大选的呼声已经越来越高,越来越多民众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对此您有什么看法?您会参加大选吗?”
张清然透过那些镜头和记者们急切想要捞到新闻的眼神,望向青谷灰蒙蒙的天空。
……从地震那天起到现在,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没有见到过太阳了啊。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
此时此刻,锦明依然阳光灿烂。
但鹿山湖宫却有些愁云惨淡。
内阁正因为被拖慢的救灾进度整得焦头烂额,却根本没办法从重重叠加的障碍中寻找到破局之法。
某天,外交部长一脸震惊地拎着电话就冲进了总统办公室:“总统阁下!”
苏素琼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黑眼圈连遮瑕都要挡不住了:“又怎么了?”
“教皇国那边的外交委员会主席——他们的外交一把手刚刚联络了我,希望创造机会让你和教皇直接通话。”国务卿语气急促地说道。
苏素琼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连这辈子已经不知道见识过多少大风大浪的总统女士,这下也是诧异了。
安布罗休斯在六年前成为教皇,由于该宗教国家千年来未曾变过的孤立主义政策,除了新总统上任时的礼仪性祝贺外,他几乎从来不会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元首进行直接通话——至少明面上是前所未有的。
苏素琼一下就意识到,有什么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大事,已经悄然发生了。
她很快就约定好了时间,并准时接听了来自教廷的电话。
“……苏素琼女士。”
对面教皇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苏素琼几乎觉得自己瞬间来到了那冰封的雪国。听筒溢出的呼吸在她的右耳凝结成霜花。
总统办公室的暖气中,咖啡杯沿升起的白雾突然垂直坠落。
她心中惊奇。是因为教皇生于冰天雪地之中,还是他生来便如同冰天雪地?
“……安布罗休斯
冕下。“她按照对方文化中对国家元首的尊称来称呼安布罗休斯。
她正准备说一些寒暄似的外交辞令,但对方却开门见山:“做个交易吧。”
苏素琼心中一凛,客气的套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被舍弃:“请说。”
“我可以帮你稳固国内宗教分子的支持,协助你抬高支持率。”安布罗休斯说道。
苏素琼呼吸都停住了,她捏着钢笔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只觉得隐秘的冰针像贯穿了她的耳膜似的,融化在她大脑中。
……这样的话题,根本就不该在两个初次会面的最高元首的对话中出现。这对于苏素琼这种传统政客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圣辉教在国内确实是有不小影响力的。
于是她说道:“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
“教廷有个人逃去了新黎明。”安布罗休斯说道,“协助我们把她抓住,遣返。”
……就这么小的一件事情?
苏素琼怔了一下,说道:“新黎明这么大,找一个隐姓埋名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况且这段时间情报部门都在进行其他事务的调查——锐沙联邦国那边的混账们渗透得越来越严重,新黎明的情报部门可没那么多空闲的精力。
安布罗休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毫无波澜:“她并没有隐姓埋名。”
苏素琼说道:“……既然如此,这对我们而言就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我们随时可以按照两国之间的遣返规则安排工作。安布罗休斯冕下,这些让外交部门来进行沟通就足够了。”
苏素琼始终认为,安布罗休斯真正的条件不该是这个。她不想绕圈子,只希望对方能尽快把底牌亮出来。
“她在新黎明的名字……叫张清然。”安布罗休斯说道。
苏素琼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清然?哪个张清然?
一片死寂。她听见总统办公室座钟发出的滴答声。
……哪个张清然会让安布罗休斯用非公开的政治支持来换?
嗒哒、嗒哒、嗒哒……
在这暖气充足的室内,苏素琼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112章 心平气和张清然
一开始, 苏素琼是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安布罗休斯口中的目标,就是那个张清然——那个在新黎明国内声望迅速增长、势不可挡, 不到一年就已经获得了巨大影响力的年轻女孩。
她没有半点发现了对手弱点时的喜悦, 相反,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张清然是教皇国的人?
她的身份信息明明白白是个新黎明共和国人, 所有的证件都是齐全的。如果说这些证件是假造的,那只能说明为她造假之人权势滔天,早就打通所有政府关节。
这要是真查,牵一发而动全身,新黎明国内本来就因为移民黑户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这事儿一闹, 搞不好就引发公民身份信任危机, 因此根本动不得。
况且, 如果张清然仅仅只是普通的教皇国人,应该不至于会让安布罗休斯直接联系到她这里,这就只能说明……
苏素琼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张清然的真实身份。
——圣辉教的祝祷日已经被推迟了两年,很多人都推测是因为圣女的人选出了问题。所以那个圣女就是……
苏素琼:卧槽, 布豪!
她心跳快得像是要突发心脏病了,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教皇国的圣女, 那可是外交层级排在第二级的副总统级别的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她苏素琼,在当了快四年的总统的职业生涯末期,居然可能会见证一个外国人、还特么几乎等于是外国皇室成员的人,成为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候选人的极致魔幻时刻。
不是,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啊,这违宪吧, 这好抽象啊,这特么是动摇新黎明国本的荒唐事啊!
这个世界终于疯掉了吗?新黎明共和国历史上大缺大德坏事做尽,终于要挨天谴了吗?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新黎明人,即便苏素琼的立场再左,这种时候也是笑不出来了。
……但那又如何呢?他们没有证据证明张清然是个教皇国人!张清然证件齐全,她就是个新黎明人!这丑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东窗事发!
安布罗休斯见她良久没有回应,便说道:“总统女士。”
苏素琼这才回过神来,她皱了皱眉:“此事我暂时不能给冕下答复。”
安布罗休斯并不觉得意外。张清然目前的身份太过复杂了,她背后的势力已经到了盘根错节的地步,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以铁水为代表的军工集团、以光核为代表的高科技领域精英集团以及大量民众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宣布张清然其实是教皇国人,却又拿不出实质性证据——这显然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只会引起强烈的反弹,还会遭到相关利益集团的疯狂报复。
明的不行,玩阴的就更不行了。以张清然目前的安保等级而言,强行绑架她的难度和刺杀总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可能更难,毕竟绑架是要抓活的!
苏素琼只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安布罗休斯便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能在一周内去一趟青谷。我希望在那里举行一次安魂仪式,以告慰亡魂。”
这并不算正式的国事访问,只是一次人道主义访问,不需要太高的接待规格。
苏素琼焦头烂额地说道:“但青谷现在情况比较混乱……”
“我们会携带一支两百人规模的救援队,和足量的救援物资。”安布罗休斯接着说道。
苏素琼顿了一下,口风立刻转变:“……虽然比较混乱,但我们还是会尽力安排,并保证你们在青谷地区的安全。此事可以交由两国外交部门进行预先策划和安排。”
……
挂断电话之后,苏素琼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
安布罗休斯要去青谷,这几乎等同于一次国事访问了,居然还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
不过这对苏素琼来说是好事,毕竟能让教皇亲自来主持安魂仪式,新黎明共和国还是相当有面子的,更何况还能拿到一些捐赠的物资。
不要白不要嘛。
换而言之,这说明苏素琼政府的外交成果斐然,是一件值得拿出去吹捧的事。
但另一件事情就很让苏素琼头疼了。
——该死,张清然不会真的是教皇国圣女吧?要真是这样,这情况可就彻底复杂了!
她不可能拿张清然的圣女身份做什么文章,这毫无根据的事情完全就是在打自己的脸,也是在打教皇国的脸。
一个连自己的圣女都看不住的国家,丢人。
一个别国的圣女跑来换个了身份就轻轻松松开始竞选总统的国家,好像更丢人!这摆明了就是说你新黎明共和国的制度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且按照教皇国的传统来讲,除祝祷日外,为了保持侍奉圣辉的纯洁性,圣女是不允许公开露面的。
张清然在新黎明国内都这么抛头露脸了,这种时候她苏素琼跳出来说这家伙是圣女,教皇国那边肯定是咬死不承认的。
教皇国也丢不起这个人,甚至都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这涉及到他们的教义了——圣女就是不能离开教廷,就是不能公开露面的!
传说中戒备森严到了极点的教廷竟然让他们的笼中雀就这么跑了,本来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要是宣扬出去被全世界都知道,那真就完蛋了。
这也是安布罗休斯私下和苏素琼交涉的原因。
一旦张清然的身份被曝光了,教皇国那边保不准真的会直接翻脸不认账。
这样一来,她苏素琼就变得里外不是人了!
所以,张清然的圣女身份不仅不能被曝光,苏素琼甚至还得帮忙掩盖。
她想要把张清然解决掉,就只能靠着暗地里的手段,可这难度实在是太高了,比下届想要无痛胜选都要高得多!
等等,难道这就是张清然要竞选总统的原因?把自己变成一个两国政府都无从下手的刺猬?
苏素琼只觉得心惊肉跳。
安布罗休斯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无解的难题!
……喵了个咪的,他们就不能换个人当圣女吗?
她真是越想越气,手里的钢笔简直要把纸张戳穿了。
这事儿没办法解决,她只能拒绝安布罗休斯。安魂仪式没有问题,外交部门会安排,但把张清然遣返这事儿是万万不行的。
……等等,安魂仪式?
苏素琼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
如果说新黎明共和国不方便出手,无论是明面还是暗面都不好对张清然下手的话……为什么不协助创造一个条件,让教皇国的人自己来呢?就算他们失败了,她苏素琼也可以说自己尽力了。
眼下就有一个摆在眼前的机会。
张清然此时此刻,也在青谷!
……
张清然此时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面临一个堪称是生死攸关的超级大麻烦。
她接受完采访之后,又去了一趟安置区,露了个面,刷了一下存在感,给观众们介绍这个安置区有多棒,大家有多安全。
随后她打了个电话给郎锦,给她报了几个
坐标。
郎锦很疑惑:“这是什么?”
张清然说道:“这是几个灾民给我的线索,他们说在这几个点位上看到了些奇怪的人和设备。我听他们的描述,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你要是有空,可以派些人去那儿看看。”
……线索当然不是灾民给的,是张清然自己从眼中地图上研究出来的。
到了此刻,张清然的眼中地图所带来的情报优势早就已经展露无疑。
郎锦这会儿本来就有心要对张清然表忠心,以获得向权力中心靠拢的机会,她立刻就着手调动自己的人去查了。
实际上,这段时间想对张清然表忠心的还不少,但真正有能力的却不多。郎锦算是其中一个。
她办事儿也相当可靠,很快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反馈情况。
“抓到了几个在废墟偷偷用信号干扰仪器的,这位置刚好是盲区,这几个人有很大问题。”郎锦语气急促。
联想到昨天那三架因为信号接收异常,降落到了错误地点的医疗直升机,郎锦就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什么。
张清然:“你能处理吧?”
郎锦沉默了数秒之后说道:“可以。”
“那就交给你了。”张清然倒是平静得很,“实在不行,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铁水,不过最好还是复兴党能独立把事办了。”
郎锦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不再废话,抓紧时间去完善手头的证据链。她不知道张清然是怎么这么巧弄到这么重要的线索和情报的,但既然这天大的功劳已经喂到了嘴边,她没理由不吞下去。
张清然又给其他几个复兴党内对她态度比较友好、可以考虑拉拢的人打去了电话,安排完工作之后,结束一天行程的她懒懒散散地瘫在沙发上。
张清然:……下班!今天可真是辛苦死我了。
她正准备刷刷无脑短视频给自己的大脑皮层来个快乐马杀鸡,就又挨了一记电话。
——是她竞选团队里面负责媒体新闻一块的顾问何闻。
何闻的语气有些急促:“张小姐,我刚刚在通讯里面给你发了个链接,你赶紧去看一下,比较紧急。”
张清然听他这语气,也不知道是直觉还是什么,心里忽然就咯噔了一下:“链接?什么链接?”
“新闻,一条比较突然的新闻。”
“说内容。”瘫在沙发上无所事事的张清然说道。
“是教皇国教廷那边的发言人公开发布的一条视频。”何闻说道,“他表示,教皇会在明天下午抵达青谷,为青谷地震中丧生的民众举行安魂仪式。”
她愣了一下:“……啊?”
何闻还以为是她灾区信号不太好,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已经瘫坐在沙发里的张清然慢慢直起了身,只觉得自己整个骨架都僵硬了,动作间传来咔哒咔哒的刺耳摩擦声。
……教皇?
安布罗休斯要来青谷?
张清然脑子里已经是嗡的一声。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就像是一个千吨重的锤子,一下砸在了她脑门上,简直要把她的三魂七魄都给砸飞出去,跟坐了个半空中解体的过山车差不多。
何闻听她没有反应,还以为是信号太差了:“喂?喂?草,青谷的基站不是已经修过了吗……喂?”
张清然连忙应了一声:“我听见了。”
“……信号真差。”何闻吐槽道,“我这边听着你声音都在发抖呢。”
她声音在发抖吗?
张清然一把按住了自己的喉咙,捏了捏,像是要安抚自己的声带。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平复异常的心跳。
别怕,张清然。你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圣女,你已经不是那个被关在囚笼里的摆设!
所以,冷静下来!
她反复提醒自己,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下。
……是啊,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真的来了,她还是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要提桶跑路。
天可怜见,她张清然在这世界上还真没怵过哪个人,但安布罗休斯除外,因为他不是人!
她总算是冷静下来了,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好吧,他要来青谷。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何闻接着说道:“发言人直接公开说,安布罗休斯想要见您!她说教皇非常欣赏你的义举,说你什么圣辉什么照耀……总归就是他们教皇国那套宗教做派的辞令。
“池雪姐、还有其他团队的人一致认为这是个增加您国际影响力的好机会,所以您得准备一下,明天去见他。
“您可以先去看看他们发言人公开的那个视频。”
张清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怎么打开的通讯频道,怎么点开的那份视频。
她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麻了,完全做不出任何表情来,就这么保持着灵魂出窍的态度,看着视频中的发言人嘴巴一张一合。
那位发言人神情肃穆:
“……近日,新黎明共和国青谷地区遭遇特大地震,生灵涂炭,万民受难。圣国对此深感哀恸,已于圣光之下为逝者祈祷,愿他们的灵魂归于光明,亦愿劫后余生者得蒙庇佑,早日走出苦难,重建家园。
“圣辉教会至高牧守、万邦灵魂的庇佑者、圣典的诠释者、圣辉降临于世的见证人、至高圣座安布罗休斯冕下密切关注此次灾情,并深感救援刻不容缓。为践行圣辉的仁爱与恩典,圣国决定派遣救援队奔赴灾区,携圣辉之祝福,竭力援助受困之人。
“同时,我国亦将调拨必要资源,以助新黎明共和国度过此劫……”
然后是一大堆套话,张清然自动忽略,直到重点内容出现。
“……此外,至高圣座尤为感念在此次劫难之中挺身而出的勇者张清然小姐。她以无畏之心拯救无数生命,其大爱和奉献宛如圣辉在人间的见证。至高圣座对此深表敬意,并决定亲赴灾区,于圣辉之下举行安魂仪式,为亡者祈福,为生者赐福。
“届时,圣座亦愿会晤张清然小姐,与其共话勇毅与仁爱之道,探讨如何将圣光的恩典惠及更多苍生。
“本次行程,承载着圣国一贯的使命——于苦难中撒播光明,于悲恸中点燃希望。愿此行带去圣辉的慰藉,使幽暗不再吞噬生灵,光明长存。”
张清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圣辉的慰藉?不好意思,她青光眼,她畏光。
不是,好端端的,怎么还搞这种突然袭击?
张清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个视频,关闭了手机屏幕。
她赌安布罗休斯的行程绝对不长,只要把时间错开,再遗憾表达“行程冲突不得不遗憾错过和教皇冕下的会晤”就行了。
于是她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池雪:“我今晚就要回蓝湾。”
池雪的声音带着疑惑:“今晚?今晚不行,你明天不是要去见教皇嘛。”
张清然:“我能不去吗?”
池雪说道:“为什么不去,这是个拉拢国内宗教分子选票的好机会啊。你要是担心安全问题,那就多虑了,铁水全程负责你的安保,教皇自己也会带人过来,鹿山湖宫方面肯定也会派特勤局跟着,所以尽管放宽心。”
张清然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可我既然要参加大选,身上是有政治因素在的,他一个外国领袖怎么能和我直接会晤?这不好吧,苏素琼能允许他来干涉大选?”
池雪用一种非常怜悯的语气说道:“清清,你忙晕了头了就早点休息哈。你现在还不是候选人,也没参加大选,你哪来的政治因素,你就只是个未来可期的网红呢。”
张清然:……
张清然:我现在就要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参选,耶稣来了都挡不住,我说的!!
第113章 一场梦境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张清然着实无语了好一会儿。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如果抛开所有情绪因素,张清然知道,她若是和安布罗休斯见一面, 真如他发言人所说的那样“共话勇毅与仁爱之道”——
对拉拢选票而言, 这绝对是件大好事。
……问题是, 这怎么能抛得开啊!
沟槽的教皇冕下以前是怎么对待她的, 他俩心里都有数。那些记忆哪怕是张清然稍微回想起来一点,都会有自挂东南枝的冲动,她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和圣辉教有半点关系的东西了。
她不声不响从教皇国一路逃到新黎明共和国,命都去了半条,甚至甘愿去蹚新黎明政坛这腐烂发臭的浑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永远摆脱过去的那些糟心事, 为了永远不再被其威胁。
现在安布罗休斯终于是找到机会杀过来了, 零帧起手, 一个招呼不打就直接公开宣布要和她见面……这事儿能办得这么雷厉风行,和苏素琼绝对是脱不了干系的。
苏素琼可能已经知道她是圣女了。
……随便吧,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事已至此, 苏素琼还是先祈祷自己别被弹劾到辞职,连夜打包行李打车滚出鹿山湖宫吧。
……所以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不会她张清然傻不愣登地跑去会晤, 坐在那儿跟教皇对着镜头握手微笑,然后三百刀斧手就直接冲出来,敲闷棍套麻袋蒙汗药一条龙,直接捆成粽子打包送回教廷吧?
海关门户大开,两国政府夹道欢迎,受伤的就只有她一个。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好吧,这确实有点杞人忧天了。实际上, 她被掳回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她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也就算了,但她不是。
她背后的势力已经是非同小可,她个人和声望也是水涨船高,随着这段时间媒体上持续的高曝光,张清然这个名字的热度已经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安布罗休斯是傻了才会冒着这么严重的外交风险把她一个“新黎明公民”给掳到教皇国去,苏素琼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大选党争什么的那都是窝里斗,自己人怎么互相捅刀子都能笑嘻嘻的,但要是给外国人插手进来,还往自家人脸上吐唾沫了……
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既然如此,安布罗休斯还是来了,他这被零下二十度的空气给冻坏了的小脑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清然愈发烦躁了,她躺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在自己的通讯录里面翻来覆去地试图找人帮忙,然后又失望地关闭了手机,很无语地发现,找任何一个人帮忙的代价似乎都比去见安布罗休斯一面更大。
……算了,不就是见一面吗,有什么关系。
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了,见一面,说说话而已。小意思。以后万一真的当上新黎明的总统了,肯定也是会有这么一天的。
况且,他安布罗休斯还能当着那么多媒体记者和铁水的雇佣兵团队的面,把她掳走不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是……
真的只是见一面吗?
张清然暗自叹了口气。
她脑海中忽然便浮现出了那张冷淡的、仿佛已经被雪国的凛冽寒风彻底冻结,再也没有半点温度的,美丽的脸。
那张明明和她朝夕相处了很多很多年,此刻想起来,却又让她感到十分陌生的脸。
以及那双像是从冰雪中取出的,琉璃般的,冒着寒气的浅色眼眸。那眼睛也曾经笑着看她,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闲适与悠然,只那些柔软情绪都已经失去太久。
……还有那些早就应该被她完全遗忘掉了的,她不该去在乎的回忆。
张清然自认为,她就是个恣意洒脱、游戏人间的性格,人生信条是“这世界就是一坨巨大的臭狗屎”。
然而很遗憾,她在一些事情上依然不能免俗,在她认识世界、探索世界的最初阶段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影子般跟随着她,塑造着她的现在和她的未来。
以至于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踩在这坨狗屎上。
那座肃穆冰冷的圣辉大教堂摧毁了她,也重塑了她。它立在北国首府,也压在她的心头。
张清然叹了口气。
她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教皇国和他们那位至高圣座最近的动态,提前脱敏。
本来她以为自己会焦虑到睡不着的。
……结果才看了半个小时她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甚至还做了个梦。
……
北国的深夜,落地窗外,雪依然在下着。
严寒被隔热的大片玻璃挡在外面,温暖如春的屋内亮着一盏暗灯,照亮了厚重墙壁上刻着的古老文字和圣辉印记。
她坐在床边,身材颀长的男人跪坐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上,揉着她还残留着青紫的小腿,那痕迹一直延伸到她的大腿,在裙摆遮盖处依然若隐若现。
她垂下眼,就能看见他那张和安布罗休斯一模一样的脸上的,往日都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带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悲伤和痛苦。
太陌生了,她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痛苦。
他说:“疼不疼?”
张清然说道:“不疼。”
他没说话,就只是轻轻揉着那块青紫。
张清然又说道:“不仅不疼,其实还挺舒服的呢。”
“闭嘴。”他没好气地说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道:“我可能快要死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她愣了一下:“……你骗我的吧,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事,以后肯定也没事的。”
他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笑。那一刻,她呼吸有些紊乱,抓着床单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笑什么?”
“张清然,”他说道,“我能感觉到,我真的要死了。”
她没说话,就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她听见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像是直直落进了她的身体内,融化在血中。
于是,混着雪水的血流淌进了心脏。很冷,还带着刺痛感。
“难过了?”他还在笑。
她才不会难过。张清然别开了脸说道:“难过什么?你现在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换在平时,他恐怕会跟张清然对呛个两句,但今天他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他此刻的表情。
可梦境中,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会尽量安排好一切的。”他又垂下头,看张清然的小腿,声音里依然带着平稳的笑意,但看不见神色,“想不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逃去哪里呢?”她轻声说道。
“一个……”他声音温和,“永远不会被我找到的地方。”
……
……因为睡得实在是太死,以至于一觉醒来,她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张清然:……
她闭了闭眼睛,感受到梦的残留记忆在慢慢无法抗拒地、缓慢地消散。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鸡窝头,打开手机。
她的电话再度被打爆,知道她醒了之后,团队一秒钟赶到现场,对她的形象进行了迅速的修复。考虑到今天要去见教皇,他们甚至刻意把她往比较肃穆冷淡的方向去整,张清然对着镜子,只觉得自己要跟去奔丧似的。
安排会面的外交部门的行政人员也早就已经在等张清然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女式西装,深色的短外套、灰色的内衬,将她原本就显得修长的身材裹着,腿巨长无比,显得格外严肃、端庄,配合着她原本就刻在骨子里的气质,更显出了些许贵气。
她有点抗拒,试图让自己显得稍微吊儿郎当一点,立刻遭到了池雪的残酷镇|压:“站好点,别一会儿给记者拍到了!”
张清然含泪再度摆出端庄优雅的体态来,只觉得老腰都要断了。
等着她的外交人员里面甚至还有之前去维特鲁国接她的大使馆工作人员,这会儿看见她那是尤为亲切,赶紧就上来攀谈。
张清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你升官了,从国外调到国内了?”
对方骄傲挺胸:“托你的福。”
心情糟糕的张清然看到对方一脸傻乐的倒霉样,十分嫉妒,异常窝火,于是故意不小心摔碎了他的杯子作为报复。
看着对方失去了对公务员而言十分重要的保温杯,只能拿着不保温的纸杯喝冷水,张清然舒服了。
安布罗休斯还在外面的安置区内慰问灾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张清然为了打发时间,就一个人蹲在休息室里面,默默地刷手机。
但灾区本来基站就是临时搭起来的,信号差得很离谱,小圆圈一转就是一分钟,看着视频更是两秒卡一下,其卡顿程度可以直接送往医院,作为低血压治疗的特效药使用。
这屋子里还冷,青谷基础设施被破坏得很严重,暖气不足,但这栋楼已经是在这次地震中保存完好、且条件最好的一栋了。
张清然只能把手机收了起来。她想搞一杯热水喝,就让池雪帮忙给她送了杯刚倒的热水,坐在沙发里用杯子暖手。
她刚准备喝一口,就听到一声轻响,天花板上的墙皮掉下来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杯子里面。
……人若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
张清然:……破防了,真的破防了。本来今天要和畜生见面就烦,还处处都不顺心!
气愤上头的她站起来,直接就朝着休息室的前门走去。
也就是在此时——
后门被人打开了。
张清然听见后门门锁传来的咔哒一声轻响,她恍惚间想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带着杀气的联想,或许是因为那开门声带着些金属敲击般的冷感和凛冽。
她嗅到了一种清冽的味道。
很难形容,就像是刚下过暴雪的深夜,打开窗户,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夹杂着细雪的气息。
陌生的、熟悉的。
很冷、很痛的味道。
然后她就听见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张清然。”
……
有那么一瞬间,张清然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她不明白张清然这个名字是怎么被那个声音念出口的,这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费解。
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所以这是梦境?她其实根本没有来参加和教皇的会面,她依然在沉睡,她只是梦见了明天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隔着十米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她坠入了一个幻梦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祝……”
安布罗休斯在同时开口了:“张清然……这就是你的新黎明名字吗,伊玛库拉塔?”
……
一片死寂。
她感觉到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刺耳杂音。
她的话语被那个强行赋予给她的名字打断,她硬生生将其咽回,连带着险些未能控制住的情绪一起。
耳膜灌进类似冰层开裂的蜂鸣,视网膜还残留着的一瞬幻觉,此刻正在虹膜表面蚀刻成霜纹。那个梦境带来的假象骤然破裂。
她忽然恨不得这就是个梦境了,至少梦境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眼下这令她烦躁的现实。
也就是在此刻,她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魔怔了,思绪抽离。
于是,她眼里原本亮了一瞬的光骤然熄灭了。
“安布罗休斯……冕下。”她说道。
第114章 一个雪夜
仿木纹复合地板的接缝处卡着些碎屑, 墙根踢脚线处积着层灰绒。
双层遮光帘停留在半开状态,尼龙绑带垂落的那侧被晒成了浅褐色,新黎明冬日里灰蒙蒙的光绕过窗帘, 慢悠悠地透了进来。
原本就温度不高的室内, 仿佛是因为他的到来, 更平添了一丝浸透心底的寒意来。
张清然看着那人走进了休息室, 感觉藏在背后的手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咔哒。”
那双手指修长,肤色苍白的手关上了门。门把手金属的色泽在他苍白指下反射出刀刃般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尚还隔了十米远的距离,却已经像是带着尖刺的铁链,恨不得将她缠住, 刺入骨肉, 永远也别想拔出、别想挣脱。
然而那目光却并不凶狠, 看起来甚至是平静的。
那眼眸清清冷冷似是结上了一层冰,便再也没人能看见冰层之下几乎沸腾起来的岩浆。
张清然觉得烦躁,错开了目光,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安布罗休斯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无法忽视这逐渐逼近的阴影, 便抬起头看他。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离开他快要两年的女孩儿。
桀骜恣意的、野性难驯的女孩儿, 曾被他用各种手段磨成了圣女该有的样子——一件属于圣辉、属于教会、属于至高圣座的精致绝伦的圣器。
这样一件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珍品,却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逃出了教廷,逃出了圣国,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这个荒唐的世俗国度,自甘堕落。
安布罗休斯垂着那双冰冷的浅色眼睛,注视着她。
女孩儿显然不太喜欢被他这样看着, 她侧过脸盯着墙角里残留的薄灰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沉浮,像是在研究它何时能化作一副抽象画。
她不看他,说道:“那个……等会儿是怎么安排?你是先和我会晤,还是先去搞仪式?”
连半句礼节性的辞令都不肯说。
……她又再度露出了那种令他厌烦的野性来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的,又或许是真的不在意。
他就这么自顾自伸出手,冰冷的指节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然后顺着那光滑的皮肤向着她的脖颈攀去。
她还未能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单手捧住一侧的脸颊,微微用力,她便无法再侧过脸不看他,只能被迫抬起头看他。
张清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别碰我,你手冰死了!”她说道。
话语和表情都已经表现出她此刻极致的抗拒,但偏偏她身体动都没有动弹一下。
安布罗休斯手上一用力,张清然便觉得自己几乎就是被拽着脖子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她感到脖子一紧,脚尖险些碰不到地。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了,还没等踩实地面,就看见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连嘴唇,似乎都比常人要凉上一些,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张清然一愣,还没能做出什么反应,那清冽冰冷如同霜雪般的吻便已经深入,她的唇舌被掠夺,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就这么掐着她的脸颊,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张清然只觉得千万支冰棱就这么在她的口腔内爆开,几乎要顺着她的食道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下意识就开始挣扎起来。
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却低沉含糊地响起:“别动。”
她僵了一下,被规训出来的驯服让她四肢都被冻结,真就一动不动了。他似乎从中得到了些满足,那只掐着她脸颊把她拎起来的手微微放松,摸到了她脑后,将她用力按向自己。
张清然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而死了,也可能是被冻死的。
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伸出手拼命推开了他。
安布罗休斯动都没动一下,反而是张清然摔倒在了沙发里面。她眼眶都红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怒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安布罗休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看到她如此抗拒的模样,他垂眼看她:“这是你对我的忏悔,孩子。”
孩你个头!
张清然咬牙切齿,她怒瞪着他说道:“等会儿要是外面有人进来,看到我俩在……你要怎么解释圣辉教的忏悔仪式是掐着人脖子亲嘴啊?!”
关注的并不是被强吻这件事情,而是被人发现?
他垂了下眼,冷淡的目光从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上掠过,她便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不想给安布罗休斯“惩罚”自己的借口。
看到她变乖,安布罗休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还算听话,没有被外面那些脏污给玷污得太过难看。
安布罗休斯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抬了下手。
只是这一个动作,张清然就觉得呼吸困难。
像是忽然回到了教廷,看着穿着繁重金丝白袍的他坐在主座之上,抬手以避免压住那厚重的长袖。
他仪态端庄极了,强迫症似的把每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如同尺规作图。
“伊玛库拉塔,结束这场闹剧,跟我回去。”他开口说道,完全不是那种和人商量的口气,“接受惩罚,洗去污秽。只要你诚心悔改,圣辉会宽恕你的。”
张清然:“……不要,哪来的污秽?”
说出这个否决词的瞬间,她的心跳因为长时间被惩罚和规训出来的本能,条件反射似的疯狂跳动了起
来。
安布罗休斯侧过眼睛看向她,微微皱了皱眉。
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所有缝隙中的污秽都擦去,最终变得如此美丽、如此耀眼的圣器啊。
只是离开了教廷不到两年,就已经被污浊腐蚀到了如此境地。
圣辉决计无法容忍这样的亵渎。
他说道:“我得知,你和一个新黎明共和国的男人有了婚约。”
张清然说道:“是又怎么样?”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反抗教廷。”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是反抗?不……我和与宁订婚的理由只有一个。”
安布罗休斯抬眼去看她,似乎是在等待答案。
“我爱他。”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是真相。
安布罗休斯脸色平静地看着她,但目光却像是被固定住了,死死钉在她脸上。张清然再度感觉到了那种又冷又痛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她每一个毛孔里面钻。
她忽然就犯了倔。
——如果逃出来依然不能反抗安布罗休斯,之前那些牺牲岂不是就完全作废了?
于是她像是要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他。”
几乎在那三个字再度落下的瞬间,安布罗休斯猛地闭上了眼睛,掩盖了眼中爆发的阴沉和嫉恨,放在扶手上的手陡然青筋毕露。
——陆与宁。
该死的、诱惑了圣女的新黎明人。
圣女是无暇的、是纯洁的,是被圣辉眷顾的伊玛库拉塔,是只属于教皇、只能容纳他的圣器,怎么能轮得到一个令人作呕的不信者使用?
可惜教皇冕下教养甚好,总是矜贵自持,仪态端庄,到底是并未发作。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失控。
又或者,张清然亲手杀死了陆与宁的事实,稍微平息了他的怒火。
所以,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开口说道:“……你被玷污了。”
玷污——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安布罗休斯这家伙就老是把不听话说成是被污染、被玷污、被幽暗腐蚀什么的,然后就是一套物理大净化术。有时候他甚至还把她拎到神像前面去执行。
张清然觉得要是圣辉之神真的存在的话,估计早就一道雷劈死他了。
圣辉:我他喵的不想看人类直播繁衍后代,成何体统,快滚啊!
张清然一上来就被蛮不讲理地啃了舌头,情绪能阳光得起来就怪了。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行,我脏了,那我回家洗个澡再来见你行不行?怪讲究的咧。”
安布罗休斯完全无视了她话语中的攻击性:“家?教廷就是你的家。”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说道:“好像只有你这么认为。”
安布罗休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冰冷的目光从张清然脸上慢慢舔舐而过,像是要将她吞下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竭尽全力,邀请他对她施以最严酷残忍的惩罚。
可偏偏此时此地,他没办法动她。至少,他无法以最完整的仪式来净化她,让她意识到一切幽暗与亵渎都会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她怎么能逃离圣国,去往更加野蛮的狩猎场?
他闭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过来。”
张清然一动不动。
“伊玛库拉塔。”他声音很低沉,念出了她的赐名。
张清然条件反射般一下站了起来,警觉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过来。”安布罗休斯说道。
过来干什么,一脚踹死你吗?
张清然咬了咬牙,知道这家伙又要发病了。她也不想过分惹怒他,便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赶紧伸出手撑住沙发的椅背,堪堪停在了要摔倒在他身上的前五厘米。
他抬起眼睛看她,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张清然僵在他身上,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但又实在是忌惮,就还是没有动。
“伊玛库拉塔……告诉我,”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冰冷,但他的动作却格外温柔,“你到底是怎么逃跑的?”
张清然没想到,安布罗休斯一开口居然就是这个直击痛点的问题。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圣辉之神在帮我。因为神也看不惯你,所以助我逃脱你的魔爪。”
“……你有圣辉的赐福,我知道。圣辉不仅仅赐予了你世人的目光与爱,也同样给予你看见世人的能力。”安布罗休斯接着说道,他冰冷的手指如同蛇般慢慢从她的下眼睑上摩挲过去。
张清然感受到了他手指带来的压迫,像是恐惧眼睛被挖出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于是那冰冷的蛇体便抚摸着她紧闭的眼睛,像是在触碰一件神赐福下来的宝物。
那双被赐福过的眼睛里,藏着洞察世界的秘密。
“但那不足以支撑你逃跑,那些门锁,你的能力打不开。”他说道,“谁帮了你?”
张清然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那双看起来总是显得无辜的、纯洁的、虚假得格外动人的眼睛,此刻竟然显露出些真切的愤怒来。
但那愤怒也只是一瞬,如同一尾跃出水面的鱼,鱼尾弹动,甩起淋漓的水珠,短暂滞空后,便再度落入到深不见底的海。
“……何必明知故问。”她说道。
“你在生气吗,孩子?”安布罗休斯声音低沉又冰冷。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张清然装都懒得装,语气僵硬地阴阳怪气了回去。
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向下,摩挲她殷红的嘴唇。她想要躲闪开,却被他用四根手指锢住了下巴,拇指直直插进她的嘴里,扣紧了她的下排牙齿。
她就这么被死死抓着下颚骨,一张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就这么被固定在了他面前。她想要骂他,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温热和湿润,无法吞咽的唾液迅速在他扣住她牙齿的拇指指尖堆积起来。
他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拽着她靠近,看着她迅速红了起来的眼眶和氤氲起雾气的眸子,说道:“……是祝烨然帮了你吗?”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
滚烫的泪水啪的一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安布罗休斯不知道那眼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接着说道:“他消失很久
了。”
张清然按住自己酸痛不已的下颚骨,半晌后才冷冷说道:“他死了。”
“……是吗?”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离开的那天。”
那天夜里飘着些绵绵的细雪,她将月光与雪花一起踩碎,听见那些纯洁之物的呜咽。她一路跑着,没有回头。她的脸在寒风中被冻到麻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皎洁,像雪一样。她不肯回头,这样她就不会看见,那些铺就了她奔向自由之路的洁白之物,被她踩踏成肮脏的泥水。
她就这么迎着风,奔向自由,拼命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他。
“……他这次,彻底回归圣辉怀抱了?”
还回归圣辉怀抱。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觉得如果祝烨然死后如果发现自己躺圣辉怀抱里,估计能怄得活过来。
“彻底死了。”
她甚至惊讶于自己语气的平静。她果然是没良心。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头,微凉的空气在他鼻间缓慢地循环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所以……”张清然说道,“我不会回去,你换个圣女吧。”
安布罗休斯依然闭着眼睛,他扣在张清然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教义上不允许,没关系,反正你违背它的时候多了去了。”张清然接着说道,她的语气里面一点情绪都没有,“你心里清楚,安布罗休斯,只要我不愿意,你带不走我的。”——
作者有话说:彻底死了(无情)
第115章 一道裂纹
安布罗休斯听了这话, 终于是睁开眼睛。
那浅金色眸子睁开,暖色调里藏着冰冷如同锋刃般的光。
张清然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我说错了吗?”
“……新黎明共和国护不了你一辈子。”安布罗休斯说道。
“祝祷日也不可能推迟一辈子。”张清然说道, “你觉得谁能拖得更久?不用我告诉你答案吧。”
“伊玛库拉塔, 你明明知道圣女不能随便换人的原因。”安布罗休斯说道, “圣辉已经给了你赐福, 你就该承担起侍奉的职责。”
“根本就没有什么圣辉!”张清然说道,她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那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赐福!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张清然。
明明一言不发,她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回答。
……不骗人,然后呢?
提出问题太容易了, 然后呢?解法在哪?
后者似乎很快就在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小声说道:“……反正我不回去。”
“圣国需要这些仪式来维持秩序。”安布罗休斯声音平静, “身为圣女,你不可以这么自私。”
张清然嗤之以鼻:“我离开一个靠着谎言维系高压统治的宗教国家,叫自私?我从没说过我愿意当这个圣女吧。”
“能侍奉圣辉,是无上荣耀之事。”安布罗休斯说道。
无上荣耀?
张清然简直都要笑出声了。
被天天关在教廷里面, 不见天日,被那压在头上的圣律和体制重重束缚, 还要动不动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眼前这家伙惩罚。
是,圣女名义上是拥有极高的地位。但谁都知道她只是个吉祥物罢了。
毫无实权的高贵者,被给予地位的意义,无非是让真正的当权者更好地炫耀权力、并享受支配的快感。就像给一个宠物戴上华美项圈一般。
“反正我就这样了,要怪就怪选中了我做圣女的那帮人吧。”张清然无所谓地说道,她想要从安布罗休斯腿上站起来,却感觉到按在自己腰上的手骤然用力, 按得她动弹不得。
张清然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做这种事的时机,便挑眉说道:“你干什么?外面还有人呢,我警告你。”
安布罗休斯并没有进一步做出什么过分的肢体接触。但张清然依然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自己的皮肤,热量传递着,几乎要激出她的汗水来。她垂下头,一缕黑发垂下,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撩到耳后。
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她想起教廷那个铺满了柔软地毯的房间。
她耳边又响起落地窗外呼啸着的寒风与簌簌的落雪,还有那双用力掐着她腰、将她固定在身上的手。
彼时她抗拒挣扎着,因此手被缚在身后。她因为颠簸而神志不清,而他抬起手撩起她湿透的头发,抚摸她被泪水濡湿的脸,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被深爱的情人。
他说: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啊。
在青谷的这间暖气不足的休息室里,她呼吸忽然有些乱,便闭上了眼睛。
安布罗休斯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沉默片刻后说道:“……为什么不肯回去?”
张清然都要笑了,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因为祝烨然吗?”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睁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想多了,他死都死了。”
“但他在圣国留下了遗产。”安布罗休斯说道。
“什么遗产?”
年轻俊美的教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分腿坐在他身上的叛逆的圣女。
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恍惚了一瞬,闭了闭眼睛,将瞬间涌起的酸楚和愤怒掩盖下去,张口说道:“别恶心我了,安布罗休斯。反正你带不走我。”
“……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强行把你带走,至少今天不行。”安布罗休斯说道。
这一点,他多多少少是有点佩服女孩儿的。
即便是被规训、被磋磨成了那副驯服的样子,几乎要以一个完美的圣器的形象彻底骗过他,她依然很快就凭借着超绝的天赋和野性,如同被风吹走的草籽般在新黎明共和国生根。
她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毕竟是被祝烨然那样的人带大的。他们就是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令人厌恶,却无可奈何。
仅仅只是不到两年,她就已经真正意义上获得了与他谈条件的资本。这其中到底有多少艰辛和危险,她又究竟失去了多少,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要把她藏在暗室之中,圈禁起来。圣器就该被好好保养,好好照顾,怎么能像野草一样被日晒雨淋、被人随意踩踏?
这圣器只该用来承受圣辉的光芒照拂,只该用来容纳至高圣座的一切。他们是被命运选中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这人间无处不被圣辉的光芒所照耀,你永远无法躲避。”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依然平静,用一种阐述事实的口吻,“就像……你再不愿,今天也不得不遵从圣辉的意志,来见我一样。”
张清然听了这话更烦躁了,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无所谓的表情:“那又怎么样,见你一面,我声望能涨,我还得谢谢圣辉呢。”
“……这是双刃剑。”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脸上摩挲,“我能让你更受欢迎,也能让你被人厌弃。”
这就是他作为至高圣座的权力。他有太多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他有一整个圣国和全世界的信徒在为他输血。而张清然显然耗不起,至少现在不行。
女孩儿气得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但还是保留着在他面前不肯低头的倔强,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她不信安布罗休斯真的会跟她鱼死网破。
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在新黎明取得了举足轻重地位之后,安布罗休斯动不了她。
他因此而愤怒,但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聪明而坚韧的女孩,长出了自己的羽翼,离他愈来愈远。在没有准备好剪断她翅膀的剪刀之前,他无法将她寻回。
他只能熬鹰般熬她。而他相信她最终一定会被驯服。
“我允许你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安布罗休斯说道,“一年后,我会根据历法安排祝祷日,到那日,你必须回到圣国——无论你那时是什么身份。”
“然后就被你扣押,直接无期徒刑?”
“……我只要求你完成祝祷日的仪式。”安布罗休斯说道,“这是你作为圣辉赐福者必须要做的。”
张清然心中嗤之以鼻,这家伙说得好听,但在关键问题上闪烁其词,显然就是不想给承诺。
“这已经是我能退让的底线。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该一直停留在外面,他们会伤害你的。”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眸光依然冰冷,但语气和手上的力道都已经带上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伊玛库拉塔,乖一点,适可而止,明白吗?”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一年以后才开始安排祝祷日,祝祷日繁文缛节极多,全部流程要走半年,也就是距离祝祷日起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大选马上就要开始,新黎明政府正式换届是在八个月后。也就是说,真到了祝祷日那天,张清然可能面临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她已经是总统了,参与祝祷日相当于一次国事访问。这种情况下,安布罗休斯是绝对不可能留下她的。
第二种情况,她落选了,依然只是个平民,那一旦她自投罗网,恐怕是真的就再也回不
去了。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祝烨然帮她逃离教廷。
眼下的选项其实可以被简化为一个更直白的选择题:
是选择直接跟安布罗休斯硬抗到底,谈判破裂,彻底得罪教廷,让教皇国鱼死网破地跟她作对到底,甚至引发外交危机。
还是选择答应参加祝祷日,并获得一年半的喘息之机,一旦她赌赢了成功成为总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二选一,死刑,还是死缓。
……至少死缓还有减刑甚至翻案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说道:“我并不是想要威胁你,我只是在保护你,伊玛库拉塔……”
保护个锤子。
“我不叫伊玛库拉塔,不要这样喊我。”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安布罗休斯的提议,所以她干脆开始在奇怪的地方给他添堵了。她知道他肯定会不高兴,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他就在新黎明人的地盘上把她给摁地上草了,不然就给她憋着。
安布罗休斯能理她就怪了,他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来不需要我多费口舌。我们马上要出去公开会晤了,记者们都在外面,你只有最后五分钟时间。”
张清然不情不愿地说道:“知道了。”
“对着圣辉宣誓。”安布罗休斯说道。
张清然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个在乎誓言的人。但当着安布罗休斯的面对着圣辉宣誓,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和安布罗休斯是教皇国内唯二被圣辉“赐福”过的人,她有了所谓“洞察世界”的眼中地图,而安布罗休斯也拥有了他的赐福。
张清然不知道他的“赐福”到底是什么,但估摸着就和宣誓有关。安布罗休斯在此之前从未让她宣誓过,但她见过他用这招对付教廷内的一位圣辉议会成员宣誓忠诚。
那位成员后来背叛了他,光天白日之下七窍流血死了,恐怖得要命。
于是张清然脸色一下就白了:“……喂,没必要吧?”
然而逼迫她的人只是平淡地看着她,并未做第二次要求,可那恐怖的压迫感就这么直直摁在她头上,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张清然:……喵了个咪的,比洛珩发起火来还恐怖!
说实在的,她能在那帮奇形怪状的法外狂徒面前随时保持冷静,时不时对她进行压力测试的安布罗休斯冕下真是居功至伟。
同样是喜欢逼她做事,洛珩是每次看着都气势汹汹,她拒绝就能直接掏枪给她脑洞大开,但实际上如果顺着毛捋,再可怜巴巴掉点小珍珠,张清然总有办法让他让步。
简梧桐则是压根不强求她真的答应他些什么,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享受跟她扯皮的过程,他只是爱看她绞尽脑汁讨价还价的样子,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很难搞,但不至于吓人。
只有安布罗休斯这厮,每次看着都客客气气,有商有量,实际上想让他退让半步,那是门都没有,窗户都封死了,敢多嘴就直接扔进小黑屋里。这人简直就没有心,就算有,恐怕也是冰块做的。
在安布罗休斯目光的注视之下,张清然到底还是无可奈何,开口说道:“……我对着圣辉起誓,一年后的祝祷日当天,我一定会准时回到圣国首府,并参与仪式。”
“作为圣女。”安布罗休斯说道。
“……作为圣女参加仪式。”张清然心里暗骂一声这老狐狸,一点漏洞都不肯让她钻。
……淦,她不会有朝一日也真的七窍流血而死吧!
为了不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她一定得用尽所有法子登上那个位置!
安布罗休斯依然平静,眸光冷如霜雪。
“满意了吗?”张清然问道。
安布罗休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大概也不是很高兴,毕竟无法再完全支配圣器的感觉绝对不算好,即便他此刻取得了一些成果。
于是,他再度按住了张清然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向自己,张开嘴咬住了她的嘴唇。
张清然下意识地就想要抗拒,他察觉到了她的不配合,便直接调换了姿势,翻了个身,将她按在了柔软的沙发里,高大的身躯如同一个无法挣脱的阴影,覆盖在她柔韧的身体上。
他的嘴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留下晶亮的湿痕,舔舐过她的脖颈,又如同饥不择食的野兽般含吮她的耳垂。
他太熟悉这具躯体了。即便他拥有了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刻意想去研究过她。
可亲密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沙漏细口处流淌下来的砂。直到某天,他恍然间才发现,她于他而言就如同一个住惯了的屋子,哪怕闭着眼睛,都知道某样东西、某件家具在哪。她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肉,成为了他的本能。
这具身体永远是这样的汁水充盈、丰沛且甜美。
他几乎要发出喟叹了。
只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品尝这道他已经阔别许久的美味。
他低下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嗅着她身上混杂着焦躁、迷茫、恐惧和享
受的茉莉香,湿漉漉的唇舌磨蹭着她雪白光滑的皮肤。
“伊玛库拉塔……”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清然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天花板。细细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遍布那泛着灰白的抹灰,她从中寻找起刚才落入她杯中的墙皮的位置,却怎么都找不到。
她知道那片白墙已经有了破损,呼呼地漏入冰凉的风,墙皮哗啦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掉进她杯子里,让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可她找不到那空洞到底在哪了。
……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居然觉得好伤心,伤心到眼眶都要红了。
也不知道安布罗休斯干了些什么,她呼吸一窒,忍住了险些突破喉咙的闷哼,一把将他推开,声音有些沙哑:“别弄了……要出去公开会晤了,你不换衣服吗?”
他没有动弹,依然覆在她身上。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脖颈,慢慢向上,几乎与她的鼻尖触碰。他睁开眼,垂眸看着张清然泛红的眼眶。
张清然明显感觉到他已经不对劲了,瞳孔一缩,下意识抬脚去踹他。
安布罗休斯用一只手轻松按住了她的膝盖。他并没有再强求,平静地站起身,像是刚才那野兽般不知餍足的雄性生物不是他一般。
“我的随行人员已经和你们新黎明的外交人员沟通好了。”他声音平和,如同清冽的泉水,再不见半点欲望,“我的行程安排紧凑。我现在要去做安魂仪式,至于会晤……已经结束了。”
张清然愣了一下。
……什么叫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我们这就算已经会晤完了?”
记者呢?镜头呢?他喵的,安布罗休斯,你耍我?!
她就知道这货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他就是存心的,故意说要和她会晤,把她给勾出来,但又不肯让她占到哪怕一点点便宜!
安布罗休斯眸光清冷地看着她,伸出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嘴唇感觉到了她眉心的皱起,便轻声说道:“伊玛库拉塔,我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我会在圣辉之下等你回归。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第116章 掌声有请受害者
池雪见到张清然的时候, 后者眼眶依然是红红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略有些情绪低落地坐在沙发里面。
见到她进来, 张清然抬了抬眼睛, 没动弹。
池雪怔了一下。
……不得不说, 她的老板真是漂亮极了。
有着这样一张无差别吸引所有性别的人的脸, 再加上此刻仿佛刚被欺负过的委屈,真是漂亮到池雪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真难怪光核二公子、铁水老板和秩序党党首对她的态度都非同一般。池雪心想。
魅力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有的人只是看着你,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她——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纯粹、很正直、毫无邪念,却又充斥着破碎感的气质。
可能是错觉吧。
——但池雪在这一瞬,是真切地在张清然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令人心惊、又或者是心碎的厌世感。
张清然说道:“烦死了。”
这三个字一出, 池雪就确认刚才是错觉了。
张清然接着说道:“你看我的杯子, 天花板的墙皮掉进去了, 我跟安布罗休斯聊了半天,连杯水都没得喝。”
池雪看了一眼杯子,失笑:“等会儿出去再喝,他跟你说了什么?”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堆废话。”
池雪侧过脸去看张清然, 没有从她脸上看见半分因第一次见到国家元首而产生的紧张或是兴奋,她似乎真的很烦躁, 也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对此感到厌倦和轻蔑。
池雪说道:“冕下刚才出去说直接开始安魂仪式,我们也去看看吧。”
……
天地寂静,风拂过残垣断壁,掀起满地的尘埃与砂砾。
安布罗休斯于西装之外披着金丝白袍,广袖曳地,金线勾勒出圣辉纹章,熠熠生辉。他年轻的面容英俊而肃穆, 垂眸望向废墟,在宝相庄严中多了些许令人动容的悲悯。
他手持权杖,杖顶镶嵌着恒燃不熄的微光之火,象征着永存的圣辉,将指引亡者灵魂归于光明之境。白袍的侍从列于两侧,手持长明圣灯,烛火微颤,如众生悲恸的低吟。
他缓缓举起权杖,轻触胸前,以低沉而肃穆的语调,用古代语念出了祷词。古老的祷词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上,音色沉稳。
对于所有信徒而言,教皇的声音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音乐,他念出的祷词就是由天穹之上的神祇调出的、充满神性的韵律。即便不是信徒,大多数人也依然会为他不可侵犯的气质而折服,从心底里生出敬畏来。
祷词念至最后,安布罗休斯闭目片刻,随即睁开,举起权杖,念出了最后的归光圣言:
“黑暗不再幽囚,苦痛不再啃噬。逝者之灵魂,当循圣辉所指,向光而行,步入安宁之境。”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教皇缓缓俯首,权杖点地,光辉自仗端流泻而出。也是在这同一瞬间,那密布乌云的天空忽然以教皇所处位置为原点,破开了阴霾,一道如同晨曦初临般的光芒照耀而下,落在他身前。
那光柱越来越大,直到乌云被完全破开,光辉流泻而下,将整片镜头中的废墟完全笼罩,如同苍茫天地间微弱却不灭的希望。安魂仪式上,所有信众皆低头默祷,唯有教皇的杖尖依然闪耀着明亮的辉光,如同要照亮死者的归途,抚慰生者的哀恸。
这样的神迹几乎让全世界在收看直播的信徒彻底疯狂。
站在不远处的楼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池雪也是啧啧称奇。
她说道:“唉,要不怎么说圣辉教是真的有点东西……清清,你看到他刚才的动作了吗?怎么权杖一指,乌云就散了啊?”
坐在一旁无聊玩手机的张清然:……
她看着热度最高直播间的弹幕,网民们看到了“神迹”,都已经激动到不行了。
【啊啊啊是神迹!名场面预定,合影!】
【愿逝者能在圣辉的指引下安息……】
【卧槽,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是神祇显灵吗?权杖一指就能开天?】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许愿家庭和睦、身体健康、暴富暴瘦、考运绝佳!】
【愿圣辉永远照耀人间!】
见张清然一直沉默不语,池雪便看向她,这个向来事业至上的强人也不知为何,难得和张清然聊起了比较感性的话题:“清清,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真有神之类的东西?”
张清然关闭了手机屏幕,说道:“……可能吧。”
……哪来的什么神啊?
知道教皇国的“神迹”实际上都是些什么原理、但却不能告诉别人的张清然相当无奈。
作为圣女,她当然是知道真相的,教皇国无非就是占了地理上的优势,从他们领土的冰层里面挖出来了些前文明覆灭之前的技术,拿来装神弄鬼罢了。
……是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或者说不确定,这个世界其实是有文明断层的。教皇国有不少东西就是前文明的产物,只是他们把秘密保守得极好,外界还一直都以为他们是真的能展现“神迹”呢。
实际上教皇国自己对那些设备都一知半解。
估计安布罗休斯是带了什么天气操作技术过来吧,人家是人工降雨汇聚乌云,他是在这儿人工放晴,一个大驱散术搞得全球光辉教信徒都该彻夜狂欢了。
圣辉议会这帮人,还真一个个都是十足的演技派。
池雪又说道:“……不过这教皇还真是不地道啊,之前说好要跟你公开会晤的,这会儿又说要去和苏素琼会晤,时间来不及,不办了。他们教皇国的人,怎么改行程都不提前说一声?”
张清然:……
池雪不提还好,她一提,张清然就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安布罗休斯这个畜生。
……她真傻,真的。她真以为安布罗休斯会在公众面前给她讲两句好话,就算他是在钓鱼来了,但至少也让她啃一啃诱饵吧?
结果这个大畜生是真特么的从头到尾都没提她一句啊!
想想也是,他肯定是巴不得她竞选失败,然后乖乖回到教廷里面被他一顿爆炒的,怎么可能还帮她做宣传,获得国内宗教分子的支持啊?!
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去支持秩序党,然后等盛泠甚至是韩建伟上台了,反手就让他们偷偷给她张清然一闷棍,打包送去教皇国!
张清然简直气吐血。
不是人啊,安布罗休斯,你真特么不是人啊!
亏得池雪还是反应迅速,且经验丰富。
她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当机立断:“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我得快去跟何闻说一下,联系记者堵住他,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必须要让他说两句!”
张清然的这位得力部下做事儿雷厉风行,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切。
安魂仪式结束之后,按照惯例还有个接受采访的环节。
他们安排的记者提前接到了通知,在安布罗休斯接受采访的时候逮住一个机会冲上去就是一通长枪短炮怼脸:“教皇冕下,您在昨日曾宣布要与同在青谷的张清然小姐进行会晤,请问会晤的情况如何?”
这问题都已经怼脸上了,安布罗休斯当然不会完全无视。
他瞥了一眼那个记者。
记者几乎是瞬间就觉得自己被冻裂开了,青谷本来也就是三九天的气候,冷得他小脸刷白,这下更是直接鼻涕泡都要冻成冰了。
安布罗休斯冷冷淡淡地说道:“我和张小姐已经进行了私下会晤。”
“请问您对张清然小姐有何看法和评价?”记者的声线都要被冻裂了,但还是谨记着自己的职责。
安布罗休斯静静地看了一眼镜头,像是要把镜头后的人的灵魂都给看穿,“张小姐以凡躯承载光明,使众生得以存续。愿她持守此志,不因时光黯淡。愿圣辉与她同行。”
说完,他便直接转过身,没有再继续接受采访了。
记者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安布罗休斯的回答明显就是褒奖,这下他们可以拟出“张清然被教皇大力夸奖后受到祝福”之类的新闻标题了。
张清然的新闻团队也是松了口气,只要安布罗休斯开口了,他们就能把这家伙文绉绉的话给极尽渲染。
只有张清然听着那句“愿圣辉与她同行”,啪嗒一声脸就黑了。
……好你个安布罗休斯,你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在咒我!而且他说的这几句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夸张清然善良,实际上根本就是在反复强调她的“圣女使命”。
张清然真被恶心坏了。
……
安布罗休斯在做完安魂仪式之后,当天晚上就坐飞
机回了教皇国。
把这位大佛给送走之后,张清然这边依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工作,全身心投入到竞选工作中去——
毕竟她现在可是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得一次成功才行。
好在她之前为自己选的队友还是给力的,很快就开始发力了。
——郎锦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就已经收集了大量秩序党在青谷干涉政府救灾的证据,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诉讼攻势!
此事爆发极为迅速,郎锦提前与复兴党媒体联系过,同时也和张清然团队里新闻顾问何闻沟通过,甚至还联系了不少社交平台上的自媒体,统一时间将此事曝光了出去。
以郎锦为代表的复兴党势力占据了首次曝光的舆论优势地位后,同时将证据打包送给了鹿山湖宫方面。
可想而知苏素琼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多愤怒了。
——合着老娘在前面拼了命的救灾,你们秩序党就在后面疯狂拖后腿!
之前口口声声说,党派利益不能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为了你们秩序党自己的竞选优势,为了把进步党给拖下水,你们是脸都不要了是吧?
就因为秩序党这帮不要脸的臭老鼠在这儿偷窃成果,害得他们鹿山湖宫不知道被国民和友邦看了多少乐子!
退一万步讲,那些灾民的命不是命吗?
这一下,本来就因为这些破事而焦头烂额苏素琼是真的彻底暴怒了。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宣泄口,把这段时间的不顺心全都发泄了出去!
进步党的媒体立刻下场。原本救灾不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地的行政体系已经基本崩溃,指令无法上传下达,但是在媒体攻势之下,这已经全部变成了秩序党的锅。
秩序党看到这些敌对媒体骂出来的话,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
——不是,我们只是个在野党啊,我们只能做点小手脚,怎么被你们说得像是明天就要谋反了啊!
在进步党和复兴党的媒体同步发动舆论攻势,同时复兴党还不断提交证据发起诉讼攻势的档口,一直在蓝湾处理党内事务的盛泠得到了消息。
……
秩序党内,青谷地震相关的事由基本上交由了韩建伟全权去办,而盛泠则在忙着其他党内事务。
所以,盛泠得到消息的时机,并不比媒体快。
他看到被曝光出来的新闻,瞳孔骤缩,一下就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立刻拨通了韩建伟的电话。
此时此刻的韩建伟显然格外繁忙,电话一直都在占线,好不容易打进去了,盛泠张口就说道:“韩建伟,我同意你全权负责青谷的救灾事务,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用各种方法阻挠救灾,包括程序上的,也包括下三滥的。甚至还让复兴党的人抓住了小辫子,拉着进步党一起下场,对秩序党全方位进行围追堵截式的攻讦!
韩建伟此刻也是焦头烂额。
他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明明安排得已经足够谨慎了,而且基本都是在灾区内行动的。青谷的基础设施都已经崩坏了,没有监控,初期甚至连网络和基本的通讯都保障不了,复兴党的人到底是怎么逮到他们在搞小动作,还特么证据确凿的!
第117章 又回到最初起点
韩建伟想不通, 也搞不懂,这件事情实在是荒唐极了。
这事儿还怪在居然是由复兴党爆出来的。复兴党连秩序党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在议会里面的地位都朝着第四、第五甚至更靠后去了, 这帮人到底是怎么搞到那些证据的?
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是因为铁水下场了吗?
现在好了, 进步党也抓住机会对秩序党落井下石, 外面的舆论已经完全炸了!
现在随便打开一个新闻网站, 就能看见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
《救灾黄金期搞政治勒索?秩序党阻挠物资法案全记录》
《恶意瘫痪救援链:解密秩序党与承包商的地下通话录音》
《救灾现场直击:被秩序党文书战逼到崩溃的消防队长》
《从救灾到诛心:一场地震照见的制度性裂痕》
《震中之外的震荡:全球智库重新评估新黎明共和国政权稳定系数》
尽管也有他们秩序党自己的媒体在拼尽全力挽尊,取了些诸如《谁在污名化监督?秩序党要求公开预算细目遭恶意剪辑》、《救灾不是垄断游戏:第三方审计为何触怒权力中枢》之类的标题,但显然大势已去。
韩建伟的电话简直要被打爆了,他甚至还接到了很多电视台的邀约,邀请他去参加各种访谈类节目。
要是放在以前,能获得这么多的曝光机会, 韩建伟肯定是做梦都笑醒了。
但当这些“机会”真的来了, 韩建伟却根本不敢动弹。
——全都是鸿门宴啊!
这些媒体哪里是来给他增加曝光度的, 分明就是趁着猎物倒下,过来撕咬血肉的鬣狗!
他的个人社交平台早就已经被爆了,网友们的各种辱骂攒了十几万条,简直是不堪入目。
【你和刽子手的区别, 就在于你比刽子手更虚伪!】
【你睡得着吗?!】
【别人救灾,宁搁这秀操作当影帝呢?建议和唢呐队联动表演给您祖宗坟头蹦迪嗷】
【唐完了, 建议空投点投放宁的良心,反正永远捡不到】
【你还不如直接入住阴间搞投胎登记嗷,功德箱收款码记得贴棺材板上。】
韩建伟看到这些辱骂,简直要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的幕僚也是要把他电话给打爆了,却根本提不出什么像样的策略来,一个个语气里都透着种想要提桶跑路的摆烂劲。
“……韩委员,青谷地震相关事宜是由你全权负责的。”盛泠说道,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办。”
韩建伟呼吸一窒。
……还能怎么办?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除了道歉和辞去党内职务还能怎么办?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捏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了。
这怎么能行?!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好不容易才抓到了盛泠的把柄,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声望得到了跨越式的提升,怎么就能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翻车而前功尽弃?!
这个时候如果低头了,那他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
不行。
绝对不行!
韩建伟嘴唇颤抖了一下,张口说道:“盛泠,这事儿我们得一起扛下来。”
盛泠简直要被这人的无耻给逗笑了,他冷冷地说道:“你已经对党派的声望造成了损害,现在你还希望整个秩序党为你的错误买单吗?”
“你必须得帮我。”韩建伟说道,他的眉目间已经多出了些许狠厉之色,“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盛泠那边陷入了沉默。
韩建伟等不到盛泠的回应,他心里也着急,连忙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盛泠,你帮我把这事儿想办法盖过去,至少别让我前途全都完蛋,咱们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怎么样?这次选举和下次选举我都不会再跟你竞争!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盛泠能再信了这种鬼话,他就真可以直接下岗了。
他慢慢坐回了办公椅里面,手指在冰凉的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那双平日里显得清冷却格外透澈的眼眸里,隐隐约约透出了些阴霾。
这样的勒索……已经涉及到底线了。
如果他再不对韩建伟采取行动的话,那就不仅仅是秩序党整体政治声望下跌的问题,而是更多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要给韩建伟陪葬的问题。
这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沉没成本越高,就越不容易脱身。
最终的结局一定是自我毁灭。
韩建伟听盛泠还是不说话,他抬高了声音说道:“盛泠!你别忘了之前你和张清然的事情……”
“我知道了。”盛泠按了按眉心,语气平淡地
打断了韩建伟,说道,“我这边先想想办法,下午我们在青岫见面,谈谈这件事情吧。”
他没有再管韩建伟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他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各种触目惊心的新闻标题上,看着新闻词条下方网友们愤怒的发言。
大部分网友根本搞不清楚这事儿到底是谁该负责,他们在复兴党和进步党的煽动之下,无差别攻击秩序党的每个人。
其中,盛泠显然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溅射伤害。
这件事情保守估计下来,能让秩序党至少跌五个点的民调支持率,长期的影响更是难以评估。
盛泠知道韩建伟会做一些阻挠救灾的事情来,但他没想到竟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说韩建伟是草菅人命的刽子手,那么明知他会这么做、却依然为了一己私利而对此保持了相当程度的漠视的盛泠,显然是帮凶。
……帮凶。
触目惊心的一个词。
尤其是在联想到青谷上千死伤灾民之后,这个词显得更加不可饶恕。
盛泠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于是他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手臂撑在桌面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然而一闭上眼,他就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了尸山血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失控,他分辨不清此时在他胸腔里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般翻滚肆虐着的,到底是愤怒、愧疚还是悲伤。
……是因为愤怒于自己的声望被韩建伟的行为损害了吗?
还是在愧疚于自己的懦弱导致灾区民众平白无故地受苦?
又或者,他是悲哀于自己到底还是成了童年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曾经也是有过选择的机会的。
可摆在他面前的,没有一个是正确的选项——无非就是一个糟糕的选项,和一个更糟糕的选项。他不想做电车难题。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现在逃避已经带来了更加严重的后果。
事情已经到了这步,他该怎么办?
盛泠闭着眼睛,按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捏成了拳,脆弱的纸张被他捏成满是褶皱的一团,如同发泄情绪般任其发出脆响。
也就是在此时此刻,他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盛泠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的名字,那个将电车难题摆在他面前的恶人的名字——
洛珩。
……
锦明,洛珩的一处地产庄园内。
自从把铁水的事务重心全都转移到蓝湾之后,洛珩就极少会回到自己这栋位于锦明大区的庄园内。
在寸土寸金的锦明占地千亩的庄园已经有近半年未被自己的主人造访,但在佣人尽心尽力的保养下,她却从未落上哪怕一粒灰尘。
洛珩的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他的目光望向从十二米透亮落地窗的顶端流淌下来的清澈水流,语气冷淡:
“我想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青谷发生了什么,盛泠,你已经看到当初拒绝我的代价了,现在你还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吗?”
说完,他便安静地等待着盛泠的回应。他此刻格外有耐心,就像是一个已经看到猎物坠入陷阱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踩上捕兽夹、被夹断腿骨、再也无法动弹的瞬间。
他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古董雪茄盒,盒上的铰链改用了航天级铝合金,开合时发出类似钟表上链的精密声响。
喀拉,喀拉,喀拉……
片刻后,盛泠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洛珩,这是你计划好的?”
洛珩停下了手里玩弄烟盒的动作,扯了扯嘴角:“这话从何说起?”
“韩建伟阻挠救灾进程的证据是由复兴党首曝的。”盛泠说道,“他们和铁水目前是众所周知的合作伙伴。”
盛泠顺着这条逻辑链,已经基本快要看清楚此事背后操纵者的逻辑了。
洛珩如果想要打击秩序党的声望,从韩建伟下手进行捧杀无疑是一条方便快捷的路,同时他还能利用韩建伟对他盛泠进行掣肘。这显然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可他始终没办法看到全貌,因为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始终无法想通——
洛珩轻描淡写地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问出了口:“盛泠,这一切本该不会发生,如果你当初答应我,和我一起弄死韩建伟。”
……这就是盛泠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如果说洛珩有自己的私心,想要打压他盛泠的声望,那他何必要拉着自己一起杀死韩建伟呢?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收益?
这事儿成不成,他们都是共犯,都得保持沉默。莫非是情报不对称,他缺失了关键线索?
“我可不知道你当初会拒绝我双赢的提议。”洛珩又接着说道,语气懒懒散散,“你拒绝了我,任由韩建伟去胡闹,那么最终造成的一切后果,都该是你一个人负责。我现在给你一个收拾残局的机会,趁着韩建伟还没有做出对你我都不好的事情——及时止损,盛泠。”
盛泠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这让他怎么能轻易作出决定?
洛珩冷笑了一声,啪嗒一声脆响,手中的雪茄盒被他用力合上:“盛泠,你的自私、犹豫和懦弱已经造成了多少不必要的伤亡,你自己清楚。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道德,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盛泠睁开眼,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刻他的眼眸里已经溢满了挫败,甚至是痛苦。
“我的人随时都可以出动。”洛珩说道,“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需要你的配合。现在韩建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也足够让他畏罪自杀了。”
“……你确认万无一失吗?”盛泠说道。
此言一出,如雪山峰尖倾崩,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一地。
洛珩看着猎物无路可退,哪怕明知有诈却只能触碰捕兽夹,嘴角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当然,只要你给的情报足够可靠。”
盛泠说道:“……今天下午,我约了韩建伟在青岫见面。”
青岫?
洛珩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很快想起来,青岫是蓝湾的一处豪华私人会所,据说老板和秩序党高层走得很近,因此有很多秩序党内部人士的会晤和商谈都会在青岫进行。
“只有你们两个人?”
“……嗯。”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见人的话题,当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你不用去了。”洛珩说道,“把你们约定的房间号给我,我去解决。”
……
挂断电话之后,盛泠目光略显空洞地抬起眼睛,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和灿烂阳光。
那云朵看起来那么
轻盈,轻得几乎载不动他此刻的目光;而阳光看起来那么明媚,却连这间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都照不亮。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讥讽,又像是一个被剥夺了资格的梦。
他走到窗边,温暖的阳光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自内向外弥散开的寒意。
也是在这一刻,他恍惚间,终于接受到了一个讯息。
一个永远在不断轮回、从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左右的讯息。
春天又要到来了。
第118章 余震
张清然在结束了安布罗休斯的会面之后, 很快就回到了蓝湾。
复兴党已经按照她之前的布置,将秩序党将原本的监管功能无限扩大化,再加上秩序党法外行为阻挠救灾一事彻底闹大, 现在全国上下的舆论已经是一片哗然。
此时正是风雨动荡之际。
无论是进步党还是秩序党, 都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地震而陷入焦头烂额之中。进步党因为救灾不力被骂了小半个月了, 而秩序党则因为这次丑闻的突然爆发, 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境地之中。
但这件事对张清然来说可就不是坏事了。
甚至可以说,是天降大礼,白捡的大好事!
有了对照组,原本就对她很有利的网络舆论更是直接爆发了。张清然的人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秩序党和进步党几十年攒下来的威望,短时间内竟然被她给压了一头!
这简直就是奇迹!
虽说选民的票还是要靠具体的政策许诺去拉拢, 但优渥的生活环境早就在新黎明催生出了不少生活无忧的道德洁癖。
这帮道德洁癖的票, 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投给两党了。
网友们纷纷锐评:
【太吓人了, 太抽象了,进步党和秩序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是纵容前夫走私瘾品,一个是操纵基层拖垮救灾。这边是行政水平低下,废墟里头拉选票;那边是道德标准垮塌, 灾民背后搞偷袭。】
【以前还觉得小女高不行,复兴党不行。现在看来没准还只有他们弱弱联合, 才能把鹿山湖宫连带着国会里的臭虫都清一清。】
【真的,权力集中处必滋生腐败,早该让一个对政坛涉足不深、没牵扯那么多利益的人去查查了!】
【支持张清然参选总统,正义薄纱鹿山湖宫和国会大楼里的新黎明寄生虫!】
就连池雪都难以置信,在回去的飞机上感叹个不停。
“何其不可思议。”池雪啧啧称奇,“就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人,清清, 或许就是天命注定了你要当这个总统。”
谁能想到,她池雪一开始从洛珩那里拿到这份工作,还满心不以为然,觉得成功率基本为零,只能说赚一分钱打一分工。
这才刚过了半年,成功率就已经一路飙升,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张清然从一个“杀人犯”,一步步来到了如今的境地。
运气好?
张清然笑了笑,说道:“是呀,我也没想到呢。”
“之前你一直都没有宣布参选,现在你获得了最完美的机会。”池雪说道,“我们之前拟定的竞选宣言是:打破腐朽,重塑黎明。现在就是最腐朽的时刻,现在就是最黑暗的时刻。
“清清,你拿着这个口号,宣布加入同样勇敢站出来揭露了秩序党罪行的复兴党,并宣布参选,还能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张清然点了点头:“我听你们的安排。”
“事不宜迟,趁着事情的热度还没有下降,我们今天下午就举办新闻发布会。”池雪说道。
她其实已经忙活了一整天了,一直在联系各方,安排张清然宣布参选一事。这也是今天张清然急急忙忙赶回到蓝湾的原因——他们要在蓝湾举行发布会,这样才能有足够多的媒体前来,不会因为青谷糟糕的基础建设和交通状况而出现意料外的问题。
发布会安排在我们的老朋友蓝湾皇冠酒店最大的一间会议室里面。
张清然走到大厦的底端,一抬头便能看见菱形切面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起渐变。她被这强烈的光污染晕眩了一下,目光落到基座三十米高的整块雪花白大理石外墙上,看着那层层向上的台阶,以及围在台阶外被保安们拦住、闪光灯不断的记者们,忽然有了些恍惚。
她倒是还记得,大半年前,自己和洛珩一起在这里参加慈善拍卖的时候,台阶外面也是围满了人。
有记者,也有抗议的民众——他们当时是因为对维特鲁蓝湾移民的不满,而聚集在这里集体抗议。
那时并没有人在意她。她喝下了奈索福林,浑身燥热,穿着高跟鞋,提着蓝色礼裙的裙摆,从楼梯上一路跑下来。记者拦住她,想要询问她关于对抗议民众的看法,她只是随手一指,指向那时她根本就不认识的盛泠。
那时的她说:“我只是个路过的!盛泠在那呢,你们去采访他,比我有价值!”于是所有记者都沸腾了,她轻而易举祸水东引,给盛泠带去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此时此刻,恍如隔世。或许除了她之外,也就只有这莹润的大理石台阶记得那晚发生的、与两位总统候选人有关的小事了。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张清然。
盛泠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盛泠了。
这样的恍惚也只是持续了一瞬,张清然随后便有礼地对记者们点头微笑,被保镖和自己的团队成员们众星拱月地簇拥着,走进了酒店内部。
……
另一边。
青岫。
韩建伟从车上走了下来,在门童的指引下朝着约定好的那个私人包厢走了过去。他路过花园,露天的走廊铺着青石板地面,两侧的夯土墙保留着手工抹灰的细密凿痕,潺潺的流水从他脚侧流淌而过,带着些早春的寒气。
他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去。包厢十分宽敞,正中放着一条定制的茶几,一整棵剖开的银杏原木,一道道年轮刻在期间,蜿蜒而行,弱化了整体装修的板正和严谨。
他踩着羊毛地毯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强劲的暖气,随手接过侍应递过来的浸着冰球的酒水,放在一旁,等待着盛泠。
无聊和焦躁之下,韩建伟打开了电视的新闻频道,一眼就看见了张清然和复兴党联合的新闻发布会。
“啧,小女高……”韩建伟带着恶意念叨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张清然这会儿开新闻发布会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为自己捞声望,一会儿盛泠来了,倒是可以用她做背景音,没准还能刺激刺激他。
他看着占据了大半面墙的电视屏幕,神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想到,虽说小女高现在还没有宣布要参选,但做政客的一个个都精得很,心里当然有数,知道她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宣布罢了。
……而此时此刻,正值进步党和秩序党声望低谷期,显然就是个很合适的时刻!
韩建伟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想起自己手上那个张清然和盛泠亲密接触的“证据”,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在青谷事件上做得这么着急,如果后续徐徐图之,他没准能从张清然和盛泠两头拿好处。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背负的骂名,就更加焦躁了。如果这事儿不处理好,他的政治前途很可能会毁于一旦,反倒是便宜了盛泠那小子。这种事情他绝对不允许!
他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屏幕上的年轻女孩在一整个会议室的记者包围下,面色如常地讲话。
她看起来确实是漂亮极了。
或许是为了弱化这种过于精致外貌所带来的些许轻浮感,她的穿着风格倒是相当严肃,看着就像是要去参加葬礼去似的。
这么一想倒也合理,毕竟,人刚从死了上万人的青谷回来。
一想到青谷,韩建伟的脸又黑了几分。
画面中,记者们还在提问着。
有些记者在问青谷目前的实际救援情况,张清然对此十分了解,一一作了解答。
光核、铁水还
有复兴党显然是在这次救灾中下了血本了,此外还有不少同一立场的利益集团也在暗中资助,这些都相当拉好感。
如果这会儿韩建伟能看到直播间弹幕的话,他就能看见网友们的第二幅面孔。
【来看看一个真正心怀大爱的人究竟是怎么做的……】
【算我求求你了,清清,像弄死费泽黎一样把进步党和秩序党的虫豸鼠辈们掰倒吧!】
【这个国家要是多一点像张清然这样的人,我们都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喵了个咪的,隔壁锐沙哪里还敢这样子跟我们叫板?】
【党争已经严重到无视民众生命安全的地步……这个国家的根基都要垮了,有些人竟然还在计较自己既得利益的得失!】
【张清然能不能真的去竞选总统啊,算我球球了……都喊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动静啊!】
【请愿张清然参加大选的签名活动都已经破三千万人次了!】
【她才多大年纪啊怎么能当总统啊!】
【前面的,难道你要让这个国家继续被苏素琼这种错误的人领导吗?去跟蓝湾吸食灰梦过量而死的人,以及青谷死伤的受灾群众忏悔吧!】
【建制派的政客背后的腐败网络实在是树大根深,无法撼动,他们根本没办法改变国家!还不如让一个政治素人上台呢!】
有些记者则问到了关于进步党和秩序党在救灾中极为糟糕的表现。
这显然是此时此刻最具热度的话题了。
张清然说道:“……这令我感到惊讶,也感到失望。”
记者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价值,他们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追问:
“那么张清然小姐,对此您是否有其他想法,或者对策?”
张清然陷入了沉默。
这阵沉默像是冷场了一般,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甚至连闪光灯都在咔嚓了几下之后,被感染般停了下来。
漫长的沉默中,现场的空气仿佛要被冻结了。
良久,张清然才终于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她脸上还带着些昼夜忙碌之后的疲惫,但眼睛却格外明亮。
她平静地开口说道:
“七天前,我在青谷二号安置点附近的泥地上,捧着一个三岁孩子的遗体。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块小狗形状的饼干。
“当我们掰开混凝土块时,进步党的救援指挥正在三公里外清点捐赠物资的摆拍数量,秩序党的律师团正忙着收集政府失职的证据。
“而孩子的父亲,他能得到的,除了孩子的遗体外,就只有铲车司机的工资单和保险公司的拒赔通知单。”
直播现场一片死寂。
她的眼眸中似乎有温热的湿意,她的声音低沉,却又显得温柔而悲伤。
她说道:“我曾相信揭露黑暗就是光明,我相信打倒那些张牙舞爪的坏人,世界就会变得美好。我亲手处决过卖国贼,我切断了蓝湾瘾品贸易的大动脉,我顶住压力,尽我所能。
“但这次不同。
“当我想调派民间救援队的直升机时,三个不同部门的官员轮流告诉我‘需要等流程’;当我想要启用仓库里的外国产生命探测仪时,他们警告我适可而止,因为这会‘影响国产设备商信心’。即便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却依然会被卡在这望不见尽头的泥泞里,寸步难行。
“于是,我意识到,我错了。
“你可以剪断一百条腐烂的触手,但只要毒瘤还在权力中枢跳动,它就会长出更肮脏的肢体。你可以点亮一千支蜡烛,但只要有人垄断了氧气阀门,光明就永远照不进地下深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情绪有些失控。她垂下眼睛,片刻后又再次抬起头,那双明亮透澈的眼眸里已经有了些难以掩饰的愤怒。
“一周前,在临时医院,一位母亲用她缠着绷带的手拽着我问:您能不能修好这个国家?
“我无法回答。因为那时候医院资源如此匮乏,本应在此的止血绷带、药物和尸袋,我只看见它们在国会听证会上充当展品。
“我一直认为,权力会腐蚀理想,我坚信在体制之外更能保持清醒。但当整个救灾体系被党争所裹挟,救灾和行政效率低下到不忍卒视的地步,孩子们能不能喝到净水取决于哪派的物资车先通过检查站——这种清醒就是可耻的逃避。
“我不想成为另一个选择。
“我只想终结这种选择。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再是作为揭露者,而是宣战者。
“我要夺下他们用来签批虚假报告的金笔,折断他们阻挠救灾的法槌,砸碎他们计算政治得失的算盘!”
在她话语落下的同时,几乎所有在场的观众和记者们全都站了起来,导播镜头甚至不知道该给谁。
韩建伟坐在电视屏幕前,微微睁大了眼睛,只听见张清然那原本听着温和动听的声音,竟显露出一种令他感到恐惧的力量感来。
她也站起了身,将话筒从架子上取了下来,眼眸亮如恒星!
“如果法律要求总统签字才能推开压在灾民身上的钢筋,那我就要握住那支笔;
“如果体制规定只有最高统帅有权调动所有救援力量,那我就要夺取那个位置;
“如果必须坐在恶魔的宝座上才能砸碎这台杀人机器,那我甘愿被王座上的荆棘刺穿——”
与此同时,他听见会场内为光芒下站着的她爆发出的欢呼,在大会议室内竟如同山呼海啸!
韩建伟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种恐惧感愈发强烈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这般恐惧,难道就只是因为一个曾经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年轻女孩有煽动性的演讲吗?
他恍惚间听见包厢的大门被打开了。
他到了此刻才忽然想起来,他原本是要和盛泠约定在此商量的,他竟然一时间沉浸在直播的画面中,忘记了此事。
他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
……然而打开门进来的,却并不是熟悉的同僚。
进来的是会所的服务员,他身材高大,穿着西装,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被白色丝质手帕覆盖着的,看不清晰的东西。
随着那门被打开,屋内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气被一道冷冽的风劈开,韩建伟觉得自己也被劈成两半。
他不适应般皱起眉,眯着眼睛,不满地看着来者。
服务员在电视机爆发出的欢呼声中,朝着韩建伟一步步走了过去。
“你是谁?”韩建伟说道,“站住。”
无人听从他的指令。
白色丝质手帕被掀开,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在扳机被无情扣动的瞬间,韩建伟忽然知晓了方才那突如其来的恐惧的来源。
他并没有听见枪声,只听见张清然的声音从电视中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梦境般,飘然而至。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她说道,坚定而有力,那温和的嗓音仿佛从未有过这样的穿透力。
“这个国家必须醒来——趁下一次地震来临之前。”
她的话音落下。
韩建伟的尸体也同时倒下,就直直倒在了那银杏原木的茶几上。
他的太阳穴上多出一个黑洞洞的弹孔,浓稠的血顺着木纹流淌。
在他彻底丧失意识之前,他脑海中恍恍惚惚闪过一句话。
下一次地震……已经来了。
而这个国家,永远不会醒来。
第119章 诗与刀
滴答、滴答、滴答……
一间略显破旧的民宅内, 液体滴落的声音不断传来。
并不是干净稀薄的水落地的清脆声响。
而是粘稠的、滚烫的、暗红的。
他的脚步从满是裂纹和脏污的洗手间瓷砖地板上走过,慢悠悠地坐在塑料椅上,套着一次性鞋套的脚尖慢慢挑动底部长满了霉斑的白色浴帘。
血迹斑斑。
浴帘后狼狈的人影意识到了他的靠近。可怜的猎物挣扎着,
发出被堵住了嘴后呜咽般的求饶声。
“呜……呜呜……呜!!”
身材颀长的、西装外套着雨衣的男人并没有理睬那可怜的喧闹声。
他手中拿着一本书, 书中夹着一枚梧桐叶制作的书签。他看了一眼那书签, 随手放在一旁的洗衣机盖子上, 与一把沉重的锤子、和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并列摆在一起。
他用那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残缺的手,摩挲着细腻的纸张,打开了诗集。
“但自由或许只是风……
“无形无迹,却在每一片颤抖的叶脉间穿行,
“在波浪翻卷的缝隙间低语。
“自由也可以是一滴水,
“深入岩石的缝隙, 寻找出路, 汇入江河,
“在奔腾中,它知道自己是自己……”
血腥味越来越浓重,那呜咽声中已经有了绝望。
他慢条斯理地将书页上的词句念出,像是在细嚼慢咽着什么精致的美食, 而猎物凄惨的哀嚎声竟就这么成为绝佳的伴奏了。
他停了下来,慢慢用脚撩开了那浴帘。浴缸内, 被捆成粽子、堵住嘴、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恐惧地挣扎着,情绪近乎崩溃地看着姿态优雅的猎杀者。
简梧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诗集上,他说道:“……自由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是不是,贺先生?”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口中呜呜个不停。
简梧桐合上了书籍,放在一旁, 从洗衣机的盖子上拿起了匕首,慢慢走到中年男人身边,伸手将他口中堵着的抹布给扯了下来,丢在一旁。
中年男人剧烈地喘息着,在嘴巴获得了自由的瞬间立刻说道:“别杀我,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还有很多海外资产和信托——”
简梧桐将匕首尖塞进他嘴里,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牙齿,发出轻微声响。中年男人立刻就不敢动弹了,他浑身僵硬地看着对方,下颌不停颤抖着。
然而,简梧桐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中年男人想要再试图说些什么,却被简梧桐用一根食指堵住了嘴:“安静。”
一片寂静。
客厅里的电视机传来直播的声音,他侧过脸,眼珠斜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欢迎收看今日黎明新闻。
“今天下午,张清然在蓝湾皇冠酒店宣布加入复兴党,并参与竞选下届新黎明共和国总统。此举立刻受到了众多支持者的欢迎,并在社交平台上引爆了新一轮的话题热潮。
“网友纷纷询问该如何进行竞选资金捐献,但张清然方表示暂时不接受此类捐献,并希望网友能够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将资金捐助到青谷救灾慈善基金……
“目前为止,数家统计民调支持率的公司已经给出了热门候选人目前的支持率。其中,受到青谷救灾丑闻影响,盛泠的支持率为31.2%,虽然与半个月前的36.5%相比有所下滑,但依然稳居第一;张清然则以24.5%屈居第二;目前新黎明总统苏素琼则已经跌至14.5%……”
简梧桐轻轻笑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笑让中年男人更加恐慌,他颤抖着看着简梧桐,却因为匕首尖已经在他舌头上切开了一条缝而不敢动弹。
“她倒是雷厉风行啊,是不是?”简梧桐说道,“比我想象得还要更快一些呢。”
中年男子根本不知道简梧桐在说些什么。
他强忍着恐慌,鲜血顺着他嘴角不断流下来,而猎杀者却熟视无睹,继续倾听着。
“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二分,秩序党最高委员会委员、党内二把手的韩建伟在一家私人会所中被发现自杀身亡,目前警方已经排除了他杀可能。
“韩建伟在近日复兴党和进步党对救灾贪腐和恶意拖延行为的曝光中,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遭到了诸方压力。目前,多方推测韩建伟是因为无法承受压力而选择了自杀……
“关于张清然宣布竞选和韩建伟自杀一事,目前的秩序党最高委员会委员长盛泠暂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条新闻一出,中年男子也是一愣。
……韩建伟被人杀了?会是谁做的?
简梧桐收回了目光,看向已经在不经意间被他割破了舌头和嘴唇的中年男人。他叹了口气,抽回了匕首,用一种称得上是温柔的语调说道:“做政客还真是危险啊,是不是,贺先生?尤其是……败方的政客。”
死亡降临时,你甚至都看不见它来时的痕迹。
中年男人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整个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想要挣扎却因为被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柏寄州派你来的?”
“情报局没有通知你我来了,所以很奇怪,是吧?”简梧桐将染了血的匕首随意丢在了一旁,拿起了锤子。
锐沙联邦国上届政府的最高政治委员会的成员兼财政部长,贺尧,此刻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般在鹰隼的利爪下挣扎。
看到锤子的时候,贺尧颤抖了一下,说道:“你不能相信柏寄州和你说的话,那就是个反人类的疯子——他已经赢了,却不肯放过任何与他作对的人!他不会收手,你帮他做这些脏活,迟早也会被他卸磨杀驴……”
“嘭!”
一声闷响。
贺尧瞪大了眼睛,一缕浓稠的血从他额头上流淌了下来,流过他的眼睛、鼻子、微张的嘴,狰狞而又狼狈。
简梧桐看了一眼已经沾满了血的锤子,伸出手将贺尧的脖子按住。
连续的闷响,他用手中的锤子将男人的头盖骨彻底砸烂,砸到血肉模糊,脑浆迸裂,砸到看不出那曾经是个人类的脑袋。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神色是平静的,甚至是厌倦的。但他的动作却一下重过一下,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他将手中已经沾满了鲜血和脑浆的锤子丢在了尸体上,站起身,将溅满了鲜血的雨衣脱下,用晾衣架挂在一旁,任由鲜血不断滴落在卫生间的地面上。
他走到电视前,看着屏幕上张清然的脸,看向他的亢奋情绪的来源。
女孩儿一脸坚定地看着镜头,说出她的竞选宣言。
她说要彻底扫除体制之内的腐败,将卖国贼和寄生虫都抓出来;她说我们的国家曾经盛极一时,不该是现在这样效率低下、债务膨胀、阶级分化、敌我不分;她说无限制的裁军和缩减军费已经快要毁了曾经那个战无不胜的黎明之国的根基,连救灾这种关键时刻,军队的响应速度都被拖慢……
她说了很多,但简梧桐并不在乎她说了些什么。
他着迷般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女孩,伸出依然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手套上的鲜血立刻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艳丽、可怖。
他真是爱惨了她这幅模样。
“……还有最后两个人。”他轻声说道,“办完了柏寄州给的所有任务,我就来找你。”
到那时,张清然,你就该兑现曾经给过我的空头支票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我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我怕自己会失控。
……所以,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支付的准备,不然……我就得收一点额外的利息了。
他慢慢移动手指,那抹血痕便像是在她脸上割出的伤口。
浓稠的血汇聚,缓慢地流淌下来。
他站起身,打开了这间民宅的门,将染血的手套丢在了角落里,用脚轻轻一踢,关上了门,将浓郁的血腥味封锁在门后。
……
盛泠嗅到了血腥味。
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手机屏幕徒劳地亮起又熄灭。他伸手从床头柜里面寻到了一盒烟,弹出一根夹在指间,却找不到打火机在哪。
他有些疑惑这血腥味究竟是从哪来的,他并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
他将没有抽过的烟扔进垃圾桶,走到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自己。
手机依然在明明灭灭,很多人在试图联系他。盛泠没有去管,直到某个特殊的振动频率响了起来,他
才略有些迟钝地动了动眼珠,看向屏幕。
【张清然:我听说了韩委员的事情,深表遗憾。你还好吗?这段时间风诡云谲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目光在一片暗光中如同结了一层薄冰。
……怎么会这样?
他无法理解。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曾经……他曾经甚至想过拯救她,要带着她脱离这个国家特权阶级和寡头的压迫,让这样一个正直善良的女孩能过上她值得的好日子。
他是一名议员,他是一位党首,他是现在支持率最高的总统候选人,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不到这样一件小事。
可现在别说是拯救她了,他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了。
早就已经破碎成无数碎片的理想,被无情地踩了一脚,彻底化为了齑粉。
他原以为自己能在这泥潭里面保持一些体面的,可现在他已经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了。
他杀人了。
……他嗅到的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他杀了韩建伟,他是帮凶,他是罪犯,他已经和洛珩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便浮现了那个犯下了错误的地震之夜。女孩儿和他一起被困在桌下,她脸上带着微醺的笑,在他耳边说道:“咱们这要是在小酒庄里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然而这样一句话,到了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把利刃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他想要去拿起手机,可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按住了自己的手,扭过头将手机甩在身后,把自己埋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
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的张清然看着手机屏幕。
盛泠已读不回。
张清然:……农民哥这是闹什么脾气呢?
她刚开始也没在意,但很快她就发现,盛泠好像单方面对她发动了冷战。就是那种管你给我发多少消息,我看归看,但我就是不回的冷战。
张清然自己也忙活了好一阵子,她刚宣布参选,竞选团队就把她的日程给排满了,基本上每天都有一次演讲。
一个月的时间,她把新黎明的十二个大区跑了个遍。再度回到蓝湾,她赫然发现盛泠还是没有回复她。
张清然:……这都一个月了啊大哥!
意识到情况有些特殊的张清然决定主动出击。她从酒柜里面掏出了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白葡萄酒,直接绕过自己周边的保镖团队,开车去了国会大厦。盛泠毕竟是个议员,还是有自己的固定办公地点的,想要堵他也没有太难。
……
于是,傍晚十分,盛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和会议,西装革履地从国会大厦的门厅中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有辆车开了过来,正巧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落下。
他在台阶上站定了,看着车门后坐在驾驶座上的女孩儿。
他怔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女孩儿带着墨镜和口罩,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毕竟是无数次出现在他电脑屏幕上的竞选演讲的主角,也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影子——无论是怎样的梦境。
甜蜜的,黑暗的,惨烈的,原始的,甚至是不堪入目的。
他无数次狼狈地从梦中醒来,带着烦躁和自我厌弃走进浴室,闭上眼仿佛又能看见无数令他战栗的画面。
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将墨镜向下压了压,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盛泠,是我!”
盛泠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看起来有些冷淡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张清然:……好吓人的目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把我吃掉。
她直接按下了控制板上的按钮,把车后门给打开了。
“上车!”张清然说道,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第120章 神奇线人在哪里
两个民调支持率第一第二的总统候选人碰面这种事情, 当然是不太好被人围观的。
盛泠也没有在车外站太久,为免引起注意,很快就直接上了张清然的车。
他沉默地坐在车上, 抬起眼看向后视镜, 直接就和张清然对上了视线。女孩儿笑着说道:“你看后座上的那个袋子。”
盛泠心想, 她态度自然极了, 心情看起来也很好。
……就像是她完全没有过感受到自己的冷淡态度一样。
盛泠心头有些异样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侧过眼睛看了一眼后座上的袋子:“这是……”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打开看看。”张清然说道。
盛泠也没推辞,伸出手打开了袋子,里面是一个长条状的木盒。他一看木盒上面的花体文字、雕刻的图案和标记,就愣住了。
张清然笑着说道:“是好东西吧?”
……是一瓶酒。
对于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来说, 一瓶酒当然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哪怕是最贵、最珍惜的酒, 也多的是人排着队来给他们送礼。
但这瓶酒,是当年盛家的酒庄产出来的酒。
——很少有人知道盛泠家以前经营的酒庄出产的是什么酒。实际上他们的酒庄规模不大,经营得也不是很好,有不少设备、设施和土地都是租赁出去, 以保证酒庄正常运作的。
他们自己生产的葡萄酒并不算多,而且也不见得质量有多好, 价值很低,数量也很少——在酒庄已经被推平的二十多年后的现在,能留存下来的自产酒已经很难找到了。
虽说盛泠自己家里面还有不少这样的酒,但从别人手里收到这东西——还真是第一次。
盛泠错愕地看着手上的这瓶酒,他猛地抬起眼睛去看坐在驾驶座上的张清然。后者此刻也在悄悄从后视镜里面看他,见他目光望过来,便装模作样地看向挡风玻璃, 十分多余地掩饰着。
她说道:“……怎么样,送给你的,喜欢不?”
盛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中也难免有了些感动:“你怎么会知道这款酒……你从哪里弄来的?”
张清然:“你就说喜欢不?”
盛泠顿了好一会儿。
……怎么能不喜欢呢?这是他童年时候喝得最多的酒,因为仓库里到处都是,又廉价,家里雇佣的工人当然也不会阻止小少爷用勺子偷偷舀着喝。
那是他的童年,是他的酒水启蒙,是一个甜丝丝的、醉醺醺的、飘飘然的梦境。
他看着张清然的背影,心中有了些复杂的情绪。或许是甜蜜,也或许是苦涩,甚至还带着些无法忽视的酸——
那是与他手中这瓶酒一模一样的味道。
“……谢谢你。”
他说出这三个字,之前那种堪称是冷冰冰的气场一下就完全破碎了。
他知道张清然此举是一种投其所好的刻意讨好。但那又如何?这世上多的是想要刻意讨好他,却连点心思都不肯花的人。
至少这一刻,他心中的感动和被勾起的怀念是真实存在的。而他为此而感到喜悦。
张清然转了下方向盘,又偷偷看了一眼他,被他抓了个正着。她干脆也就不移开目光了,说道:“你之前,为什么一直都不搭理我?”
他听出了这其中的委屈。他怔住了,垂下眼,慢慢将手中的酒瓶塞回了木盒子里面,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张清然接着说道:“……你是生我气了吗?”
“没有。”盛泠立刻说道。
……和她没有关系,都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难以迈过心里的那道坎。
明明他早就已经在政坛的环境中学会了虚伪和谎言,但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却格外容易破功。
张清然叹了口气,说道:“抱歉,我最近在不少媒体和民众面前都骂了秩序党,但你知道我其实不是针对你……”
盛泠当然知道这一点。他自己也在公开场合批评过张清然的一些主张,比如取消一些“多余的”社会福利和“效率低下的”基
础设施建设,转而把预算投入到国防以对抗西边愈发猖獗的维特鲁军阀和东边“早晚要发疯”的柏寄州,并鼓动新黎明共和国从古至今被刻入民族记忆的沙文主义……
但他知道那不是张清然的主张,而是张清然背后的利益集团的主张。
他说道:“我知道,你不必为了这种事情道歉。”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我……这段时间太忙了。”盛泠说道。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间接杀死了韩建伟,心态有点崩溃,没有办法再面对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张清然吧?
他不敢告诉她。
仿佛这样,他在她心中就永远是最正义、最值得的候选人。他就依然是那句“如果我不参与竞选,我会把票投给你”中第二人称代指的那个人。
他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永远是个好人。
这样一个愿望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几乎窒息。
张清然说道:“……还在忙青谷的事情?”
盛泠没回答。
她像是解释般说道:“……我知道那些丑闻和你没关系,我看过那些证据,秩序党在青谷的事务是由韩建伟负责的,而他已经……”
她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盛泠:“抱歉,我不该提这个。”
盛泠勉强笑了笑:“没关系。”
她愿意相信他与青谷丑闻无关,他心里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喜悦——他不想去深究她是否仅仅只是出于客气,才会这样说。
张清然转移了话题:“今天在开会?”
“嗯,开了一天。”
“真忙啊。”
“……职责所在。”
“那你今晚总有时间了吧?”张清然说道,“我都想办法偷跑出来了,你也得给我个面子,我现在怎么说都算是复兴党高层呢。”
盛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张清然。她眼里带着笑意,依然是那么灵动,仿佛燃烧着野性的烈火。他便也像是被感染了,眼中露出了些许笑意来。
“嗯。”他说道。
“上回我就想请你吃饭了,但被你抢了先,这次你可不能再跟我抢了。”张清然笑着说道,“我有好多事情想和你吐槽……之前也没听你说政坛这么抽象,这种事情果然只有自己参与进去了才知道。你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的?给我传授点经验呗。”
盛泠闻言,便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神。
依然是温和的、灵动的,并没有因为接触到那些超出道德的脏污而出现破损。依然明亮到让他心惊肉跳。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
……
盛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张清然选的餐厅会有一些保密性的问题。
他知道张清然能跑出来跟他单独吃晚饭,肯定是想办法绕过了洛珩的监管的。他不确定单靠她自己,能不能找到足够有私密性的位置来用餐。
毕竟,那些供给政界名流的餐厅,可不是那么容易拿到入场券的。
但当张清然的车越开越偏僻,直接去了外环,并在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却相当整洁的小屋子前停下来的时候,盛泠意识到,他陷入惯性思维了。
张清然跳下车,就进了院子敲门,很快就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老婆婆看到张清然,眼前一亮,两人笑着聊了一会儿,随后张清然便招呼盛泠过来。
“贝婆婆一个人在这边生活,以前我刚来蓝湾的时候受过她照顾。”张清然说道,“她手艺特别好,很多蓝湾本地人都喜欢来她这儿做客呢!只是她现在年纪大了,钱攒够了,很多时候犯懒就不开门。”
贝婆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什么叫犯懒啊,我都这个年纪了,还不让退休啊!”
张清然便笑着去哄老人家,把人哄得舒舒服服。老人家说道:“行了行了,别哄老婆子了。清然,这是你男朋友?”
盛泠和张清然都是一愣。她赶紧说道:“没有没有,只是朋友。”
盛泠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说话。
“哦……只是朋友。好好好,朋友。”贝婆婆看了一眼盛泠。显然老人家不太关注政治新闻,也不看互联网,所以压根不知道这两人都是总统候选人,“要吃点什么?老婆子早上去菜市场买到了新鲜的羊肉,不然给你们烤个串?再给你们整点儿小酒。”
张清然闻言,扭过头对盛泠笑着说道:“听见没?你今晚可有口福了。”
……
略带凉意的晚风卷起了地面上的几片叶子。
即便春天已经造访蓝湾半个多月,夜晚还是多多少少带了些倒春寒般的冷。
一个相貌平凡的男子站在老式的电话亭里面,举着听筒。
“……是的,我确认看到了。”听筒对面的声音刻意压低,“那应该是张清然,我在国会大厦底层的保安室里面看得很清楚,她跟盛泠一起……车牌号我也记下来了,不会有错。”
说完后,此人紧张地屏息片刻,可听筒对面却只是沉默。
这阵沉默带给他的恐惧显然比任何刀剑都要强烈,他颤抖着开口:
“这个情报够有价值了吗,深秋?你能不能……放过我了?”
相貌平凡的男子,即变装之后简梧桐面无表情地听完对面所说的话,也没回答他的问题,一言不发地挂断。
……盛泠?怎么会和盛泠混到一起去?单纯是因为盛泠目前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吗,还是说带了些别的私心呢?
盛泠的模样和气质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简梧桐微微皱眉。
……总归不会是因为这家伙有点像陆与宁吧?
他知道应该不是出于这个有点好笑的理由,但他内心却不由自主烦躁了起来。
这种烦躁情绪让他本就有些不稳定的心态再度被撬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种近乎愤怒的心情开始在胸膛里涌动。
……动作总是这么快啊,张清然。
带着手套的手指在电话上按了几下。
“帮我查一个车牌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他声音略有些沙哑。
片刻后,得到了答案之后,他挂断了电话,又拨通了第三个号码。
“陆与安最近有什么动向?”
被安插在光核内部的线人很快也给出了回答:“陆总今晚跟光核研发部的部长一起去参加了一个饭局,位置在……”
给出地址后,光核的线人又说道:“够了吗,深秋?咱们的合作关系还要继续下去吗,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我不能再帮你了……咱们之前的事情能不能一笔勾销了?至少,至少给我个盼头吧!”
得到了地址的简梧桐也没有去管线人在给出线索后的哀求,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离开了电话亭,很快就消失在了蓝湾略有些潮湿的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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