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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头顶抹茶千层


    一张宽大的深色红木办公桌摆放在房间中心, 桌面光洁无尘,摆放着整齐的文件夹、一盏样式经典的黄铜台灯和一部座机电话。灯罩微微倾斜,撒下沉稳柔和的光线。


    两侧书柜沿墙铺展, 书脊整齐划一, 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深色木质书架上点缀着几件瓷器和青铜摆件, 使这片略显板正的空间多了些人文气息。


    盛泠坐在书桌后面, 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退选一事遇到的阻力,比他预想得要大得多了。


    他本以为自己大不了把所有的资源让渡给副手,以自己个人的健康原因为理由来安慰选民,再多努力努力,这事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谈。


    毕竟,盛泠和张清然同样是竞选人, 但性质却大不相同。盛泠背靠党派, 他的不少选民其实都是秩序党的支持者, 而不是他个人的支持者。


    张清然就刚好相反,她的大量支持者都是冲着她本人来的,至于她背后的复兴党——这谁啊,真不熟。


    所以同样是退选, 落到两个人的头上,会造成的后果也会截然不同。


    盛泠觉得自己肯定是得先做出行动的, 张清然比他处境更艰难,让她先退选显然是在为难人了。他必须得给她信心。


    从实际情况上来说,秩序党现在的状况基本上是盛泠派系一家独大,自从韩建伟“自杀”之后,秩序党内就几乎没有了半点分裂的声


    音。如果盛泠退选,他的副手容声可以比较平稳地将接力棒接过去。


    容声原本就是他的亲信和副手,一旦他成为总统, 容声就会成为副总统。


    在长达一年的各项竞选活动中,容声作为副手不断奔走,也积攒了不少人气,当初在党内也是仅次于韩建伟的存在——现在韩建伟死了,他就是毫无疑问的接班人。


    将这个名额让给容声,想必不会引起党内的太多异议。如果能够平稳交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事情却总不会像预料中那般顺利。


    ——当他表现出来一点点退选的念头之后,无论是党内还是竞选团队,又或者是背后利益集团的赞助者们,都齐刷刷地表达了非常激烈的反对,他的政治顾问们更是要跳楼威胁了!


    如果不是因为盛泠只是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念头,恐怕极限施压的手段都要被用出来了。


    但凡盛泠能早点退选,哪怕早两个月,这事儿还不至于这么难搞。


    难就难在还有一个月就要统计投票了,在这种时候退选,影响到的范围太大了,而且很可能会造成时机剧烈动荡。


    况且盛泠也没能给出什么特别好的理由,他身体健康,没有丑闻,“忽然厌倦政坛想要回老家种田”这种理由,实在是有点让人无法接受。


    盛泠尝试了各种方法,但他无奈地发现,想要从这泥潭里面脱身,基本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强行想走,甚至可能会被这淤泥硬生生拔下一条腿来,没准自己都会官司缠身,更别提帮张清然摆脱困境了。


    ……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不得不考虑别的出路。


    而他也很快找到了第二种办法。


    ——继续竞选,并且在当选总统之后一年内以健康问题辞职,将位置传给副总统容声。这一年的时间给了他足够的缓冲,能让他把所有的交接工作做好。


    而且,身为总统的他,也有了更大的权力,能更顺利地保下张清然。


    双赢!


    做出了决定之后,他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乘坐着国会大厦的电梯下楼。他打开了手机,拨通了张清然的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甚至,他还想着,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们可以订婚,甚至结婚。


    这样一来,他们就是生死与共的利益共同体,绝对不会有人再敢来动她,就算是安布罗休斯,也不行。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说服张清然了。


    然而,张清然却一直都没有接电话。


    ……或许是在忙吧。盛泠想着。于是过了几分钟,他又拨打了一个电话。


    张清然依然没接。


    连续五六个电话没接之后,盛泠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了。按理说,这个点已经是吃晚餐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忙到完全没空接电话吧?张清然最近的行程应该也没有多紧凑,她毕竟刚刚从北纪大区回来,还在修养身体……


    意识到不对劲的盛泠皱起了眉,他打电话给了自己的竞选经理,要来了张清然竞选团队经理池雪的电话号码。


    ……张清然的电话打不通,她的竞选经理总该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吧?


    ……


    池雪接到电话的时候,人是懵的。


    她搞不懂为什么盛泠会给她打电话,难道说,是她最近给张清然办事儿效率高、效果好,让盛泠起了爱才之心,来这儿挖墙脚,想把她池雪给挖进他盛泠的团队里?


    ……也不对啊。


    盛泠最近的选举活动全都暂停了,也就他的副手还有其他竞选团队的人在继续运作,他甚至都不在媒体面前露面了。


    甚至池雪还听到了一些政圈里的传闻,说盛泠有可能要退选,把名额让给其他党内大佬。当然,池雪对此是嗤之以鼻,大选都已经到这个阶段了,他作为支持率最高的候选人,怎么可能退选?


    带着这个猜测,听了盛泠的来意之后,池雪更是懵了。


    “……我可以知道您为什么想要联系张清然小姐吗?”


    “一些私人事务。”盛泠说道。


    池雪大概率是洛珩派来帮张清然竞选的,盛泠当然不可能跟她说实情。


    “我和清然有些私交,是很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交。”盛泠说道,“清然现在联系不上,我很担心她会再度遭遇什么危险,毕竟北纪大区的事情才刚刚过去。”


    “这您放心吧。”池雪说道,“我们的安保团队一直都跟着她,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那清然为什么不接电话?


    盛泠说道:“你看看,你能不能打通她的电话。”


    池雪听了这个要求,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张清然的号码。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居然也无法拨通张清然的电话。


    池雪这下也是纳了闷了。她知道张清然是跟陆与安出去吃晚餐了,但吃晚餐吃到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吃到一半擦枪走火,这会儿正在小房间里面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于是池雪说道:“……我也无法接通电话,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她不会有危险的,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保护她的安全。无论如何,感谢您的关心。”


    盛泠哪里还能等?也不知为何,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池雪在搪塞她,他甚至有些担心,张清然是不是怀疑他迟迟不推选是在拿她开涮。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和她解释清楚情况。


    于是他严肃地对池雪说道:“池女士,我必须立刻联系上清然,或者见到她。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这关系到大选——无论如何,都请您告诉我她现在在哪,或者让我能顺利联系到她。”


    池雪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张清然和陆与安的关系她是清楚的,她知道他俩有点不清不楚的,但张清然几乎从来没有因为和男人乱搞,就把工作扔在一旁完全不管过。


    她池雪的漂亮小老板,一直都是个非常靠谱的人,不然她也不至于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位小雇主,甚至对她的忠诚度都已经超过了对洛珩的忠诚度了。


    靠谱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干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吗?


    池雪先去联系了此时此刻守在张清然身边的几个安保团队的人,很快得到了答案。


    —


    —张清然和陆与安出去吃晚饭,喝得烂醉如泥,被陆与安带去了小庄园。这文字略有点小众,毕竟池雪是知道张清然的酒量的,烂醉如泥这个词就不该和张清然放在一起,她就没见这小姑娘喝醉过的样子。


    安保团队这会儿正守在小庄园门口,陆与安不让他们进去。


    ……这不明摆着就是去做那档子事儿了。


    池雪对张清然略有点小混乱的私生活习以为常,她仿佛看见了洛珩头顶又带上了一顶绿帽,虽然他头上的绿帽已经快要叠成抹茶千层了。也不知道洛总这会儿到底做什么去了,张清然回来之后他甚至没露过面,难道真和传闻中说的那样已经病重濒死?


    她得到消息后,又联系了盛泠,说道:“盛先生,如果真的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您可以先告诉我,我会转达。张清然小姐她现在是真的不太方便。”


    盛泠:“……为什么不方便?”


    池雪:……这要我怎么说嘛!而且你也老大不小一个政坛老政客了,我都这么说了,你怎么还追问呐,你礼貌吗?


    谁知道盛泠还真就抓着不放了,他的语气中也带了些许于他而言极为罕见的急迫:“池女士,这件事情非常非常重要。您在政坛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的为人您应该多少知晓一些,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


    池雪都麻了:“可是……”


    她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这事儿实在是太尴尬了,她怎么好跟另一个男人,而且还是有竞争关系的党派的党首说这事儿呢?


    而且盛泠本人和张清然也有点不清不楚的……


    盛泠在这段尴尬的沉默中,忽然就读懂了空气。


    他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池雪没理由还拦着他,不让他和张清然接触。


    所以,所谓不接电话,所谓不方便,还有池雪吞吞吐吐的口气——


    或许是坠入爱河的男人会变得格外敏感,自认为已经和张清然两情相悦、都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盛泠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


    难道说,张清然她正在……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的那根弦都险些要崩断了。


    他脑瓜子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不可能”。这三个字像是无限增殖的病毒一样,很快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可如果不是他想的那样,池雪又怎么会是这个反应?她哪里来的胆子和权限,频频把另一个总统候选人拒之门外?


    他拿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似的,浑身上下都在发麻。


    但很快,他就像是要逃避那个最可怕的结论般,迫不及待地开始安慰自己。


    ——还不一定呢,不一定就是他想象的那样。况且,就算真的是在和别的男人……那又能证明什么呢,毕竟,清然现在依然是身不由己的。


    所以,无论她遭遇了什么,都不一定是她自己的意志决定的……


    他一边想着,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直接问道:“她现在和谁在一起?”


    池雪当然不会说出答案,她只能打哈哈:“盛先生,现在是真的不方便,张小姐这边一旦有了空,我们会马上联系您的。”


    ……不会是洛珩。洛珩现在还在锦明大区那边,一直都没有出现在蓝湾过。


    除了洛珩还有谁?


    那个答案很快就出现在了盛泠的脑海中。


    于是他脱口而出:“……陆与安?”


    池雪一愣,完全没想到盛泠竟然把答案给报出来了。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沉默了,没给出答案。而这沉默已经能让盛泠做出判断了。


    盛泠直接挂断了电话。


    此时此刻,他已经到了国会大厦的楼底。在保镖们的簇拥下,他直接上了车,脸色略有些阴沉地对坐在主驾驶位上的司机说道:“去陆家的小庄园。”


    第142章 小庄园闹鬼了


    张清然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在喝了不知道掺了什么奇奇怪怪药物的酒后, 她整个人就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的,被陆与安揽着腰抱怀里,被他带着往外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太听使唤, 隐隐约约听见陆与安在和外面的保镖说些什么。


    陆与安说道:“她有点喝多了, 我带她回去。”


    尽职尽责的保镖有点为难:“陆先生, 这……”


    “你们可以跟着。”陆与安说道, “但只能在宅子外面,不能进来。”


    这么一说,保镖们倒是稍微放心一些了。这帮新保镖倒是不清楚张清然千杯不醉的特性,他们看向“烂醉如泥”的张清然,后者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陆与安又垂下眼对自己怀里的女孩儿说道:“清然, 去我家吧?”


    张清然压根没办法思考,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发出了声音:“……嗯。”


    保镖们见自家老板都点头了, 哪还有什么二话,连忙就把车开了过来,送两人回家。


    一路上,陆与安都抱着张清然坐在车后座上。他的手指从她柔软的头发里面穿了过去, 画着圈将发丝缠绕在了自己手上。他像是玩得入了迷,只觉得那丝般的长发又轻又软, 直直缠绕到了他心底。


    太好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解开。


    他一直玩到车辆抵达小庄园,才抱着张清然下了车。


    张清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浸在温水里面,半梦半醒,她的身体还能行动,就是和她的大脑有点脱节。


    她恍惚间想起了去年,真正的陆与安还活着的时候, 也曾经给她灌过酒,酒里面还加了奈索福林这种不太合规的神奇药物。那会儿她也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了,像个气球一样飘在空中,被虚假的陆与安牵着走。她的身侧全都是像泡沫一样咕噜噜不断冒出的、带着蜂蜜般甜味的泡沫,一种生理上的愉悦感不断冒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舞曲的鼓点,在胸腔里响起。


    塔哒。塔哒。塔哒。


    精神上的疲惫感和生理上的兴奋感让她割裂感十足,却又没办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去。她的眼前不断被雾蒙上,又重新变得清晰,反反复复。


    陆与安带着她从侧门进入,动作极尽温柔,领着她踏入了宽敞的衣帽间。张清然一进门,就看见了放置在正中央的、能轻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的婚纱。


    哪怕是以张清然目前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的目光也不由得停滞了一瞬。


    裙摆自腰间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欧根纱和软纱宛如弥漫开的雾气,营造出飘渺的仙境感,流动间如月光倾泻,细腻、柔软、汹涌而又静谧。


    外层绣满了水晶和银线流苏,仿佛星河被裙摆牵引,流泻而下。沙面覆以刺绣蕾丝,每一寸皆是以极细金线勾勒出的花卉枝蔓,质感微微浮凸。


    头纱薄如烟霞,柔软却极具垂坠感,边缘绣满了金银丝线交织的百合花纹。


    在衣帽间灯光的照射下,纱裙在光影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辉,仿佛一曲流动的诗篇,一座凝固的奇迹;又仿佛一个最纯粹的誓言,一场最盛大的祝福。


    她呆呆地看着那件婚纱。


    ……这些水晶、钻石和珍珠,要是能抠下来,能卖多少钱啊。


    陆与安侧过脸去看她,脸上带着最温柔的笑容和爱意:“清然,喜欢吗?”


    张清然控制不住自己,她开口说道:“……喜欢。”


    “抱歉,拖到现在才带你过来。”陆与安带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动作轻柔缓慢地脱下了她的鞋,“我一直在等,清然,我总觉得这一切应该是要有个尽头的,除了我们之间最纯洁、最不可被玷污的爱以外,一切都会结束。


    “可是,我等啊,等啊,却只等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清然,我等不下去了。”


    张清然感受着他的动作,温顺地配合着,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屋子里暖气开的很足,她很快被脱下了上衣,却也没觉得冷。


    “这一年来,我只能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我有时候甚至会产生错觉,在你眼中看不见爱了。清然,你看我的眼神,不该是这样的……


    “我无法忍受下去了。你不要再用看陆与安的眼神看我了,好不好?


    “清然。我忍不下去了。不该是这样的,你的眼里应该只有我,只有陆与宁。你就应该跟我在一起,跟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外面的人再继续伤害你。


    “他们都保护不了你。


    “他们让你一次又一次陷入到险境之中。


    “所以不要离开我了,清然,求求你了。永远陪着我。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关系,我们先结婚。我们一年前就订婚了,未婚夫妻这个名号也应该摘掉了,我们结婚,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对真正的夫妻,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开。”


    张清然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陆与安。她在恍惚的意志中挣扎出些许理智,迷迷糊糊看向自己的眼中地图。


    陆与安的状态依然是“幸福中”。


    ……他疯了吗?


    他牵起了她的手,垂眸看着她的无名指,那里还套着他送给她的订婚戒指“晨星之泪”,她每次公开场合露面时,都会佩戴着。


    陆与安想着,这一定是出于对他的最浓厚、最深刻的爱吧。


    他无法接受否定的答案,他甚至不敢去想其他的可能性。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支撑着他的信念就会彻底崩塌。


    他会活不下去的。


    他已经容忍不下哪怕半点与他预计不符的回应了,因此,他宁可得不到她的回应。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她的戒指,顺着那白皙的皮肤向上,用嘴唇摩梭着她的手背。


    “清然……”他喟叹着。


    张清然感觉到了颤栗。然而,她此时此刻就像是中了麻醉弹的猎物一样,明明知道危险在靠近,但动弹不得。


    她的手机在响,张清然眼珠子转了一下,略有些僵硬地看向自己装着手机的口袋。


    陆与安伸出手,将她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盛泠”,轻笑了一声,将手机丢到了一旁。张清然没看到来电显示,她心里估计是池雪打来的,她联系不上自己就会联系安保团队,问题不大。


    陆与安也不再多说话什么,就只是帮她脱下了衣服,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一件件地、珍而重之地帮她穿上了那套复杂至极的婚纱。


    张清然全程处于梦游状态,只觉得这件衣服比之前穿过的圣女的长袍更加麻烦,难怪现在大家都不想结婚。


    婚纱非常合身,完美地把她的身材给勾勒了出来,显得格外优雅矜贵。她被陆与宁扶着立在华丽的落地镜前,层叠的裙摆从她纤细的腰肢倾泻而下,轻盈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带动它微微晃动。


    光线穿透柔和的纱层,在她周身撒下一片璀璨流光,那一刻,她几乎像是一幅被时间凝固的画卷,遥远而神圣。


    陆与安为她戴上了头纱,随后将面纱轻轻撩开,低下头深深地亲吻她。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这个长时间的、极尽缠绵的吻。


    “清然,清然……”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爱你,清然,我的清然,我的妻子……”


    尽管没有


    得到任何回应,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他牵着她,让她在周边堆满了一丛又一丛鲜花的椅子上坐下,他从中取出了一朵浅粉色的花,轻轻别在了她的头纱上。


    “你真美。”他低声说道。他拿起了一束捧花,放进了张清然的怀里。


    张清然顺从地将那束花抱在怀里,接受了它的点缀。她在这一刻,是真的觉得,自己就像是任他装扮的洋娃娃。


    实在是没办法反抗,张清然干脆也就放弃了。


    ……反正保镖都在外面,陆与安总归没办法强行把她带走去关小黑屋。有了这一点作为保障,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张清然都没那么紧张了。


    让陆与安稍微发泄一下压力,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她是真怕了他那隐藏在面具后面的暴力倾向了,这东西不爆发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好,他还是那个温文尔雅、冷冽矜持的学者;一旦爆发出来,那是要人命的。


    陆与安自己也去换了一身新郎的西装礼服,他身材本来就颀长,穿上一套量体剪裁的灰色西装礼服之后,更显得俊逸绝伦。他将一朵火焰燃烧般鲜红的花佩戴在胸前,牵着张清然的手走出了更衣间。


    他们来到了外面的走廊,在柔软的地毯上踏着,一步步走到了当初他们订婚的礼堂中央。那里已经被布置成了婚礼现场的模样,也不知道陆与安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位西装革履的神父站在台上,已经在等候着他们了。


    张清然看着那位圣辉教的神父,觉得他大概也是被迫营业的,这种除了新娘新郎之外没有任何来宾、连伴娘伴郎花童都没有、而且还在小庄园这种平日里压根没人居住、甚至还死过人的鬼气森森的屋子里举办的婚礼,可能他也是头一次参加吧。


    也不知道这位神父大人身上来自圣辉的祝福,能不能压得住那位死去的“陆与宁”的怨气。


    神父似乎是想要按照正常流程来走,但陆与安却直接抢了他的活,在他面前侧过身,面对自己身边美丽的、让他痴狂的新娘。


    他说道:“清然,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生活就应该是我前半生那个模样。


    “我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一切的所得都是付出的回报。


    “而天生残缺的人,他生来就欠了世界太多,不配谈什么回报。即便,他已经竭尽全力去乞求别人的爱。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


    “就像是一粒被抛弃的尘埃,在这广阔无垠的世界,浩瀚无际的宇宙中,化作无穷无尽天文数字中那个微不足道的一。”


    他凝视着张清然的眼眸,像是要把她的眼眸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接着说道:


    “但是我遇见了你。


    “清然,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也会被温暖的、无私的太阳所照耀。


    “我才知道,原来像我这样天生就被命运遗弃的人,也是可以拥有一个落脚之处的。


    “原来岁月也愿意温柔收留我,即便我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从身体,到灵魂。”


    张清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神游天外了。


    她神志不完全清晰,也不知道自己听进去了多少,陆与安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她可能漏听了几句,也可能没有。


    她耳朵听见了,但那些满含着爱意的话语却像是从满是裂缝的瓶中漏了出去,哗啦啦地碎了满地的剔透晶莹,她抓不住哪怕半枚碎片。


    他接着说道:“可我到底是个自私的、卑劣的人。


    “所以,我想要将太阳私有。


    “我想要拥有你,让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让阳光只能照耀在这枚尘埃上。


    “我爱你,清然。我爱你,你也爱我。


    “所以,我们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伴侣,也是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像是并没有指望得到张清然的回答,他低头,隔着头纱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后对神父说道:“开始吧。”


    神父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毕竟是人家花钱雇来的,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说道:“从这一刻起,无论贫穷和富贵,健康和疾病,陆与安先生,您都将关心她,呵护她,珍惜她……”


    “陆与宁。”他说道。


    神父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依然注视着新娘的陆与安,傻傻地呆了一秒后,忽然毛骨悚然——


    我靠,陆与宁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本来未婚夫的孪生哥哥跑来娶弟弟的未婚妻就已经很诡异了,现在这位孪生哥哥还给自己冠上了已死亡的弟弟的名字?这弟弟甚至还是未婚妻杀死的!


    这婚礼到底是什么情况?!


    闹、闹鬼了?


    神父脑子都快要炸了,吓得简直想要夺门而逃。但这会儿他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哆哆嗦嗦地说道:“陆、陆与宁先生,您愿意吗?”


    “我愿意。”陆与安说道。


    神父战战兢兢地去问张清然:“张清然小姐,从这一刻起,无论顺境或逆境,你都将支持他、帮助他、陪伴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您愿意吗?”


    张清然没有说话。


    这一阵沉默让神父头皮发麻,腿都要软了。


    ——喵了个咪的,来之前也没说新娘这一方是总统候选人啊!完蛋了,被资本做局了,他不会婚礼结束之后就要被灭口了吧!


    没办法,他只能又硬着头皮说道:“您愿意吗,张清然小姐?”


    “清然?”陆与安说道。


    张清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快要不能控制了,她没办法思考,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说道:“我愿……”


    就在这一刻,厅堂的大门被人用力撞开,一阵略显潮湿的秋风立刻从门孔中灌入进来,卷起了地面上铺着的洁白的花瓣,像是掀起了一场绚烂无比的花瓣雨。


    在那片洁白之中,盛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么一幕荒唐绝顶的画面。


    张清然茫然间,总算是稍微恢复了一点行动力,她侧过头,看向盛泠。


    后者几乎是立刻就从那双空洞的、几乎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眸中,意识到她此刻被下药的状态。


    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陆与安,毫无风度地吼道:“陆与安,你疯了?!”


    第143章 暴力狂欢


    陆与安也没想到盛泠居然会出现在这


    里。


    他皱了皱眉, 不理解此人究竟是怎么突破保镖的包围圈的,再看一眼他身后不远处紧张跟着的保镖团队,心里大概也明白了一些。


    ……盛泠的保镖团队和张清然的保镖团队都在这儿了, 两个总统候选人要会面, 竟然没人能拦得住盛泠。没人动手, 都不敢动手。


    陆与安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略显嘲讽的笑容,说道:“怎么,盛先生还特意赶来参加我和清然的婚礼吗?虽然我没有给你请柬,但你有这份心,我还是很感动的。”


    “陆与安,你是脑子坏了吗?!”盛泠几乎都没办法保持理智了, 他直接冲上前去, 向来板正的西装都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产生了不体面的褶皱, “你得不到清然,就要用这种方式来糟蹋她?你疯了!”


    他一口一个“陆与安”,让新郎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他冷冷说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糟蹋?清然和我是相爱的, 我们结婚,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相爱?”盛泠简直都要疯了, 几乎口不择言,“你说清然和你相爱?你长了张陆与宁的脸,还真把自己当陆与宁了?”


    陆与安轻笑:“对啊,我就是陆与宁。”


    这话一说出口,盛泠只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他意识到陆与安好像是真的脑子不清醒了,只能冲上前去拉着张清然后退了一步,让她远离这个疯子。


    他这个动作让陆与安瞳孔一缩, 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张清然的另一只手。


    变成了拔河绳的张清然:……


    “你松手!”盛泠大声说道。


    “该松手的是你,盛泠,你什么意思,你要破坏别人婚礼?!”陆与安也不甘示弱地吼道。


    “婚礼?你清醒一点,靠着下药控制别人骗来的婚礼算是什么婚礼?”盛泠气得两眼发黑,“陆与安,清然一直都很厌恶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初陆与宁说不定都不会死,她恨你,你搞清楚!”


    陆与安的双眼已经变得赤红:“我不是陆与安,我是陆与宁!”


    “陆与宁已经死了!”


    “死的是陆与安!盛泠,你永远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你这个废物!如果不是因为你保护不好她,她又怎么会在北纪出事!”陆与安吼着说道,他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自己的形象,如同发怒的狮子般瞪着盛泠,“就你,还有脸来破坏我和清然的婚礼,我娶我的未婚妻,关你屁事!”


    盛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与安疯了。


    他真的疯了。


    “你放开清然。”盛泠放弃了继续沟通身份问题,“你把她拽痛了!”


    “该放手的是你,废物!”陆与安说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这些恶心的苍蝇在她身边害她了,她是我的妻子!她只属于我,你的脏手不许碰她!”


    张清然:……没有人在乎我的意见吗?太他喵狗血了,救命。


    张清然求助般看向五雷轰顶的神父,觉得此人大概是婚礼现场唯一一个还保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但此人已经彻底傻眼,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大概是自己被鬼彻底上身后最后的幻觉。


    陆与安被陆与宁鬼上身了,要娶陆与宁的未婚妻兼总统候选人,然后被另一个总统候选人给抢婚了……是这个意思吗?


    神父:……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陆与安,你冷静一点。”盛泠开始安慰已经精神状态不对劲的陆与安,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招惹一个神经病,尤其是张清然还被这个神经病抓着手腕。


    “冷静?你破坏我的婚礼,还有脸让我冷静?”陆与安冷笑,“盛泠,你真够不要脸的。”


    “陆与安,你……”


    “别他妈再叫我陆与安!!”一声几乎要将地面震动的吼声响起,陆与安近乎暴怒地吼道,“你再喊一句我杀了你!”


    “你必须得认清楚现实,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清然怎么看你?!”盛泠丝毫不畏惧他的威胁,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别再用谎言欺骗自己了,你永远替代不了一个死人的。”


    “……清然怎么看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这话,陆与安张开嘴,忽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中的癫狂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他的笑声止住,看向了被他们二人同时拽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张清然:“清然,你告诉他——你告诉他我是陆与安还是陆与宁。”


    张清然:……


    张清然现在一头创死的心都有了。


    她的神志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身体还是有点不听使唤。不管她自己的情况如何,陆与安此刻问出的问题,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总不能真的回答“你是陆与安”吧,他是真的能当场暴走的,现在的张清然是一点也不想知道已经发疯的陆与安暴走后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难不成回答“你是陆与宁”吗?


    她嘴巴颤抖了一下,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清然。”陆与安死死盯着她,抓着她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力道,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他的眼眶通红,眼睛里已经有了些许泪光了,“清然,我是谁?我是谁?”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双眼含泪地看着他,假装自己还在被药物控制。


    陆与安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肩膀,看着眼前为他穿着婚纱的女孩。


    他的眼泪几乎要掉落下来了,声音也在发抖:“我是谁,清然……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陆与安,你放开她!”盛泠看着他癫狂的举动,生怕他伤到张清然,便开口喊道。


    没有得到张清然回答的陆与安赤红着双目,看向了再度喊出了那个名字的盛泠。


    “都是因为你……”他声音颤抖着说道,“都是因为你,盛泠。你不过也只是我的一个替身而已,你凭什么能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凭什么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抢走清然?”


    “你这样只是在伤害清然!”


    “我是在保护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狗叫!”


    “陆与安,你又有什么资格?”盛泠也是彻底被激起了火气,“你给清然下药,让她被你操纵,不就是因为你知道她根本不爱你,也根本不会乖乖任你摆布,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还有脸说你是在保护她,说她是你的妻子?”


    陆与安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眼球里的血管都要破裂开了,就这么死死盯着盛泠:“你再说一遍。”


    盛泠说道:“我说她根本不爱你,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陆与安,你说我是陆与宁的替身,那你又是个是什么东西?你就不是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卑劣的人!”


    他话音落下,陆与安就像疯了似的,直接冲了上去撞在了他身上。


    盛泠早有防备,只是被撞的趔趄了一步,随后陆与安就扑到他身上跟他撕打了起来。


    两个西装革履、外貌都相当体面、身材也颀长的男人就这么扭打到了一起,铺在地毯上的花瓣都被他们磨得稀烂,汁水流淌得到处都是。


    张清然:……


    神父:……


    张清然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理智,身体也稍微能行动一些了,但她不认为自己能拉得住这两个已经气疯了的男人。所以,她默默地看向了一边的神父。


    神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盛泠到底是才刚从北纪回来,手上被尼龙扎带磨到血肉模糊的伤都还没有恢复,依然裹着纱布,稍微用点力就痛到发抖,拳头都砸不出去,哪里是陆与安的对手。


    他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被陆与安一拳砸在了脸上。


    他嘴角渗出血来,却依然神色带着讥嘲:“陆与宁会像你这样暴力吗,陆与安?”


    陆与安喘着粗气,摁着他的喉咙:“盛泠……滚出这里,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输了的人就该夹着尾巴像条狗一样滚远点!”


    “输了?


    “盛泠也喘着气,“输的是你,陆与安。清然早就答应和我在一起了,而你只能靠下药才能得到她!”


    陆与安听了这话,当即愣住,如遭雷击!


    一旁的张清然也如遭雷击。


    ……我靠,哥们儿,这话可不兴说啊!


    然而盛泠这个时候也已经失去理智了,再加上被陆与安压在身下揍了一拳,还是当着张清然的面,他能冷静下来才怪了!


    陆与安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盛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冷说道:“你以为我今天来找清然是为什么,陆与安,你还在做你那替代陆与宁的美梦,你真该死——”


    “你闭嘴!”陆与安彻底疯了,他嘶吼道,“你闭嘴,你闭嘴!她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妻子!!你去死,你去死啊!!”


    他一边吼着,一边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金属的冷光乍现的瞬间,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们,匕首刀尖向下,噗嗤一声,捅进了盛泠的胸口!


    ……那一瞬间,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泠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随后,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呼吸都跟随着身体一起颤抖了起来,他深呼吸着,像是要减缓疼痛,但已经无济于事,陆与安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匕首,随后是第二刀、第三刀……!


    他像是发泄愤怒一样,疯狂地将手中的匕首捅进那柔软的、毫无抵抗之力的身体中。


    那一刻,暴力狂欢的极致快感再度侵袭了他的全部理智,手刃想要抢夺自己妻子的豺狼的满足感和胜利感,让他的脸上咧开了一个几乎扭曲的、极为狰狞的笑容。


    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去死吧,盛泠,去死吧!


    张清然惊呆了!


    她穿着极为繁重的婚纱,根本行动不了多快,只能拼尽全力夺回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喊道:“住手,与宁,快住手!!”


    “与宁”这两个字总算是稍微唤回了一些陆与安的理智,他捅了三刀之后,举着匕首看着地面上蔓延开来的血迹,然后又回过头想去看张清然。


    神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扑倒了陆与安。陆与安猝不及防之下,手上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被神父一脚踹出去老远!


    陆与安也没有挣扎,他神色恍惚地扭过头去看张清然,然后,他就看着自己穿着婚纱的妻子艰难地一路小跑到了盛泠的身边,跪在地上查看他的情况。


    “盛泠?”张清然声音有些颤抖,“盛泠?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胸口被捅了三刀的男人仰面躺倒在血泊里,恍惚间他看见穿着染血的洁白婚纱的女孩儿跪坐在他面前,那双清澈湿润的眼眸隔着一层洁白的头纱望着他,仿佛要掉下泪来。


    他想要抬起手,抚摸她的脸颊,告诉她他没事,不要哭。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视野逐渐黑暗。


    第144章 政治谋杀


    两小时后。


    池雪一路跑进医院, 在手术室门口找到张清然,和坐在她身边的律师温靖溪。


    张清然已经换上了日常便装,她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那里, 周围几个保镖也是神色沉重, 见到池雪来了纷纷和她问好。


    池雪气喘吁吁, 心脏怦怦直跳, 手都还在不停颤抖着。


    ——她搞不懂事情是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的!


    接到张清然的电话,听说了发生在小庄园的事情之后,池雪整个人都懵了!


    那炸裂至极的消息在一瞬间给她带来的冲击力简直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早就见过政坛各种大风大浪的池雪,在那一刻竟然都失声了。


    陆与安和张清然私下做点私密的事情,盛泠跑去掺合, 然后被精神失常的陆与安捅了三刀, 正在抢救?


    池雪第一次觉得, 理解一句话竟然是这么困难。


    给她干哪来了,这还是新黎明共和国吗?法外狂徒都这么嚣张了吗?


    还有一个月就要投票了,人怎么能闯下这么大的祸?新黎明共和国建国将近三百年了,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这简直在人类政治学历史上都能算是离离原上谱的传奇了!


    之前两个候选人一起被绑架还不够吗?


    还有高手?


    她看着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的张清然,嘴里有很多问题想要问, 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变成了一句:“……你没受伤吧?”


    张清然摇了摇头。


    “盛泠情况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又陷入沉默。


    池雪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按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冰凉的手。这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让她紧绷着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与安呢?”池雪问道。


    张清然轻声说道:“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池雪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想问精神状态。但眼前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答非所问不过是故意回避。


    池雪眉头紧锁,也没继续追问。


    片刻后,她又说道:“你放心吧,清清,团队已经把这事儿给封锁了消息,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的。盛泠那边,他的团队恐怕也不会愿意承认他抢婚被人捅了……”


    实际上,盛泠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如果他死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说到这里,池雪又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草,这都是什么事儿……”


    人都麻了的张清然:……我也很想问啊!


    本来被陆与安抓去强行结婚就烦,穿着那么麻烦的婚纱走不动路就更烦了,盛泠还偏偏就挑这个要命的时候冲进来,拉着陆与安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骂,还每句话都精准踩中雷点,这不是提灯笼上厕所找死还能是什么?


    这放谁身上能不破防?


    当时那婚礼厅堂里面就四个人,全都以不同的方式破了大防好吗?!最倒霉的就是那个神父,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两眼发直站在那,像是刚被雷劈过似的。


    估计这神父觉得自己是要被灭口了。


    ……让我们情景再现一下。


    当时的小庄园里面可谓是一片混乱。


    张清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她的反应速度是最快的。


    她先


    是立刻喊了救护车,然后迅速把自己那一身极为扎眼的、染了血的白色婚纱给脱了,换上了自己原来的衣服,然后把婚纱给收了起来。


    她眼看着一身是血的盛泠被救护车呜儿哇呜儿哇地拉走,麻木地站在那,脑壳儿嗡嗡作响,只觉得这世界怎么能这么滑稽!


    她能做的,只有在警察到来之前把神父拉到一旁,非常严肃地说道:“今天这事儿,你绝对不能漏出去半个字,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如果神父乱说话,他是真的会被灭口的!到时候张清然也确实是救不了他了,毕竟这件事牵涉到太多太多的利益团体,这不是打哈哈就能蒙混过去的事情。


    这神父真的太无辜了,张清然到底是良心未泯,还在想办法捞他一命。


    神父已经被吓得快要撅过去了。


    张清然只能继续说道:“盛泠那三刀都在胸口上,就算没伤到心脏,也未必就能活得下来,陆与安反正肯定是要进精神病院了。


    “这场婚礼,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更不能说盛泠来抢婚了!


    “盛泠这次伤得很严重,就算他能活下来,大概率不能继续参选了,你知道他一旦退出,上台的会是谁吧?”


    神父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只能小鸡啄米式地点头。


    “那你知道该听谁的了吧?”张清然又说道。


    神父继续疯狂点头,把脑袋点成了打点计时器。


    “听好了——”张清然接着说道,“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你今天来不是来主持婚礼的,你是来安魂的!


    “我和陆与安来这里举办对陆与宁的安魂仪式,来这里哀悼他,而盛泠则是因为之前在北纪和我有交情,被我邀请过来的一起参加仪式的。


    “但是仪式举行到一半,陆与安突然精神病发作,袭击了盛泠。你明白了吗?!”


    神父呆滞地看着一地的玫瑰花瓣。


    ……谁家安魂仪式是撒一地的玫瑰花瓣啊!


    “你别管!”张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非常严肃地说道,“你别管,这是我送给我未婚夫的花,怎样都好,反正你别管。


    “只要有人问你细节,你就说你只是来主持安魂仪式的,陆与安付给你一大笔钱,让你不要问东问西,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没人问你,你就什么都别说。如果警察非要你说,你就按我跟你讲的来录口供!


    “这事儿大概率不会公开,所以,只要你什么都不说,你就是安全的,明白了吗?”


    神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疯狂点头。


    ……实际上,陆与安也确实付给他一大笔钱让他不要问东问西。好吧,这个不是很符合圣辉教的教义,但他现在觉得自己还是先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张清然让他重复了一遍,他结结巴巴地把那套“安魂仪式”的说辞给拿了出来,和张清然反复敲定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对好了口径,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警察也已经来了。


    陆与安早就已经被张清然的保镖们给控制住了,他沉默地看着张清然和神父低声交流,目光一直都定格在张清然的脸上,像是要把她镌刻进自己的视网膜。


    张清然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便朝他望了过去。


    在看见陆与安那令她毛骨悚然的眼神的瞬间,张清然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所以,要怎么安抚已经疯掉了的陆与安?


    她生怕陆与安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在警局里拿出自己那超凡脱俗的学术水平,证明他就是陆与宁而不是陆与安,那她张清然毫无疑问也会被拖下水!


    她只能望着陆与安的眼眸,脸上露出了些许哀求之色来。


    她无声地说道:……与宁。求你了。


    陆与安注视着她的眼眸,良久,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轻声说:“我会保护你的,清然。别害怕。”


    那一刻,张清然知道自己不需要想办法灭口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稍微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脱力了,软软地坐在地上,动都不想动一下。


    她看见刚才盛泠流淌出来的鲜血染红的那一小块地面,还有那些沾了血的花瓣。她觉得有些刺眼,便闭了闭眼睛。


    然而闭上眼却并没能缓解什么,一片黑暗中,她仿佛能看见一滩又一滩的血迹,在她面前悠然地蔓延开来,直到将她的视野全部用血色铺填。


    她知道那不仅仅是盛泠的血。


    大概这栋小庄园是真的受到诅咒了吧。


    她在这片血色中,竟然诡异地保持了平静的心情,就仿佛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这颗金属材质的心脏。


    她心想:……可是,这真是好漫长的一周啊。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直到警察来了,将陆与安逮捕之后,现场给张清然做了笔录。张清然的律师团队也已经到了,温靖溪在知晓了情况之后,也是目瞪口呆,陪同着张清然做完了笔录。


    知晓了全部的温靖溪:……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我看不懂的样子。


    在律师的陪同下,张清然做完了笔录。


    这事儿也不复杂,就是陆与安突发精神病后拔刀伤人,人证物证俱在,根本没得抵赖,就连凶手自己都大大方方承认了,半句废话没有。


    所以这事儿结得特别快。


    再加上涉及到了本次大选的两位关键人物,这案子一下就从普通的刑事案件,变得极为波谲云诡了起来。啥事儿只要跟政治沾了点边,就会变得极为复杂了。


    秩序党那边的代表们也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他们询问了盛泠的情况之后,也是一个个如遭雷劈。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们这会儿也没办法考虑别的,只能先封锁消息,然后拉着医疗团队反复询问盛泠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这炸裂到没边儿的消息怎么可能封锁得住,还没过几个小时,医院下面就已经全都是记者了。


    这下好了,全国都知道盛泠遭遇了意外,身受重伤,没准都已经死了。


    他们只能焦头烂额地辟谣,称盛泠还没死,并且开始组织新闻团队对外统一口径,强调盛泠还在接受专业治疗,团队还在按照计划推进选举,以免外界质疑继任人选问题。


    但这事儿毫无疑问已经彻底炸锅了。


    医院内,抢救的手术还在进行着。


    手术室的灯亮到了深夜,持续了足足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立刻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


    “盛先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道,“但胸部多处刺伤,第一刀造成了左肺上叶部分塌陷,第二刀伤及心包,造成心包填塞,第三刀刺穿了胸腔壁,造成血气胸,左肺部分压缩。我们已经做了处理和修补。目前盛先生处于深度镇静状态,依赖机械通气……”


    “你就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盛泠的副手容声急切地问道。


    坐在一旁的张清然也侧过脸,看向医生。


    “预计三天。”医生说道,“三天后可以降低镇静剂剂量,盛先生就可以恢复部分意识了,但完全恢复意识恐怕要两周以上的时间,恢复正常沟通能力恐怕要三周甚至更久。”


    “什么时候能出院呢?”容声又急切问道。


    “出院?”医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但未来一个月内是无法进行任何活动了。盛先生必须静养,短时间内无法公开露面。”


    秩序党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一个信息:


    完了!!


    盛泠没办法参加接下来的选举流程,他们更没办法强行拉着盛泠继续去参加竞选,选民对他的身体状况肯定会有所质疑,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会输掉大选!


    容声气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前去就一把揪住了坐在一旁的张清然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吼道:“张清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这是政治谋杀!!”


    第145章 良心商人张清然


    此时此刻, 张清然女士的心情是复杂的。


    虽说她是个初具人形的道德真空,但对于盛泠,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尊敬之心的。她看过盛泠的履历, 那叫一个光辉万丈, 这人能三十五岁就成了总统候选人, 还人气高到这么离谱的地步, 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这张脸。


    简而言之,张清然没良心,但她尊重有良心的人。


    所以,在知晓盛泠似乎没办法继续参选了,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好, 还是该不高兴好。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 不要为一瓶打碎的苹果汁哭泣。


    所以, 从不内耗的张清然只是心情复杂了一秒,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看向满脸怒火的容声:“容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但此事只是个大家都不愿意看见的意外,这场悲剧中没有任何一方是故意的。”


    容声哪里肯信?


    一旁的池雪已经站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容声的手腕,用力一拽,厉声说道:“容先生,请放手!”


    眼看着保镖都围过来了,容声不得不放开手,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张清然,压抑着怒火说道:“你等着, 张清然,你等着。这事儿没完。光核是站在你那边的,陆与安对你心思不纯,这事儿人尽皆知,他动手伤了盛泠你以为你能逃脱责任?”


    “关于这件事情……”池雪开口说道,“容先生,张清然小姐和我需要和你们的团队聊聊。”


    “还有什么好聊的?!”容声气得要吐血,眼看着快要胜利了,忽然来这么一出,他到嘴边的副总统的位置就这么没了,这谁能受得了?“张清然,你就等着法庭上见吧,这事儿绝对没完!”


    “你不听听盛泠的说法吗?”张清然说道,”


    他三天后就能恢复意识,虽然不能正常沟通,但靠着眨眼对外传递信息还是能做到的。他可以告诉你真相,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蓄意做的。”


    “还想让我们等三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休想拖延时间!”容声恶狠狠地说道。


    池雪说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很多,容先生。而且,我们也没有要包庇陆与安,他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容声冷冷说道:“陆与安要坐牢,你张清然也别想跑。”


    张清然说道:“……容先生,我实话实说,今天实际上是盛泠主动来小庄园,然后才不慎被陆与安给捅伤的。我根本没有邀请他过来,又怎么可能是蓄意害他的?”


    容声死死盯着她:“……盛泠现在昏迷不醒,你当然想怎么说怎么说。”


    张清然侧过脸去看池雪,后者立刻会意了,她掏出了手机,说道:“这有段录音,你自己听。”


    容声瞪了她们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从池雪手里接过了手机,放到耳边听了起来。录音的内容是之前盛泠打给池雪的那个通话,这已经明显能证明盛泠是主动来找张清然的,绝对不存在什么刻意摆下鸿门宴,邀请人过来实施政治谋杀的意思。


    容声一边听着,脸色一边变得越来越难看。


    盛泠居然真的是自己主动去找张清然的,甚至是强行去找的!


    “这已经足够证明,我们并不是蓄意要害盛先生了。”池雪说道,“如果您非要就此事纠缠,并将我们告上法庭,那我们也只能公开这些证据了。您知道张小姐一定会被判无罪。等盛先生醒来,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也不会允许你们继续这种毫无根据的、胡乱怪罪的行为——这事儿到底是谁的责任,他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


    张清然接着说道:“而且,我必须提醒您,一会儿警方那边的验伤出来,就可以证明盛泠和陆与安是存在互殴行为的……”


    瞧瞧,这可绝对不是什么单方面的谋杀啊。


    非要把事情都说开,非要刨根问底,那真相就是两个男人为她张清然打起来了,而且盛泠还打输了。


    这事儿说出去,丢脸的可绝对不是她张清然。新黎明民风开放且彪悍,为了爱情决斗这事儿绝不少见,而且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到时候这热度一骑绝尘,还真不好讲最终结局会怎样,但盛泠肯定是讨不了好的。民众可不管你身上带不带伤,没打过就是没打过。


    容声看着她俩这么有底气的样子,竟然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正如她们所说,盛泠三天后就能恢复意识,在这种时候撒谎毫无意义。


    ……如果真的是互殴,那性质又会不一样了。


    “等着瞧吧。”容声神色阴沉,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招了,只能干巴巴放狠话,“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们秩序党绝对不可能就吃下这么大一个亏,什么反击都不做!


    “容先生。”张清然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容声面色不愉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张清然指了指一旁的休息室:“我们可以单独聊聊吗?”


    ……


    两人进入到休息室里,池雪站在门口守着门,时不时担心地回头看一眼,生怕这个暴脾气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暴力行动来。


    “有话快说,别浪费时间。”容声坐在张清然对面,极为不耐烦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接下来的策略,”张清然十分平静地说道,“你想继续起诉陆与安谋杀盛泠,并向媒体曝光,强调光核和我的关系,从而将火引到我的身上——不管这事儿究竟是不是我授意的,反正只要民众信了,那就够了。”


    “哼。”容声就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他心想,小女高倒也有点脑子,看样子也不算是纯粹被她背后的那些影子们操纵的。


    张清然又接着说道:“新黎明共和国能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国际第一梯队的综合国力强度,靠的就是多党的求同存异。容先生,无论你是否喜欢我,有一点你是无法否认的——我们总归不该为了党派利益,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容声简直要被她的无耻给气笑了:“张清然,你要点脸吧,现在使下三滥手段的到底是谁?你也敢跟我侈谈为国?!”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被进步党迫害,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明示了这一点。”张清然说道。


    容声眉头一皱,想起了张清然说的那件事情。


    ……当时张清然也是因为光核一事受到了牵连,被关了起来。进步党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就是因为光核当时是支持秩序党的,所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往光核身上泼脏水,最后的下场当然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此时此刻,简直就是那场“警局录音”丑闻的重演。


    想到这里,容声也是纳闷了。


    ——你们光核怎么屁事儿就这么多呢?!


    “光核的量子涌动能电池项目已经到了后期,几项关键技术都已经基本成熟,只剩下最后几轮测试,但他们还没有对外披露此事。这是能改变国际格局的技术,如果现在陆与安出了事,光核的股价大跌,很可能会被趁虚而入。”张清然说道。


    容声听了这话,骤然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张清然。


    她却像是看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一样,平静地说道:“这是您想要看到的结局吗,容先生?”


    “……你别以为靠着这些东西就能威胁到我。”容声说道,“我们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肆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我们秩序党,就算光核股价大跌又能如何?我们国家需要正义,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公开透明!”


    张清然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事儿不出点血过不去了。也是,这世界上像盛泠那样的政客毕竟是稀缺动物,她怎么能觉得和盛泠玩得很好的人,就是和他一样的人呢?


    你可得赶紧好起来啊,盛党首。


    她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样吧,容先生。国会选举和总统大选前后隔了一个月的时间,据我所知,秩序党有意成为这一届国会的多数党,把进步党的人从议长位置上赶下去,取而代之。”


    容声冷笑道:“怎么,把主意打到国会上了?张清然,你和你的复兴党,在国会就是路边的一条狗,真以为能影响得了什么了?”


    国会三百个席位,进步党和秩序党占据了三分之二,其他乱七八糟的小党加起来也才占据三分之一。他们在政坛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优势,绝对不是张清然能冲击得动的。


    “据我所知,目前你们和进步党之间差距很小,咬得很死。”张清然说道,“而在九个相对影响力比较低的选区内,复兴党的候选人则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和你们的候选人相持不下——九个席位,还是挺有分量的。”


    “……你拿九个席位,换我们撤诉?”容声一下就明白了张清然的意思,他眯起眼睛说道。


    “没错。”张清然说道,“我可以拿出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来让他们放弃议员的竞选。”


    容声这下不吭气了。


    他已经意识到了张清然这个承诺的价值。而他也知道,这个“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对于马上就要组建新政府的下一任总统来说,太容易拿出来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说道:“你身后的团队允许你这么做吗?或者说,你张清然对复兴党的控制力,有这么强吗?”


    “容先生,你要明白,盛泠他无法继续参加大选了。”张清然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容声的问题,而是说道,“无论你们是强行让他带着重伤继续参选,还是让你来替代上,支持率都一定会跌。


    “这场意外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你不必因此而恨我,这并无好处。


    “就算你拿光核来攻击我,我的支持率也未必就会下降多少,你知道法庭一定会判我无罪的,更何况那么多证据都能证明我是无辜的。


    “既然保不住鹿山湖宫,那至少,你们得保住国会吧?


    “不然,岂不是就像上次大选那样,鹿山湖宫和国会双双失守?”


    容声死死盯着张清然。


    后者坐在暖色的日光灯中,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柔软地垂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湿漉漉的眼眸却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真诚。


    他想要去驳斥她,但他很快就发现,她说得没错。


    她给出的这条路,确实是他们两方势力在当前这个被黑天鹅事件给彻底搅乱的局面中,能够达成的最好的双赢局面了。


    所以,在无法找出足够有力的理由来驳斥张清然的这一刻,容声忽然就在愣怔中意识到……


    她赢了。


    张清然已经赢了。


    即便是以容声这样见过不知道多少政坛奇闻的人的眼光来看,他依然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到有些稚嫩的女孩儿——竟然就要成为下一任的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了。


    ……他们国家,还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啊。


    见容声依然不说话,张清然便又低声说道:“你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找回场子,非要和我打成平手,我们真正该做的,是共同向前推进。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稳定的当下,和繁荣的未来。”


    容声注视着她,良久,开口说道:“那陆与安怎么处理?他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他毕竟重伤了盛泠,所以必须得到严惩,这是底线。


    张清然说道:“……目前他被


    羁押的事情还未被公开,也绝不能被公开。但你放心吧,我们会给他开具精神病的诊断报告,并且让他强制休养的,这也是符合新黎明共和国法律的做法。”


    容声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上多得是别人赚钱比他自己亏钱还要难受的人,但容声不是,能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是。


    他沉默片刻,终于是站起了身。张清然也站起身,并且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容声看了一眼她的手,也没有再犹豫,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同她握在一起,用力上下一晃。


    “……一周时间。”容声说道,“张清然小姐,这是我能给出的极限。盛泠如果在这期间醒来,我也会去征求他的意见,他点头了,我们的交易才算正式达成。”


    张清然微笑点头:“我明白。”


    秩序党的态度,已然明了。


    而盛泠本人,绝对不会是未定的障碍。


    第146章 亲爱的总统小姐


    张清然走出休息室, 和池雪沟通了一会儿。


    池雪听说了她的用席位换不起诉计划之后,点了点头:“这事儿只要复兴党那边没有异议,就没问题。”


    张清然说道:“他们本来也不一定能赢, 用内阁副部长级的政府岗位去交换吧, 几个毫无影响力的小选区罢了, 没事的。”


    池雪看了张清然一眼:“……那些人, 你可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忠诚于你。”


    张清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已经确认过了,那九个人中有五个是郎锦派系的,郎锦为了副总统的位置,现在和她穿一条裤子,问题倒是不大。以后翻脸了也是以后的事情。剩下的四个人……若无忠心, 大不了往不重要的部门放就是了。


    再怎么样, 都比一个结果不确定的、影响力不高的选区议员要来得好。这些人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当她拥有了权力的这一刻, 哪怕是手指缝里面漏下来的微不足道的饲料,也有的是摇着尾巴的狗冲上来舔舐。


    池雪也不知道张清然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正如她所说,这是现在相对风险最小的一种处理方法了。她们做出交换, 保住张清然目前已经唾手可得的胜利,至于其他的问题, 就交给明天来解决。


    击鼓传花的游戏一开始,就不能轻易停下来了。一旦停下来,就会血流成河。


    “走吧。”张清然说道。


    ……


    走出医院的时候,张清然的安保团队为她选了一条隐秘的通道,轻轻松松就离开了记者的包围圈。


    在度过了这极为漫长的、甚至可能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周之后,日子对张清然来说,似乎就过得格外快了。


    秩序党在第二天白天, 就宣布盛泠因为身体健康问题,无法继续参加这次的大选,转而由他的副手容声继续参加这场只剩下一个月的选战。


    出于和张清然的交易,他们确实没有公开盛泠受伤的真实原因,而是给出了“被反对分子暗杀”这样的理由。


    ——支持率第一的总统候选人突然被捅进了医院,重伤到险些就醒不过来了,这种事情自然是轰动全球!


    原本苏素琼在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那是大喜过望,觉得这是一举同时打击秩序党和张清然的好机会,他们进步党恐成此次黑天鹅事件最大受益者。


    但很快,她的计划就遭到了行政机构和司法机构几位高保密等级官员的一致反对。


    ——开什么玩笑,这事儿涉及到了光核!光核的量子涌动能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了,如果处理不好,光核的董事长是个杀人犯兼神经病的事儿曝光,市场的信心会直接崩盘。


    股价跳水,项目无法继续,导致新黎明共和国在这场量子涌动能的国际竞赛中输掉,这事儿要谁来背锅?


    那没准就是输掉下一个时代的大锅,那可是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况且,进步党这次大选已经是无力回天,再怎么闹腾也不可能赢了。


    虽说如此,如果鹿山湖宫想要把事情做绝,恶心恶心张清然,让“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对外“不小心”说漏嘴,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但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如果不做绝,难道真的让教皇国的圣女来当这个总统吗?这也是能载入史册的离谱事儿啊!


    在司法机关将此案的一些详细信息告知了鹿山湖宫之后,知道这事儿不会对张清然造成太大打击,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反败为胜的苏素琼思考了一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既然圣女一事他们必须保持心照不宣的缄默,那倒不如就当此事不存在吧。


    绝对无人会说出口的秘密,那就不再能算是秘密,在史书上,也只能算个充满乐子的野史,无人会在意。


    事已至此,一切都于事无补。想要逆转事态,只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他们只能将错就错了。


    ——所以,她决定以此事为筹码,到张清然那里去换点好处。


    老话说得好,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事到如今,真把事情做绝,那是绝对不符合他们这些新黎明经典款政客的作风的。


    倒不如就把这事儿捏在手里,去找张清然换一些承诺。一些在进步党下台之后,依然能够维持他们体面的,至关重要的承诺。


    就在苏素琼做出决定的时刻,张清然居然主动通过幕僚集团找到了她。


    在电话里,张清然很有礼貌地和苏素琼打了招呼。


    “总统女士,这是我们第一次直接通话吧。”她说道。


    苏素琼听到了张清然那永远显得柔和、永远让听者心生愉悦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格外感慨——就在一年多以前,她还只是把对方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点儿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摇身一变,即将成为这场权力游戏中最后的胜出者了。


    苏素琼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但以她在政坛沉浮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


    内杀出重围,这小姑娘的手上,恐怕是沾满了鲜血。


    然而,成王败寇,这场游戏是唯结果论的。


    结果就是,她要赢了。


    就这么简单。


    苏素琼像是完全忘记了张清然把她的前夫送进了监狱,还让她的个人声望一落千丈的仇恨似的,微笑着说道:“无论如何,我先要恭喜你,张小姐,你马上就要赢了。”


    “谢谢你。”张清然说道。


    “你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来和我分享胜利的喜悦的吧?”苏素琼说道,“我也不想和你兜圈子,开门见山吧。”


    张清然当然也没想兜圈子,她直抒胸臆地表示,她希望陆与安和光核这事儿,政府和司法机关全部保持缄默,不要有半点风声走漏。为此,她可以给苏素琼政府提供一些好处。


    “比如……”苏素琼说道。


    “比如,我可以为你保留部分现任的政府官员。”张清然说道,“并且,我承诺在上任之后,不会再调查你任上的司法干预行为,以及你个人的财富来源。不仅如此,我还保证能给你,以及其他进步党高层安排进大国企董事会。”


    苏素琼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复兴党的意思?铁水允许你这么做吗?”


    铁水?


    铁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自从洛珩倒下,他们对她的控制力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原本军工在她的利益集团里面几乎是一手遮天,现在也不复辉煌了。


    即便,这个巨人的颓态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这也是迟早的事情,结局已经注定。


    现在张清然手下的那些势力也是分裂得挺厉害的,如果不是有一个共同的利益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恐怕每次开会都能打起来了。


    反正都已经这么乱了,复兴党这边的执政经验又不足,张清然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给进步党留几个新政府的岗位,让他们不被彻底边缘化,依然能够发出声音。多条腿走路总归是要稳一些的,尤其是张清然本人压根就不打算做一个大政府主义者。


    走得慢点就慢点吧,稳当就行。


    比起做出实绩,不犯错才是正道。


    她可不想被某个势力给裹挟,真的变成他们的传声筒。再说了,她也有下台的一天呢,就算她自认做事儿小心谨慎,不会被抓到什么把柄,但少点敌人难道不好吗?


    朋友多的人,才能活到最后。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包括苏素琼。


    苏素琼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了良久。


    “总统阁下……我想我们应该没有什么跨越不过去的鸿沟,我们能找到共识的。”张清然说道,“我们没必要做害人害己的事情,更何况这还牵涉到国家利益。”


    苏素琼最终叹了口气。


    她说道:“我会和我的幕僚团队进行沟通,四十八小时内,我会给你答复的。”


    张清然又说道:“……您前夫的事情,我真的很遗憾。”


    苏素琼笑了笑:“过去了就过去了吧,而且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他。不然他怎么变成前夫了?”


    听了苏素琼这句话,张清然确定了她此刻的态度,便也笑着说道:“那我就等您的消息了。”


    两人的通话便到此为止。那些未尽之言,也不必再诉诸于口。


    苏素琼挂断电话之后,对着自己的手机发呆了半晌,最终拿起了座机,拨通了自己幕僚团队的电话。


    ……


    很快,一切就都被安排好了。


    这样一场堪称是造成了新黎明政坛剧变的事件,在临近大选的最后一个月,于各方势力的平衡之下,竟然真的发展成为一个极为吊诡的结果了。


    在外界经历了相当剧烈的舆论震荡之后,早就被安排好的“杀手”被审判,关进监狱,无期徒刑——这样一个结果,多多少少抚慰了国民。


    真正的凶手陆与安,则因为涉及到了光核和量子涌动能这样的国家战略级项目,而根据新黎明的法律法规不允公开。


    并且,他确诊了重度的精神分裂,不需要负刑事责任,因此最终的审判结果,是将他终身监禁在小庄园中,被医护人员和执法人员监管,不允许外出。


    这一切都在高度机密的状态下进行,在量子涌动能和光核相关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前,是绝对没有任何解密的可能性的。或许几十年后,此案的真相会重见天日,但真到了那一天,利益相关的人们也早就已经淡出大众视野,又有几人会真正关心此事呢?


    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张清然的团队在确认了盛泠退选之后,立刻就安排着张清然召开了记者会。


    张清然直接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她对这次的意外感到非常、非常的痛心。


    “我要向盛泠先生表达我最深切的关心和慰问,他不仅是一位坚定正直的政治家,更是我最值得尊敬的朋友……他因为暴力不得不退出竞选,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遗憾,更是我们整个国家的悲哀。


    “我以最强烈的言辞谴责这起暴力袭击,这是对他个人的攻击,也是对制度的挑衅……


    “我敦促执法部门尽快查明真相,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给新黎明共和国所有渴望着正义的人们,交出一个公正的答复。”


    在场的记者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进攻性的问题。


    外界的舆论一开始还是相对动荡的,不少人都针对这种恐怖行为进行了批判,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声音,说盛泠退选肯定是张清然在被背后作祟,但这种毫无根据的言论很快就会被封禁。


    至于秩序党那边——


    张清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交接的,但显然他们太过匆忙,很多工作和活动根本没办法开展,策略根本来不及调整,因此秩序党和盛泠都投入了大量资源建立起来的32%的支持率,在一周后很快掉落到了28%。


    不少选民对此感到猝不及防,也对忽然参选的容声感到不信任。


    还有不少中间选民本来就只是盛泠的粉丝而已,对他的政见压根不感兴趣,眼见着盛泠不选了,他们骂骂咧咧地就把票投给了新墙头张清然。


    ……谁执政,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希望每天打开电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漂亮的脸。


    当然,大部分秩序党的选民还是把票继续投给了容声,这才稳稳维持住了25%以上的支持率。


    可惜,张清然的支持率却依然在持续走高,秩序党败局已定。


    实际上,这场大选的结果,在盛泠被尖刀刺穿胸膛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而后续的一切,都不过是让命运转向这个结局的,无足轻重的注脚。


    ……


    时钟永远不会为了人间这些尔虞我诈的纷扰而停滞,在永不停息的步伐之中,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张清然在竞选团队的簇拥之下,得知了所有选区的计票结果之后,她微微侧过脸,看向窗外一棵已经被蓝湾的深秋染成金黄的梧桐树。


    她像是听不见会议室内忽然爆发出来的欢呼,看不见那些疯狂抛掷到空中的纸张和鲜花,也感受不到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激动摇晃着她肩膀的池雪的手似的。


    池雪说:“清清,我们赢了!总统小姐,我们赢了!”


    她微笑了一下,依然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心想:真不可思议啊,张清然,总统小姐,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正如她的人生态度所昭示的那样,她永远不会记住生命中的那些苦难,她只会给自己的人生留下绚烂。


    所以这一刻,她只想闭上眼睛,站到阳光之下,享受冬天来临之前的,最后的炽烈与灿烂。


    她站起身,会议室内所有的人都看向她,如同看向一个新诞生的神。无数目光如同燎燃起来的星火,几乎能将她点燃。


    会议室外,早就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选民和记者们已然为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而


    沸腾。在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她走到了阳台上,扶着栏杆,垂下眼,看着越聚越多的支持者们,和他们手中挥舞着的标语和旗帜。


    他们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响彻了云霄。而她也微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到这儿就结束啦!


    还有最后一卷,还剩四个男主的剧情没解决,洛珩、盛泠(恋爱脑退烧即将黑化)、教皇还有殷宿酒,下一卷会把他们四个一起安排好[狗头叼玫瑰]


    明天我理理大纲,请假一天,后天恢复更新~


    第147章 下坠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片无垠的黑暗。寒冷。他听见耳边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碎裂的声音, 随后那声音变成了暴雨落下时的密集雨声,于是一切变得更加潮湿。


    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气流在胸口循环流转,每一次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侵入了他的胸腔, 随后一切开始变得格外遥远。疼痛好像得到了抑制, 但他的知觉越来越远, 直到他只能孑然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如同一个被幽禁的囚徒。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混沌中被囚了多久。


    他开始逐渐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于是那声音便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难以想象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盛先生,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好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找张清然呢, 到底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是不得不去见她的?她是你目前最大的政敌啊……


    “我见过这个女孩儿了, 她简直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盛先生, 她太清楚我们现在处于怎样一个境地了,她拿出来的筹码让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我该怎么办呢?凭我一个人,恐怕难以匹敌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说着。盛泠辨认出来,那是他的副手, 容声。


    ……他在说张清然吗?


    张清然怎么能和“令人毛骨悚然”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呢?她明明……


    盛泠的大脑有些转不动,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虚弱苍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他全身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他睁不开眼睛,大脑却逐渐开始恢复意识,他可以思考,但依然无法与外界沟通。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丢进了某种世界的罅隙中, 这里只有他自己,和没有尽头的虚无。


    他似乎有了很漫长的、与自己相处的时间。


    ……足够让他思索,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


    ……


    恢复意识的第二天,他能够睁开眼睛了。容声得知消息之后,立刻来看望他。


    他的副手眼眶里面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天就没怎么睡过。他疲惫不堪地站在盛泠的床前,垂头看他,声音沙哑:“已经没办法了,盛先生。张清然找到了我,她给我提出了一个称得上是双赢的方法,我们恐怕必须得放弃鹿山湖宫了……”


    盛泠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伤势过重,又或许是因为神志依然不是很清晰,他的目光略有些呆滞。


    容声只能接着说道:“她许诺帮助我们拿下九个摇摆选区的国会议员的位置,协助我们拿下议长的位置。作为交换,我们不起诉陆与安……”


    盛泠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张清然给容声的许诺吗?她要保下陆与安?


    是因为对陆与安的情谊吗?还是因为,她不希望自己的选战被影响到呢?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一起退出政坛,去郊外的小酒庄里过平静的、琐碎的、偏居一隅的生活吗?


    这难道不是他们两个都双双退出竞选、还不需要承受太多代价的好机会吗?


    ……为什么,要放弃呢?


    他有些迟钝地感受到了些许疑惑,在他还没能从这条逻辑链中寻到不和谐之处在哪之时,敏锐的直觉就已经于潜意识中告诉了他答案。


    他忽然感受到了极为剧烈的疼痛。


    ——疼到他的手指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盛先生,我们已经和幕僚团队沟通过了。”容声叹了口气,“目前,这已经是我们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您看呢?”


    盛泠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好像。他无法确定,他也不敢确定。他一旦想到那种可能性,心脏就像是被彻底撕开一样剧痛无比。


    太疼了。甚至比被陆与安捅了三刀还要疼。


    不,不会是这样的。他安慰自己,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他不应该胡思乱想,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压力快要压垮他了,所以他才会有这种危险的念头。


    清然不会是这样的人,她那么美好而又善良,她怎么可能……


    “盛先生?”


    容声依然在询问着,他没有得到答复,便回过头去看守在不远处的医疗团队。医生们也有些无措,根据他们的评估,目前的盛泠应该是已经恢复意识了的,虽然说话困难,但理解外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盛先生,如果你没有意见,就眨一下眼睛,如果有意见就眨两下。”容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来得到盛泠的回应。


    ……没有意见?


    盛泠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也就没办法给出答案。


    他的脑子里已经被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给占据了。那个念头就如同一柄冰锥直刺脑海,时间仿佛凝固,意识在寒冷中瑟缩,不知道该向何处逃遁。


    刺骨的静止感充斥着他的一整个世界。


    “盛先生?”


    盛泠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睛。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容声说道,他叹了口气,“现在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如果能拿到国会的话,至少我们的政治影响力依然在。”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觉得无比恼火,之前被张清然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脾气抱怨道:


    “我看张清然这家伙也坐不稳鹿山湖宫那个位置,国内的知识分子、医药、宗教、农业还有工会利益集团都不给她面子,就算她当了总统又怎么样,我看她能做成什么事情……”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烦躁,又似乎是无奈:“盛先生,你继续休息吧,我们会尽力拿到足够多的议员席位——”


    盛泠的眼珠子转动着,无法对焦的眼睛看向了容声,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


    容声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也不再继续打扰他,而是和医护人员一起离开了。


    病房里很快就只剩下了盛泠一个人。


    那种令人感到寒冷刺骨的静止感再度涌上来,盛泠看向天花板,耳畔传来十分遥远的医疗设备的声音。


    滴——滴——滴——


    他感到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之后,容声又来过几次,来和盛泠同步目前的时局,当然,作为现在的总统候选人,容声是相当忙碌的,所以更多时候是由盛泠的助理来完成这个工作。


    盛泠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通过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很难开口,气管插管后导致了喉咙水肿,再加上过于虚弱,他很难发出声音来。


    “张清然的支持率已经反超我们了……


    “根据幕僚集团那边的消息,张清然似乎已经和苏素琼达成了一些协议,让苏素琼不再插手这件事情,让大选能够顺利进行,正常结束。


    “具体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们不清楚……”


    他们偶尔也会打开电视屏幕,看着张清然在演讲台上对着下方挥舞着应援牌的兴


    奋的民众们微笑着,看着她用极为娴熟的技巧进行着演讲。


    她说:“……我们将太多资源拨给了高校,但高校的实验室却一直都没办法产出什么有用的成果,他们把大量的经费用于毫无价值的课题,却吝啬于他们真正应该去认真对待的工作——包括高校的天职,培养下一代人才。


    “他们的学生住在拥挤的宿舍里,最基本的隐私权都难以保证。而这些学阀们每年都有成百上千万的经费用不掉,在年底突击花钱,购买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反而是高新科技公司的研发部门一直在不断推陈出新。例如光核科技,这一年来,他们在神经科学、绿色能源、材料科学和物理学上都取得了关键突破,为全球未来创造无限可能。


    “科研已经在逐渐走出学校,高校已经无法成为新成果的孵化园。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往这个无法产出鸡蛋的孵化场,投入天价经费?


    “这种现状不会再继续下去了,如果我成为总统,我将会调整对高校拨款的结构,让绝大多数高校回归教学的老本行。节省下来的经费,应该被投入到更值得建设的领域!


    “在这样一个日新月异、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能实际产出价值的科研成果……我们不需要浪费,我们只需要进步!”


    她振臂一呼,下方的民众们立刻沸腾欢呼了起来,甚至有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儿跑到了台上,给张清然送了一大捧花——尽管小女孩儿可能压根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年轻的总统候选人蹲下身,连带着小女孩儿一起抱进怀里,在那稚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的笑容看起来如此温柔,纯粹,仿佛她就该是被这个世界深深宠爱着的。任何看着她眼睛的人就应该对她深信不疑,认为她就是那被苦苦寻觅的梦境中人。


    盛泠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在这半年里,被一些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感、和选举时过于繁忙的日程所积满的头脑,第一次如此空荡荡的,这甚至让他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


    一旁陪着他一起看电视的助理感慨地开口说道:“从外表来看,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那么有手腕的人。她看起来真的太有亲和力了,对每个人而言都是这样……只要和她接触过的人,基本很少有说她不好的。


    “但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能让手下那么多派系都听她的——光核是她未婚夫家的产业也就算了,甚至还包括铁水这种工业怪兽……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还是得感慨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可怕”。


    盛泠闭了闭眼睛。


    从他住院到现在,张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一次都没有。


    甚至,就连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都没有。


    是因为太忙了吗?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真的在意过呢?


    或许是因为太疼、太疼了,又或许是因为这漫长到让他不知所措的、苍白的、空虚的假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让离家出走太久太久的理智,能够重新回归。


    那些曾经被他忽视掉的很多蛛丝马迹,在此刻的他面前,分毫毕现,一清二楚。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拿掉了障目之叶,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审视起了自己过去的这大半年。


    ……她怎么可能是被完全胁迫、被奴役的呢?


    她既然能够平衡好复兴党、光核和铁水,以及后续加入她利益集团的那么多大大小小实业家和高新科技企业,光靠着洛珩一个人,怎么可能操控得了她呢?


    她的手中,是有权力的啊。


    难怪洛珩总是在说他蠢。


    难怪洛珩被他骂“强|奸犯”时,也总是一副带着嘲讽的、无所谓的表情——那并不是盛泠一开始以为的对玩物的不尊重和不在意,那根本就是对一个莫须有罪名的轻蔑和不屑。


    因为他洛珩从来都不是什么“强|奸犯”,他和张清然之间的事情,分明就是你情我愿的。


    盛泠忽然有些恍惚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再度陷入了梦游状态,思维介于模糊与清晰之间,大脑像是被浸泡在暖和的温泉里,但身体却被刺骨寒意包裹着。


    他又想到那个暴风雪之夜。


    ……他和张清然从雪山的另一侧野滑下山,在小木屋里面休息,是张清然发送的无线电,让雪场的人来接他们。当时四周一片空白,寂寥无人,绑匪又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在小木屋里的呢?唯一对外联络的方式,就只有张清然手中的无线电联络器。


    甚至于,再往前回想,想到青谷地震那次。作为一个只见面过几次的半生不熟的朋友,张清然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在他盛泠面前喝醉,还说出了那些听起来显得她格外可怜的话的?


    ……盛泠本以为,那些是她走投无路之下的求救。


    可到底谁会向一个根本算不上多知根知底的竞争对手求救呢?即便他们之前已经有过了几次合作,相处也还算愉快。


    但张清然真的那么可怜,可怜到走投无路,甚至甘愿冒这么大风险吗?


    她是教皇国的圣女啊。


    一个能从教廷逃出来,还能这么多年都不被抓回去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类?


    ……这样一个令他撕心裂肺的认知一旦开始被点燃,那就如同干燥气候区域的山火,眨眼间便可燎原。


    一个活了三十六年,从未将心思放在情爱上的冷淡之人,初次尝试那滋味,便被包裹着蜜糖的碎刃扎得满嘴血肉模糊。


    或许是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痛苦,已经有些麻木了,因而,他竟然没觉得有多愤怒,或者是难过。他就只是在心里平静地感叹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盛泠。


    他忽然悄无声息地轻笑了一声。


    ……你被她骗了啊——


    作者有话说:盛泠:二阶段,开启!——


    啊啊啊我搞忘记设置时间了!!不好意思来晚了[狗头叼玫瑰]


    第148章 点燃生命


    闻熔面无表情地从冰冷雪白的走廊间穿行着。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跟在他身后。闻熔身材颀长, 步子迈得很大,因此让后面几个研究者模样的人稍微有些跟不上,但却没有人因此有半句怨言。


    他直接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深色双开木门, 几个西装革履戴墨镜的安保人员对他点了下头, 让开了路。


    闻熔目不斜视, 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略带傲慢的气场, 冷着脸穿梭过了空无一人的客厅,进入到了病房内。


    “洛总。”他语气冷冰冰的,目光望向了靠在窗台上的人。


    即便是已经病入膏肓,洛珩依然尽了全力,让自己不显露出太多病态。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一圈, 那张总显得侵略性极强的脸, 在背对着窗户的阴影之下, 显露出些许垂暮的颓丧来。


    然而,当他保持着垂着头的姿势,不动声色抬起眼睛看人时,却又显露出压制性的气场来了。


    “……闻熔。”洛珩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说道, “来的居然是你,还真让人意外啊。看样子欧瑞生命的舵手要换人了, 恭喜你。”


    “母亲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难免力不从心,我也只是尽力为她分忧。”闻熔依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没空在这里耗着,洛总应该比我更耗不起,所以,我们直接谈吧。”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勾了两下,便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拿着一块平板过来,放在他手上。


    “我看过


    你的检查报告了。“闻熔站在距离洛珩四五米的位置上,用手翻阅着报告,“这半年一直在用欧瑞的新型靶向抑制疗法,一个月前又动了一次刀,虽然,这些只是缓解性的治疗手段。”


    洛珩像是不屑似的,从鼻腔里轻轻出了股气。


    “……局限性很强,但也能够为你延续接近半年的生命。”闻熔说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想多活一段时间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进入到另一个界面。


    “但是,你申请了使用鲁米伏……实验性肺癌终末期增强剂。”他说道,“你知道这个东西能让你预计寿命直接砍半吧?”


    ——鲁米伏是欧瑞生命目前还处在实验阶段的一种伦理争议极强的药物。


    这种药物的主要成分是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前体的高效修饰版本,一种线粒体代谢增幅剂,能够加速线粒体呼吸链的运作,实现线粒体的超量激活,能让使用者体能迅速恢复,衰竭的肌肉和神经功能短期内回升到正常水平。


    鲁米伏还能在短时间内作用于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受体,刺激肺部微血管的增生和扩张,提高氧合能力,让患者的呼吸不要那么困难,甚至和健康人无异。


    同时,药物中的中枢神经免疫调节剂成分能减少癌性疲劳,短暂激活交感神经,提升血压和心率,使器官整体代谢恢复到更高水准。


    也就是说,这个药可以让没多少时间可活的肺癌晚期患者,在短时间内就能获得健康人的生命力,恢复正常生活。


    ……听起来可真是美好极了。


    若真有那么美好,这种药物也不至于在实验阶段就被叫停了。


    因为鲁米伏有致命缺陷。


    它带来了和常人无异的健康,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


    被强行激活的线粒体使细胞进入异常的超高代谢状态,能量消耗加速,且鲁米伏会抑制细胞自噬机制,使受损细胞积累线粒体功能障碍,最终触发大规模的细胞凋亡。


    也就是说,服用这种药物之后,无论患者原本还剩下多少生命,都会器官快速衰竭,尤其是肝脏和心脏,通常会在两个月内不可逆转地崩溃。


    在这个极速衰竭期中,患者会严重内脏功能衰竭、神经系统异常,甚至会因为肺部微血管崩溃而窒息死亡。


    ——是的,这种药物是以缩短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暂的正常生活。


    “鲁米伏是作为安乐死的替代方案被提出的,你也知道,安乐死法案拖了几十年都无法通过,想必未来也不会有什么通过的希望。”闻熔说道,“但无论怎么修饰,鲁米伏都依然算是一种升级版的安乐死,和临终关怀。”


    他从手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抬起了眼,目光略有些锐利地看着因为身体无力而显现出些许慵懒病态的洛珩:“我以为你是想活得更久一点的,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呢?”


    ……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洛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像是在嘲笑的微笑来。


    一个月前,张清然和盛泠在北纪大区失踪。


    而那时的他正躺在手术室里面,因麻醉而陷入深度昏迷,人事不知。


    手术结束,再度从深度麻醉中醒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张清然险些遇险,而那时的他,虚弱到甚至根本没办法从床上坐起身来。


    癌性疲劳让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才能撑着病体去参加铁水在锦明的会议,露露面,让别人知道他还没死。即便如此,关于洛珩健康问题的猜测也是甚嚣尘上。


    别人怎么猜,洛珩已经是没有什么心情去管了。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对自己的恨已经达到了顶点。


    ——张清然差点就死在北纪了!


    她差点就死了,而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手术台上!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在张清然已经脱险之后,才知道她遇险一事!


    那一刻,他心理上遭受的痛苦甚至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废到和死人没有区别了。


    这样一个认知对他心理上的打击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摧毁他前半生用鲜血、暴力和财富堆积起来的极度的自傲和自负。


    当初在维特鲁的时候,他就已经因为自己的病体而不敌殷宿酒,救张清然不成还险些被杀;而北纪事件,更是让他痛苦到仿佛真正地死去了一次。


    ……如果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力流逝,却只能苟延残喘,那同死了又有什么不一样?


    倒不如,趁着还有一些残存的薪柴尚未被死亡的潮湿浸透,一把火烧光罢。


    至少,还能再最后看一场烧透了半边天的烟火,哪怕那只是暮色最后的翻涌。


    他听见闻熔的问题,便轻笑一声:“闻熔,你是在给我做评估吗?”


    “不敢。”闻熔略有些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只是鲁米伏毕竟是非常敏感的药物,对你使用,欧瑞生命也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洛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些嘲意的绿眸,瞥过闻熔那张显得年轻的俊脸。


    年轻一代啊。他想着。这个世界居然就要交给他们了,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是为了大选?”闻熔说道,“大选已经结束,你们已经赢了。”


    就像是应景似的,房间里被静音的电视播放出了张清然就职演讲时的画面。


    被万人簇拥着的她微笑着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遮挡每一个死角的透明防弹屏障。她朝着望不见尽头的人海抬起了手,于是,欢呼声便如同山呼海啸。


    那些应援用的彩带、横幅、旗帜、气球和鲜花,仿佛要朝着世界的每一个尽头铺去,遮天蔽日,如同一个时代拉开的序幕。


    洛珩的目光落在那张微笑着的脸上。


    他并没有注意到,同样在房间里的闻熔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了那张漂亮的、白皙的脸。


    ……


    闻熔一声不吭地盯着张清然。


    这位年轻的医药寡头继承人那张素来显得冰冷而又傲慢的脸上,竟然多出了些许外人难以察觉的……疑惑和迷茫。


    ……真像啊。


    简直就该是那孩子长大之后的模样。


    他略有些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只觉得有些晕眩和恍惚。这半年来,他每次见到张清然的照片或视频,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可是,那人应当早就已经死了。


    在十多年前,在那被燃血的火焰烧尽了的边境。


    彼时的闻熔因为和家里闹脾气,这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小少爷赌气跑到了邻国的边境,却迎面赶上那轰动全世界、千百年未见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


    ——被新黎明文化影响深刻、民族血脉融合的边境族群遭到了维特鲁国内极端民族主义者的清洗,为了所谓的“民族纯洁”。


    那是闻家小少爷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文明与秩序在野蛮与暴力面前的不堪一击。他与自己的安保团队走散,差点就死在了边境。


    是那两个孩子救了他。


    那个小小的,纤细的,瘦弱的孩子。她跟在另一个讨人厌的少年身边,一边递给他一块沾了泥巴的面包,一边笑着说,你叫我小水吧。


    那个少年也笑,他说,那我就叫大火。


    孩童的眸光澄澈柔软,像极了一汪凝聚在眼眶里的冰蚀湖,哪怕是映着遍地的苦难和死亡。


    ……但小水已经死了。大火也是。他们太美好,太脆弱,这样美丽的东西,在乱世是活不长的。


    所以,应当只是长得像而已吧。


    闻熔一边想着,一边收回了目光。那难以察觉的异常表情,便也如同幻觉般消散了。


    洛珩也收回了目光。


    “无论是因为什么,都和你们无关。”他像是压根就不想多废话半句,他懒懒地抬着眼睛,侧过脸去看窗外秋日的阳光,“报价吧。”——


    作者有话说:闻熔不是男主之一,他只是曾经见过张清然[狗头]


    第149章


    鹿山湖宫 一个帝国的影子


    十四年前。


    维特鲁国, 边境。


    张清然用自己那已经瘦到像是一折就断的手,握住比她看起来更牢靠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地面上脏兮兮的落叶。


    “喂, 你别摆弄那个了。”她又用树枝戳了戳旁边抱着一个黑盒子, 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祝烨然, “那有啥好玩的。”


    祝烨然完全不搭理她的扒拉, 捣鼓了半天,拍了拍那黑盒子。


    盒子发出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随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才八岁的张清然还没长开,短手短脚的,脸上脏兮兮的, 坐在地上缩起来像个小土豆, 因为疲倦和饥饿显得有些没精神。但听见那个声音, 她便一下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小黑盒子。


    “居然没坏呀?”她说道。


    “什么叫没坏,我修好的!”祝烨然失笑,随后他又开始捣鼓, “让我看看怎么调频……”


    伴随着又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黑盒子总算能正常发出声音了。


    随后,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从收音机里面传了出来。


    “……国难当前,朕深知诸位心中愤怒、背痛,甚至恐惧。我们曾历经风霜,走过漫长而艰辛的道路,才得以重返世界舞台……然今日,我们的疆土仍未迎来真正的和平……


    “国之复兴,不可依赖杀戮;社稷之安定, 不应建立在同胞相残之上……”


    张清然听着听着就困了,她说道:“嗯?这个讨厌的声音,是穆思国王,他怎么还没死啊。”


    “……嗯。”祝烨然看她打了个哈欠,就伸手揽过她的小脑瓜,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睡会儿吧。”


    她想睡,可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耳边维特鲁国王穆思那枯燥的声音还在不停说着话:


    “……在边境的子民,他们的祖辈与我们同根同源,他们的血脉流淌着这片土地的气息。他们或许受过异国文化的熏染,或许在历史的激流中徘徊不定,然则,他们依然是这片大地的子女……


    “无论昨日如何,他们今日依然站在维特鲁的疆域之内,仰望相同的星辰……”


    张清然便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说道:“他是在说我们吗?”


    “还没睡呢,这演讲还不够把你催眠?”祝烨然已经拿过了她刚刚捡到的那根特别适合当武器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落叶。


    张清然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少年便也垂眸看她,笑了一下:“怎么,又饿了?现在这地方可没吃的。”


    张清然:“……不吃,减肥。”


    她阖着眼睛,感觉到少年的手指从她那过于纤细骨感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了过去,她好像听见他在叹气,也可能只是风声。随后,那只手慢慢攀到她脑袋上,轻轻揉着她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像枯草似的头发。


    演讲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起:“……我们需要强大的王国,而非伤痕累累的废墟;我们需要团结一致的国民,而非因仇恨分裂的同胞。我们,绝不能向愤怒和仇恨低头!”


    张清然闭着眼说道:“……祝烨然。”


    他应了一声。


    “叛军为什么恨我们呢?”


    祝烨然揉着她脑袋的手停顿了一下,张清然睁开眼便看见,他那双总是显得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慵懒的眸子里,浸出了些许极为难得的无奈来。


    “别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他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说道,“你干嘛要去理解一群被民族仇恨冲昏头脑的疯子的逻辑?有这闲心,还不如想想明天吃什么。”


    张清然说道:“……想吃祝伯伯做的树莓派了。”


    “……喂喂,我随便问问,你还真敢说啊。那你得饿着了。”祝烨然说道,“或者你现在睡着,梦里什么都有。”


    张清然似乎是快要睡着了,声音微弱地说道:“祝烨然,我想回家。”


    祝烨然没有说话。


    张清然感觉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她在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些许温暖,于是又朝他怀里缩了缩。他将她抱在怀里,不知什么原因,这次抱得格外紧。


    ……张清然到底是没能睡着。


    可能人在做梦的时候,是很难于梦中再度睡着的。


    ……


    于是,当张清然从小憩中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正趴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


    鹿山湖宫是当年黎明帝国王室的行宫,宫殿外即为烟波浩渺的湖泊,远山如黛,水光潋滟。旧时代的典雅和现代主义的冷峻融合在这一方宽敞的办公室内,如同两个时代以权力中心为枢纽和交汇点,在此伸出手来紧握。


    她抬起眼睛,看向总统办公室的天花板,昔日的鎏金藻井依旧,浮雕华美。她在办公桌上撑着下巴打盹儿,整块檀木雕刻而成的办公桌的桌角,依稀可见帝国徽记的浮雕,仿佛那个早就已经咽气的、不可一世的殖民帝国的幽魂,浸透了这个国家权力机构的灵魂暗面。


    她恍惚了一下,身份从那个饿着肚子、在同伴怀里说着梦话的小女孩儿,忽然就成为了端坐于权力中心,将要走入这个国家历史的人——无论是以一个怎样的形象,光辉的,受人爱戴的,又或者是揶揄的,嘲讽的,被野史流言钟爱的。


    她侧过脸,便能看见那扇朝向鹿山湖的落地窗。


    今天锦明的天气很好。于是,阳光就透过洁净的玻璃,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流动的金光。窗外波光粼粼,水鸟翔集,远山隐隐,美轮美奂的自然绝景,被这扇落地窗框住,仿佛成了总统办公室最价值连城的一幅画卷。


    她的视觉完全醒来,听觉也开始回归。


    “铃铃铃……”


    “铃铃铃……”


    面前的座机正在不断响铃,催促着她接听电话。


    张清然收回了目光,看向室内。在她的办公桌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地毯,正面对的墙壁上,悬挂着新黎明共和国的国徽——两个执剑盾之人于战车上举起武器,剑刃于国徽中心交叉,他们的身后,是太阳、麦穗、金币和欢歌的人民所构筑的花纹纹路。


    她的目光从高举的剑刃上掠过,看向地毯两侧的沙发上坐着的人。


    办公室内坐着很多人。


    郎锦已经成为了她的副总统,同时职掌财政部。


    另一个副总统则由一个相当有真才实学、且在维特鲁国大使馆干过好几年外交的吕斯明来担任,兼任外长。


    此人是与议会多数党妥协的结果,张清然不可能组建一个议会席位过少的党派完全控制的政府,她不得不考虑政府主张的广泛性,不然她在议会将会寸步难行。


    出于这一点考虑,吕斯明是进步党人,但政治主张比较偏向秩序党。张清然愿意选他,也是因为此人在议会中口碑和人缘都挺好,且确实有本事。


    傅竞也坐在旁边,他被张清然直接点成了国防部长——原本张清然还担心他的背景会引起一些争议,但傅竞的履历上只显示了他的参军经验,以及在铁水正常任职的几年,压根没提到过洛珩。


    这多多少少也是给军工集团一个交代了,国防部长铁定得是他们的人才行。在这帮歪瓜裂枣里面,傅竞已经算是最靠谱的了。


    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是鹿山湖宫办公厅秘书长,名叫贺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西装革履,面相儒雅温和,举止优雅得体,佩戴着无框眼镜,非常经典的老公务员形象。


    此人是绝对中立的文官集团最顶端的人物,也是在场对政府事务最熟悉的人,已经送走了两任总统,当之无愧的三朝元老。


    池雪也坐在沙发上,作为幕僚长,她现在已经是鹿山湖宫头号政治顾问了,那副强人做派在人前依然不改,下巴微微抬着,略带傲气。


    ……这也大概是唯一一个完全站在她这边的人了。张清然根基太浅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她不得不接受一个分裂的内阁,这意味着在一次成功排除异己的内阁改组之前  ,她很难真的做出什么变革。


    好消息是,张清然也没打算变革什么。她已经摇摇晃晃起飞,那么余下的唯一目标,就是平稳落地。毕竟,这办公室里的一些大佬们,甚至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议会里舌战群儒了。


    跟他们打,张清然稍微有点没信心。


    见她迟迟不接电话,这些走出鹿山湖宫、各个都能让新黎明抖三抖的大佬们,全都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她。


    显然,他们看着的,是这间办公室里面最大的那位大佬。


    ——新黎明共和国第六十五任总统,张清然阁下。


    ……张清然看着他们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种强烈的身份错位感让她无法辨别,自己此刻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这会是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女孩儿,在临死前的幻觉吗?


    她接起了电话。


    于是,那种恍惚感在接听电话的时候更加强烈了。


    因为电话那一头传来的,赫然便是她在刚才那个梦中听到过的声音。


    是那个腹中饥饿的小女孩儿躺在她唯一能依靠的人的怀抱中时,从破破烂烂收音机中,听见的威严却毫无意义的、有些催眠的声音。


    依旧在位的维特鲁国王穆思致电新黎明共和国的新一任总统,表达了自己的祝贺,以及对未来合作的愿景。


    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在阁下荣膺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之际,朕谨代表维特鲁王国,并以朕个人的名义,向阁下致以最诚挚的祝贺。阁下卓越的领导才能与坚定的治国理念,必将引领新黎明共和国迈向更加繁荣昌盛的未来……”


    随后便是一些难懂的话。比如“历史渊源深厚”、“携手合作彼此信赖”、“共同谱写互利共赢篇章”、“推动经济文化领域诸多合作”、“友谊历久弥新”之类的。


    张清然听着那些让她有些想笑的辞令,一一应下,同样把漂亮话说了一箩筐。


    挂断电话之后,她看着自己的手下们,笑着说道:“带口音的新黎明语真难懂啊。”


    仿佛是听明白了这句笑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张清然看着他们的笑脸,忽然觉得,“让人笑”大概也是一种权力的体现吧。毕竟,此情此景,哪怕是觉得不好笑,也得笑出来才显得合群呀。


    “好了。”她说道,“继续安排吧,按照预约的时间,下一个是谁?”


    “圣辉教皇国至高圣座,安布罗休斯冕下将于十四分钟后发来贺电。”贺栖说道。


    迎接总统生涯第一个大坎的张清然:……


    第150章 盛泠好像过期了


    今年对教皇国来说, 可真不算是个好年份。


    跑路的圣女迟迟抓不回来也就算了,竟然还真的让她混成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


    安布罗休斯其实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直到盛泠退选之前, 他都坚定认为, 只要新黎明政坛还有脑子, 都不会让张清然上台。


    然而, 小概率事件到底还是发生了。


    张清然胜选的当天,圣辉议会在会议室内集体陷入了沉默,恐怕此时此刻,只有圣辉的神迹降世,才能打破他们的沉默吧。


    “圣女”……居然真的成为了别的国家的总统。


    那一瞬间,圣辉议会的主教们内心的震撼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们这辈子都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离奇之事。


    不, 倒不如说, 他们在两国的千年历史中, 都很难找出与之类似的离奇事件了。


    他们想要问询教皇的意见,他们看向圣座,就被安布罗休斯的脸色给震慑住了——


    那样堪称是阴冷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表情,竟然也会出现在向来没有半点多余表情的教皇冕下的脸上。


    就仿佛, 那尊被神光照耀着的,从来不会为了人间的喜怒哀乐而睁眼的神灵的塑像, 因圣女的彻底失控而终于裂开了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裂痕。


    所有人都因此肝胆俱裂,在这明明开足了暖气、却又显得冷到刺骨的会议室内,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良久之后,平日里与安布罗休斯接触最多的一名主教才壮着胆子开口:“冕下……既然,新黎明共和国已经选出了新一任总统,按照惯例……您是否要致电鹿山湖宫以表示庆贺呢?”


    安布罗休斯如同一座冰雕般,动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看向了说话的那位主教。


    刹那间仿佛被千万冰锥穿透心胸,主教嘴唇颤抖了一下,竟然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其他的主教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史书上也没有这种事情的先例啊,他们连个参考都没有,这事儿还能怎么办呢?


    实际上,伊玛库拉塔这个圣女的离谱程度,哪怕放眼教皇国千年历史,那也是妥妥排行第一的。


    哪有圣女能从教廷一个人跑出去,还特么穿行了半个北国,跨越边境跑进新黎明共和国的?


    这事儿本来就已经离谱到像个野史了,结果人家还当上了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


    ……喵了个咪的,人类社会果然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最可怕的是,他们还得和新黎明共和国一起把这个巨大的丑闻给遮盖下去,因为一旦爆发出来,丢脸的可是他们两个国家的领导层!这甚至是对两个国家的体制的巨大嘲讽!


    ……这个世界真是有够疯癫的。


    一个是自家圣女看不住,带头否认堪称治国宪法的教义典籍,跑路到隔壁世俗国家过好日子。


    一个是身份审查烂成屎,让友邦副总统级别的人物随意进出,一路高歌猛进竞选总统大成功。


    ……是的,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但草台班子上的人得想办法演下去,至少,别让台子下面的观众发现他们就是个草台班子!!


    他们的祝祷日也很快就要近了,这是圣辉教最最重要的节日了,十年一度,按照惯例圣女是必须要出场的。没有伊玛库拉塔,这仪式要怎么举办呢?难道真的要灵活一点,换个圣女、或者干脆是找人假扮伊玛库拉塔?


    ……若是圣辉因此不满,降下惩罚了怎么办?


    先前他们就因为此事请示过安布罗休斯,但他们向来无所不能的教皇冕下似乎对伊玛库拉塔的归来充满信心,并且曾经亲口说过,伊玛库拉塔会在祝祷日时回来。


    ……现在她都已经变成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了,这个承诺还要怎么兑现呢?


    没有人敢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敢在教皇气头上的时候,去触这个霉头。实际上,没有人有面对愤怒的教皇的经验,安布罗休斯几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


    他们心里都清楚。伊玛库拉塔回不来了。


    他们没有圣女了。


    “去和鹿山湖宫约定通话时间吧。”沉默了良久之后,安布罗休斯终于开口了。


    既然是惯例和国际礼仪,那么就做吧。


    ……


    鹿山湖宫。


    张清然面如死灰地等待着安布罗休斯的电话,感觉自己就像是要上刑场似的,但时间到底是不等人,电话准时响起,从外交部门转接到了总统办公室。


    张清然到这时候就格外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开免提,不然天知道安布罗休斯会当着自己的内阁面说些什么。


    她接听了电话。


    “伊玛库拉塔。”那个冰冷的声音传来,刹那间,张清然就觉得办公室内的暖气失效了。


    她下意识就伸手握住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借助热水的温度让自己不要立刻就被冻僵。


    “……冕下,您好。”她用一种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恭喜你。”安布罗休斯说道,“于圣辉的赐福之下,你排除千难万险,做到了历史上前所


    未有之事。”


    ……并非在圣辉赐福之下。张清然心想。


    “感谢您。”张清然干巴巴地说道。


    “我希望你依然记得半年前你许下的那个诺言。”安布罗休斯说道,“你必须在三个月后,以圣女身份回归到圣国首府,参与祝祷日。如果你失信了,伊玛库拉塔,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的。”


    张清然着实是有些烦躁。


    ……虽说她现在也不怎么担心被安布罗休斯永远留在教皇国,毕竟单论综合国力,教皇国那鸟不拉屎的孤立主义宗教国家,怎么都不可能搞得过祖上阔过好多个世纪的新黎明共和国。


    但这事儿也确确实实让张清然感到相当膈应。


    ……算了,反正她现在是总统,和教皇同属正球级领导,她怕什么。


    于是张清然说道:“放心吧,教皇冕下,我说过的话,我都还记着呢。”


    对面传来了一阵沉默。


    张清然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良久之后,安布罗休斯那仿佛能召唤来冰河世纪的声音才再度响了起来:


    “伊玛库拉塔,你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我欣慰于你的勇敢,但走出第一步,并不意味着你能走到终点。”


    张清然笑了笑:“感谢您的祝福。”


    “但你要记得,圣国永远都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安布罗休斯说道,他几乎用上了祝祷时那冰冷的、空灵的、渺远如同真正神祇般的声音,“而我也永远都会等待着你,并且,我会原谅你的一切堕落和亵渎,可怜的孩子。”


    张清然简直要挂不住自己脸上的微笑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冕下。”张清然说道。


    “伊玛库拉塔……”安布罗休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依然爱你。”


    张清然:……


    要不是因为办公室里面坐满了人,她真的想要直接挂电话了。但转念一想,安布罗休斯现在恐怕也就只能在电话里面恶心一下她,他再生气,也没办法对她做什么了。


    哪怕她下台了,安布罗休斯也拿她没办法。因为再怎么说,她现在也就只有两种身份——


    总统。


    或者前总统。


    ……嘿嘿。他能拿她怎么样?


    张清然乐了。


    于是,在这非常重要的,两国元首通话的时刻,张清然来了一句:“今天光辉之城沙罗的天气如何,冕下?”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户。


    凛冽的风吹起了些许细碎的雪,在空中飘舞着。哪怕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光是视觉,就已经足够让人冷到瑟瑟发抖了。


    “不太好吗?我猜也是。”张清然笑眯眯地说道,“冕下,我其实一直记得我们在青谷的那次会面,感谢您当时为新黎明共和国提供的帮助……”


    她故意把帮助两个字咬得很重。


    帮助?当然是帮助了,而且不仅是帮助了国家,更是帮助了她张清然啊。


    开什么玩笑,堂堂教皇冕下亲自见了当时还只是个素人的张清然,这是多大的荣耀,不少宗教份子直接就把选票丢给张清然了!


    “今天锦明的天气很好。”张清然看了一眼窗外的艳阳天,“蓝湾的天气更好,阳光普照。所以,我诚邀您在空闲时候来新黎明晒晒太阳,我想您一定会喜欢晒太阳的。”


    毕竟,你们圣辉教不是把太阳视作圣辉的一部分吗?


    寒冷的北国,人民把阳光当做神的奇迹来崇拜,但神就是不去你们那,就是非要在蓝湾天天散布紫外线,晒得蓝湾皮肤癌患病率都比别的地方高。偏偏蓝湾的圣辉教不说是香火鼎盛吧,至少也可以算是门可罗雀,无人在意。


    圣辉不眷顾你们。


    圣辉眷顾懒得搭理祂的蓝湾人。


    蒸馍,你不扶器?


    张清然这客客气气的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这话是一个叛逃成总统的圣女对她的上司说的,那意思可就不一样了,那可真是嘲讽意味拉满。


    说完,她就等着安布罗休斯破防。


    她等了三秒钟,对面一句话都没说,随后咔哒一声,教皇冕下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张清然更开心了。


    ……


    挂断电话之后,张清然就迎上了办公室内所有人懵逼的目光。


    ……这也不是第一个打电话来庆贺张清然的国家元首了,但绝对是态度最奇怪的一个吧!前面好几个国家元首打电话来,张清然都是非常礼貌、外交辞令玩得贼溜的样子,怎么和教皇打电话,画风就不太对了?


    什么和平共处、合作共赢,那是一句都没有啊。


    反而是一脸难绷的表情,而且还说了些……额,正常人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还挺热情好客,但跟教皇说就显得有点阴阳怪气的话。


    张清然看了一眼他们,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怎么了?”


    所有人齐刷刷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总统阁下真是尽显我新黎明大国风范啊!”


    当即便是一片颂圣之声。


    张清然十分满意。


    ……啊,这种被一群人围着吹捧的感觉可真好,她要飘了。


    就在张清然已经开始飘飘然,变成气球,变成阿飘,飞出大气层勇闯太空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张清然的手机依然是从维特鲁国回来之后新买的那台,没有更换过。知道她私人号码的人并不多,她也没多想,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


    ——盛泠。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会儿距离张清然竞选成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鹿山湖宫的事务需要交接,所以虽然她是一个月前胜选的,但却是三天前刚刚搬进鹿山湖宫。


    这段时间她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就职演说、就职庆典、内阁组建、到处开席……总之就是忙得脚不沾地,随便走到哪都是一大群人排着队上来给她点烟。


    这多多少少让张清然有了一种“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的快乐。


    然后……她就把盛泠给忙忘了。


    算算日子,这两天大部分选区应该都要出国会议员选举结果了,国会的重组近在眼前。


    张清然看着手机上的名字,抬起眼睛看向身边的池雪:


    “议员选举现在什么情况了?”


    池雪立刻说道:“目前看来,秩序党占绝对优势地位,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绝对多数党,但今年议长的位置大概率是他们的了。”


    张清然站了起来,说道:“你们在外面先聊,我接个私人电话。”


    没人敢说什么,张清然便直接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把一干内阁重臣抛在脑后,走进了旁边的小房间里面。


    “喂,盛泠?”她关上门,立刻用一种充满了关切的声音说道,“恢复得怎么样了?真抱歉,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没能……”


    “张清然。”


    对面传来了盛泠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张清然顿了一下。


    那声音冷冽透骨,刺得张清然关心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恭喜你。”盛泠说道。


    张清然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站在落地窗旁,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清澈见底的鹿山湖,灿烂的阳光下,湖面反射出碎光粼粼,几只天鹅正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


    明明是如此平静美好的景象,明明是如此平常的、她已经听了无数次的祝贺的话语。


    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杀气却像是已经透过手机的音筒传了出来,让她呼吸都有点不太顺畅了。


    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盛泠那被她费劲了心思勾出来的恋爱脑,好像过期了!


    或许那三刀下的料实在是太猛、太猛了,给人彻底干趴下,也彻底痛醒了。


    张清然只觉得人都麻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出这档子事儿啊!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谢谢你,盛泠,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盛泠说道:“挺好的,没想到总统小姐还会关心我。说实话,你今天愿意接起我的电话,就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很好。张清然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心如死灰。


    ……完蛋了,盛泠好像真的过期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里除了洛珩是友方之外,剩下的三位男嘉宾全都是对面的,而且唯一的友方扛伤太多,也很快要回泉水泡澡了(


    总之第三卷就是展现一个黑化强十倍[狗头]大概是墙纸和发癫最多的一卷


    存稿消耗完了,没有存稿好不习惯……可能更新时间会稍微有点不稳定,我会尽量日更的!反正更新时间固定六点,要是没更就说明咕到明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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