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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当了总统又怎样


    此时此刻的张清然有了点淡淡的死意, 但她还是懂装不懂的样子,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会接你的电话。”


    盛泠说道:“很忙吧?忙到这两个月来, 一次都没有来看我, 也没有联系过我。”


    他顿了一下, 语气依然冰冷刺骨:“所以, 我想,你大概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吧。”


    张清然:……咳。


    她只能很心虚地说道:“确实有点忙,但我不是刻意……”


    “没关系。”盛泠像是已经对她失去了耐心,连话都不想听她说完了,说道,“无论如何, 作为输掉了比赛的竞争对手, 我都得打电话恭喜你, 总统阁下。”


    说到恭喜这个话题,张清然想起刚才池雪说过的话。这两天国会议员的选举结果陆陆续续都要出来了,三百个席位,已经出了大半, 按照目前态势来看,秩序党基本上已经掌控议会了。


    有了张清然让出去的那九个席位, 再加上他们把选举重心从总统竞选转移到了国会竞选,多种因素之下,造成了现阶段的结果。


    也就是说……


    秩序党一旦成为了议会多数党,作为党首的盛泠就会立刻被推上议长之位。最坏的情况,万一他们成了绝对多数党,掌握了国会全部的话语权,那就更是灾难。


    换在以往, 秩序党内存在盛泠和韩建伟两支力量,即便成为绝对多数党,也能利用内部分裂来想办法分票。


    但现在韩建伟已经被他们联合起来算计死了,秩序党在诸方因果之下,几乎成了盛泠的一言堂……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是回旋镖正中眉心。


    张清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坏了,但她还是不得不说道:“……也恭喜你,盛泠。我看到国会这次重组的竞选结果了,秩序党基本已经提前锁定胜局了。”


    “借您吉言。”盛泠说道。


    “……你身体恢复如何了?短时间内如果无法回到岗位,国会或许需要一个代理议长。”张清然说道。


    她心中暗自祈祷:别来,别来,最好是躺个一年半载,别来!


    “我很好。”盛泠语气依然冷冰冰的,“我迫不及待想和总统小姐在政府和国会事务中进行合作了。”


    张清然现在找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他喵了个咪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盛泠为什么忽然变聪明了啊!


    ……好吧,他本来就聪明,之前只是犯了恋爱脑的臭毛病。


    现在他回过味儿来了,再想骗他恐怕是男同开房——难上加难了。


    她不死心地说道:“……盛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和我说话?”


    “有什么不妥吗,总统小姐?”盛泠说道。


    张清然:……哪里都很不妥好吗?!咱们原本不都已经快要到谈婚论嫁的关系了吗,你不是连小酒庄的地皮都买好了吗?


    她苦中作乐地想,干脆对他说“要不你喊我老婆吧”,万一他能消气呢?


    ……然后她差点被自己逗笑。


    盛泠见她沉默了,便又说道:“我只是在展露我的敬意,对一位总统的,对一位……胜利者的。”


    “我以为,我对你而言,应该是一位朋友。”张清然说道。


    “……朋友?朋友是双向的。”盛泠说道,“总统小姐认为我是朋友吗?”


    “……盛泠,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或许我们需要找个机会当面聊聊。”张清然沉默了片刻后,低声说道。


    她已经凹出了自己能装出来的最可怜巴巴的语气了,甚至显露出些许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浅浅哭腔。这要是放在以前,没准盛泠已经心都要化了。


    此时此刻,张清然看不到盛泠的表情,也看不到盛泠的状态——她在锦明,而盛泠依然在蓝湾,相隔太远,眼中地图失效了。


    她无从判断盛泠此刻的心理状态。


    盛泠说道:“张清然。”


    忽然被喊了大名,张清然神色一凛,心里一咯噔。


    盛泠接着说道:“那天在北纪,我们被绑匪带走,你把无线电通讯器留在了小木屋内。”


    张清然愣了一下,心头忽然一紧,她望向窗外鹿山湖的瞳孔微微一缩,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瞬间炸开,在一瞬间从脊椎麻到了指尖。


    “那台通讯器是全新未使用过的,我让人检查了通讯器的内部,调频的机械开关处的那唯一的一处划痕,足以让我们判断,你当初根本没有调整到正确频道。”盛泠的声音平静到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张清然,那天你拿着通讯器,究竟是在和谁发无线电呢?”


    张清然人都傻了。


    ……那个通讯器是新的?


    不是,这他喵的真的是百密一疏,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问题!


    她哪里知道通讯器到底是个什么工作原理,合着通过物理划痕还能判断使用者究竟调整到了哪个频道的吗?


    ……她这是吃了小学肄业没文化的亏啊!


    她瞠目结舌,一时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足足三秒没说话的时刻,盛泠又开口了:“无法解释吗?”


    张清然:……哈哈,还解释什么,完啦!


    她说道:“……抱歉,我不记得了,我可能是,调错了频道吧?”


    “调错?”盛泠的语气依然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程度,让张清然有了更加强烈的死意,“我们在绑匪的那辆车上找到了他的无线电通讯器,他接入的,就是你所选择的那个‘错误’频道。真是个令人惊叹的巧合啊。”


    张清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万一呢?


    那天的暴风雪谁都没有想到,简梧桐可能也确实没有时间及时处理掉那个无线电接收器。而张清然也没想到自己的通讯器会被盛泠拿去研究,还刚好是一次都没用过的新货,痕迹留得格外明显。


    不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倒霉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盛泠语气冷淡,“我后来去查过那位绑匪的身份,目前一无所获,但我想,这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完美犯罪的。”


    张清然张了张嘴,她真不知道盛泠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且她也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翻车的情况。


    ……咋办?以前她总是安慰自己说,翻车就翻车,大不了小黑屋颐养天年。但现在她已经是总统了,想被关小黑屋,好像还不如跳楼来得快啊!


    没办法,她只能先硬着头皮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盛泠,你怎么了?我们确实应该谈谈了,如果你是在因为陆与安的事情而生我的气的话……”


    “无论如何,恭喜你成为总统。”盛泠说道,“衷心希望你能平稳度过这四年的任期,总统小姐。我会期待在每个季度的总统质询会议上看到你的。”


    ——你什么都别想做到,亲爱的总统小姐。


    我会让你的整个任期,整整四年,都提心吊胆地度过。


    我会让你每天都恐惧着被弹劾,被抓住犯罪证据,被投入监狱。


    甚至,我会让你做不满四年,就在无尽的骂声中被迫辞职下台。我会让你哭着来求我,狼狈不堪,然后尝尽求得不得的屈辱滋味,就如同此刻的我一样。


    这是对一头丧失良知和人性的权力动物,最好的惩罚。


    说完,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而张清然站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里,陷入了石化状态。


    ……不是,你倒是听我狡辩啊!


    ……


    盛泠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慢慢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和张清然有关的新闻,称各国的国家元首正在纷纷致电庆贺张清然荣登新黎明共和国总统之位,配上张清然西装革履靓丽自信的照片一张,真真是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他看着那张脸,思绪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在这两个月的煎熬中已经麻木了的灵魂,便像是再度被千斤重担压着,压迫到了极点,最终被艰难地挤出了些许钝痛。


    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喉结颤抖着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并没有找到那个绑匪的通讯器。那东西早就不知道被淹没在雪原厚厚积雪的哪个角落了。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测试张清然的反应而已。


    而她迟疑了。她在心虚。


    这样一个短暂到难以察觉的迟疑,以及她那算不上有多自然的反应,已经足够让盛泠做出最终的判断了。


    然而那一刻,他并没有戳穿罪恶、下达判决的快感。


    他只觉得,被判了死刑的人并不是张清然,而是他自己。


    ……连最后一点点堪称是妄想的希望,都失去了啊。他连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卑微的借口,都失去了。


    盛泠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就像,他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


    ……张清然。


    张清然。张


    清然。张清然。


    他无声默念着这个名字,就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吞咽下去。而她看起来又是如此美丽、清澈而脆弱,如同水晶。


    于是,那些水晶的碎片便扎得他剧痛难耐。他的口腔,他的食道,他的胃……


    百孔千疮。鲜血横流。满目疮痍。撕心裂肺。


    张清然,难道你爱的,只有权力吗?


    你爱过我吗?甚至,你爱过陆与宁吗?


    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只是你攀登上权力巅峰的一个垫脚石呢?


    盛泠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吊诡的念头。


    他居然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宁可相信张清然真的爱过别的男人,也不相信她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口蜜腹剑、除了权力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因为这至少证明……证明她是有一颗心的。


    一颗鲜活跳动着的、血肉饱满的心。


    这样,或许他就还有机会去打动她,有机会让她回头,不要再朝着那幽暗的尽头一去不返,不要成为一头纯粹的权力动物。


    只有这样,那些幻梦……那些在他脑海中幸福过的轻盈幻梦,才不该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他躺在病床上,对着雪白的天花板,无力地轻笑了一声。


    贱不贱啊,盛泠。


    ……你贱不贱啊。


    你不该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伤春悲秋。


    你该做的,是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揪下来。你该让她知道,权力的椅子坐着绝对不会舒服。你该让她知道,为了这把椅子伤害你、辜负你,是一件多么不值得的事情。


    到了那时,你便可以作为一个胜利者,接过她手中的王冠和权杖。


    你可以让她成为你的手下败将,让她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又或者,你也可以将权力作为诱饵,看看她究竟愿意用多大的代价来换取权力。


    而这一切,都是对你所遭受的那些剧痛的、濒死的创伤的,聊胜于无的告慰。


    他躺在病床上,眸光越来越深。如同一个漆黑的漩涡,无止尽地,将蓝湾原本明媚灿烂的阳光寸寸吞噬。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电视屏幕,像是想把电视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新任元首,连带着阳光一同吞噬。


    然后,将其藏到灵魂深处,像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肮脏秘密般,永远囚禁封存。


    第152章 小女高大恐慌


    张清然被盛泠挂了电话之后, 在小房间里面收拾了一下自己想要上吊的心情。


    ……不至于吧。盛泠也不至于会把她往死里整吧。


    哈哈,肯定不会的。


    ……对吧?


    张清然非常想死,她将额头抵在了落地窗上, 跟打点计时器似的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那剔透的玻璃, 发出砰砰的声响。


    让你!得意!忘形!


    让你!放置!盛泠!


    她的动作吓得窗外两只幼鹿拔腿就跑, 连带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天鹅都扑通了一下翅膀。


    她敲累了, 就靠在落地窗上,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看着窗外粼粼的水面。


    ……完了,陆与安进去了,洛珩快没了,简梧桐已经没了,盛泠也黑化了, 她攒下来的特殊人脉资源好像正在崩塌。


    她真的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恨过自己的黑寡妇体质, 你们这帮人能不能争点气, 别老是死来死去的,让她这么操心啊!


    她不会真的干不满四年就要被弹劾下台吧?


    张清然没能想出什么策略,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给自己整理好, 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没事儿,她安慰自己。没事儿。她从来不贷款吃屎, 万一议会选举结果没那么糟糕呢?万一苏素琼争气,进步党反超了秩序党,拿到了更多席位呢?


    这里是新黎明共和国!


    这里的政坛之抽象举世闻名、友邦惊诧,她张清然都能当上总统呢,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外面,她的内阁成员们都还在等待她,她的副总统兼外长的吕斯明开口说道:“阁下, 刚刚得到消息,目前秩序党的席位已经达到一百二十九席,排名第二的进步党的席位是一百零六席,尚未公布结果的选区还剩二十一个。”


    张清然:“……所以?”


    鹿山湖宫办公厅的秘书长、老干部贺栖大爷轻咳了一声:“所以,这一届国会秩序党的胜利已成定局,如果剩下


    的二十一个席位全都是秩序党的人,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绝对多数党——当然,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小。”


    “很好,这意味着盛泠已经是议长了。”池雪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她冲着张清然笑道:“看来这一届政府工作会比较好做,鉴于我们敬爱的总统阁下与议长阁下的良好私交。”


    有一个广结善缘的总统就是好呀,哈哈。


    大家都相视而笑,整个总统办公室内一片和乐融融,仿佛都看到了府院合作共赢的大好前程。


    张清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哭出声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微笑:“看来我得请他喝酒了。”


    ……他不请和我喝毒药就已经算是旧情未了了。呜呜。


    ……


    会议结束之后,张清然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继续讨论,干脆就让内阁各回各家,各自去找部门的公务员们对线去了。新一届政府上台,工作的交接是最繁忙的,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把人都聚拢在鹿山湖宫,就听他们在下面绞尽脑汁颂圣。


    ……实际上,这会儿最没事干的,是张清然本人。


    在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忙或者不忙,取决于总统想不想做出一番事业。一般来讲,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是些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他们都渴望着能在历史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被人民所敬仰,被时代所铭记,所以他们总是开足了马力,在权力游戏的圈子里激流勇进。


    ……但这对张清然来说不适用。


    她对建功立业的渴望程度吧,谈不上梦寐以求,至少也算是毫无兴趣。她坐上这个位置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谈判筹码,为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操蛋人生划下一条分水岭。


    ……顺便嘲笑一下这个国家,为后世留下人类文明与制度之荒诞的有力佐证。


    她也是有过理想的,但她在考虑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之后,认为自己如果没有九条命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试图去实现理想。


    所以……她原本的计划是,当上总统之后,就只做“必须得做的事情”。


    至于可做可不做的,那就一概不做。


    反正这个国家本质上并不是靠着政客来运行,而是靠着文官系统——鹿山湖宫里每天忙到脚不沾地的办公厅才是某种意义上的权力核心,因为他们负责的是执行,且终身制,算是规避了政府频繁换届带来的效率低下。


    ——实际上,就算没有总统,没有内阁,文官也照样能把这个政府运转得很好。某种程度上来说,总统和内阁不过是“民主”的安慰剂罢了。


    至于总统嘛,张清然本人给自己的短期目标是:


    ……别添乱。


    瞧瞧,她多乖。


    新黎明共和国的政府是一台哼哧哼哧吃力运转的机器,很多地方甚至是靠着bug运行的,运行了两百多年,即便为了适应时代,时不时会有些**来进行缝缝补补,但本质上就是一个屎山代码。


    张清然不想做那个把屎山玩崩的人。击鼓传花就击鼓传花吧,别爆在她手上就万事大吉,她只想顺利毕业,拿退休金国企董事会养老去也!


    本来这事儿吧,她想得确实是挺美的,但现在出了盛泠这么个敌对议长,事情就麻烦了。


    这样一个无论是人脉、经验还是能力都要比她强的盛泠坐在议长的位置上,无论是在国会、法院还是监察署都比她更熟悉人脉更广,这意味着他几乎可以在她要走的任何一步上掣肘她,让她寸步难行。


    虽说被弹劾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也绝对舒服不了了。


    在那之后,张清然混了两天日子。


    她很快就找到了当总统的乐趣——拿着高薪,住在皇帝的行宫里,当甩手掌柜。


    财政有朗锦在操心,外交有吕斯明在操心,具体政务由在公务员的岗位上矜矜业业干了三十多年的贺栖在忙前忙后,军工和军队那边有傅竞在顶着,他们过惯了苦日子倒也不是不能继续忍一会儿——


    张清然只需要负责让民众喜欢就行,而现在正是民众最喜欢她的时候。


    至少,在明年的预算会议开始之前,她都能舒舒服服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还能再继续做至少三个月的美梦的时候,她赫然接到了一个噩耗。


    ……


    事情是这样的。


    张清然在上台之前,为了维护以光核为代表的高新科技企业对她的信心和支持,她非常信誓旦旦地在公众和媒体面前表示:高校不行,学术腐败太严重,学阀当道,而且还产不出什么成果,所以我要是当上的总统,我就削减高校预算和科研补贴,用这笔钱建立一个国家科技转化引导基金,只有转化率达标的高校或者企业才可以申请。


    ——显然,在转化率这方面,一般情况下高校是干不过企业的。


    所以这个政策到底有利于谁,一目了然了。


    本来这事儿也就是张清然搁这儿乱吹,她就算真上台了,肯定也不会做得这么激进。不过为了给选民交代,她也确实稍微有一点动作——非常温和的小动作。


    比如,她让科技部收集各大高校近年科研成果转化率的数据,拉个清单出来,数据不要那么模棱两可,稍微正经点。


    她甚至还没让审计署下场呢,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温和了,简直是慈眉善目。


    但学界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本来就反对张清然这个“小女高”上台,认为此人学历实在是太低了(洛珩给她伪造的学历是个造假巨容易且绝对不会被查出来的野鸡大学,而且张清然觉得用学历太低了来形容她已经算是很客气的说法了,毕竟她小学肄业),认为张清然不是自己人,和他们没有共同利益,所以——


    他们决定给张清然添堵!


    于是,张清然在演讲中所声称的“降低对高校的经费补贴”一事,便很快被舆论歪曲成了“加大教育成本”。刚好最近学费一直在涨,奖学金也一直都存在着分配不公的问题,大家都怨声载道的,一旦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抗议声立刻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大量的亲秩序党和亲进步党媒体立刻下场,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劈头盖脸砸向了张清然。


    《违背教育现代化原则?当今新黎明共和国教育界的不公问题还要被漠视到什么时候?》


    《危险信号!科研经费补贴年年下滑,新黎明科研水准领先地位岌岌可危?》


    《科技自杀还是政治清算?多名一线科研人员联合抗议张清然》


    而反对张清然的网友们更是在媒体上乐坏了,各种讽刺她没学历、没文化的帖子那是层出不穷。


    【史上最亲民的总统张清然阁下为野鸡大学代言,顺便削了你们顶尖高校的预算,这样大家一起变成野鸡大学,多爽!】


    【这才叫教育公平啊,公平的烂,张清然在大气层!】


    【小女高要开始给她嗝屁老公的公司捞钱了?其实吧,买点纸钱真花不了多少的。】


    【我脱产读个博已经快要上街讨饭了,结果张清然还削我们的补贴。行行行,搞个屁的科研,明天就去厂里找个班上。】


    【破案了!张清然就是想多点低端制造业工人吧,所有教授们也别蹲在实验室了,全都出来打螺丝啊!】


    【隔壁维特鲁都馋哭了,是咱们低端劳动力不够多了还是卖贵了?求新黎明爹再给个机会吧!】


    【真垃圾,到底是谁在给张清然投票啊,全都是小学生吧,小学生共情小学生,新黎明跟着一起全变低端劳动强国,学维特鲁国,全民打螺丝算了!】


    【高校的科研成果转化率怎么可能有企业高,张清然一刀切,是真的完全不想要基础研究了?】


    【这下隔壁锐沙赢麻了,一


    堆高知分子要跑路去锐沙了吧,反向润,大乐子要来咯!】


    【难道没人知道当年光核对科研成果造过假吗?不谈十几年前的事情,就算是去年,光核不也出了个卖国贼?】


    【笑死,不说都忘了,那卖国贼不就是张清然的老公吗?这下破案了,陛下何必带头谋反啊?】


    【其实张清然根本就不懂这些东西,她纯粹就是嫉妒那些学历高的聪明人吧,小女高格局就是小啊。】


    甚至还有一堆网友搁那剪张清然的鬼畜视频,用各种互联网模因来恶搞她,充满奇思妙想的喜剧段子。


    张清然看着这些鬼畜视频,觉得当代网友们真是有才华,于是在鹿山湖宫针对此事召开会议的时候,她当着内阁重臣们的面笑出了声。


    内阁:……这就是总统阁下的超绝松弛感吗,惹不起惹不起。


    张清然咳嗽一声,勉强严肃下来,说道:“……所以,这事儿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这事儿其实明显是秩序党在背后教唆。”朗锦说道,“还有进步党——他们中有不少党派的成员都是高知分子,在那些顶尖高校的校友会里面都有一席之地,人脉关系很复杂。”


    反倒是复兴党军方背景更强一些。


    张清然:……好嘛,盛泠,真够狠啊。


    似乎盛泠就是蓝湾大学毕业的,还有一个博士的学位,天知道和那边关系到底有多好。反正到了这种时候,盛泠对她已经是能怎么添堵怎么来了。


    万一继续对抗下去,到时候闹得学生罢课,把事儿闹大,就不好玩了。


    张清然看向贺栖:“贺栖,你是不是蓝湾大学文学院毕业的?你在那边有熟悉的关系吗?”


    贺栖面色温和,笑得格外谦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作为政府公职人员,是必然不会和高校有什么利益输送往来的,这是绝对违背了原则的事情。”


    张清然:……行,知道了,你不肯帮我。


    吕斯明看了一眼朗锦,又看向张清然,试探性地问道:“……所以,阁下,继续对抗并不是个好主意,或许我们适当让步。”


    朗锦有些不满:“但削减高校科研补贴是我们一早就定好的竞选纲领,如果这时候转向,后续制定预算的时候会更左右为难。”


    钱就那么多,总是要做取舍的,如果没魄力,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张清然躺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抬起头看向总统办公室墙壁上的国徽。她发了一会儿呆,听满朝文武在下面吵吵嚷嚷,忽然觉得有点困。


    ……唉,就她是文盲。就她和高校完全绝缘,搞得高校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她是个自己人。


    复兴党的军方背景更是卧龙凤雏,且他们虽然已经是执政党了,但实际支持率却并不高,影响力也就那样,张清然一走,他们立刻原形毕露,彻底没得玩。


    这简直就是根本矛盾,信任问题,没得谈啊。


    就在此时,张清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的私人手机。


    震动的声音在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手机的主人——他们此刻的大领导,张清然阁下。


    年轻的总统瞥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一怔。


    她拿起了手机,说道:“……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回头我们再商量。”


    大领导发话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眼看着几个和此次危机相关的内阁成员们离开了会议室,秘书也整理好了会议纪要离开了,张清然才回报了对方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些试探性的疑惑,就像她是真的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一样。


    “洛珩?”——


    作者有话说:洛珩(残血)(自信一笑):好了,该我上场收割奸夫了,人呢,躲哪去了?


    洛珩(沉默):……好多人啊。


    第153章 医学奇迹


    张清然是真没想到, 来找她的居然是洛珩。


    说实话,这家伙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联系过她了,有话都是让他的小跟班、无所不能的傅竞同志带到——哦, 人家现在是国防部长了, 得叫人家傅竞防长阁下。


    张清然还以为, 他已经病到连床都起不来了。


    她赶紧接通了电话:“洛珩?”


    本以为会听到洛珩那虚弱到像是在拉风箱的声音的张清然, 赫然听见了洛珩那略显低沉、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没给我鹿山湖宫通行权限?”


    他听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张清然:“……啊?”


    “啊什么啊,你的警卫把我拦外面了。”洛珩说道,他语气中带了点那种让张清然无比熟悉的嘲讽的笑意,“出来接我。”


    张清然:……


    哪怕是已经当总统了,洛珩也是她不敢怠慢的人物。原本想随便找个秘书去接人,这会儿她也不敢了, 连忙亲自来到鹿山湖宫的门口。


    黑到发亮的瑞嘉利亚, 于山环水抱之中, 停在路边,被四五个配枪警卫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


    洛珩戴着副墨镜,侧着脸。


    眸光透过黑色镜片,看见张清然于两个警卫和一个秘书的簇拥下, 从鹿山湖宫走出来。


    他摘下了墨镜,慢条斯理的将其收进了长风衣的内口袋, 遥遥望着张清然。


    哪怕鹿山湖宫的警卫全都是战斗力爆表的猛人,在洛珩面前,竟然也显得有点气势不足了。


    他只是简单地靠着车站在那,哑光的黑皮鞋在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压迫感就强到让人忍不住放缓呼吸。


    张清然:……医学奇迹了这是?洛珩居然能脱离呼吸机自主行动了?


    她这会儿已经来不及思考了,连忙走上前去,让警卫们退下。


    警卫们见到总统来了, 纷纷向她立正敬礼。张清然走到洛珩身边,惊讶地说道:“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兽类的目光,盯住猎物般冰冷锋锐,落在她脸颊上时,像能割破娇嫩皮肤。


    “我想看看你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张清然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这半年来一直呆在锦明闭关的是谁,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样子了,也没见你出来澄清,还好意思说我呢。我这么忙。”


    自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洛珩的眸光就已然落在她脸上,半分都移动不得。


    ……这张让他朝思暮想,却只能在电视屏幕上反复观看的脸。


    这本该属于他的,却因为死亡的横生枝节而让他不得不忍痛放手的女孩——终于再一次回到了他的面前。


    触手可及。


    在被张清然瞪了一眼之后,他内心那蠢蠢欲动的痒处再度被触碰了一下,那一瞬的刺激几乎让他每根骨骼都酥成粉末。


    他伸出手,悬在空中,到底没有去触碰那饱满嫣红的唇。


    这里毕竟还在室外呢,她现在是总统了,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


    “走吧,”他说道,声音已经沙哑,“去看看你的新家。”


    ……


    张清然先是去警卫室那儿给洛珩办了个最高等级的通行权限。


    这玩意儿一般只有她自己、幕僚长和办公厅秘书长等最高权限的人才有,这会儿又多出了一个洛珩。


    警卫队长十分为难地挠着头,不知道该选个什么身份做申请理由,张清然也一时没想出来。


    洛珩冷冷看着为难的某人,看见她实在没憋出什么,才面无表情地提示道:“家属。”


    张清然和警卫队长:……


    经此一遭,洛珩明显生气了闷气,张清然也只能提心吊胆哄着。


    ……


    冒着寒气的冰块中,雕刻着水晶天马的酒瓶被哗啦一声拿起。透过落地玻璃和窗纱的阳光,将酒水映出灿金色,汩汩落入早已放置冰球的玻璃杯中。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亲自庆贺一下你的胜利。”洛珩将风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


    他两指夹过张清然递给他的冰纹玻璃杯,抿了一口。又冰又烈的酒,刀子般划过食道,留下炽烈的迷醉感。


    “顺便看看,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玩成什么样子了。”


    张清然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还好吧。”


    洛珩靠坐在沙发里,长腿无处安放。于是,哑光的皮鞋随意搭在茶几上,像是无声控诉为了适应张清然娇小体型,而显得逼仄的家具尺度。


    他泛着幽绿的眼珠子转向她,“这两个月你可没少干大事,陆与安永久监禁,盛泠在医院里面躺了两个月,到现在都没有康复……真叫人惊喜啊,张清然。”


    张清然笑着说:“那你还不夸我?”


    洛珩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张清然被他看得心虚:“……怎么了嘛?”


    他轻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年多以来,你变化还挺大的。”


    至少,在他面前表现得是这样。


    “……权力暴发户嘛,我就这样了。”张清然摆烂地说道,她找到了第二个冰纹杯,换了瓶度数更高一点的酒,给自己倒了起来。


    洛珩说道:“这一点,你也挺让我惊喜的。”


    她竟然真的一次成功,当上总统了。新黎明政坛的荒唐程度真是超出了所有人想象,包括洛珩自己。


    张清然给自己倒酒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洛珩,说道:“你看起来,气色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要好多了。”


    洛珩没说话,他神色慵懒地坐在落地窗照射进来的阳光里,看着张清然端着酒杯坐到了他的身侧。


    “外面都传你生病了。”张清然侧坐着,面对他,关切地试探他,“现在看来应该是谣传了。”


    洛珩看着她沾上了些许晶莹酒水的嘴唇。


    他忽然感受到了极度的干渴,一如他每一次见到她时所被欲望的火焰灼烧时那般。每一寸灵魂浸着的潮湿阴冷的水汽,都在这火焰之下被蒸腾殆尽,只剩下如同迷雾般扩散开来的爱与思念,不顾一切地将试图破门而入的死神撞开。


    他想让她也被那火焰点燃。


    他绝不想要一人孤独承受灼烧。


    他说道:“你相信他们吗?”


    张清然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前几次去见你,你好像确实状态不太好……”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后背,那里曾经遭受过枪击。


    “恢复了吗?”她轻声说道。


    他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那微弱的触感即便是隔着衣物,依然将过电般的酥麻传遍了他的全身。


    那样的感觉,大概就是被所爱之人触碰的……幸福吧。


    他忽然又找到了一些“意义”。于是,一切忍耐在此刻都显得有些多余了。


    他低声说道:“你自己来判断吧。”


    说着,他便直接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轻轻舔吮了一下。张清然被他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微微偏过了脸,说道:“痒……”


    “对你来说动作太轻了,是吗?”他的声音低沉响起,连带着含着酒味的气息,落在她耳侧。


    张清然感觉自己的耳膜在与他共振,于是,身体上的痒随着那震颤开始深入灵魂。


    恍惚间,她倒真像是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与那头战无不胜的野兽相处的、有些过于刺激的岁月了。她闭上了眼睛,将今天的所有糟心事全都


    抛之脑后,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解解压。


    于是,酒杯掉落在地毯上,度数不同的两种酒水就在纤尘不染的柔软中交融在一起,蒸腾出香醇馥郁的酒香,在明亮的总统办公室中,慵懒地弥漫开来。


    ……


    一小时后。


    张清然裹着浴袍从旁边的浴室里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的洛珩抬眼看了看她,顺手将报纸扔到一旁,走到她身边把人抱了起来。


    “别弄了……”张清然软得像是一摊橡皮泥,差点就要从洛珩的指缝里面淌下来了,“累死了。”


    ……她有点想不通,洛珩这到底是什么医学奇迹?


    说好的癌性疲劳呢,他体力怎么变这么好,这不科学。


    ……他是不是来之前嗑西地那非了?


    洛珩也不搭理她,就只是把她抱着坐在了沙发上,任由张清然在他怀里淡淡地化掉了。她头枕在他大腿上,手摸索着把他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文件拿了起来。


    张清然闻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看着文件上那些能把人眼睛看瞎的小字,忽然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办公室内很安静。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挨在一起,在国徽的反光之下,听窗外的鸟鸣清脆。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张清然。”洛珩忽然说道。


    “……嗯?”她迷迷糊糊地在洛珩腿上翻了个身。


    “我不在你身边的这半年,你浪得挺开心吧。”他说道。


    张清然:……咳。


    ……有些事情嘛,我不说,你也别问,对我们大家都好。我要说实话,你肯定不高兴,说假话你更不高兴,最后倒霉的反正都是我。


    她便懒懒地说道:“……忙死了,没空浪。”


    洛珩垂下眼看她,伸出手玩起她的黑发。那柔软的发丝触感令他爱不释手,玩着玩着,手指就攀上了她的头皮和脖颈,不紧不慢摩挲着。


    “那现在呢,还忙吗?”他说道。


    “……还行吧。”张清然说道,她被洛珩按得很舒服,眯起了眼,“刚上任,很多工作都不着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去看洛珩:“国防预算的事儿,年底做预算的时候再想办法,现在内阁不稳,推不动。”


    洛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年把张清然往这个位置上捧,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铁水,为了军工利益集团。


    但现在她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他反而不在意这些了。


    ……在她那么多次遇险之后,在死神索命的脚步萦绕周身之刻,利益盈亏、是非对错,他早就已经无心再问。


    他现在只想和她一起,度过短暂的余生。又或者,最后燃烧一把,将她托举到更高更稳的位置上。


    但既然张清然提起了这个话题,他便也漫不经心接了下去:“那军工补贴法令呢?”


    张清然:“……我在想办法呢。”


    她一上任就和朗锦提过这事儿,朗锦则是看着国家财政收入面露难色,说什么要搞补贴,得先想办法拆个东墙,在其他专项预算上想想办法挪挪资金,比如农业补贴。


    张清然觉得她可能会被农民哥活剐了做成肥,埋在土里种葡萄。


    她又去和贺栖说这事儿,总是面带微笑的办公厅秘书长对此表达了关切,用他三朝元老的丰富经验,积极地为她出谋划策。


    ……然后不知怎的,谈着谈着就被贺栖把话题转移到了铁锈带工业区货运交通补贴和公职人员年终奖的事情上,她还差点就点了头。


    反应过来的张清然面露难色地终止了话题,贺栖对此感到遗憾。


    “不过,之前说的要削减高校科研经费的事儿,倒是有在推进。”张清然说道,“这部分钱如果能省下来,就可以借着高新科技或者工业项目研发的模糊名目,贴进军工补贴了。”


    反正财政部目前是他们自己人在管,审计署也比较配合工作。


    这样一来还能创造不少就业岗位,且军工是传统工业,对促进铁锈带区域的经济发展也算是有点好处吧。


    这一开始也是张清然想要推进此事的原因,只是……


    “只是现在遭遇了一点阻力,可能会比较困难。你也看到新闻了吧,舆情有点叫人头疼……”她有些苦恼地说道。


    洛珩完全不在乎这个,他看着张清然一张一合的嘴,忽然便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然后就顺着那光滑的脸颊向着其他地方试探着触碰过去。


    张清然毫无警惕心,依然舒舒服服枕着他的腿,还在那儿说着:“苏素琼批给高校的那笔预算,我打算拦截一下执行进度,看看能不能把拨款给推延一下……这笔资金就拨到国家科技转化引导基金里面,也算是走科研预算了,你让铁水提前准备好申报材料,模板我让池雪给你,到时候让财政部和科技部给你快速通过……唔……”


    她感受到了令人战栗的灼热,本就柔软的身体受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怒瞪洛珩:“我在说正事呢,你别闹。”


    “……你这么弄,学界会不高兴的。”洛珩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他就保持着一个危险的状态,我行我素。


    “他们已经不高兴了。”张清然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抓是抓住了,但却没办法限制住他的动作,反而被他反制。


    “怎么了?”洛珩感受到她手腕的挣扎动作,干脆就引着她自己来动作。


    感觉到他意图的张清然脸都红了,另一只手把报纸丢地上,抬手就要去打他:“你干什么,我们先说正事……哈……”


    她的巴掌有气无力扇在他脸上,和抚摸毫无区别。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感觉到额头又在往外渗出汗水,眼前有些模糊。


    洛珩的手从她下肋伸了过来,将她抱进怀里。她仰起头靠在他肩膀上,侧过脸就能看见一颗晶莹的汗水从他耳后慢慢流淌下来,落入浴袍的缝隙。


    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和血管在她背后律动着,如同蛮荒的战鼓,就连鼓面那略显粗糙的起伏质感都如此清晰可


    触。


    洛珩低声说道:“……我们就在说正事。”


    “……学界那边,确实……没办法,上任之前就……已经拿他们开过刀了。他们已经……很生气了。”张清然尽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她感觉世界在旋转,瞳孔不受控制地舒张开,又收缩。她看着头顶的藻井,过于繁复的花纹让她感到晕眩。


    “那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反制你了,你打算怎么办?”洛珩说道。


    “……总会有人不高兴的。”张清然说道,“随便他们啦……要是实在打不过,那就只能投降了……”


    洛珩笑了笑,这二话不说先第一个投降的作风,真不愧是她。


    他说道:“这点阻力其实没那么难解决。”


    张清然怔了一下:“是吗?”


    “目前反对你的主力在蓝湾大学,而且他们反应这么激烈也主要是因为你前期喊得太大声了,只要你现在稍微透出一些让步的意图,他们不会和你鱼死网破的。”洛珩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等这阵舆论风潮过去,你再慢慢增加水温就行了。”


    文盲张清然有点难过地说道:“他们不会把我当自己人的。”


    洛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半晌后,他说道:“你和盛泠谈过这个问题吗?盛泠好像是蓝湾大学毕业的。”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名字是个禁咒,怎么会从洛珩口中提起?


    ……要告诉他,盛泠因为被她欺骗了感情,已经完全黑化,现在只想搞死她吗?


    万一被洛珩对“欺骗感情”这段很感兴趣,要求她展开说说,该咋办?


    她会不会在被盛泠搞死之前,先被洛珩搞死啊?


    ……本来沉浸在一片甜腻中,已经要融化成蜂蜜黄油的张清然,就这么淡淡地萎掉了——


    作者有话说:我第二卷里好像写盛泠是锦明大学毕业的,但我忘记是在哪章写的了,都是我去年存的稿了……反正这里我吃书了(理不直气也壮),等我完结修文的时候再把这些小bug给一并修掉,但愿我那时候还能记得[抱拳]


    第154章 左手倒右手


    洛珩见张清然不说话, 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怎么,不敢在我面前提他?”


    张清然连忙说道:“有什么不敢提的,同事而已。”


    “他出院了吗?”


    “……应该吧。”张清然说道。


    洛珩从她这个语气中立刻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一直都没停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这么漠不关心?”


    张清然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哀求他别问了。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珩说道,“陆与安为什么会捅他?”


    张清然尽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节奏,胸膛克制而隐忍地起伏着,被汗水浸湿的手指在鹿山湖宫质感极好的沙发表面上蜷缩了一下,留下一道晶莹的湿痕。


    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陆与安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何必去理解一个疯子的想法呢?”


    洛珩觉得她说得没错。无论陆与安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捅了盛泠, 最终达成的局面, 总归是对张清然有好处的。


    若是没有那一刀, 想要逼迫盛泠退选,恐怕就只有把韩建伟丑闻给捅出来了。但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不到万不得已,不该用。


    而且这事儿也解决了陆与安这个人本身, 让这个和陆与宁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就此消失。


    所以, 他洛珩其实没必要再去纠结陆与安的事情。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


    但不知为何,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忽然从心底蔓延开来。


    可能是愤怒,可能是轻蔑,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和陆与宁倒不愧是亲兄弟了。”洛珩说道,“在喜欢捅人这一点上,倒是如出一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清然冷汗都要下来了,她连忙转移话题:“反正现在他被确诊精神病了,我反而有点担心光核。”


    “你为光核做的够多了。”洛珩说道,“这次的科研经费问题,不也是为了这帮高新科技企业才惹出来的麻烦?”


    张清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话题又绕了回来,他说道:“和盛泠聊过了吗?”


    张清然:……


    不能不回答了,再不回答就真的有问题了,洛珩对她的容忍度到底是有限的,要是真让他知道她趁着他重病卧床,在外面批发绿帽,那她真的就完蛋了。


    她赶紧说道:“还没呢。我有点担心他的立场问题,毕竟他比较受那帮高知分子的欢迎,秩序党里面不少人都是锦明蓝湾两个大学出身的……这里面利益链会很复杂,我们轻易憾不动。”


    洛珩想问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盛泠在背后故意整她,但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以盛泠对张清然的“关切”程度,他好端端的何必做这种事情?


    思来想去,洛珩也懒得再纠结什么,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感受到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占有欲被回应的满足感很快如同温水般冲刷了他的大脑。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将她放在了那宽敞舒服的办公椅上,看着她如同蜂蜜般化在落地窗照射进来的灿烂阳光里,从他的指缝间流淌下来,几乎要流淌遍地了。


    那种甜蜜的、诱人上瘾、令人发疯的滋味啊。


    他真是这辈子都戒不了毒了。


    ……


    ……虽然张清然想不通,为什么洛珩能同时做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但反正他就是做到了。


    他在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椅子上,一边和总统小姐玩人体叠叠乐,一边给她提出了一个稍微有点缺德、但无可指摘的解决思路。


    既然削减高校科研补贴是竞选时的承诺,必须要兑现,而高校方的施压又不得不回应——


    那么就采纳具有官僚制吸纳和掩盖冲突特征的手段去操作改革,把政策大旗挥舞得哗啦作响,实际上却在原地绕圈,只是换了个转圈的结构,就能完美解决这一困境了。


    张清然闭着眼睛,断断续续:“所以,还是得……左手倒右手啊。”


    洛珩的呼吸略有些粗重,他亲吻过她湿透的睫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你学得真快,或许你真该去锦明大学或者蓝湾大学搞个荣誉博士学位,你应得的。”


    不然总是挂着个“小女高”的黑称,多难听啊。


    张清然哼哼唧唧地说着:“……你……你嫌弃我文盲,我讨厌你。”


    ……这么一看,小女高这个黑称,还是在夸她呢。毕竟她其实没有高中文凭。


    ——好了真是够了,不许再继续调侃她的受教育程度这件事情了,这事又不能怪她,呜呜。


    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由于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亲密之事,这两个字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和调情了。


    洛珩轻笑了一声:“又不是在贬损你。文盲能当总统,难道不够说明一切吗?”


    张清然:……


    真够了!不许再说她文盲了,她只是没有学历,不是没有文化啊!


    当年在教廷里的时候,她没少被安布罗休斯逼迫着学习。十二主教轮番上阵,教圣女殿下文学、历史、民族宗教、政治、经济、法律、外交和礼仪等。


    张清然那性格怎么可能好好学这些东西,十二主教从地位上来说也不比她高,不敢打不敢骂的,硬是被顽劣的圣女折腾得没脾气。


    她不学也是有理由说的,那些人文社科的知识瑰宝被张清然评价为“屁用没有”,她才不浪费时间学,为此天天和安布罗休斯吵架。


    她说学这东西不如去学种地,安布罗休斯没反驳,只是很平静地让她大雪


    天跑出去找块地种。


    终年寒冷的教皇国哪来的地可种,捕鱼还差不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她哪里肯吃这个苦,都走到花园门口了,迈出去一步就又被冻得缩了回来。


    她觉得没面子,干脆骂他就知道跟她搞这种低级的情绪对抗,堂堂教皇如此幼稚,丢人。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主动找茬还倒打一耙,天知道到底是谁幼稚。


    于是,耐心彻底告罄的教皇冕下面无表情地发火了,然后她就很凄惨地为自己的厌学付出了代价。


    ……在一边被残忍至极地连续攻伐,一边哭着背诵完一本宗教感和肃穆感都极强的诗歌之后,张清然就再也不敢随便逃课了。


    ……所以,她真的是有上过学,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只不过那会儿有点儿偏科,基本都是朝着人文社科和宗教哲学之类的方向发展,没怎么学自然科学就是了。无论如何,这都得感谢被折腾得头发直掉的十二主教和安布罗休斯。虽然他的教育方法实在太刑,但至少有效。


    当然这不妨碍张清然时不时拿文盲来调侃自己。这甚至让她挺愉悦的,没有学位证的假文盲成了总统,多好玩啊。


    她又在洛珩怀里哼哼唧唧道:“你说的那个策略也不是不行。但要是原地转圈,糊弄了事,在议会恐怕……”


    “不好交差?”他轻笑,带着些轻蔑,“我会去找游说集团,帮你解决一部分议员。剩下的,你把政策往蓝湾大学稍微偏移一点,只要盛泠没被陆与安把脑子捅坏掉,他就不会拦着你。”


    张清然:……很不幸,盛泠没被陆与安把脑子捅坏,他脑子被捅好了!


    哈哈,完蛋啦,大家一起死光光吧!


    ……


    纵欲的后果,是相当严重的。


    也不知道洛珩是基因突变了还是怎么着,三十的人了,还患着癌呢,体力居然好得不像话。


    他在鹿山湖宫里面连吃带拿也就算了(指在使用了总统卧室的床之后,还顺带去餐厅里炫了个晚饭),还直接给张清然打包带回他在锦明的庄园里,荒唐了一晚上。


    张清然到了最后只觉得自己已经脱水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洛珩是不是已经知道她在外面乱搞,搁这儿谋杀总统来了。


    这造成的最终后果就是,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且浑身酸痛,躺在那里完全不想动弹。


    她不得不鸽掉了定于下午两点钟的内阁会议,又睡了个回笼觉。


    ……反正讨论的也还是秩序党撺掇着知识分子给她添堵的事情,这事儿讨论来讨论去,最终都会变成郎锦和吕斯明的内阁撕逼大战,激进派和保守派互扯头发,撕得张清然只想睡觉。


    ……左右都是睡觉,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洛珩的庄园里面倒头就睡呢,至少安静又舒服。


    她迷迷糊糊间听见洛珩在跟人打电话,似乎是在联系高校那边的人,他洛珩怎么说都是在锦明大学和蓝湾大学都捐过楼的,他自己也是蓝湾大学毕业,校友一抓一大把,高校人脉就算不如盛泠,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他那低沉的声音模糊传来,让她想起了隔着时空传来的老旧磁带的、略显失真的声音。


    她眯着眼睛,看见阳光透过窗纱落在柔软的、他们曾经疯狂过的地毯上,忽然觉得时间的流速都变得慢了下来。


    洛珩很快就打完了电话,回到房间里面,他注意到她依然睡得迷迷糊糊,要醒不醒,便就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半梦半醒的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忽然觉得挺舒服的,像是混混沌沌沉入雾中,起起伏伏。


    她在迷迷糊糊间,听见洛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微弱,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块磨砂玻璃。


    “……既然已经拿到了权力的凭证,已经坐在了那把椅子上。”他说道,语气飘忽如梦境,“有时候任性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迷糊间说道:“……任性?”


    洛珩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我和锦明大学联系了,他们说如果你能在财政上对锦明大学做一点点倾斜,他们会很乐意为你献上一个荣誉博士学位,让你位列锦明大学校友堂。况且,从锦明大学毕业的议员,也不在少数呢。”


    她没有听得很真切,但也在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这事儿如果处理好了,她可能就不再是幼儿园学历的文盲了。


    ……权力,啊,权力,美妙的权力。一切利益的交换都是如此自然而然,一切受益都是如此轻松写意。


    就仿佛,只要坐在了那个椅子上,全世界的善意都会极为谄媚地吻上她的脚背,主动到仿佛没有了半点高贵的态度和优雅的矜持。


    ……


    她不知道自己在洛珩的庄园里面躺了多久,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时不时打两手高尔夫,相当惬意。


    她也无意间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看见洛珩手持高尔夫球杆,把一个倒霉鬼打得满地是血,那倒霉鬼还挣扎着扇自己耳光感谢洛珩,最后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死没死。


    张清然的评价是真有活力,也不怕给人打死在自家宅子里,以后二手凶宅卖不上价。


    要不是这一遭,她有时候真的会误以为,洛珩就只是个对她很好的普通阔佬了。


    那次之后,她便也不想继续在这庄园里面停留。


    她借口说再不处理政务,学生就要开始罢课了,才结束了同居度假生活,回到鹿山湖宫,找到了办公厅的秘书,商讨起应对策略来。


    “真是讨人厌。”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我们削减的是那帮高校学阀们的预算,又不是教育经费,这跟学生有什么关系?大多数学生都是学校流水线上的材料,哪怕接触到了科研,也只是牛马,他们操个什么心啊。”


    “这就是舆论操纵,阁下。”贺栖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总是很从容很优雅的样子,像是见怪不怪了,“如果媒体只炒作科技经费削减带来的恶果,普通民众是不关心的,他们甚至连自己选区的议员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如果涉及到教育,他们就会非常在意。”


    “无论这事儿到底有没有真的涉及到教育?”


    “无论。”


    张清然在自己办公桌上以手覆面,叹了口气。


    “之前那个削减高校科研补贴的草稿,丢垃圾桶里面去吧。”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咱们今天再草拟一个。”


    总统一声令下,鹿山湖宫办公厅的秘书们就开始如同一台咔咔作响的官僚机器,无比高效地运作了起来。


    在办公厅的诸位公务员们的全力配合下,三天之后,张清然就拿到了一份全新的草案。她扫视了几眼,都给了旁边的池雪。


    怎么说呢,在政策上原地转圈这一点上,已经不知道服务过多少届政府的公务员们就是熟练,他们立刻理解了张清然的意思,并给出了“左手倒右手”的方案。


    方案里说是将高校科研补贴“并入”一个新的补贴体系,但实际上申请门槛依然高度学术化且文书繁琐,只有高校体系熟悉流程,企业很难融入。评审标准也依然以科研机制和论文成果为导向,只是换了个说法叫“技术潜力评估分”。


    至于企业补贴,则变成了“产学研联合项目奖励”,实际上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会落入到高校的口袋里。


    还有很多策略,比如新设科技成果产业化的评估中心这种新的官僚机构(这一点张清然怀疑是贺栖在夹带私货,显然这能让文官集团把手伸进来捞好处),而只要跟官僚挂边,申报评估的流程就会变得缓慢,最终沦为行政上延缓资金拨付的缓冲带。


    到头来,年度尾款还是得走绩效考核,重新补贴返还给高校。


    听着很乱对吧?乱就对了!


    要是不够乱,不够复杂,让体制外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那官僚和普通公民还有什么区别呢?这就是“特权”,哦不,是“待遇”嘛。


    总之,高校表面上被削减了科研补贴,


    实际换个路径,这笔钱他们又拿回去了。


    池雪扫视了几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这是不是妥协得有点太大了?”


    “我不会把它称之为妥协,池女士。”贺栖这位老绅士依然四平八稳,“这份改革坚持了总体稳定、结构优化、导向明晰、协同推进的原则,在充分保障原有科研机制基本盘稳固运作的前提下,适度调转补贴归口与使用方式,探索建立以实际转化效能为牵引的动态评价机制……”


    池雪:……


    张清然:……


    她俩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栖滔滔不绝说了三分钟。


    ……不是,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呢?


    三分钟后,贺栖大爷总算是结束了他那完全没有听众的官僚话术演讲,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掌声。


    “……总之。”张清然反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她轻咳一声,“老贺,你把刚才那套东西给我写下来,打印一份讲稿出来。等这份补贴改革方案提交到议会质询的时候,你记得把讲稿给我。”


    池雪面无表情:“阁下,你会把议会的老爷们讲睡着的吧。”


    “那我希望他们在睡着前,能给我按下通过的投票按钮。”张清然也面无表情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弯腰扭头):宝贝们,睡着了吗?


    这块剧情很快就过去,下章盛泠正式出手给张清然添堵


    第155章 国会辩论


    张清然再一次见到盛泠, 便是在这份科研补贴法案的质询会议上。


    她被几位内阁成员和高级公务员簇拥着,面带微笑地穿过不停和她打招呼的人们,步伐平稳, 神色悠然, 就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中似的, 那真是尽显风度。


    ……实际上, 张清然心里的鼓已经打得震天响了。


    她在这之前已经给盛泠打过一次电话,结果盛泠压根就不接,她甚至怀疑他已经把她的私人号码给拉黑了。


    没办法,她只能通过鹿山湖宫联系国会议长办公室,结果又被秘书给挡了回来,满怀歉意地说盛先生太忙了没空。


    ……他喵的, 他一个议长太忙了, 忙到连总统的电话都不接!


    倒反天罡啊!!


    显而易见被羞辱了的张清然阁下勃然大怒, 正要发作,却想到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她理亏,只能愤愤道:“知道了,让他闲下来给我回电话。”


    然后, 她就很窝囊地等了一整天,都没等到盛泠的回电。


    张清然:……


    短暂人生中, 从来没有连续多次魅惑检定大失败的张清然,淡淡地怀疑起了人生。


    ……你说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草案其实早就已经拿给议员们看过了,今天主要是质询环节,针对草案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提问。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来参加毕业答辩的学术垃圾,今天的画面大抵如此:台上一坨答辩在答辩,台下睡倒一片, 然后盛泠捂着鼻子按下冲水键,把他们通通冲进下水道。


    无论如何,她还是得在记者们的包围下,一脸自信地走进了国会的议事大厅,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高的麦克风,然后仪态优雅万千地坐着,就差把“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写在脸上。


    郎锦眉头微蹙地坐在她左手边,贺栖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坐在右手边,而她的私人秘书程悠奕则坐在后面一排,奋笔疾书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除此之外,不少鹿山湖宫各部门工作人员就在旁边守着,紧张地看着氛围稍微有点不太对劲的议事大厅。


    大家心里都有点打鼓,莫名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清然也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因为这间议事大厅的装修风格太压抑了。


    国会的议事大厅与鹿山湖宫不同,作为建国之后才盖的大楼,它已经具备了非常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甚至显示出些许粗野主义的、冷冰冰的官僚作风来。


    议事大厅内,大片的清水混凝土直接裸露着,显露出未经修饰的纹理,钢梁交错在高耸的穹顶下,构成一片冰冷肃杀的天网,投下灰黑交织的虚影。


    张清然的目光从面前的主席台上掠过,只觉得这由沉重的钢材和乌木构成的桌椅坐着肯定特别不舒服,等会儿盛泠坐上去了,她高低得死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因为坐不舒服而挪屁股。


    要是他挪了,她绝对要在散会之后拿这事儿调侃他。


    ……当然,如果他愿意和她说话的话,哈哈。


    总统卑微落泪了。


    以盛泠现在对她的好感度,今天这法案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通过。


    毕竟盛泠是现在议会多数党的党首,而且对秩序党的控制力很强。如果他不点这个头的话,恐怕她在议会会举步维艰。


    也就在此时,张清然看见大厅的门被推开,两个多月没见的盛泠就这么冷着一张脸,从门外被秩序党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相当板正的、量体剪裁的西装,就连领带都是非常刻板的深蓝条纹,一点多余的金属装饰物都不肯佩戴,唯一的亮色恐怕就是那对形状规则的纯银袖扣了。


    他脸上依然带着些大病初愈的苍白,毫无血色。他佩戴着银色半框眼镜,一双冷如月光的眸子藏在镜片后面,那透明的镜片几乎要成为一张孤绝厚重的铁幕,将他的一切喜怒都彻底封锁。


    他本来就英俊至极,大概是张清然接触到的长相最出类拔萃的那位,无论是从脸来看,还是从身材来看。


    此时的病态并没有减弱他半分气势,反而带着一种玻璃被砸碎之后的锋锐感。尖锐、破碎、凌乱,却又晶莹、清澈、透亮。


    哪怕是目光触及,都像是眼球已经被那气质划破,要流淌出冰冷的泪水来。


    这样的他,被裹在那一丝不苟的外表之下,凛冽的冷感中便隐隐带了些令人不安的疯癫。


    他一眼就看见了已经坐在总统位置上的张清然。


    女孩儿一点没变,还是那副总显得很柔软、很温和、很好相处的样子,就像是山野间抓不住的清澈流水,无形,柔软,却冰冷刺骨到令人颤栗。


    她托着下巴坐在麦克风前面,目光带着些愣怔,落在他脸上。


    总统和议长的目光,在显得冷峻而肃穆的空气中,不轻不重碰撞了一下。


    张清然怔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过期了的盛泠呢。


    他好像恢复得还不错,比她想象得好一点。她还以为今天盛泠会被人用轮椅推着进来,没想到他不仅能自己走,甚至还走得稳稳当当、仪态优雅,这难道就是帅哥政客的职业修养?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要装得冷酷一点,毕竟她现在可是总统,准确来说盛泠地位可没她高。她才是老大。


    ……但科研补贴的新方案能不能过还得看盛泠脸色呢,这可恶的制度的笼子!


    总统阁下再度卑微落泪了。


    没办法,她只能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上前两步,站在了盛泠去往主席台的必经之路上。


    盛泠也停下了脚步,在距离张清然半米远的位置站定了。


    围绕在大厅周围的记者们立刻把镜头全都对准了两人——这可是新一任总统和新一任议长的第一次公开会晤呢!


    “盛先生。”张清然主动朝他伸出手了,“好久不见,我希望你已经康复了。”


    盛先生?


    ……还真是生分的称呼啊。


    他那从进门起就一直死死盯着她脸的眼睛缓慢地向下转动,看向了那只伸向他的小手。


    就是这只手。这只曾经和他在雪山脚下的小木屋里一起添柴的手,这只在地震之时与暴雪之夜,都被他紧握过的手,这只他曾经幻想过能为她带上戒指的手。


    一个冰冷的、轻盈的、易碎的梦幻泡影,就如同她本人一样。


    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他一直以来所保持的形象那样。他伸出手,借位与她握手,实际上他什么没触碰到她的皮肤,就像是嫌脏似的一下抽了回来。


    张清然:……


    行行行,看在你被捅了三刀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她气呼呼地想着,同时用一种错愕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他,那对眼眶极为熟练地在一个眨眼的瞬间,就变得通红,像是凝聚着随时能坠下雨水的云雾。


    盛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一把抓住她那光滑冰凉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用上再多一点就能折断她的力道,让她也感受一下那刻骨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无视掉她像是要哭出来般的眼睛,就这么冷漠地转过身,不置一词,硬扛着虚弱的身体,朝着议长的席位上走去。


    张清然没办法,只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又眨了眨眼睛,刚才那泫然欲泣的表情立刻就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于是,盛泠在议长位置上坐下来之后,抬起头再看她那已经重新露出微笑的脸,他心中的恨意和愤怒便几乎再也无法掩饰了。她好端端地戴上了面具,可他的面具却已经全都是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心想,你凭什么这般无所谓呢,张清然?


    就凭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好啊,好得很。那就让他看看,这面具究竟能坚持多久。


    他垂下眼睛不去看她,而是安静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这次会议的舆论关注度极高——感谢秩序党前期孜孜不倦的舆论炒作,以及把张清然架火上烤的策略,因此这场会议是全程现场直播的,这会儿直播间里面人满为患,上到高知教授们,下到牛马打工人,只要是跟


    高校教育沾了点边的,多多少少都把目光投射过来了。


    盛泠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之后,便主持开始了主要议程。


    张清然根据议程,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稿子。


    “……尊敬的议长阁下,议员女士们,先生们:


    “我谨代表政府,针对本届行政机构所提出的《国家高校科研预算结构优化调整法案》,在此做出简要陈述……”


    她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将贺栖给她写的那一大段又臭又长的话给念了出来,力争多催眠几个。


    她也不知道自己啰里啰嗦说了多久,直到盛泠已经第三次看表了,她才说出了结束语:“……我们诚挚期待在此过程中,得到来自国会的建设性意见和制度性保障,也希望各位能本着国家利益与时代发展的共同愿景,予以客观理性的审议和支持。”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盛泠,发现对方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冷冰冰空荡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谢大家的聆听。”她说完后,就将麦克风放回了原处。


    盛泠语气依然冰冷:“相信各位议员同僚们已经提前审阅过今日要讨论的法案了,现在进入辩论环节,请各位注意控制发言时长。”


    他话音刚落,议员上立刻就跳起来一个秩序党的议员。他语气冷峻,上来就是攻击性极强、对抗性极高的一个问题,劈头盖脸朝着张清然砸了过去:


    “总统阁下,我有个问题,希望得到您的解答。”


    张清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池雪给她看过的“危险分子”照片里的一位。但她想不起来为什么危险了,可能是因为比较激进,也可能是因为知名高校的出身。


    “请讲。”她说道。


    那位议员立刻高声说道:“您口口声声要‘整顿学术腐败’,可你提出的这份法案,不过是把数字挪了一下位置,预算从‘直接拨款’改成了‘结构性绩效考核回补’,请问这是哪门子的削减?这根本就是在欺骗你当初的支持者吧!”


    他挑衅般看着张清然,声音又抬了几个分贝:“你当初告诉选民要动真格的,但你连高校后勤系统的利益网都不敢动,您这到底是在反腐,还是在向腐败献上花篮呢?或者说,您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颁发一个荣誉学位?”


    这话说的超级难听,简直完全没给人留半点面子。


    现场立刻有了些小小的骚动,记者们赶紧把摄像头全都往张清然脸上怼了,想看看这位年轻总统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


    张清然脸上的微笑没有半点破绽,心里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幸好洛珩那边动作没那么快,不然锦明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真要下来,她是真的跳进鹿山湖都洗不清。这样一看,没准锦明大学也早就埋伏在那等着了,这个学位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陷阱。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依然如同一座冰雕般坐在主席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盛泠。


    而后者则垂着眼眸,蜻蜓点水般回应了她的目光,事不关己,冷若冰霜,如同坐等受难之人溺死的看客。


    第156章 盛泠的完整形态


    张清然觉得盛泠简直是脑子有病。


    ——不是, 她就不信没人看出来,这份法案实际上就是作秀给民众看的,高校的利益实际上压根没有受损。


    秩序党里面大多数人都是高校利益共同体里的, 就连进步党也是, 给高校科研财政补贴, 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也正因为如此, 鹿山湖宫方面是比较坚定地认为,这份法案没什么太大问题,应该能轻松获得多数赞同通过。这样既安抚了民众情绪,又不影响实际上的高校科研补贴。


    ……可是现在这帮秩序党人是什么意思?


    对你们有好处的事情,怎么你们还跳起来反对呢?难不成就是为了给她张清然添堵吗?还是说,这帮人趁着现在舆论火热, 想要趁火打劫, 让张清然不得不低头滑跪, 拿出一份对高校更有利的法案?


    这是想让她直接失去背后高新科技企业的支持啊!


    张清然人都麻了,她很悲伤地发现,盛泠好像也疯了。工作的时候怎么能把私人感情带入进来啊喂,素质也太差了吧!


    鬣狗般的记者们, 早就把镜头聚焦在她的脸上,无人不期盼着那张漂亮的脸孔上, 出现惊恐绝望的神色。


    被镜头怼脸,她只能努力调整好自己脸上的表情,甚至还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却游刃有余的模样,用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口说道:“尊敬的议员阁下,我理解您所表达的关切,也很感谢您对科研体系健康发展的持续关注。


    “我必须重申, 本届政府整顿科研领域不正之风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我们的初心绝对不会被任何影响动摇,我们坚决拒绝不透明的流程和之后的监管。我们不会搞运动式的反学术腐败,也不会为了迎合口号而牺牲制度的理性设计……”


    张清然用这种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废话文学嘟哝了半天,来来回回绕圈子,绕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感谢贺栖老大爷给她的官僚套话稿子。


    她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于是喝了口茶,喝完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刚才讲到哪了。


    张清然:……


    于是她停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总之,我们提出的结构性绩效考核回补机制,是基于对财政支出效率的系统性评估所做出的精细化改革管理,目的是为了解决资源错配……我们的改革不能变成一次情绪的宣泄。”


    她直接无视了这个议员的问题,而是把自己的稿子又读了一遍,非常鸡贼地用废话浪费了辩论环节的时间,还阴阳对面是在“宣泄情绪”。


    不少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就最后一句听懂了。


    一名年轻议员解压失败,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我怎么没听明白呢?”


    旁边的议员也一脸懵逼:“不造啊,光看她那张脸了,没注意。”


    ……然后,非常理所当然的,她受到了在场议员的一致差评。


    不少议员直接开始发出嘘声了。


    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


    那位提问的议员也是被张清然绕得摸门不着,他愣了好几秒才说道:“那,那既然如此,您说的这个绩效考核回补机制,具体是如何评分,由谁评分,标准是否公开?我们只想知道,谁握着这个权力?这份法案里根本没写清楚!”


    张清然:……亲娘嘞,有这么把人把死里逼的吗!


    确实是没写清楚,这倒不是冤枉了她,但问题是,这根本就是个后门啊,这是给所有人留的后门!


    以后如果政府摇摆到了企业那边,这个机制就可以偏向企业。如果是倒向了高校这边,那就偏向高校。


    评分委员会的席位,不就是用来干这种鸡零狗碎的扯皮事儿的吗?怎么还能有政客逮着这个东西问来问去啊,有没有素质啊!


    她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鞋子脱了,一个三步上篮砸到那议员头上。


    但镜头还怼脸上呢,她只能快速翻阅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草案:“呃,感谢阁下的严谨提问,我很乐意看到本院以如此高度的责任感,参与到改革议程的监督中……”


    他喵了个咪的,多管闲事,快爬,听到没有,总统喊你快爬!


    “……关于绩效考核的评分主体和标准,正如在草案第十三条附录所示,我们将联合多部门组建专家小组,确保考核过程具备多维度审视、跨领域共识以及动态修正机制。在评分标准的设定上,我们充分吸取国际经验……”


    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泻千里。


    张清然几乎就是把这第十三条附录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加了不少连篇累牍的官僚措辞,读得在场的议员们


    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脸都黑了。


    议员愤怒地打断了她:“总统阁下,您知道我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想知道,这个评分机制,会不会被人操纵,或者说,能不能被人操纵!”


    张清然眼神坚定:“不能。”


    议员:“您怎么这么确定呢?我没有从您的法案中看到制约的措施。”


    张清然义正辞严:“因为我们正在推进该机制的试点验证阶段,后续细则将在征求专家意见和社会反馈的基础上逐步公开……”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用一种国旗下讲话的腔调宣布:“请相信政府绝对不会将此考核机制工具化,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守住这条底线!”


    她这话一出口,议会里除了秩序党和进步党之外的其他少数党立刻开始鼓掌,拍马屁拍得比谁都快,还夹杂着几句“好”、“说得好”、“总统阁下我们支持你”之类的稀稀拉拉的声音。


    张清然非常得体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点头致意,微笑:“谢谢,非常感谢诸位的信任。”


    议员人都傻了。


    ——翻译翻译什么叫“试点”?什么叫“有信心有决心”?


    试点——你骂我们骂太早啦,我们还在摸索呢,不能现在就把规则说死嘛。


    有信心有决心——你问我能不能被人操纵,问就是不能,因为我们说我们不会。我们都承诺了,你还不信吗?不信任政府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


    这话说的,让旁边的池雪都差点笑场了。


    天可怜见,她一开始还在担心张清然会不会应付不来,还在心里骂秩序党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都已经滑跪了,怎么还要咄咄逼人。


    ——搞清楚,是你们带着高校一起施压,不许政府削减高校科研补贴的。现在政府玩了个左手倒右手的把戏,不削你们的补贴了,你们又开始骂政府不兑现竞选承诺。这不刻意给人添堵,让张清然下不来台吗?


    一开始,池雪甚至有一点愤怒了,因为这明显就是一场蓄意的为难。秩序党对张清然的敌意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就是为了让张清然出丑,为了让她的声望在民众面前一落千丈。


    这事儿往严重了说,他们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发动不信任动议——这可是真正在程序上能合法把张清然搞下台的操作!


    她甚至怒瞪盛泠足足一分钟,用眼神示意他管管自己的手下。但后者却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她一眼。


    池雪气得头晕,没办法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张清然身上,希望她年轻的总统阁下别在这种时候被敌人吓倒。


    结果张清然不仅没有被吓倒,甚至还来了一套官僚主义废话文学组合拳。


    ……不说有没有效果吧,至少挺有笑果的。


    虽说问题实际上还是没解决,但新黎明的政府不负责解决问题,他们只负责让大家忽略为什么他们不解决问题。


    在场的记者们赶紧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总统回避核心问题”之类的话,盛泠那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张清然的脸上,语气比目光更冷:“请总统阁下尽快进入重点回答,我们的时间有限。”


    张清然:……行行行,你牛,我搞不过你,打过来我第一个投降。


    第一位议员遗憾退场,而很快第二位勇士就跳了出来。


    这位议员看起来更年轻,气质更锋锐,在年轻人为目标受众的社交媒体上影响力极大。


    他甚至还准备了小道具,当他掏出来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之后,张清然就大感不妙。


    果然,他朗声说道:“总统阁下,我手里是你竞选时在宗如大学演讲时的逐字稿,你说高校科研的权力结构必须被重塑,否则它就是现代学术的封建王国。


    “可今天你提交的法案里,删掉的全是一些边缘科目的预算试点,真正掌握巨额资源的学术寡头那是一个都没敢碰啊!


    “你能解释一下,你言行不一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奥秘吗?”


    张清然:……


    还能有什么奥妙啊,你小时候吹牛的话你都能兑现得了吗?


    幼儿园时候你跟爸妈说你要当发明家,结果现在不还是成了议会小丑?


    你也就只能在这儿狗叫了,有本事这总统你来当啊,你看学术寡头会不会明天就全国罢课,举个你照片上画个大叉的牌子游街。


    痛,太痛了。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这少数党政府首脑当得真是**,爽极啦,真是迫不及待在太平间里享受豪华单人包厢了呢!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清然只能稍微收敛一点她此刻已经快如火山喷发般的攻击性。


    她面带微笑地说道:“改革是渐进的,政府当前的方案是以调整拨款模式为起点,通过引导机制,来鼓励更多学科产出,并保证其透明度。同时,避免因断崖式压缩造成科研学术的生态震荡。”


    那位议员立刻就冷笑着说道:“还避免震荡,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啊,依我看,这根本就是为了避免你自己被拉下台吧?我们在这儿不是听你用空洞的废话来狡辩的,我们要看到真正动了谁的奶酪。


    “你不敢碰真问题,却敢大搞预算游戏,敢把实验室里一个个为了国家和人类进步而奉献一切的科研工作者们,当成你施政表演的布景板!”


    张清然:“呃……这么说有失偏驳。”


    议员穷追不舍:“有失偏驳?您没有尽到作为一个总统的责任,难不成连批评都听不得了?”


    哇,这话说的,张清然眼睛都瞪大了,这简直就跟说她是千古罪人一样。


    不是,她有那么不可饶恕吗,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被这样骂?


    不少秩序党的议员直接站起身来附和他,共同讨伐张清然,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上门讨债似的。


    记者们看到这场面,那更是当场就兴奋坏了!


    ——谁能想到今天的对抗烈度居然会这么高呢?这才刚跳出来两个议员,就已经把张清然按在地上摩擦了,瞧瞧这些问题,多尖锐,多一针见血!


    显然,张清然实际上没办法正面回答这些问题,怎么说都是错的,都能被解读成不作为或者过度作为。所以她只能绕着圈儿打马虎眼,而这显然只会让议会的这帮反对党们更加不满。


    最可怕的是,议会里反对党可是多数党啊,多数党不满的后果是什么,这还用说吗?


    记者们都开始寻思,这件事情背后是不是已经有了不信任动议的影子了。


    毕竟,新黎明共和国这一届的政府结构极为畸形,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都是相当罕见的。


    执政党在议会中的席位不到百分之十,在立法事宜上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在一些国家,这甚至是违背宪法的。


    但在新黎明共和国,这居然成立了,或许当初写宪法的人也没有想到,居然真的会出现这种卡Bug的事情。


    而这无疑是危险的,尤其是在反对党控制议会的情况下。


    三百个国会议员席位,秩序党占了一百四十多席,只要他们再拉拢十几个其他党派的议员,发动不信任动议,获得一百五十一票赞同,那张清然就只能立刻辞职,或者解散政府重新大选,而且这一点都不难。


    ——他们此时只需要一个提出不信任动议的理由,而让总统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把她逼到哑口无言,显然就是途径的一种!


    记者们眼睛都开始放绿光了。


    果然是新黎明政坛大舞台,有活你就来啊!


    秩序党是不是已经开始策划逼宫了?张清然是不是要下台了?新总统才刚上任不到两个月呀,难道要创下最速通关传说了?


    鹿山湖宫速通记录要被刷新了,好大一个乐子!


    张清然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求助般地看了一眼坐在议长位置上的盛泠。


    而后者依然冷冰冰地看着她,手上还在慢条斯理地玩弄着他那支做工精致的钢笔。注意到她那求助的、可怜巴巴的目光之后,盛泠用金属材质的笔尾轻轻点了一下面前摆放着的文件,像是在催促她赶紧正面回答问


    题似的。


    张清然:……


    也对,她看他有什么用,这帮秩序党的议员在前面冲锋,不都是盛泠在背后操控的吗?没他的指示,这些议员怎么会在辩论里跳成这个样子?


    张清然真是要被闹麻了。


    不是。


    哎,不是,盛泠,啥意思,你啥意思啊?


    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你到Boss二阶段了是吧?


    不然她还是回鹿山湖宫收拾收拾行李,回家做一头猪吧,哈哈。


    第157章 哄不好了也得哄


    这份法案, 理所当然地没有获得通过。


    张清然被秩序党派出来的几员大将轮流蹂躏,反复践踏,完事儿出来之后堪称是一头包, 鼻青脸肿的, 脸黑得可以直接去参加三角贸易了。


    甚至盛泠都没有亲自出手, 全程只是坐在议长的位置上冷眼旁观, 偶尔出声维护秩序,并让张清然不要东拉西扯浪费时间。


    他从容冷酷到像个指挥家,只需要挥一挥指挥棒,国会便如同交响乐团一样开始奏响乐章。


    ……《逼迫张清然下台交响曲》之类的乐章。


    过半数议员投了反对,这也就算了,辩论过程还被全场直播了出去, 本来就不太乐观的舆情顿时是雪上加霜。


    鹿山湖宫本来是想两边都不得罪的, 现在好了,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反而让两边都很不高兴,那叫一个骂声如潮。


    《张清然遭国会围攻:议会质疑其“假削减、真表演”!》


    《肃清腐败的旗帜在两个月便宣告折断?鹿山湖宫权力的诅咒!》


    《弹劾的预兆?反对党拟借科研法案对张清然展开逼宫!》


    高校一些出来发声的学术界代表更是直言不讳:


    “张清然既不敢直面问题,也根本不懂科研规律, 她就这样轻率地折腾一个国家的创新根基,真的非常危险。我们不信任她。”


    不少秩序党的议员直接就在社交平台上去转发了辩论直播片段, 配上一行文字:【全国直播里她说了半个多小时,却一句正面回答都没有,戏精一个。】


    【张清然是被学阀绑架了?小辫子被学阀抓住了?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想做成任何事,竞选承诺完全就是在欺骗选民?】


    秩序党的媒体在知名政论节目里面开了嘲讽模式:“总统在这场辩论里的表现真是令人震惊,她用半个小时说了一件事:我们还在研究。


    “但她忘了,她现在已经是坐在鹿山湖宫里面的那个人了,她不是还在选举, 不是在演讲,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在改革的十字路口,她只做成了一件事——把左边的票和右边的票全都丢光了。”


    还有年轻学生群体在社交平台的评论区讲段子:


    【俺爸是教授,他很不爽张清然;俺姐是程序员,她也不爽张清然。他俩意见最统一的一点达成了:这大概是新黎明共和国有史以来废话最多的总统。】


    普通民众则表示:


    【她到底在讲什么?听不懂思密达。俺觉得她就是故意不说人话。】


    【你说她要削预算嘛,她没削;你说她不削吧,她口号倒是喊很响。不是,我没看懂啊,她到底干啥了?】


    【早就说了别让野鸡大学毕业出来的小女高管科研预算的事情,她恐怕连水的化学分子式都不会写吧!】


    【别为难小女高了,我觉得她的内阁里恐怕都有一半人不会写。】


    【咱们新黎明共和国政坛真是太有乐子啦,蒸蒸日上啊!】


    【早就说了别让一个政治素人上台,一个个都不听,现在好了吧?】


    ……大段大段对张清然绝对不利的言论,就这么被印在了报纸上。


    “砰!!!”


    张清然把报纸拍在了鹿山湖宫总统办公室的桌子上,旁边就是第三季度的财政赤字的报表,双倍的打击之下,她顿时大恸:“他们怎么敢这么说我!”


    痛,太痛了。


    本来法案没通过就算了,居然还要被挂起来骂。


    鹿山湖宫的总统办公室里面真是一片死寂。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这新政府才刚组建两个月,就已经举步维艰到这种地步,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真的会被迫解散的!


    一个被议会多数党给卡得动弹不得、什么法案都过不了,只能踩着上届政府的足迹原地踏步的政府,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他们都想不通。


    为什么?


    秩序党和他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这么把人往死里逼吗?


    政治是求同存异,是共同向前,不是你死我活。


    秩序党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啊!


    之前不是还合作得好好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郎锦眉头皱得都可以夹死苍蝇了:“我不明白,秩序党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之前对我们态度不是还挺好的吗?鹿山湖宫和国会彻底分裂,这到底对谁有好处呢?”


    张清然:……我也想问啊!


    池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盛泠怎么都不拦着他们的,他不是和清清关系很好吗,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在辩论的时候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在那看戏了?”


    张清然脖子一缩,决定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吕斯明摸着下巴说道:“或许还是得和盛泠沟通一下。韩建伟死了之后,秩序党基本上就是他的一言堂,他党内威望很高,而且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一个公正的人。如果提前沟通一下,或许下次不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那我们以后每走一步,都要先看看盛泠的脸色了?这就是个下马威吧。”郎锦有点情绪不好,语气也有点冲,“这样子搞,政府还怎么做事?”


    “政府就应该广泛听取意见,我们不是为了一些特定的人服务的,我们是为了服务尽可能多的人,这当然包括反对党和他们的支持者们。”吕斯明针锋相对,他看向张清然,“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总统阁下的内阁里了。”


    “这内阁都快要没了,你还在这儿投降主义!干脆直接让影子内阁全员一键替换吧!”郎锦气得倒仰,也看向张清然,“阁下您说句话啊!”


    张清然:……


    张清然只想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早知道就不要骗盛泠骗得那么狠了!是啊,盛泠是个讲道理的人,一个公正的人,他的人格魅力相当突出,不然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成了多数党领袖,但问题是——现在的盛泠只想弄死她啊!


    这该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


    就在张清然恨不得换个星球生存的时候,她的私人秘书程悠奕询问她:“阁下,您需要和盛先生预约见面吗?”


    池雪在旁边笑着说道:“哎呀,你不知道,总统阁下和盛泠关系可好了,见面还需要预约?一个电话的事情。”


    张清然:……行了,姐,你闭嘴吧姐。


    ……


    最终的结果,就是张清然被留在了办公室里面,对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盛泠的号码发呆。


    ……真的要打电话给他吗?


    会不会直接被挂断啊?会不会被冷嘲热讽一段?会不会直接被录音,然后“不小心泄密”,让全国媒体都知道,她张清然低声下气去求盛泠高抬贵手啊?


    张清然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


    于是她拉开了抽屉,看着里面放置着的小小的黑色U盘。


    这东西洛珩早就给她了,她不用打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肯定是盛泠当初和洛珩一起弄死韩建伟的铁证。


    要用这东西去威胁盛泠吗?这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杀式打法啊。


    她思考了半天,还是决定暂时先别用这种彻底撕破脸的手段。虽然她现在和盛泠好像和彻底撕破脸也没什么区别了……


    张


    清然瘫软在椅子上,只觉得自己又要融化在阳光里面了。她看着落地窗外自由自在、悠闲散步的天鹅和鹿,恶向胆边生,决定让鹿山湖宫后勤部门往里面投放几只比格来散养。


    让你们悠闲,大家都别活了!!


    就在鹿山湖宫的小动物们和公务员们都要大祸临头的时候,一个电话的到来拯救了它们的命运。


    张清然一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当场就是一个心肺骤停。


    ——居然是盛泠打来的!


    她瞪着手机屏幕半天,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朵旁边:“……喂?”


    对面一片寂静。


    张清然胆战心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也跟着一起沉默。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归每一秒都让她觉得很漫长。


    他的声音终于是传过来了,带着些凛冽的冷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缠在一起的铁丝般的复杂情绪:“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有。”张清然说道,“有很多。”


    话筒的那一头传来了短暂急促的气流声,像是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又是数秒的寂静。


    “我在议长办公室。”盛泠说道。


    张清然知道了他的意思,她慢慢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盛泠……”


    “现在过来。”他依然语气平静到近乎冰冷,一如他在国会辩论时那事不关己的、隔岸观火的冷漠,“或者,永远都别来了。”


    “我马上就到!”张清然立刻就从办公桌后面弹射起步,她挂断了手机,朝着旁边的私人秘书办公室喊道,“悠奕!”


    程悠奕连忙跑了出来:“总统阁下?”


    “让司机到门口等我。”张清然说道,“我去一趟国会。”


    “可是,您等会儿还有安排,您得接见锐沙大使……”


    “推掉,都推掉,都没这事儿重要。”张清然在衣柜里面挑了个款式看起来还算比较活泼的西装外套,给自己套上。


    “我可以询问您是要去见谁吗?我们可以提前去确认对方行程。”程悠奕说道。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们公正的议长阁下!不必确认了,他在等我。”张清然说这话已经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程悠奕顿悟了——原来是去见盛泠啊,那这事儿优先级肯定遥遥领先,她连忙去通知司机,一边通知还一边问需不需要他们鹿山湖宫办公厅的人陪同,他们对实际政务和草案内容更熟悉,如果是要谈公事,他们不可或缺。


    ……那哪还能陪同啊,张清然连忙拒绝了,就这么一个人急急忙忙去了国会大厦。


    她在路上还在纳闷,自己就这么急急忙忙去了国会大厦,就算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但难免还是会碰上人吧?


    要让人看见她私下和盛泠一对一会面,那没准最近已经是一片哀嚎的泠然cp党们就又能跳出来,大喊“我们家cp复婚啦!”


    然后全世界就都知道,总统和议长私下里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恶交易了,到时候被骂的估摸着还是她,谁让她是首当其冲一把手呢。


    ……好在,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盛泠的秘书直接就在楼下等她,见到张清然之后,直接带她去了专用电梯,直达议长的办公室楼层。


    秘书将她带到之后,就没有多余的话了,只是向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就准备坐电梯原封不动回去。


    张清然有点紧张,下意识问道:“你去哪?”


    秘书一脸茫然:“我回家去。已经下班了,总统阁下。”


    张清然:……好好好,你下班了,现在轮到我上班了。合着我不是总统,我是来跟你换班的二号秘书。接下来就该是夜班秘书与她的上司之甜蜜办公室激情热辣午夜时刻了,希望这样能哄好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一切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张清然就这么站在盛泠的办公室门口,手心都在冒汗。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盛泠,这种情况她还真没碰到过。


    ——有一种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转学了、于是在期末考试卷上写满了各种骂班主任的话,结果被父母通知转学计划取消,新学期来到学校后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思索着自己的三百六十种死法的淡淡绝望感。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最糟糕还能怎么样?!


    张清然带着一种烈士就义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办公室的门,但她还没走两步,就看见那扇门自己打开了。


    知道人就在门口,但愣是没等到人敲门进来的盛泠终于是忍无可忍。


    他手握着门把手,从打开的门缝间垂眸看着她,那目光冻得她一个激灵,什么胡思乱想都瞬间消失了。


    她脑子里空白一瞬,下意识露出一个非常惊喜的灿烂微笑:“呃……盛泠,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啊。”


    盛泠:……不然呢?


    第158章 绝望与荒诞


    夕阳的余晖呈现出一种裹着血色的金黄, 从半开着的窗帘间流淌了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是熔化了的黄金。


    黑到发亮的鳄鱼皮鞋从那柔软地毯上踩踏了过去, 黄金便从他的鞋尖淌过。


    盛泠从柜子中取出了一瓶威士忌, 往放置着冰块的冰纹杯中倒入少许, 塞入瓶盖, 放回了酒柜中。他拿起酒杯,银质的袖口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一道极为冰冷的光,从张清然的眼中一闪而过。


    张清然:……懂了,你是不打算给我也倒一杯了。


    自走进这间无比宽敞的办公室起,张清然就感觉到了盛泠全身散发出来的“哥不欢迎你”的气场,冷得她几乎要以为冬天已经提前来了。


    这会儿她就格外想念蓝湾, 蓝湾即便是到了冬天, 也不会像锦明这么冷。


    内陆城市就是不行。


    她也没说话, 就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盛泠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他靠在了柔软的沙发垫上,手肘搭在扶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夹着冰纹杯的杯口, 微微收着下巴,将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架了起来, 侧着眼睛看她。


    那目光冷得堪比圣辉大教堂那造型奇特的彩窗外凝结着的冰花,冷则冷矣,却又折射着相当复杂的、五颜六色的光。张清然不太能分析得出来这些复杂的光谱,或许鹿山湖宫办公厅的公务员们会很乐意做这种事情,因为他们最擅长做扇形图了。


    ……总之,张清然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脚趾都快要抠出一座鹿山湖宫了。


    她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快要死了。”盛泠说道。


    张清然大吃一惊,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回答,她手一抖,不可思议地抬起眼,撞上那双快要把她冻伤的眼睛。


    “……和,我已经康复了,哪个是你想要听见的回答?”他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张清然:……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要听真话吗?真话就是不管你死不死,我现在反正是很想死你面前。


    但她当然不会这么说,她眼眶泛红地说道:“盛泠……你何必要这样呢?”


    “何必要这样?”他的手从双膝间自然垂下,冰纹杯中的冰球碰撞着内壁,发出清脆当啷的声响,他的声音比这碰撞声更冷,“张清然,这话我倒想原原本本还给你,你何必要这样?”


    她像是无话可说了,有些丧气地垂下眼睛,盯着茶几木质桌角上的纹路。


    盛泠见她这样,胸口本就郁结的那股气顿时是更加浓郁阴沉了,他闭了闭眼睛,忍住了在这里将他满心的怨愤全都倾泻出来的强烈冲动,只是将手中酒杯放在了茶几上。


    杯底触碰茶几,冰冷的敲击声响起,她吓得一抖,抬起头看他。


    “刚才你说,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盛泠说道,他用尽全力才保持了语气的冷漠,“现在,你可以开始说了。”


    张清然:……开始说?说什么?现在是认罪环节,还是忏悔环节?


    她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开始,于是她便用求饶般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对不起,盛泠,我们……”


    我们之间可能是有点误会。


    这几个字她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她感觉以盛泠此时的状态,听了她这句狡辩的话可能会直接暴走,把她打包丢出国会大厦的门,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来了。


    在坚决抵赖和低头认错之间,张清然决定认个怂。于是她干脆直接抬起头,看着盛泠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会觉得,我就是个不要脸的骗子,就是个满嘴谎言的人。对不起,盛泠,我没办法否认,我承认我确实骗了你,你报复我是应该的。但……”


    盛泠直接打断了她:“我不想听这些,总统阁下。”


    张清然:“……那你?”


    盛泠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微微抬着下巴,近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只是虚心求教,希望您能给我做一些复盘,让我搞明白,我到底有多蠢。人生还长,总得吸取教训。”


    张清然:……你还想让我展开讲讲是吧,这是什么独特的受虐癖好?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手指都绞在了一起,沉默不语。


    盛泠却依然平静,甚至是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吗?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蓝湾皇冠酒店的茶室里,那次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已经不再相信所谓运气,或者是所谓缘分的说法。


    张清然:……用眼中地图找到你的,这还用说?


    她说道:“那天,教皇国的人一直在追我,我也是无意间找到你的,我并没有处心积虑……”


    盛泠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好,没有处心积虑。”


    他本来想要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来表现出他根本不在乎,也不会被她影响甚至是操控情绪。然而,他到了真正面对她的时候,才知道这到底有多难。


    那在他胸膛里堆积起来的爱和恨,浓烈至极,却迟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不得不维持着冷静自持的面具,哪怕他早就已经厌烦了这种逼仄结构内的束缚,也早就已经做了挣脱一切的美梦。


    即便那美梦已经破碎了。


    于是,那些爱恨就开始越来越浓烈,直到腐烂,流淌出浓稠的汁水,所到之处皆是大片大片的腐蚀伤,却又在那些溃烂的伤口上开出花来。


    那些花肆意以他的爱恨为养料,野蛮生长着,要自发涌到她的面前,为她而盛开,为她而怒放,他疯狂地想要抓住那些失控的花藤,却只能被刺出满手的鲜血。


    他的灵魂早就已经被撕碎成花瓣,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或许他此刻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不把她关起来,一遍遍诘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到了这一刻,他都不忍心真的伤害她,让她流血,让她疼痛,让她哭泣。他唾弃自己的软弱和下贱,却无可奈何,像一个被千万丝线缠绕的、可悲的木偶。


    于是,他的声带被强行打开,怨恨的话语突破了理智的限制,就这么被他掷于地上,仿佛早就被她践踏到一文不值的一颗真心。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和洛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做出一副被他逼迫的样子来误导我,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你们配合着演出来的吗?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当成一个好心肠的白痴,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她脸色苍白了一瞬,像是完全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似的。


    “解释不了吗?”盛泠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他说道,“你在国会不是很能言善辩吗?平日里骗我的时候不也声情并茂?怎么,连个理由都不想编了?”


    张清然:……我在国会很能言善辩吗,要不,你下次采访时对媒体这么夸下我吧,他们都骂我废话连篇呢。


    这话可不敢说出来,她只能装可怜,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全身上下都在对外传达着“别骂了别骂了”的恳求。


    “你不是很爱陆与宁吗?”盛泠的眸光冷得像利剑,“为什么还要和洛珩不清不楚呢?”说到这里,他像是恍然大悟般,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哦,也是我大惊小怪了。


    “你不仅和洛珩不清不楚,你还和陆与安不清不楚,还和我本人……好像也不清不楚的。


    “你说我像陆与宁,所以你也很喜欢我。哈,现在想来真的太好笑了,张清然。太好笑了。我为什么会信这种话呢?


    “我也真是够贱的,我居然还被你感动了。


    “话又说回来了,你真的爱过陆与宁吗?一个被你那样深爱着的人,你都能毫不客气地一枪打爆他的脑袋。你可真是了不起到令人惊叹,阁下,没人性的人总是能做成一番事业的,你再度向这个世界证明了这一点。”


    好荒诞、好令人绝望的世界。


    怎么能如此黑色幽默?


    他的眼眸中已经透露出些许令人不安的疯癫之色来了:“甚至,你和那个死在雪夜的绑匪,也同样不清不楚。张清然,你在外面到底勾搭了多少男人?”


    张清然脸色苍白如纸,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受伤表情。


    ……我去,好特喵的一针见血。这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呢?好尴尬啊,不然我还是换个星球生存吧,哈哈。


    “我还真以为,那个男人就是你的极端狂热粉。”盛泠的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很少笑的人,在此刻忽然露出了如此冰冷且充满攻击性的笑容,只让人胆战心惊,“现在想来,他说的那些意义不明的话,根本就不是疯人的臆想。


    “他说了什么来着?”盛泠又接着说道,他自虐般回想着那个让他终身难忘、痛到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都像是在被凌迟的暴雪之夜,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


    愤怒,“他说他嫉妒我,因为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而他见不得光——张清然,他死的时候你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说到这里,他把自己都给气笑了。


    “我竟然在同情一个绑匪,一个差点就把我杀了的罪犯。”他喃喃自语般说道。


    他真是贱得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到想笑了。


    张清然依然默不作声,她知道这会儿承认或者不承认都会让盛泠更生气,他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所以她就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愤怒。


    ……只要他别动手就行!挨骂而已,张清然从小到大都没脸没皮,所有她不爱听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又骂不出什么好歹。


    她现在只希望盛泠发泄完怒火之后能稍微冷静一点,他俩现在的身份完全不一样了,工作的时候代入太多个人情感本来就够糟糕了,更何况他们还是议长和总统——站在新黎明共和国最顶端的人物。


    她知道这对盛泠来说有点残忍,但……这就是生活嘛。


    盛泠已经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颀长的身形在落日的金黄与血色中来回踱步,像是这样就能稍微减缓他的痛苦般。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一刻胡乱地糅合在一起,不断上升,又陡然下坠。


    “你难道就没有半句话想要辩解?”他停下脚步,看向依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张清然,“张清然,你说了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你说啊!”


    张清然:……我想说,你能不能别让议会卡我的法案了,也别再让高校和媒体天天骂我了。求求你了我什么都会做的。


    但这一说出口,绝对会直接点燃这屋子里已经被放好的核弹的吧!


    到时候整个国会都跟着鹿山湖宫一起被炸上天,所有人一起死光光吧,哈哈!


    第159章 修罗场如风


    盛泠见张清然依然一言不发, 他的所有愤怒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极了。


    ……在张清然来之前,他就已经做了很久很久的心理准备和建设。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失控了。


    是啊, 有什么可失控的?她这样虚伪的、口蜜腹剑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他见过的还少吗?眼前这条毒蛇不过是花纹更美丽一些、毒牙藏得更深一些罢了。


    他确实是一时不查被这条毒蛇咬了, 但很幸运这毒并未致死。


    然而, 尽管并未致死,那毒到底是残留在了他的体内,渗进了他灵魂的裂缝。


    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半会无法摆脱这深入骨髓的剧毒了。


    “……张清然。”他重新坐回了她的面前,只是此刻的他已经多了些沮丧和颓然,那向来引人瞩目的精英主义气质也随着这疲倦感冲散, 他甚至看起来有些落魄了, “你就那么想坐上这个位置吗?难道教皇国圣女的位置, 对你来说还不足够了?”


    张清然:……


    不是,这怎么还能有圣女身份的事情啊,你要是喜欢的话,你拿走啊, 无非就是把圣女名头改成圣子,这有什么?


    没办法做出任何解释的张清然只能选择不张嘴,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说她逃离教廷的原因,不仅会泄露国家机密,而且还会让盛泠更生气——因为那听起来真的很像是纯粹胡扯。


    谁能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比新黎明共和国更抽象的统治阶层,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是我对不起你,盛泠。但你现在必须得冷静下来……我们得先把公事给解决。”


    “公事?”他觉得有点好笑,“你没当选前, 怎么从来不谈公事,就只知道跟我谈私事?”


    那一点也不在乎公权的样子,私底下其实很向往自由的样子,全都是被逼迫的样子,装得可真像啊!


    张清然:……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能一样吗?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毕竟很特殊,我知道你恨我,但请不要把个人情绪代入到工作中来,我们的决策会影响到太多太多的人。我们首先应该为他们负责。”


    “你少说这种话来恶心我了,张清然。”盛泠冷冷地说道,“你现在最该做的、最负责的做法,就是立刻滚回鹿山湖宫写你的辞职信,递交到我面前来!”


    张清然简直都要哭了。凶什么凶,欺负人。


    她说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盛泠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又将酒杯重新放了回去。已经融化了一层的冰球在杯子内旋转碰撞着,声音清脆冰凉。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他感觉到冰凉的酒水融进了血液,却压根没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反而让那本就要燃烧起来的血更加沸腾。


    “我身后有太多的人,他们不会允许我就这么不负责地一走了之。”


    “你不会还要说,你是被逼迫着坐上这个位置,如果你不为身后那些人服务,他们就会把你迫害致死吧?”盛泠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为嘲讽的弧度,“你身后的人是谁,洛珩吗?他会杀了你吗?”


    ——当然不会。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大白痴。


    你只需要装装可怜,流两滴眼泪,就可以将这一切罪行糊弄过去。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而这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盛泠!”张清然站了起来,她几乎是恳求般看着他了,“我们没必要这样,你让议会不要再故意攻击我了,我在法案上已经让步了,你明明是知道的——这份法案不会动你们秩序党的蛋糕,也可以让我……”


    “也可以让你去应付你的选民,让他们不要再继续闹了,对不对?”盛泠说道,“你就是这么当总统的?”


    张清然还能说啥,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依然保持着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你再怎么羞辱我,在这件事情上我都无计可施,无路可退。你知道这无关对错!”


    盛泠觉得好笑。到现在了,她竟然还在抓着那见鬼的法案不放,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如此愤怒的理由。


    就这么闭着眼睛装瞎,装得还真像。


    “不。”盛泠说道。


    张清然真的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上前两步,拉近了和盛泠的距离,声音颤抖地说道:“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们不能这么耗下去,盛泠!实在不行,我三个月内安排一次内阁改组,你给我一个提名,我安排进重要岗位……内务部怎么样?”


    “我说过了。”盛泠说道,他也站起来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焦急、眼中已经有了湿意的女孩儿,他心脏疼到像是被人一把攥紧,“张清然,把你的辞职信递到我这里来。”


    张清然:……不是吧,大哥你来真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快又变成了不知所措。


    “很简单,对吗?”盛泠说道,“只是一封信而已。你不会连信都不会写吧……小女高?”


    卧槽!张清然简直要被这三个字打击到人都麻了,她后退了两步,脸色苍白,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这三个字居然是盛泠说出来的!


    她眼泪直接就涌出来了,哗啦一下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落在柔软的地毯里,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清然:……虽然其实挺谢谢你夸我是高中生,但我还是很震惊。有这么生气吗,农民哥?


    盛泠说出那三个字,心里也有点后悔。


    但事已至此,道歉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依然冷着脸,嘲讽地看着她,继续说道:“我记得你还说过,你觉得我更适合当总统,如果你不参选,你会把票投给我……这也是一句谎话,对吧?不然,你现在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


    张清然泪流满面地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模样,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盛泠艰难地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不去拥抱她、哄她。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贱得可以,一边又冷冷说道:“不愿意辞职,没关系。无论是在国会还是在鹿山湖宫,自愿与否,从来都不是做决策的决定性因素。”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要朝着办公桌走去。


    张清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这样……”张清然说道,“别这样。求你了,盛泠。我们再谈谈……我背后那些利益集团不会允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如果你们不收手,他们会反击,到时候只会分裂得更加严重,我不想闹到事情收不了场!”


    一个完全分裂的统治阶级,会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他们都心知肚明。


    有什么政治诉求都可以开口,都可以谈。但为了私人恩怨闹成这样,真不该是一个成熟政客的行为。


    她话不说死,也不正面指责,但其中的意思他们都心知肚明。


    盛泠背对着她,却只是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被张清然说服。毕竟,那时候的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社会责任感的。


    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不在乎责任,他甚至不在乎“社会”本身。


    他在那个暴风雪之夜的小屋里,就已经完完全全意识到了这个人类社会结构的荒唐、可笑和脆弱。如果分裂的弊病是难以避免的,那就让它持续开裂吧,体制的韧性在此刻会展露无疑,若是经不起考验,那就彻底断裂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


    闹剧,历史上已经发生了多少次了?


    悲剧归咎于谁?规则和结构的制定者吗?他们早就功成名就,盆满钵满,谁会在乎?


    为什么要忍耐着越来越逼仄的生存空间,压抑着内心深处嚎叫的野兽,假装自己是个文明人?


    于是,他就这么被张清然抓着手腕,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看着她那张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总是显得冷峻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不稳定的、像是随时都能从中诞生出扭曲怪物的疯癫微笑。


    “没关系。”他说道,“那就收不了场吧。”


    两败俱伤又如何?他倒真想看看,她面对这注定到来的一切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精彩的表情。


    一定会比现在,更令他鲜血沸腾、欲罢不能吧。


    那才是能让他已经被剧毒腐蚀到百孔千疮的灵魂得到释放的,最好的解药。


    ……


    另一边。


    十分钟前。


    洛珩手搭在瑞嘉利亚的方向盘上,用蓝牙打着电话。


    “……行,就这样办。”他说道,“进步党那帮议员就你来疏通,让他们别继续在法案上给人添堵。这事儿关系跟他们本来也不大,让他们适可而止,别闹到太难看了。至于学界那边,向他们传递信号,说目前的法案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退让,他们的利益没有受到影响,如果秩序党继续紧逼……鹿山湖宫的忍耐程度也是有限的。他们不会想要闹到太难看的地步。”


    说完,他挂断了游说集团代表的电话,在红绿灯路口拐了个弯,开向鹿山湖宫的方向,手指则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找到了张清然的联系方式。


    他点击了拨通。但无人接听。


    洛珩皱眉,又拨了一次,但还是没人接听。他干脆打给了池雪,池雪又打给了程悠奕,绕了两圈才把消息传递到洛珩这儿:


    张清然不在办公室,她去找盛泠了,准确来说,是盛泠打电话来喊她过去的。


    “盛泠喊她过去干什么?”洛珩知道答案,他心里立刻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和不爽的情绪,于是质问般把这问题扔给了池雪。


    池雪:“……应该是去谈判吧。”


    “拿什么筹码去谈判了?”


    “这……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私交一直都挺好的,所以,可能是拿友情去谈判了吧。”池雪这会儿哪里敢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洛珩差点气笑了。


    友情?什么玩意儿?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一声招呼都不打。池雪压根没觉得冒犯,反而松了口气,然后火速给张清然打电话,通知她洛珩可能快要到达战场了,如果她现在正和盛泠战得难舍难分,赶紧停战!


    然而她敬爱的总统阁下大概是把手机静音了,连打两个都没反应。也是,洛珩都打不通,她池雪当然更不可能打通了。


    ……好吧,没办法了,她尽力了。


    ……池雪在心里默默地给张清然点了根蜡烛。


    ……


    国会议长办公室内,听见盛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发言之后,张清然是真的人都麻了。


    她用力攥着盛泠的手不让他离开,声音颤抖:“你不能这样,盛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除了辞职!当初你想要退选,都受到了诸方压力,千难万难,现在我都已经坐上这个位置,想要脱身有多难,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这根本做不到,你能不能别耍脾气!”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盛泠顿时更是气得能直接升天了。


    他一把反扣住张清然的手,死死攥着她,那冰冷的目光几乎要燃烧起来了:“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张清然,你居然还有脸说退选的事情!你当初是怎么骗我的,你还记不记得?你现在又想要拿出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做给谁看,我要是在这个坑里摔倒第二次,那就不是你在侮辱我,而是我在侮辱我自己了!”


    张清然另一只手拉住他攥着自己的手,她看了一眼眼中地图,发现盛泠现在的情绪状态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没准她只需要再推一下,就能换来一些回转的空间。


    不能一次性逼迫到位,只要让盛泠一步步退让,只要每次都能有一点进展——


    她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随后瞳孔地震。


    ——我超,怎么洛珩又突然出现在国会大厦里面了?!


    不行,不管这人究竟是冲着盛泠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都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跟盛泠这样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样子。


    张清然立刻就松开了手,想要后退两步,然而这动作却让盛泠更生气了。他更用力地抓着她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目光死死锁定住已经显露出惊慌之色的女孩儿,像是盯住了猎物:“慌什么,现在后悔了?”


    张清然:……不是,咱们现在不松手,一会儿更有的后悔了!


    第160章 一起发疯吧


    洛珩破门而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盛泠拽着泫然欲泣的张清然拉拉扯扯时,那简直不知廉耻、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愣住了,脑海中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在那空白的一瞬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念头像是海水一样劈头盖脸地倒灌了过来。


    ……


    实际上, 就和大多数鹿山湖宫里的人一样, 洛珩也想不通为什么盛泠在这件事情上偏偏要给张清然添堵。


    这事儿明明鹿山湖宫已经退让了,只要把这个法案通过,学界保持原状,该拿经费还是拿,而鹿山湖宫也能给选民一个交代,平稳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你好我好大家好。


    盛泠没理由拒绝, 他背后的学界也没理由让他步步紧逼。


    但在这一刻, 洛珩忽然想到了一个答案。


    ——如果盛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维护党派利益和国家利益呢?如果他是在为了一己私欲这么做呢?


    难以想象的怒火在这一刻几乎把他的理智烧到断裂,他直接冲上前去,一把将张清然拽到自己的身后,猛地推开了盛泠, 要不是看在盛泠刚出院,揍他可能会直接把人揍进太平间, 他险些一拳就直接砸在他


    脸上了:“你干什么?!”


    盛泠被猝不及防一推,本来就不是武力值多高的人,外加重伤还没有完全愈合,这下脸色顿时一白,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背才勉强站稳了。


    洛珩回过头检查张清然的情况,看她满脸泪痕的样子, 更是脸色一下就彻底阴沉了下去。


    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洛珩早就知道盛泠对张清然有意思,当初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她的事情挑衅他,不就是因为他也同样在觊觎张清然?


    他们的区别不过是,洛珩想要什么,便会去直接伸手拿,他从来不会否认、也不会掩盖自己的欲望。而盛泠却披着文明人外皮,他端着那优雅的姿态,从来不会主动去夺取什么,他只会以政客的手段去交换——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真的是个文明人了。


    对于人类这种蛮荒中诞生的高级兽类而言,文明不过是个伪命题。


    现在,这位伪装文明人的野兽总算是脱下了外皮,在拿到权力的一刻,他原形毕露。


    所以他才会卡着张清然的法案不通过,还让社会各界都对她进行施压。他有了权力,于是他就抓着这权力化作的宝剑,迫不及待地要用爱与欲来为其作妆点,如同鲜花,如同宝石。


    他转过头看着盛泠,冷冷道:“议长阁下真是了不起的官威啊,吃拿卡要到总统头上来了,权力就是让你这么用的?”


    盛泠脸色难看地抬起眼睛,看着那同样令他恨之入骨的军工寡头。


    ——真可笑啊。他想着。


    这对将他骗得团团转的狗男女,这会儿倒是装起大义凛然的样子,来指责他的不是了。他们到底哪来的脸?他们怎么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这样令人作呕的话的?


    “……洛珩。”他冷冷说道,“我没让你进来,你怎么敢擅闯议长办公室?”


    洛珩嘲讽地笑了笑:“我不闯进来,你是不是就能肆无忌惮地拿权力要挟清然,当一个强|奸犯了?好啊,你喊保安来吧,看看他们是抓谁。”


    他刻意把那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讽刺意味极强,像是在回敬盛泠无数次用同样的词汇辱骂他。


    盛泠的脸色也一下变得难看至极。


    “强|奸犯?”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离奇的词汇,冷笑了一声,看向被洛珩挡在身后,脸色苍白的张清然,“能从你洛珩嘴里听见这个词还真是稀奇得很啊,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吗?洛珩,这场闹剧究竟是谁在主导,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你还好意思转过头来骂我,我真没想到你堂堂铁水的老板,是真的脸都不要了!!”


    洛珩听了这话,立刻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这场闹剧由谁主导?


    难道不是盛泠一直在觊觎张清然,用各种看似光明正大、实则虚伪至极的手段接近她,排除异己,就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得到她吗?为此,他还没少和张清然谈过,让她不要和盛泠走太近。


    他因为肺癌而空缺的这半年,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


    张清然人都麻了,她脑子在这会儿转得都快要开花了。


    ——死脑子,快动啊!


    不能让盛泠说出是她主动勾引他这种话,要是让洛珩听到,今天破防的可就不止盛泠一个人了!


    洛珩冷冷说道:“你什么意思?”


    盛泠此刻内心的恨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他拔出了被张清然捅在自己灵魂深处的那把谎言构筑的利刃,不管不顾地朝着面前两个将他算计到如此凄惨境地的人刺去——他已经顾不上那利刃还留着自己的血,而他的手握着的部位同样是尖锐的刀刃。


    他杀疯了般火力全开,根本不给张清然打断的机会:“你俩还真不愧是早就搅到一起的合作伙伴啊,洛珩,你们的人性,还真是都被狗吃了。


    “论不要脸,我是真的比不过你,也难怪你能躺在死人堆换来的钱上,不会天天做噩梦到睡不着觉!


    “你还做出那副要保护她的深情样子给谁看?你就任凭你喜欢的女人跑到外面,随便勾搭其他男人,头顶叠了不知道多少顶绿帽子也不见你着急!


    “到底是权力在你眼中重要太多,还是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她?”


    洛珩几次想要打断他,但在听了盛泠的话之后,他愣在原地,瞪着那双凶戾的眼睛,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他声音中都有了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什么叫随便勾搭其他男人?


    盛泠冷笑着说道:“真是下作啊,洛珩,到现在还在装。你把你爱的女人推出去,让她站到台前,让她为了你的权力之路,勾引别的男人——而你现在居然还装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深情样子,你自己不恶心吗?!她勾引人的招数倒是又多又熟又狠,都是你教的?洛总,多才多艺啊!”


    张清然已经快要疯了。


    ……别讲了,别讲了,洛珩的状态栏已经快要无法显示,快要变成一堆乱码了!!


    洛珩后退了半步,只觉得胸腔里蔓延出一股极为强烈的血腥气,几乎就要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自从服用了鲁米伏之后,他的病况明显被遏制住,他已经有半个月都没有感觉到这种极致的剧烈疼痛了,在这一刻,他几乎以为死神已经提前降临了。


    盛泠是什么意思?


    张清然是主动勾引他的吗?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做到什么程度了?


    明知道她其实是个追求刺激的人,他却始终不肯将她往最最糟糕的那个方向去猜测。他知道张清然和陆与安之间有过一次错误,但他始终安慰自己,那是因为陆与宁刚死,她心理太脆弱了,需要一些情感上的慰藉。


    至于盛泠,洛珩知道张清然对他比较好有感,但他也以为那只是因为盛泠的气质与陆与宁有些相似,这刚好在张清然的审美点上。她不可能会对他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洛珩是真的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张清然居然真的会去主动勾引盛泠。从盛泠现在这近乎疯癫的模样来看,欺骗的程度绝对不会太低,甚至……


    盛泠接着说道:“你知道她几乎都答应和我结婚了吗?如果不是这样,我何至于会输,我怎么会输?!”


    自欺欺人的谎言在一瞬间破碎了,洛珩险些眼前一黑。


    他缓慢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张清然,眼中的血管几乎要破裂开来。


    ……结婚?


    一个如此轻盈,又如此沉重的词,一个他甚至不敢说出口,知道一定会得到拒绝回应的词——


    她怎么会答应盛泠?她怎么敢!


    他在等张清然的否认,哪怕她在此刻给不出任何理由,只是摇头,他都会相信她。


    但张清然没有否认。她只是眼眶通红地站在那里,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又看向盛泠。


    张清然:……不是,你这让我怎么否认啊!


    她特喵的确实是“几乎”答应了,都说好了要和盛泠一起退出政坛去种葡萄了,这和答应求婚了有什么区别?!


    她要是在这儿否认,盛泠应该会当场爆发,原本就已经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她恐怕真的明天就能直接从鹿山湖宫走人了——


    一个议会多数党的、发疯了的党首不惜一切代价要掰倒她,除非让洛珩找雇佣兵给他脑袋上来一枪,不然几乎就是无解的!


    她的心已经淡淡地鼠了。她看向了盛泠身后那扇透出夕阳余晖的玻璃窗,思考着自己如果从这扇窗户直接跳下去,会不会上明天的头版头条。


    啊,不对,就算她不跳,应该也会上头版头条了。


    《新黎明共和国总统张清然被议长盛泠和铁水董事长洛珩撕成两半!》


    ……哈哈,好血腥,好猎奇,大家最爱看这个了,肯定比《张清然疑似因不信任动议绝望跳楼紫砂》要刺激多了,哈哈!


    “她做得可真好,是不是?这样的人,就该坐上权力的巅


    峰,你可真是慧眼识珠啊,洛珩。“盛泠一边说着,一边鼓掌。


    他胸口那些爱恨已经化作了最烈性、最浓稠的毒汁,腐蚀了、烧穿了他的胸膛,又猛然溅射出来,朝着他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喷涌而去。


    他感受到了洛珩的痛苦,他大概也已经明白洛珩对张清然勾引他的事情并不知情。洛珩当然是不知情的,不然怎么会在他面前屡次三番表现出对张清然的在意,对“强|奸犯”这个骂名的反感,甚至是故意在他面前展现出和张清然的亲密关系?


    但盛泠现在不在乎这些了。


    他的情绪已经失控,此时此刻他沉浸在三十多年未有的、彻底的爆发之中,他只想让洛珩痛苦,只想让张清然痛苦,只想让他们陪着他一起堕入苦痛的深渊中,互相折磨,直到所有人都疯掉!


    他看着脸色已经极为难看、几乎铁青的洛珩,还在补刀:“我倒是好奇,她会把野男人名单拿给你看吗?上面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对吧,至少也得写上一个陆与安吧,他们可是连婚礼都办上了!”


    洛珩几乎是踉跄了两步,强行忍住了从胸口翻涌上来的铁锈味。


    ……婚礼?婚礼又是什么意思?


    在他卧病在床、在病魔的摧残中挣扎的半年里,张清然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特么的到底和多少男人结婚了?!


    张清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不是,婚礼的事情真的不能怪我啊,能不能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你们去问陆与安,都是他的错,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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