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勋章
张清然的俘虏生活, 可谓又滋润又痛苦。
她被殷宿酒囚禁在宽敞的房间里面,虚度时光,什么都不用考虑, 一切生存所需都会被送到她面前。
只要她不出去, 她就可以在这里过得像神仙一样。
但没有自由, 不能出门, 这日子过得再舒心也叫人恼火,她气不过,干脆就想着法子折腾殷宿酒。
你不是说,想吃什么都能给弄来吗?
那我今天要吃新黎明进口保质期两小时且运输起来特别麻烦的小甜点,明天就要吃沿海地带出产的最新鲜的刺身,甚至还要喝非当季的水果按精准比例鲜榨出来的果汁。
每一种水果都指定品牌指定品种指定规格, 稍微氧化了一点就闹脾气不高兴, 说维特鲁国当局残酷虐待她这位友邦政要, 说殷宿酒嘴上说着好听其实根本不在乎她,就把她当个**一样关着。
这就是在纯作了,毕竟殷总督是极少数知道张清然味觉不灵敏的人之一。
他很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作,除了哄她高兴之外, 他也没别的想法。他确实是尽力了,但也不是每次
都能满足她的要求, 毕竟人力有时而穷。她要是闹,他也就只听着。
那些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食物,有时候是殷宿酒亲自送来,有时候他没空,毕鸣就会代劳——这家伙每次送餐都会口水流一地,眼巴巴盼着总统阁下能跟他分个一瓜半枣的,解解馋。
他吃那些味同嚼蜡的罐头和压缩食品已经快吃出心理阴影了!
张清然倒也不吝啬, 如果是毕鸣给她送吃的,她就拉着他一起吃。
毕师长感动得不行,遂次次都主动要求给张清然送餐,被殷宿酒狐疑地盯了好几秒后,心虚不已,将真相和盘托出,最终以屁股上挨了一脚作为结局。
……就算两个人都没空,储物柜里还堆放着海量零食。
总之,她不愁吃,不愁喝,质量上不会比鹿山湖宫差太多。
吃喝解决了,再说穿。地堡里肯定是没有女装的,所以来地堡的第一个早上,张清然就不得不接受了联盟军的陆军军装。
好在料子还是比较舒服,款式也挺好看,她穿起来挺喜欢的。
但她嘴上当然是不会承认的。
不仅不承认,她还要嫌个不停,非要殷宿酒给她弄来好看的衣服,不然就绝食抗议。
殷宿酒得了总统命令,找到自己的勤务兵,说道:“你到布曼森去挑几件好看的女装,带到这里来,别让其他人看见。”
勤务兵听着就是一愣。
总督让他去偷偷买女装?几个意思?
那一刻宇宙在勤务兵的大脑里爆炸了,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服从了命令。他刚退出去两步,就又被殷宿酒黑着一张脸叫了回来。
“算了,别买了,去把军礼服拿一套过来,尺寸最小的。”
这命令听起来就正常多了,勤务兵屁颠颠地去了,后面还听总督吼了声“跑快点”,连忙飞奔起来,险些撞到不少人。
殷宿酒看着勤务兵跑远的身影,无奈按头。
让勤务兵去拿军礼服,也不算是突发奇想。殷宿酒忽然想起,当年奚绮云和他聊起张清然时说过的话。
她说:“我第一次见那小姑娘,她就盯着我这身,看了得有快十秒钟。那眼睛里的羡慕啊,都懒得藏了。”
于是,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一整套漂亮的军礼服走进了张清然的房间,那军礼服上面还附带了一个上将的简肩章。他还拎着一个分量不清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各式各样精致的勋章。
“送你的,随你挑。”他说道,“喜欢的直接拿走。”
她呆了一下,失笑:“你学霸总呢?这勋章是能随便给出去的吗?”
人家都是带到商场里,喜欢的珠宝直接打包。你这儿直接就把勋章给拿出来让人随便打包了,上将的军衔也是随便给吗?
真就昏君之兆。
“你高兴就行。”他只是为了哄她高兴,至于什么荣耀,什么信仰,什么尊严,他都无所谓。
他不希望她羡慕任何人。
张清然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高规格的军装,反正是总督给的,她就直接给自己套了上去,不太合身,有点大了,她只能暗自哀怨神伤,想必是自从被关后又瘦了。
勋章却没拿。
……总觉得拿一大堆花里胡哨有名无实的勋章挂满胸前,给自己增加体重,着实很恶趣味。
或许平铺之后能起到防弹效果?
但殷宿酒却很喜欢,不依不饶,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勋章一个个挂满了她的左胸,神色认真到近乎虔诚。
仿佛一个又一个用命拼来的功勋,不过是他送给她的珠玉首饰,为本就被这世间万千宠爱高高捧起的她,填上些许微不足道的光辉。
可她却只觉得那些金属挂饰越挂越多,越挂越重。
穿完之后,她到洗手间一看。
脸上立刻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来。
“看不出来呀。”她抱怨着,“这镜子这么小,就只能照个脸,我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呢。算了,还不如穿那迷彩小绿衬衫呢。”
殷宿酒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一个不怎么重视外貌的大老爷们,竟真的一脸严肃地吩咐自己的勤务兵,让人家去买个全身镜送到地堡里面来。
逃脱了买女装之祸的勤务兵再度接到奇怪命令,很是纳闷,但还是照做。
全身镜很快就送了过来。
等身高的新镜子,撕开了保护膜,边角锐利,放在房间里,干净利落地反射着室内的灯光,瞧着像是空间都凭空大了一倍。
结果殷宿酒是万万没想到,张清然拿到全身镜的第一时间,就用装着勋章的沉重盒子砸烂了镜子。
那刺耳的一声,让原本还在地上收拾包装袋和保护膜垃圾的殷宿酒一下抬起头。他脸色突变,倏然站起,想要拉她离开危险范围。
她一把抄起地面上锋利的碎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打不过你,不指望了。”她盯着动作僵在了原地的男人,慢慢说道,“但我总能自杀吧,你要再不把我放走,我就抹脖子。”
殷宿酒急促跳动的心脏陷入了剧烈的恐慌,有那么几秒钟,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怒火一下全涌了上来,他难以动弹,一时失声。
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假装对那套衣服感兴趣的原因吧——她骗他买来了全身镜,因此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武器。她从一开始,就是想要用自己的命威胁他。
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耐心全给了她,他原以为这份耐心永远不会被耗尽的。也许是他高估了自己。
“……算了。”他低声喃喃说道,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火,“算了,你小心一点,不要踩到旁边的玻璃碎片,我一会儿给你收拾掉。手别拿着玻璃,容易划伤。”
张清然仰着脸:“你让我离开这里,送我回新黎明。”
“你先放下来,别真把自己伤了。”
最初的焦急和恐慌褪去后,他说话语气也温和了下来,就像是在哄孩子。
张清然:……
这家伙还是了解她的,知道她这人从不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情。她闹自杀也只是意思意思,真要流血了,她哭得比谁都大声。
但这次,张清然是真的着急,因此也做好了付出巨大牺牲的准备——
她真往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我没跟你开玩笑!”
鲜血淌进了军礼服的领口。
“你立刻当着我面联系鹿山湖宫,承诺二十四小时内把我送回。”她死死盯着殷宿酒,忍着痛,冷声说道。
看着她脖子上渗出的血,殷宿酒的眼神一下就不对了。他那黑到令人心悸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一瞬她几乎无从分辨,那眼睛里藏着的到底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因她横流的血而心痛,却又像是痛恨着一个伤害所爱的仇人。那样炽烈的、恐怖的眼神。
她心里突的一下。
……不妙,好像、好像用力过猛了。
“我知道了。”他说道,“你先把玻璃放下来。”
他看起来还是好平静的样子,张清然有点慌,刚想要继续坚持,就见殷宿酒抬起手,有什么机关的声音咔哒一响。
她觉得手背上微微一痛,低头一看,看见一根细针。
居然是麻醉针……太赖皮了吧,谁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啊……
她的手瞬间就被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觉,手中的玻璃碎片当啷一声就掉落在地上。
同时,她眼前一花。
失去了支撑的身躯陷入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中,竟像是靠在了一面墙上般,坚不可摧。
她闭了闭眼睛,知道自己这个临时想出来的不靠谱计划,是失败得彻彻底底了。
她浑身无力地被放在了床上,他拧着眉,解开了她那繁重的军礼服,小心翼翼
擦掉了她脖子上的血迹。
他目光沉重,那小小的一道玻璃切口,看起来竟然要比他身上的枪伤和刀伤要叫人疼痛得多。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种可怕的、压抑的恨意让他两颗漆黑的眼球如同黑洞。
她终于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药效过去睁开眼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殷宿酒依然坐在她的床边,好像就在等着她醒来似的,纹丝不动注视着她。
脖子已经被包扎好了,身上依然没什么力气,她勉强爬了起来,虚弱地靠坐在床头,心中暗自恼恨。
早知道他还有麻醉枪这一手,她何苦割自己一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下次再也不做这种吃饱了撑的事了。
很多年都没有吃过一点皮肉之苦的总统小姐,一想到自己这几天在殷宿酒这儿受的委屈,就非常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要是能从这儿出去,哪怕让她开豪车住别墅,她都愿意呀。
殷宿酒一直看着她,发现她一醒来就眼眶红红,他神色间那种焦躁的隐忍之色,就愈发浓重了。
交握着的双手,从两腿间垂下。他弓着背弯下了腰,竟然显露出了颓唐来。
“以后别干傻事了。”他垂着脑袋说道,“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捆床上。”
张清然:……没事,捆吧,习惯了。
她懒得理他,恹恹地垂着脑袋,不说话。
殷宿酒知道此刻她想必是很不高兴,甚至有点恨自己的。但没关系,她只是有点不适应罢了。没考虑到安全因素,也是他的不对。
她以后会想通的。她会明白自己现在执着的一切,其实都没有意义。
唯一遗憾的一点,便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待她想通了。
为了保障她的绝对安全,他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将水杯递给她:“喝点水吧。”
确实有点渴了,她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半口。
舌尖扶上那温度刚好的水,她的动作倏然一顿,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杯水……
她嗅到了那水中藏着的,很浅很淡的,像是药物的味道。
那药物闻起来很清爽,像是起到某种消毒作用,又或者是营养剂之类的,但她很清楚,这绝不是什么无害的补剂。
……她知道这是什么药,因为她曾经喝过同款。
“入眠”。
安布罗休斯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就曾经给她灌过入眠,她每次都排斥极了,咳得到处都是,那药水从她食道翻进气管,将她的消化道和呼吸道都侵犯了个遍。
于是,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味道。
这种药,能在有效期内让人变得温顺且听话。祝祷日那天,假扮她的那位“圣女”,也是被灌下了高浓度的药,无法生出半点反抗心,最终被当成了替死鬼,活活打死在看台上。
这种药物,是前文明遗留下来的多种禁药之一,且比茉莉味儿吐真剂要来得实用多了,毕竟吐真剂一人一生只能用一次。
虽然说起来恐怖,但安布罗休斯也就只给她灌过几次,他毕竟不想伤她,而那药累计摄入达到一定量,就会损伤思维和记忆。
张清然觉得,她大概是已经被安布罗休斯灌得达到临界点了。如果再喝,恐怕就要变傻了。
殷宿酒竟然也想给她喝这种东西!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张清然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念头,什么控制她做政治傀儡、对鹿山湖宫进行权力操纵之类的想法纷至沓来。当然,他也有可能是想让她跟他私奔,就像他说的,她放弃鹿山湖宫,而他放弃军政府总督之位。
但这个可能性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低。很少会有人在尝过权力的味道之后还能放手,陷得越深,脱身越难。他应该也不例外。
总之,这家伙可能是被她刺激到,不打算做人了。
是的,低浓度的“入眠”几乎没有危险性,也仅仅只能潜移默化地让人逐渐变得温顺听话,且一停药就会立刻打回原形——前提是服药者没有累积过量。
而张清然,早就已经快要累积过量了。
……殷宿酒这家伙,就因为她试图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逃出去,他就给她喂这种药!
虽说他不知道她早就已经服用过不少入眠,不然也不至于做出这么要命的事情,但张清然可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大脑受损。
当着他的面,她不好暴露自己,只能先喝了下去。安布罗休斯总不可能一点余地没给她,硬生生顶到过量服药的极限。
殷宿酒见她乖乖喝了下来,明显稍微放松了一些。
“脖子上的伤口不深,我给你抹了药,你乖一点别去挠它,一两天就能好,不会留疤。”他说道,依然是那副好声好气,像是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你好好的,别跟我闹脾气。”
张清然感觉到那低浓度的药物在自己肚子里翻涌,她装作有些恍惚的样子,低低嗯了一声,表现出很听话的模样。
他看着她这有些困倦的乖巧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要睡觉。”她没反抗,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就开始装死。
她表现出这样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他也没办法。张清然感觉到他大概在床边坐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猛然睁开眼,翻身下床,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洗手间,扣着嗓子,把刚才喝进去的药全部都吐进了马桶里面。
——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想真的变成小傻瓜!
殷宿酒这个大脑残,大笨比,大蠢狗,喂这种动脑子的药之前,就不知道做一下背调吗?!
张清然越想越气,回到床边,从柜子里掏了包薯片出来,报仇雪恨地开始干饭。她一边嘎嘣脆地嚼着零食,一边思索着对策。
很快,她就有了思路。
……既然他都敢喂她这种药了,那她也就不演了。这事儿利用起来,可是要比刚才那面破碎的落地镜,要有用多了。
一边想着,娇气的总统小姐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来。
……
另一边。
殷宿酒从她的房间里走出去,脸色一下子就完全阴沉了下来。
那种满面戾气、山雨欲来的模样,看得他的几个副官胆战心惊,默默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一路无话地走到了作战指挥室,坐在主座上,看着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沙盘,阴沉着脸听部下的汇报。
高级将领们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他此刻情绪不对。
事实上,联盟军近日确实出了些问题。新黎明方施压来得又快又猛,而总督却一直压着,不和新黎明正面冲突。再加上新政府的组建和交接耗费了联盟军的精力,他们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反扑的国防军上被转移,这才让国防军钻了空子。
会议进行到一半,听取了近日军报的殷宿酒半晌都没说话。而这阵可怕的沉默,让高背椅上,本就精神紧绷的将领们,集体绷直了脊背。
“……好啊,好得很。才四十八小时,就这么多好消息。”沉默之后,他那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两座军火库,三批补给,一条铁路轨道。一群丧家犬,就把你们咬得满地乱窜。”
虽说能被护国军发现的军火库,里面都不会藏着什么好东西,基本都是拿来给前线填线部队用的普通步枪火炮,连个轻型坦克都没有。
但这种低级错误,是殷宿酒绝对无法容忍的。
参谋长刚起身:“阁下,他们化整为零的战术让我军有些来不及调整——”
“彭!!!”
巨响打断了一切,刹那间,钢制的墨水瓶擦过参谋长额角,在他身后的雪白墙壁上爆开黑雨。
“我要听解决方案!!我站在这里不是听你们这帮废物给我上战术分析课的!”那骤然暴怒的吼声像狮子一样,在整个作战室内回响,仿佛固定在地面上的沙盘都在震颤轰鸣。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们都意识到殷宿酒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以前更糟糕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殷宿酒才重新坐了回去。他神色近乎阴鸷地盯着面前的烟灰缸,像是在思考要把这玩意儿砸在谁头上。
半晌。在已经无法被压抑的心跳轰鸣声中,他一声不吭地掏出打火机。
“噌。”
火苗在空中跳跃。
这一声微妙的声响终于打破了寂静,死寂的作战室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勉强有了些生气。
他歪着脑袋,叼着烟,点燃,沉默地吸了两口。那阴鸷的神色也被烟雾掩盖。
他嗓音低沉:“传令各集团军。
“从现在起,所有新被俘的国防军就地枪决,用尸体堆路障。
“所有藏匿残部不听警告的村镇,炮火覆盖三轮后再进剿。
“那几个在逃的残部将领,名单诸位心里头都有,一旬内我要看到他们的脑袋堆在这桌子上,若是少一颗,我不介意用诸位饭桶的脑袋来替。”
这指令称得上是残暴。一时间鸦雀无声——不是因为这残暴的命令,而是因为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触殷宿酒霉头。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坐在左侧的符辰:“找到人了吗?”
问的是谁,所有人心知肚明。
“……暂时还没有。”符辰面对着这样的殷宿酒,明面上也不敢再有什么心思。但他暗地里小算盘依然打得直响,这位总督既然下了如此残暴的命令,真要找到张清然,把人弄死之后也可以直接甩锅到他头上,就说是炮火覆盖下误杀。
到时候要是真反攻倒算,也算不到他头上。
殷宿酒没说话,就只是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看。
有那么一瞬间,符辰甚至有了种错觉——总督已经看穿了自己,并在心中嘲讽着自己心中的小算盘。
他最终只是无声冷笑了一声,懒懒收回了目光,看着依然不敢抬头的参谋长。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不住了兄弟,我脾气不好,对事不对人。回头找你喝酒赔罪。”
把人差一点点就砸成脑震荡,还对事不对人。但那参谋长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能急急忙忙退下。
会议结束,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作战室。他想回囚着张清然的那个秘密房间,但又怕她不高兴。他们越来越无话可说了,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解决,他们就永远没有心平气和的那天——而那几乎是无法实现的梦境。
他被太多太多的事务绊住了手脚。新政府的建立和交接方面,大量的事务官都对他们这些地方打过来的军阀没有好感,多的是阳奉阴违的保皇派,还指望着新黎明的天兵一到,就能让王室重新伟大——这帮虫豸消极怠工,仅仅数日就已经让公务处理乱成一团,行政效率低下到无限接近于瘫痪。
他们不少人都认为眼前这个军政府根本蹦哒不了多久,自然不会投诚。这批人偏偏短时间内还不好杀光,不然国家会彻底瘫痪。外部势力也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新黎明目前投鼠忌器不敢动手,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不会少,更别提早就对维特鲁这个国土辽阔的资源大国虎视眈眈、垂涎欲滴的其他列强。
在这种敏感时刻,国防军居然还能给他闹出乱子来。
他其实是可以解决这些麻烦的。如果维特鲁真的还有谁能整合分裂的高层,压制躁动的地方势力,恐怕就只有他本人了。
更何况他是唯一一个具有古科技调用权限的人。
但有时候,他也会惘然。
当历史的重任落到他面前的时候,又是谁规定,他必须就要捡起这个担子呢?
他想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未来呢?
这个答案此刻模糊不清。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想要的未来里,绝没有殚精竭虑的政治斗争和冷酷血腥的战争机器。
他的未来里一定有她。而那些肮脏的东西,不配与她相伴。
也就是在这时,他的副官用军用频道给他传输了一条信息。
“总督阁下,最高系统里面,发
来了一封高权限密函,请查看。”
高权限密函?
殷宿酒眉心一皱,加快脚步朝着中央控制室走去。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在控制室里面做了些什么,那封来处不明的密函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的副官也只知道,殷宿酒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
夜已经深了。
大概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张清然晚上一直睡得不是很深。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进来,坐在了自己床边。
她半梦半醒,没有反应,就只是懒懒睡着。
那人在她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快又要沉入梦乡。然后,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解开腰带。
呼吸声逐渐带上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她怔了一下,到底是睁开眼睛,入眼是坐在距离她不到一米远处的殷宿酒。
他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盯着她,见她睁开眼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凝固了。
……是的,她如果不想要的话,他也不会强迫她。
即便他刚刚处男开荤,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几乎没有哪一刻不在想着那档子事的。
真的情难自禁了,也顶多就是趁她睡着了,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自己默默打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夜灯的薄光下,他晦暗的神色中有些压抑的隐忍,痛苦,迷茫和欢愉。
短暂的凝固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几不可察的羞赧神色,低声说道:“抱歉……吵到你了吗?”
他已经把喘息声压抑到最低了,或许女孩的感官总是要敏感得多,只是这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她意识到他似乎情绪不好,比上一次见他更不好了,又觉得这会儿隐忍压抑的纯情铁汉真是秀色可餐,被美色所惑的张清然决定暂时原谅他,伸手把殷宿酒拽进了被窝,吻了他。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有时候吧,没什么经验的殷宿酒玩不出什么花样,总是有点不得劲。
他体力还好得过分,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就会有点疼。她实在被磨得没脾气,就忍不住小声教他,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
殷宿酒突然非常恼火,恶狠狠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用眼神看出两个窟窿,也不知道在恼恨个什么。
她还想教他,他就很生气地让她闭嘴,然后闷声不吭地把她撞晕过去。
完事儿后,又后悔得要死,只能抱着浑身无力虚弱的她,一声不吭帮她擦药。
他看起来比她还委屈。
为了一雪前耻,改善伴侣体验,他暗地里找了不少教程自己研究,赌气般发奋图强,进步神速。
可怜那些高级将领们,这些日子以来,承受了殷宿酒的全部怒火,还不知道总督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他们也确实很疑惑。自从那天夜里殷宿酒从总控室里出来后,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总之,在那天晚上之后,张清然和殷宿酒的关系,就稍微缓和了一些可谓是一炮泯恩仇了。
当然,每日的喂药是半点都没有耽搁。
殷宿酒依然雷打不动每天给她喝一杯低浓度的入眠,而她也雷打不动面不改色地把药物喝下去,想法子把他打发走,再跑进洗手
间里吐出来。
她计算着“摄入”的入眠的总量,一日比一日表现得温顺。
一开始,她还会要求殷宿酒给她看外面的媒体报道,了解外界的动向,若是他拒绝,她还会对他拳打脚踢外加绝食威胁。
在被无情拒绝之后,他敢试图上床,她就踹他要害,但由于力量对比过于悬殊,她没能击穿敌方护甲,因此这个行为疑似被殷宿酒识别成了调情。
虽说殷宿酒还是因为担心她不舒服,所以只是半跪在床边,没立刻就去碰她,而是眼巴巴看着她,不说话。
太犯规了。最后她半推半就,干脆也就摆烂躺平享受了。
……也确实怪她自己有点不争气。
她计算着日子,三日之后,药物就该开始起效了,她也该变傻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点表示,让殷宿酒觉得那药起了作用,但有些没头绪,毕竟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傻过。
所以,人傻起来应该是什么样?
总统阁下陷入了沉思。
……
在张清然做出决定的那日下午,殷宿酒进入房间,手里提着一袋看起来有些分量的东西。
她懒懒地靠在床边,眼神一动不动盯着墙壁上挂着的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部感人至深的爱情电影,一对夫妻从年少走到垂老,相互扶持,即便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也深爱着彼此。
电影已经到了第三幕,老婆婆已经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依然对老爷爷笑得甜甜蜜蜜,和当年那个躲在中学操场附近林荫下的、穿着连衣裙微笑招手的少女,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如既往的,被爱情所浇灌滋润的幸福模样。
殷宿酒看了一眼那唯美的电影画面,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床头。
“那个,清然……你要喝的那种饮料,我让人跑了好几家超市,都没买到你想要的口味。”他说道,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凶的样子,但话语中有着非常微妙的歉意。
平日里被这祖宗刁难惯了,他本来该习惯了的。
但张清然这个要求,是昨天晚上临睡之前提出来的。
她那会儿被有些失控的殷宿酒弄到哭湿了枕头,噼里啪啦扇了他好几个耳光,他后背上还留着横七竖八的抓痕。
其实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成分是演的,但殷宿酒还是愧疚得不行,说要补偿她,她就故意说了一种已经停产的口味的饮料。
他当然不可能买到。
他此刻甚至有点不敢去直视张清然的眼睛,像一个狩猎失败的无能丈夫,两手空空面对饥肠辘辘的妻子,抬不起头。
换做前两天,张清然可能就要借题发挥,嫌个两句,甚至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刺激殷宿酒。
什么“这都买不到,你就不能让你的联盟军去别的城市里面买了,再空运过来吗”、“资源真是匮乏,你居然也住得惯”、“停产了又怎么样,你不会打电话给他们的老板,让他们公司重新开一条生产线专门给你做一瓶吗”、“不然你跟我回蓝湾吧,在这儿当总督还不如在蓝湾混街头,至少想吃什么有什么”……
那些一听就是故意刺激人的话,殷宿酒就算听得有点难过,也能在整理好心情后,通通当做耳旁风。
但今日,她却出奇地安静,没有要出言为难他的意思。
她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果汁,说道:“苹果味、荔枝味、水蜜桃味……这不是都挺好喝的嘛,我都喜欢。”
他一怔,抬头看着她:“你昨天不是说,非要喝椰子味吗?”
她闻言也是一怔:“我说过吗?”
一种无辜的茫然神色,在她脸上复现出来,带着种雾蒙蒙的朦胧感。有那么一瞬,竟然和屏幕上那位忘却了过去的老太太,有那么几分神似。
那神色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她笑着说道:“我记不清了,但没事,这些口味我也喜欢喝的。”
第202章 狼狈为奸
殷宿酒有点意外。但他也没多想, 只觉得她今天应该心情不错,懒得再因为一点小事和他计较。
他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像是被老婆天天被当条狗一样训斥的可怜丈夫终于得了点阳光, 当场就灿烂了。
可能是因为那部精彩又浪漫的电影的缘故, 他到时候多让人带一些类似题材的电影来给她解闷。
他又说:“今天闷不闷?”
前俩天, 被囚禁而心情糟糕的张清然, 好几次都非要出去透口气。他拒绝了,她便骂他好端端的把人关起来,她迟早要得幽闭恐惧症。
他也只能哄着,实在是哄不好了,除了暂时离开她面前,眼不见心不烦之外, 也没别的办法。
听了他的问话, 她睁着眼睛看他, 动作缓慢地拧荔枝味饮料,拧不开。
他主动拿过饮料瓶,轻轻一旋,将杯盖放一旁, 瓶身递给她。
她大概是在想心事,瓶子都递到她面前了, 她还是愣了三四秒,才一边接过来,一边迟钝地想起,自己还没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不闷。你让我呆在这里,我就呆在这里。有东西解闷就行了,我听你的。”张清然说道。
说完她就咕噜一声,喝了一口饮料。
如此迟钝的反应和顺从的态度, 让殷宿酒想起这几日喂下去的低浓度入眠。
……她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被入眠给影响了。攻击性被完全剔除,逐渐开始变得听话。这样的她,看起来反倒更像是当初初见时,殷宿酒遇见的那个柔弱温和的年轻女孩了。
即便,这带着些戴面具般的不真实感。
张清然看着这家伙在她身边磨蹭了好一会儿,不断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帮她擦了擦唇边残留的果汁,顺带着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耳朵。
张清然舔了一下嘴唇,笑着说:“谢谢你。”
他注视着她,神色复杂。
用“入眠”其实是没办法的办法。殷宿酒反复确认过药效,为了确保安全,他把浓度降低到了能起效的最低一档,还拿不少战俘进行过实验。
战俘们服药后,会越来越听话,这是一种潜移默化式的影响,是对激素的调控,服药者自己都很难察觉。
这不会影响思维和智商,只要停药,他们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种药虽说不能长期服用,但浓度极低的情况下,连续喂一个月都不会有副作用。这一切都被反复验证确认过了,和被破译出来的药物信息别无二致,到这时他才放下心来,决定给张清然使用。
不然,她如果一直这么不配合,殷宿酒很难带她离开黎明洲。
此刻,这药物终于起了作用,他想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只是,他隐隐觉得,她的反应和那些战俘有些不同。
……可能是服药之后的个体性差异吧。
他到底是松了口气。只要她不反抗,不节外生枝,那么他带她出走的计划,就可以适当提前了。
他看着面前目光温和,神色平静,再也不会想方设法给他添堵的小祖宗,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喜欢就行,别喝多了,这玩意儿不健康。”
“那你下次就别买这么多啊。”
“买少了,你又要和我闹小脾气。”
她笑眯眯地喝了一口,拽着他的领口吻他,将口中荔枝味浓郁的饮料渡进他还带着烟草味的口腔:“那你也多喝点,享受一下你的果实。”
殷宿酒哪里受得了这种调情,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毫不犹豫吞咽下那甜甜的小糖水,随后反守为攻,试图去掠夺更甜的津液。她承受不住他的力道,两人一上一下摔在了床榻中。
……
洗完澡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这下是真的
困得不行了,在房间里还残留着的甜腻味道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将她照料好,被子掩到下巴。她转了个身,脚又蹬了出来,他修正了几次都没用,一怒之下用被子把人一裹,变成了一条大毛毛虫,这才满意。
他盯着睡颜安详的大毛毛虫看了半晌,才拎着今日制造的垃圾离开了她的房间。
离开房间之后,他那原本洋溢着轻松餍足幸福感的脸,一下便冷了下来,仿佛倏然褪去面具。
他看了一眼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
……那些客人们,差不多,该到了吧。
……
守卫在地堡附近的联盟军早就已经得到了指令,将不请自来的“客人”放了进来。
“滴——权限确认。”
前文明语的机械播报音响起,地堡电梯无比厚重的金属门,在殷宿酒的注视之下,缓缓打开。
站在电梯内的,是七八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
他们没有交流,直到进入了一个无人的房间内,为首的一人才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冷淡俊美的脸,目光冰冷地看向殷宿酒,点了点头:“殷总督。”
来者正是安布罗休斯,和他的圣卫军守卫。
在三日前,安布罗休斯就已经通过了前文明科技系统,联络上了殷宿酒。
殷宿酒当时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会有另一个高权限者存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给以为一切在掌握中的殷宿酒当头一棒。
双方互相都不知底细,而对前文明科技了解更深的安布罗休斯,就在这场交流中顺利占了上风。
他直接开门见山,将殷宿酒目前所在的地堡坐标发了过去,以此举来表明他对联盟军具有情报优势。
殷宿酒本人就是靠着情报优势才能顺利截下张清然,一旦这个优势消失,张清然的信息暴露,他自己在联盟军内部的名声会受损,新政权会不稳定,新黎明和国际社会的压力会纷至沓来,而这都不算是最糟糕的后果。
最糟的是,他可能会失去张清然,这苦心孤诣计划起来的一切,都会崩盘。
张清然的位置一旦暴露,无非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她被愤怒的联盟军撕碎,要么她被安全送还鹿山湖宫。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也是殷宿酒不得不做出让步的原因。
当然,这也让本就厌恶教皇的他,在这一刻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咬死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拦路虎。
安布罗休斯却不清楚殷宿酒和张清然之间的纠葛,他单纯以为这位军阀头子只是为了针对新黎明、为了扰乱局势,才绑架了张清然。
虽有逻辑不通动机不明之处,但这个军政府总督一看就是个没脑子的粗人,他们维特鲁国对新黎明的仇恨又不讲道理,干点蠢到发昏的事情也不奇怪。
无论如何,他客场作战,必须先建立起心理优势。
于是他说道:“总督阁下,恭喜你获得了圣辉的神眷,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够妥善运用这份天赐的礼物,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不断履行圣辉的慈悲意志。”
这话说得仿佛前文明科技就是他们圣辉教专属的东西,殷宿酒既然使用了这种科技,就必须要服从他们的管辖一样。
不仅如此,他还张口闭口都是圣辉教的那一套宗教辞令,云山雾绕,殷宿酒险些被套了进去,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他说道:“一上来就圈地,你是什么品种?打北边来的,不会是拉雪橇的吧?”
安布罗休斯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军阀头子,在骂他是狗?
教皇近卫们立刻就怒了,对着殷宿酒怒目而视,他们都是最忠诚的圣辉教徒,手都已经按在武器上了。
气氛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而总督却只是懒洋洋地坐在了桌子上,点燃了一支烟咬在嘴里,笑眯眯地看着教皇:“开玩笑的,冕下没生气吧?”
安布罗休斯冷冰冰地说道:“阁下口直心快,和您行事风格倒是如出一辙,无需费心思考,也免去他人揣摩功夫,实在难得。”
“冕下,你在说我说话做事都不动脑子吗?”总督大人慢吞吞吐出一口烟雾。
安布罗休斯顿了一下,才吐出几个字:“多虑了。”
“哎,可不敢不多虑。”殷宿酒依然笑眯眯的,像是极为友善热情,“这国家元首的位置可是相当不好做的,要是做事之前不多思量,一不小心,手底下的二把手都能逃到别的国家当老大呢。是不是啊,冕下?”
安布罗休斯的脸色微变。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殷宿酒脸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说道:“唯有合法性存疑的政府才会有此顾虑,得位不正者,自然得不到圣辉的赐福,只能在幽暗角落里护着自己窃取的权柄,日夜恐惧着篡夺者自立门户。”
殷宿酒听了这话,身体微微前倾,拉进了和安布罗休斯的距离。
他那原本盈着古怪笑意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嘲弄与阴沉。
他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眸注视着对方,半晌后才说道:“那你呢?”
安布罗休斯与他对视了片刻。
他侧过脸,对自己的近卫们说道:“你们在门外等候。”
“冕下!”几个已经被眼前这个完全不懂礼数、恶劣到可恨的粗鄙武夫气得七窍生烟的教皇近卫们脸色齐齐变了,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教皇以绝对的权威命令着离开了房间。
“不错的选择。”殷宿酒重新坐在了桌子上,抖了抖指间的烟灰,“就算是教皇冕下最忠诚的狗,在知道你弄丢了圣女之后,恐怕也会觉得你德不配位吧。”
他恶意地笑着:“到时候,就不知道是谁合法性存疑了。圣辉会为你出头吗?”
安布罗休斯不动声色,心下已经明了现状。这位军阀头子已经知道了张清然的身份,她主动说的?还是眼前这家伙的黑科技里有什么特殊信息渠道?
但,没关系。不过是条自身难保的恶犬。
“一个连外交部都是临时设置的军政府,一个连位置都没坐稳的战时总督,”他平静说道,“居然也有闲情逸致,来操心圣国内务。不若多行善事,日夜祷告,以求时局稳定,得保平安。”
“哟呵,攻击性见长啊,还以为你会一直文绉绉跟我扯淡呢。”总督看起来毫不在意。
安布罗休斯不再继续与他废话:“张清然身份特殊,不方便在贵方逗留,把她给我。”
殷宿酒一怔,随后笑出了声:“给你?凭什么?”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就算释放了,也应该是回到她自己的国家。你教皇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你什么事?你敢对外公开她是圣女的事实吗?
安布罗休斯完全不被挑动情绪,就像是个人机一样,冷静的给出了回答:“教皇国绝对中立,可以作为调解双方的斡旋方。将张清然交给我们,我们再送还到新黎明,想来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这可以免去殷宿酒的很多担忧,尤其是张清然人身安全方面的担忧。在安布罗休斯看来,新黎明的总统到底是个烫手山芋,恐怕这位总督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
殷宿酒只觉得好笑。
他清楚张清然是个逃跑的圣女,之前还在教皇国差点被刺杀。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事儿背后绝对不会像媒体报道的那么简单,新黎明国内极端民族主义势力、极端宗教主义势力、军工集团、鹿山湖宫和教廷之间,绝对还缠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
但他并没有去细琢磨。
在他看来,张清然身上缠着的丝线太多了,几乎要缠成茧子。
他需要做的就只是彻底破坏这些丝线,一次性剪断。他没兴趣,也没时间去一点点剥开。
可现在,教廷这跟顽固的线,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被乖乖剪断。它狡猾地连接在了她的大动脉上,让他无从下手。
殷宿酒没说话,安布罗休斯从这一阵寂静中 ,忽然开口说道:“你在犹豫什么?”
殷宿酒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布罗休斯就继续说道:“你是瞒着其他人,将她藏下来的。”
这条信息,他们之前并没有沟通过。安布罗休斯也并不是在猜测,而是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将其说出。
他继续说道:“你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新黎明开战?”
殷宿酒嗤笑了一声:“我搞不懂你们这些玩政治的人的思维,开战不开战跟你有什么关系?况且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想打就打了,它新黎明还能怎么着?”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维特鲁和新黎明双方,私藏一位总统?”
殷宿酒眯起眼睛,他慢吞吞吸了口烟,在云雾缭绕中低声说道:“因为她很可爱啊。”
安布罗休斯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那张被辱骂时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骤然掠过阴云。
“很可爱,我喜欢她,所以我既不想把她送回新黎明,也不想杀死她。”殷宿酒完全不觉得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是什么大事,他就这么大大方方说了,还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容,“这大概是你们教皇国唯一的价值,那就是做我老婆那不被她喜欢的娘家。”
安布罗休斯:……
他忽然有点后悔让教皇近卫离开房间了。
不然他绝对会让近卫对着这恶犬的脑袋开枪,把他打成筛子。
他脸色阴沉下去:“把她给我。”
“这是维特鲁和新黎明的事情,你无从插足。”
安布罗休斯眼中闪过狠意:“你不会想和我鱼死网破的。教皇国已经很多年没有圣女,祝祷日也已经过去,她死了,对我们没有损失。”
这句话让殷宿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显然是一句威胁。
教皇国找不到张清然,但这不代表着他们不能把张清然的信息曝光出去。若是被军政府其他高层知道,殷宿酒想要保住张清然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然,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十成十把握的事情。
夜长梦多。现在已经冒出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宣战的盛泠,和一个知道张清然下落的安布罗休斯,天知道明天又会蹦出什么来。
他必须尽快把张清然带走,迟则生变。
当然,也并非没有好消息。
至少“入眠”已经开始生效了,等她完全听话,他就可以直接安排飞机,飞离黎明洲了。
既然如此……
殷宿酒说道:“你想带走她也可以。”
安布罗休斯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感谢配合。”
“但,我有条件。”总督大人接着说道,“在维特鲁政权稳定之前,她不能离开布曼森。”
安布罗休斯皱眉。
殷宿酒接着说:“我可以把她交给维特鲁国内的圣辉教徒照顾,但这是有条件的——教皇,你需要帮我稳住军政府的新政权,给出你的外交支持,且绝对不允许将她的下落告知任何人。等政权稳固下来之后,我们再商量她的最终处置问题。”
殷总督无所谓,圣辉教在维特鲁信徒众多,声量不小,教皇给出外交支持后,国内局势能稳定不少,更方便他和张清然跑路。而且很遗憾,虽然声量大,但圣辉教显然武力不足,只要教皇还在布曼森,把人交出去后抢回来,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安布罗休斯眉头紧锁,但在思索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点了头。
人先弄到手,主动权就到了手里,别的都可以继续谈。
他这次将她从龙潭虎穴中救出来,她就该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危险,谁才是最可靠的人了——他不怕殷宿酒翻脸,按照他政治机器的逻辑来看,这对殷宿酒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这两人居然就这么达成了合伙偷藏张清然的协议。
大概可以称得上是狼狈为奸。
“她在哪?”与一位踩着血与火上位的军政府总督达成协议的教皇平静说道,“我现在要见到她。”
……
一场宾主尽欢的谈判结束。
而此时此刻,谈判的核心筹码张清然阁下,正睡得迷迷糊糊。
她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习惯性瞥了一眼地图。
睡意一瞬间全没了。
她猛得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差点把自己的腰给闪到。
……等等。
什么意思?
地图出故障了吗?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安布罗休斯会出现在地堡里面?
张清然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空白,与此同时,门发出了一声轻响,教皇和总督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怎么说呢,那一瞬间,张清然感觉自己可能是还没有睡醒。三个国家的元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好在有了缓冲期,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安布罗休斯会在这里,但脸上却保持着一片空白的表情,冷静地看着两人走进来。
殷宿酒走在前面,绷着脸,看到她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安抚的微笑。而走在后面的教皇,死死盯着张清然,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块肉的新鲜程度似的。
她看起来还好。
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没有出现焦虑或者抑郁的迹象,很平静。她穿着白色丝质睡袍,腰间松垮垮地系着一根银色的腰带,深黑的长发柔软地垂落下来。
或许是有段时间未见天光,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雪一样的苍白,因此显得人消瘦而易碎,小小一只坐在灯下,侧眸望过来时,竟有一种怯生生的可怜意味。
但至少,她看起来健健康康的,没有受伤,也并不显得多么憔悴。
他停下了脚步,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想,她肯定不会料想到他的出现。或许她在这陌生的地方被关久了,在看见一个绝对不会伤害她的熟人后,她会像是看见救星般,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
又或许,她并不会觉得庆幸。她那么厌憎他,看到他后,她会慌乱,会站起来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许会更过激一点,会将她身边一切能被拿起来的东西都砸过来。
无论是哪种反应,都不错。
但是,她没什么反应。
于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眸里的情绪,很快就变作了难以察觉的疑惑。
为什么……没有反应?
……
张清然想,他大概是觉得很奇怪吧。
为什么自家圣女在这种绝境之下,忽然看见了自己绝对不想看到的人,居然还能是这种平静的反应。
毕竟张清然对他们的交易一无所知,眼下的情况,最容易被理解的形式,应当是维特鲁国将圣女当做人质交换给了教皇国,以换取教皇在外交上的绝对支持。
一旦教皇开了口,那政府合法性问题就能拥有一个巨大的筹码了。
她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那么,这种冷静到诡异的情绪,就显得格外奇怪了。
实际上心跳过速、血压已经爆表的张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像个精致的娃娃一样坐在床上。
她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安布罗休斯,随后砖头去问殷宿酒:“殷大哥,这是客人吗?”
安布罗休斯瞳孔骤然一缩。
第203章 被接走啦
殷宿酒怔了下, 明显也有些诧异。
张清然不认识安布罗休斯?
不可能啊。
好端端的,怎么会问出这种话?难道是入眠的效果吗,这还能造成记忆缺失?
“你不认识他?”他问道。
张清然又看向安布罗休斯, 那双剔透的眼睛, 像是能被一眼望到底, 仿佛充斥着清澈的愚蠢。
然后, 她在安布罗休斯阴沉的目光中,摇了摇头,又有些不安地看向殷宿酒:“我应该认识他吗?”
安布罗休斯沉着脸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看着我。”
她被吓到了,在床上磨蹭着退了两步。殷宿酒也皱着眉上前:“离她远点。”
“伊玛库拉塔。”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装。 ”
她那张熟悉而漂亮的脸上, 露出了堪称是懵懂的疑惑表情。
“你在喊我吗?”她声音轻飘飘的, 一触就碎般,带着种不安的瑟缩,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殷宿酒, 像是在指望他过来保护自己。
那只白皙的、纤细的手,死死攥着被单, 青筋突起,像是在抑制着无措和慌乱。
“我真的不认识……啊!”
她惊呼,只因为教皇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双金眸死死盯着她,像是要观察她脸上的每一个再细微不过的表情,找出她的破绽,证明她的谎言。
他没能坚持太久, 因为总督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扯开,攥着他的衣领就把人砸向了墙壁,怒吼:“你干什么?!”
安布罗休斯很快稳住身形,阴沉着脸看着已经躲到了殷宿酒身后的张清然。
殷宿酒脸色极差,已经带了点隐晦的杀意了:“我们达成的协议里可没有这一条,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老子给你剁了!!”
教皇根本无心去管殷宿酒的狠话。
他依然死死盯着张清然。
“伊玛库拉塔,这改变不了什么。”
像被夺魂了似的总统茫然地看着他。
那样陌生的目光,像是一种明晃晃的昭示——她不认识他了。
教皇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阴沉的目光就看向了将人护在身后的殷宿酒:“你们计划好的?”
殷宿酒不知道安布罗休斯在说什么,他安抚地拍了拍张清然的肩膀,女孩往他身后凑了凑,一双大眼睛还是滴溜溜看着教皇。找到了主心骨后,她似乎就没有那么慌张了,于是无知少女般的娇俏和好奇,就从那双眼眸里透了出来。
教皇眉头紧锁。
那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孩的眼睛,但绝不该是张清然。
“你不要生气。”她安慰教皇,“我记性不太好,是我的问题,我们以前认识?真奇怪,你看起来就是那种特别优秀的人,光芒万丈的,我怎么会记不住呢?”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
半晌后冷冰冰吐出几个字:“装也没用。”
女孩却保持着懵懂的温柔神色,听了他这不客气的话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对不起啊。”
安布罗休斯眉头皱得更紧。
他很少见到张清然如此听话的样子,即便是在他的管教下暂时老实了,她的眼里却依然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叛逆的光,自然而又野性,那是永远都抹不掉的本性。
现在这样,也太乖巧了。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自然流露出这种神态,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也就只有在服用了入眠之后,她才会短暂地露出这种乖觉来。
但入眠已经很久没有被用在她身上过了。
片刻后,安布罗休斯冷漠地移开眼,不再看她,像是漠不关心。
殷宿酒烦躁地说道:“好了,你已经确认过了,滚吧。”
总督阁下现在看着教皇更不爽了,说话当然也就更不客气。这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是什么眼神?那该是一个国家的一把手看叛逃的二把手的眼神吗?
他暗自啐了一口。
狗屁国家,狗屁教皇,闹出一堆幺蛾子。就因为他们这个脑子有病的制度,搞得整个黎明洲鸡犬不宁。也是,要是脑子没点毛病,谁会真情实感搁这儿当神棍。
安布罗休斯看了一眼殷宿酒。
等张清然的事情处理好了,他一定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从哪个底层下水道里面爬出来的混混终生难忘的教训。
从人类手中抢夺到了王冠和枪炮的猴子再怎么吱哇乱叫,也到底只是畜生。他学不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若是要强行坐在世界权力游戏的桌子上,只会像个沐猴而冠的笑话。
至于现在……形势所迫,教皇决定暂时忍耐一下。
“我现在就要把她带走。”安布罗休斯说道。
殷宿酒低头看着张清然毛茸茸黑乎乎的颅顶,说道:“急什么啊?咱们平时爱说兵贵神速,但你们教皇国几千年不打仗了,居然也这么毛毛躁躁的。”
“这是契约内容。”
“没说不让。”殷宿酒说道,“但还有不少东西需要准备……清然是女孩子嘛,怎么能跟你这种糙货一样风风火火?”
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
他不明白这货到底是哪来的脸说别人糙的,但他放弃琢磨对方的想法了。
他已经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总督彻底丧失耐心,理都懒得理,只又去看张清然。
然而女孩却对此无动于衷,就像没听见一样,仿佛对要被安布罗休斯带走这件事情,毫无意见。
她平静得太奇怪了,奇怪到像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后面。
“我们会为她准备一切必需品。”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毕竟是在教廷侍奉圣辉多年的圣女,比起萍水相逢的贵方,我们更知晓她的一切需要。”
殷宿酒眉头微皱。
张清然还需要再服用一次低浓度的入眠,才能达到较长时间的稳定效果。
这事儿他不想让安布罗休斯知道,就让他自己寻思张清然失忆的原因去吧。入眠这种东西是跟着古文明的科技一起被发现的,殷宿酒不知道教皇国是否也有入眠的配方。
他们若是有,不需要殷宿酒说,也能猜到。
他们若是没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清然这用药之后的反应,确实和之前那几个实验体不太一样。
按理说,入眠不会影响她的记忆和思维能力的。
殷宿酒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他们离开之后,他就再让那几个研究员好好分析一下原因。
……
总之,不管这两个讨厌鬼到底是怎么合计的。
张清然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就再度被强制补觉,一觉醒来就已经睡在一辆通体漆黑覆盖装甲的全尺寸SUV里面。单从内饰来看,虽然不如她来维特鲁国的总统座驾豪华,但也算寻常家用车达不到的级别了。
她睡在后座,感觉车速不低,但也没什么颠簸感,足以证明这辆车的减震系统已经达到了逆天水准。
——这要在新黎明,没有颠簸感不算什么,毕竟基建完善,国道高速四通八达。
但这是在维特鲁国。
农村还在用旱厕、歪七扭八电线杆每年都能把人电死、马路上三杆路灯黑两杆、三天两头停水停电、山体滑坡能堵路半个月都无人处理的,维特鲁国。
坑坑洼洼的路面简直就是该国对每一个游客的见面礼。
——欢迎来到维特鲁国,请享受你的心跳摇篮式公路体验!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很高兴的。
终于从不见天日的地堡里面钻出来了,终于不用当穴居鼹鼠了!
她听见坐在前面的安布罗休斯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打电话。
“……嗯。让剑鸻组抓紧时间行动,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时间。”
剑鸻组是教皇国专攻对外渗透的情报机构,就算是张清然,也不太清楚这个机构的底细。新黎明几个情报机构针对剑鸻组做过排查,成果寥寥。当然,这也有剑鸻组本身体量不大,不常出手,且行动极为隐蔽的原因在。
通讯挂断。
张清然思索着,这会儿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剑鸻组去做的?
偷联盟军的军火技术?难度恐怕有点过高了吧。
好在这会儿教皇近卫开口了:“……这样一个混乱落后的国家,也难怪会催生出像那个、那个……”
近卫似乎很想用某种侮辱性的词汇,但到底因为教皇在这儿,他最终还是克制地说道:“催生出那个头目一样粗鄙无礼、鼠目寸光的恶徒来。仁慈的圣辉在上,愿祂垂怜维特鲁国可怜的子民们。”
张清然以为安布罗休斯不会搭理这位聒噪的近卫。
“非理性的环境催生疯狂。”教皇声音平静,“圣辉会许给所有心怀信仰之人以净土。”
……居然回答了!果然教皇也不好当,涉及到信众祈求的话语,他总不好完全无视,也只能敷衍敷衍上班打卡这样子。
张清然有点想笑,说得好像你们教廷就是什么理性环境一样。
群体哪来的理性,都是癫子,还搁这儿搞起歧视了。
在这之后,两人也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了。
也是,那个近卫估计也不敢就牵涉到剑鸻组的问题多问,这种涉密的东西太敏感了,谁敢多嘴,嫌命长嘛这不是。
估摸着是偷听不到更多信息了,她从座位上爬了起来,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随后靠在床边,透过黑色的玻璃往外看。
什么也没能看到。
窗外是另一辆装甲车,紧挨着她所处的这辆,隐约能看见车上装载着的重火力炮台,正耀武扬威地四处扫视,平等地劝退每一个胆敢对此车队有好奇心的傻货。
她察觉到了有一股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在注视自己,顺着那目光望过去,她看见后视镜里的教皇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睛。
近卫听见了声音,也侧过头瞄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就像触电般迅速移开目光。
车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后,有些坐立不安的总统阁下挪了挪屁股,往角落里面钻了钻,小声开口道:“我们要去哪?”
“阁下。”开车的近卫开口,“我们目前在布曼森近郊。护卫队会将冕下和您送往据此地四公里远的圣教据点,那里有充足的资源储备和安全保障。”
张清然很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
也不问时局,也不问战况,更不问自己要在那里被扣押多久,能不能和外界联系,鹿山湖宫方面是否知情。
安布罗休斯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从那双写满了认真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懵懂和茫然,以及不知道在认真什么的愚蠢。
他烦躁了起来,语气却依然冷冰冰的:“殷宿酒不在这,你可以不用装。”
她也很认真地把这句话听进去了,然后思考了好半天,才说道:“那他在哪?”
安布罗休斯不说话了。
哦,看来他也不知道。布曼森地堡位置暴露在教皇面前,估计殷宿酒已经转移了。
车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清然也不先开口,她此刻反而心情格外平静了。
……哈哈,情况还能遭到哪去呢?她好歹是一个总统,被这个抓,被那个关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新黎明共和国是国际舞台上能被一脚踢死的流浪狗了。
到底还是安布罗休斯开了口。
“你们国内的二把手的耐心已经基本告罄,一周之内宣战与否,必会有最终结果。”他平静说道,“锐沙情报局已经渗透联盟军,柏寄州想要维特鲁国内几个重要矿区,换取对新政府的扶持和在国际联盟大会上的站队,以便军政府能顺利继承王室的席位。”
张清然:……
气晕了,她在联盟军这受苦受难,你锐沙元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竟然就开始想着分羹了??
而且什么叫“想要几个重要矿区”?维特鲁国内的所有矿区基本都在新黎明的掌控下,你这是趁着政权更迭利益重新分配来抢劫的,脸都不要了啊!
……哦,你说新黎明也是抢劫来的啊,那没事了。
但现在的抢劫难度可不比以前,殷宿酒略通拳脚,能给你好脸色看才怪了。
但矿区如果真出了问题,新黎明的财政收入肯定要大砍一刀,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离死不远,甚至新黎明手上还有不少维特鲁的国债,她瞅着殷宿酒慈眉善目,不像是会承认穆家债务的样子。
……她已经看到国内福利大缩水,失业率高涨,无数人举着她画了红叉的照片走上街头大喊“下台”的未来——当然,前提是她还能顺利回国继续当总统。
至于新黎明的宣战问题,她倒觉得盛泠不会那么快就作出决定,他目前只是在逼迫维特鲁国给一个她存活与否的答案。
盛泠一定还留了后手,没准已经在接触殷宿酒下面几个野心勃勃的高层了。
毕竟鹿山湖宫里新养的比格都知道,维特鲁军政府的联盟军是三大军阀合并而来,派系林立,内部分裂严重。
不是开战不合理,离间更有性价比。
一个总统的消失,并没有影响世界太多,她与世隔绝了短短几天,这个风诡云谲世界格局就已经换了天地,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私下运作。
她其实很想问问具体情况,比如情报局渗透联盟军后有没有搞到什么新技术情报,比如剑鸻组还探听到什么,比如教皇国十二主教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她想要问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张清然忍了忍,还是没开口询问。
她只是傻乎乎地坐了一会儿,等了好几秒,才迟钝地说道:“柏寄州,是谁?”
从她醒来就没有过动作的安布罗休斯,这下是真没忍住,扭过头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她。
女孩儿脸色苍白地缩在一团柔软的皮草里面,黑色骆马绒面料的风衣裹着她纤细的身躯,腰带上的金属锁扣反射着微弱的照明光,泛着冷意。
巴掌大的冷白色小脸上带着疑惑,和一种完全不在状况的、神游太虚似的茫然。
不像演的。
一阵心悸感袭来,安布罗休斯看着像是被磨砂玻璃笼罩着的、覆盖着一层迷茫雾气的人,怪异且不祥的预感,瞬间如寄生藤般爬满他的心脏。
他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坐落在布曼森郊区的圣辉教堂。圣辉教在维特鲁国内有不少信徒,但目前布曼森内城是紧急戒严状态,教皇不可能入布曼森,因此就只是选了一个较为偏僻的教堂。
联盟军派遣了隶属于瓦罗军团的两个步兵营和一个工兵营过来,协助教皇国的来宾建立了防线。
一方面保障他们的安全。
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们的举动。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保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模糊知道是地位至关重要的政治人物,保护他们的命令是总督亲自下的。
在革命夜之后,这里就已经作为联盟军的一个据点被征用。
教堂前的空地上,临时垒砌的防御工事层层相叠。
沙袋堆起半人高的掩体,缝隙里塞着锈蚀的铁丝和断砖,几截削尖的木桩斜插在砂砾中。教堂沉重的石门半掩着,能瞥见里面堆着码放的弹药箱和帆布帐篷,门沿下的石阶被磨得发亮。前两天下过一场雨的缘故,这儿到处都沾着乱七八糟的泥巴印。
张清然很安静很乖巧地跟在安布罗休斯后面,被圣卫军和联盟军簇拥着走进了教堂内。教堂下方的地窖已经被收拾了出来,和外面有些粗糙脏乱的环境不同,地窖已经被改造成了相当舒适的住所。
张清然走过摆放着长桌、亮着灯的公共空间,被领到了一个小房间里。
面积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拱形的天花板未经顶棚处理,将墙灰和红色的砖块暴露在外。地面上铺着一层亚麻色的地毯,看着像珊瑚绒的质地。
房内有一张木质的单人床。地窖入口狭窄,床进不来,大概是在现场临时打造的。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灯,床尾靠墙的位置则放置着一个储物柜,柜子里杂乱地放着些酒水、多肉植物和书籍,墙壁上挂着宗教毛毯挂画。
为了掩盖身份、难得穿得西装革履的安布罗休斯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安宁的小空间。
“阁下如果有什么其他需要,请告知我们。”跟随进来的联盟军毕恭毕敬。
安布罗休斯看了一眼张清然。
后者却很满意的样子,笑眯眯地对联盟军的这位营长点头:“谢谢你。”
营长愣了一下。
眼前这位政治人物大概是出于隐藏身份的需求,戴了个能把上半张脸完全遮住的大墨镜,到了地窖里也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她穿着一套看起来材质就极为昂贵的风衣,立领竖起,也盖住了脸颊两侧,只露出了一部分的下巴和嘴唇。
但这就已经足够让他心神荡漾了。
那白皙精致的下巴,殷红饱满的嘴唇,挺翘的鼻梁,再加上一开口就让人酥麻了半边身子的嗓音……
跟一群臭男人在军营里面摸爬滚打、连着两年没碰过女人的营长差点当场敬礼,脸涨通红,结结巴巴:“不用,不用,应该的。”
她真有礼貌啊,还会谢谢他!
“出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当场把已经的荡漾到飘起来的营长给拽下地。
营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英俊男人,对方的脸色像是结了冰,阴森森的。营长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心道,果然不是每个政治人物都是好说话的。
他脾气也不见得就好了,被人这么硬邦邦地赶出去,心里当然也不痛快。但眼前这个西装男人的气场和压迫感太强,久居高位的凛然气魄、从容傲慢太有存在感,加上此刻微妙的怒意压了下来,竟让枪林弹雨里面走出来的营长也有点畏缩。
……算了算了,不跟这些讨厌的政客一般见识。现在是多事之秋,跟这种危险人物沾上关系,没准死得不明不白。
这段时间因为上层人的政治斗争,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掺和一脚。他可是瓦罗军的忠诚嫡系,把总督交代下来的事儿办好,他美美等着提携就是,别节外生枝。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说了声不打扰,就出去了。
狭窄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安布罗休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张清然戴着副超大的墨镜,眼睛藏得严严实实,但他愣是透过漆黑的镜片,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一种莫名有些熟悉的烦躁感袭来。
眼前隐隐约约浮现了一些画面,记忆久远,本该不清晰了,但他却依然牢牢记得那副画面传递出来的不适感。
光照充足的房间内,暖气充足,柔软的羊绒地毯上堆着些分量充足的大部头书,她坐在落地窗前,书放在膝盖上,沉沉压着纤细的小腿,漆黑的长发流淌在足侧,脚踝几乎要被地毯的绒毛吞没了。
她抬起头看他,露出与此刻如出一辙的神色。
乖巧的,平静的,沉默的。
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混乱的、断断续续的记忆不断闪过,像是出了故障的放映机。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线索,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同,偏偏是这其中的不同,让他的心脏不受控
地乱跳。
“在这住着,别乱跑。”他到底还是先开口了。
“好。”张清然说道。
不表示质疑,不询问原因,更不在意什么时候能出去。
甚至连个态度都不表。
那股可怕的不安终究没能让安布罗休斯保持住他一贯的冷淡。他伸手摘下了张清然的墨镜,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会把你送回新黎明。”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他话语中的信息量。
“好。”她说。
安布罗休斯眼角跳了一下,他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烦躁来:“你被联盟军吓得不会说话了?”
她又开始思考了,安布罗休斯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问话有什么好思考的。她在回忆那个恐怖的革命夜,还是要反驳自己没被吓到?
“……我会说话。”张清然说。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被人抓住了胳膊,扔在了那个软软的单人床上。男人高大的影子压了上来,一只冰凉的手绕开她的衣领,触碰到了她的脖颈。她微微仰起头,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缓缓拍在她的脸颊上。
这样一个危险的姿势和动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简直昭然若揭了。
但她依然没什么反应。
教皇的手停在将要触碰到她锁骨的刹那。
空气像是突然凝滞住了,半晌,安布罗休斯像是被她的体温烫到一样,动作极快地起了身。
他转身出了房间,动作不轻地关上了门。
……
安布罗休斯愣是憋了小半日,都没再来找她。
张清然也乐得一个人清闲,她把书柜里的书掏出来打发时间,直等到了太阳落山。她又渴又饿,但也就这么扛着,扛着扛着又困了,于是枕在书上睡了个天昏地暗,睁开眼就看见安布罗休斯坐在她床边。
这其实有点惊悚片效果,但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温水、几块看着还挺精美的糕点,以及一盘切好的水果。
布曼森现在是戒严状态,周围交通管制非常严厉,物流运输渠道也被卡死,安检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些看着还挺精良的食物,也不知道是动用了多少运力给她送过来的。
张清然也不搭理教皇,自顾自地把水果全给吃了。
吃不出味道,不知道甜不甜,但又饿又渴的感觉瞬间缓解。
美中不足是这水果冰凉凉的,地窖里就算拉了电暖过来,也总有点止不住的寒气透进来,她觉得内外都冷飕飕的,不太舒服,于是伸手去拿那瓶温水。
温水瓶盖一打开,她就闻到了那股很淡很淡、但存在感鲜明的药物气味。
……殷宿酒这家伙,到了他的大本营里真就防不胜防,还能在教皇眼皮子底下把入眠送过来的。
张清然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不能喝。这儿不比地堡,她没机会吐掉。
她念头一转,喝进嘴里的水就被她吸进了气管里,当场便涨红了脸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呛得弯下了腰,把喝进去的水全喷到了安布罗休斯身上。后者也是一惊,没工夫计较自己那高定西装,下意识就伸手,帮张清然拍了拍背。
他眉头紧锁:“慢点。”
那剩下的半瓶水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等张清然呛咳完了,他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
他让门外守着的教皇近卫进来,吩咐他再去倒杯水过来。
资源调配的权限在联盟军手上,近卫去找了那位营长,对方听说还需要水,怔了一下,问道:“是刚才送进去的水不够喝吗?”
没想到这点资源都会被额外问上一句的近卫皱眉:“这么缺水?”
“那倒不是。”营长嘟囔着说道。
确实不缺水,但营长得弄清楚,那位好脾气的女士到底有没有把总督吩咐下来的药喝下去。不喝不行,过量也不行,就那么一杯水的剂量,她总得喝下去才行。
“刚才送进去的水,那位女士喝了吗?”营长又问道。
“你管这么多干嘛?”近卫也是纳了闷了,“那肯定是喝了吧。”
有点模棱两可的回答,但仔细想想也是,不喝掉难道浇花去了吗?营长也再没说什么,让近卫带走了一瓶正常的水。
近卫回到地窖,教皇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近卫如实回答了。
教皇眉头皱了起来:“你去取其他资源的时候,那个维特鲁人有说什么吗?”
近卫摇头。
教皇眉头紧锁着,拿着那瓶水回了头。他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的张清然正用手帕包着一块裹满了巧克力脆皮和榛果碎的小糕点,像个小松鼠似的捧着咬了一口。
张清然感觉满口脆爽。
……按照市价来说,她这一口也咬掉了维特鲁普通家庭一天的生活费。
啊不对,如果算上这个特殊时期抓糕点师、运送糕点的人力物力,这一口下去,可能顶了一个月。
吃不出味道,有点浪费。但口感真好,就是有点干。
她眼角余光看见握着一瓶水的安布罗休斯站在门边,便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剩余的半杯水。
“等等。”
意料之中的阻拦。她听话地停下了动作,嘴角还站着点榛果碎,可怜巴巴地看他。
安布罗休斯快步走到床头,将手里的那瓶新送来的水打开,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没喝出什么异常,再递给了张清然:“喝这个。”
张清然觉得有点无语,但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缓解了吃糕点后的嘴干。安布罗休斯则是拿起了床头被她浪费了半杯的水,也喝了一口。
那混杂了低浓度入梦的水,直直在他口中漫出了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浅淡的药味。
教皇的动作顿住。下一秒,他顾不得体面,直接将水吐回了杯子里,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第204章 总督的工作方式
殷宿酒穿着一身英挺华美的军礼服, 配着雕刻精美的刺刀,步入布曼森的王宫。
他一路穿行过挂满了珍贵艺术品的长廊,步向了尽头的会议室。
一路上, 曾经隶属于王室的侍卫和仆从们皆向着这位新主人低头, 一种比曾经面对王室时的敬仰更让他们有下跪冲动的情绪——恐惧, 牢牢将他们的身躯钉在原地。
除了尽全力克制住不自知的颤抖外,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位高大英俊年轻的屠夫,在革命夜,杀掉了以千为单位的人。
直至今日,他依然在追杀每一个有穆家血统的人,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曾经在边境叛军的屠杀中守卫过这个国家的、在很多国民眼中强大而不可战胜的维特鲁国防军, 也正像一群丧家之犬, 被他一批又一批地送进地狱。
他们低着头, 看着那位新的皇帝——不,新的皇帝改名字了,应当是新的总督——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的身后跟随着很多人,效忠于他的将军、议会里光速倒戈的骑墙派、还有革命夜后依然留在首都的别国大使们。
他们成群结队而过。无人知晓这是冲刷这座王宫腐朽角落的洪流, 还是笼罩在维特鲁上空的又一团更浓重的黑雾。
……
在维特鲁王宫内召开的这次会议,是为商讨目前对这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新政权的上台, 需要有一个昭告天下的建国大典,并在这之前获得尽可能多的外交支持,免得上台之后被国际大环境孤立,合法性低下导致一系列国家动荡的后果。
作为一个靠着枪杆上台的军政府的总督,殷宿酒并不像大多数人所料想的那样,正尽全力思索着该如何将新生的政权牢牢控制在掌心,并以各种或穷奢极欲、或独断专行的方式来挥霍他出生入死获得的权力——正如每个创业成功后迫不及待分赃的暴发户那样, 处心积虑抬高自己的身价,扩充自己的金库。
相反,他表现出了一种堪称倦怠的冷漠。
像是这半年来的一场场战役和那晚烧尽了王宫的革命夜,已经用光了他的燃料。
他面色慵懒地坐在专属于国王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毫不端庄,耷拉着眉眼听取来自麾下的进言,以及那些在一个预备暴君面前显得小心谨慎、措辞都相当客气的别国大使们的意见。
那姿态太过随意和轻蔑,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把脚给架在桌子上。
“我方基于对政权稳定指数以及贵国国内不稳定市场、不完整产业链和通货膨胀的担忧,愿意为贵方提供一定的技术支援,以协助贵方稳定当下的格局……”
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那懒散的目光落到这位锐沙联邦国大使的嘴唇上,只看得到一张一合,很有节奏感,像两根粉红色的毛毛虫在**。
很难看。
他心想。人类真是一种难看的生物,外形难看,嘴脸难看,心更是脏得要叫人吐了。
明明来抢劫的,还偏要把“不许动、举起手、把钱拿出来”这样的话,说得如此有礼貌,好像真的多为他考虑似的。
这位锐沙来的大使提出的条件,殷宿酒其实早就有了预期。无非就是他们那位胃口不小的元首,想要插手到维特鲁国的矿产和能源产业上来,所谓提供技术也就等同于入股,甚至是直接开采,把这些国家财政收入的大头吞进自己的腰包。锐沙国内经济因为上一届政府的腐败和国内长期的政**,还处在一个相对比较困难的经济复苏期,他们和新黎明关系又不好——如果能从维特鲁这儿吸一口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殷宿酒不傻,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话柏寄州敢叫人拿到他面前说,自然是因为对面也有了至少六成的把握。
他们笃定殷宿酒会通过这种堪称是“卖国”的方式,来换取自己和新政权的地位稳定——无论他手里有没有古文明的军火操控权限。
因为新黎明共和国对殷宿酒的这个新政权,几乎是全盘否定的态度。盛泠那边甚至在私下接触殷宿酒手下几个不够坚定的联盟军高层,试图煽动联盟军分裂;教皇国那边也有动向,只是暂时不知道这帮神棍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从安布罗休斯那家伙的态度来看,恐怕教皇国也看不惯他这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总督,正想方设法让联盟军内
部分裂。
目前还有张清然的事情拦在中间,新黎明和教皇国都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但也据此目标不远了。
因为那个总统和圣女二者一体的存在,很不幸,殷宿酒天然就站在这两个国家的对立面。
也就只有锐沙联邦国,愿意为了帮助殷宿酒站稳脚跟,而向他伸出橄榄枝了。
而接过橄榄枝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锐沙当然敢狮子大开口,原本维特鲁就是新黎明的血包,就算殷宿酒最后被斗下台了,维特鲁重新变回新黎明共和国的傀儡国又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回到最初。
但如果锐沙在这场政权更迭中赌赢了,那么黎明洲半岛的秩序和规则,将会剧变。
锐沙无论是从国家体量、国民认同、集权程度还是行政效率上来看都胜新黎明一筹,军事实力平分秋色,也就经济活力稍显逊色。论综合实力,后者靠着当年殖民时期打下的老本,也就只是和险胜锐沙而已。
一旦这个老本没了,黎明洲半岛、乃至整个北半球的霸主位置,就会易主。
这对柏寄州来说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殷宿酒来说,也基本可以算是他目前能走的唯一一条道路。
殷宿酒确实是有古文明科技里的军火技术,但那东西是在秩序完全崩塌之后才能使用的,除非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不然谁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按下毁灭世界的按钮?按照普通人类的思维来看,他殷宿酒已经功成名就,已经载入史册,只需要接受周围友邦的“协助”,他就能舒舒服服在这个位置上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何必再冒着玉石俱焚的危险去拼去闯呢?他又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更何况,他们挖掘出来的技术是军火,也仅仅只是军火,一个国家想要平稳走下去,只靠着武力是绝对不够的。
维特鲁落后太久了,关键技术和国家命脉几乎都被掌控在别人手里。说句难听的,就当维特鲁是一只忽然咬死了主人的狗,它失去了锁链,也同样失去了主人那双能帮它拆开狗粮包装袋的手。
它没有手,它无法离开这个封闭的“家”,在长出手之前,它需要第二个主人。
很无奈,很残酷。毕竟苟延残喘地活着总是要比一腔孤勇地死去更艰难。
如果殷宿酒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正常人,他不会拒绝此刻锐沙大使提出的条件——或许会讨价还价,但绝不会一口否决。
但他不是。
成为维特鲁目前这个临时政府的总督,不过是他真正要达成目的之余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带结果罢了。
于是,他只是笑着从手边拿起一颗新鲜的车厘子,丢进嘴里嚼了几下,随口把核吐进了烟灰缸里,才懒懒说道:“不然这样吧,我们现在就签个协议,就写——我,维特鲁国临时政府的总督,愿意把柏寄州想要的自然资源的开采权……不,干脆就是所有权,全都送给他。柏寄州呢,就立刻对外公开宣称,我是他爷爷,并给他爷爷磕三个头,全世界直播,怎么样?”
大使听了协议的前半段就已经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听了后半段,更是一下就白了脸色,尴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坐在办公室内的其他军政府高层和幕僚,也都变了脸,那一瞬,这帮经历了战火、见证了历史的大人物们的脸色,可以用极其难看来形容。
殷宿酒皮笑肉不笑道:“他想要矿?行啊。爷爷宠孙子嘛,那当然是他想要什么玩具,老子就给他什么。”
大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没法全须全尾地从王宫里面走出去了。
这个总督根本就是个不懂外交和政治的疯子,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世界上被莫名其妙的疯子掌控的政权多了去了,这位大使也算是听着那些土匪元首们的事迹长大,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也要成为被这些暴徒们用来戏耍的玩具了。
这位看起来英俊高大的年轻总督,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真就胸大无脑?
一旁陪同的符辰也是脸色难看,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总督,却和后者黑漆漆的眼睛对上。殷宿酒像是早就知道这家伙的动作,还对他笑了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收回了视线。
那位大使也确实崩不住脸色了,他一边要保持住外交人员的姿态和尊严,一边又实在惧怕这位疯子总督,只能僵着脸色,颇有些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个微笑,道:“总督阁下,锐沙寻求合作是有诚意的,但也是在双方平等互惠 、相互尊重、并符合两国民众利益的基础上……”
“行了行了。”殷宿酒毫无耐心地摆了摆手,“这事儿再议。回去告诉莱斯门塔……就说维特鲁暂时不考虑卖那么便宜。”
他又丢了一颗车厘子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想,味道不错,回头让他们给清然也送一箱去。这可是稀罕货,以前在蓝湾倒是偶尔能吃,但太贵了,他们那时候都不宽裕,很少会买。
“今天见的人够多了吧。”他不耐烦地说道,“还有谁?”
“还有新黎明的大使。”殷宿酒的副官说道。
“新黎明?”短促的嗤笑后,殷宿酒将手中的车厘子核一丢,精准命中烟灰缸,顺手拿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看了新黎明最近的新闻报导吗?”
几个高层对视了一眼。
新黎明最近在进行国内动员,这些从官媒的口径上能明显看出来。总统在维特鲁失踪一事早就已经突破了情报封锁,即便官方并未承认,也已经引得整个黎明洲半岛乃至世界紧张度飙升。他们已经在做战争准备。
但维特鲁方倒没有特别紧张此事。
先
不说这些动员可能只是外交施压手段,就算真打起来,他们也不见得就怕了。
维特鲁毗邻新黎明的东线地形复杂,突破起来速度会很慢,而且资源也不多,那块地丢不丢都无所谓。
但维特鲁几个无法阻截的古科技导弹往蓝湾的密集型工业区域和吞吐量巨大的几个海运港口一丢,那可就乐子大了。
殷宿酒也没在乎他们是否回答问题,他接着说道:“不见了,让人滚吧。今天见过的那些大使,让他们也别回去了,今晚就在王宫里吃饭吧,那几个御厨可是有真本领的。穆家的狗杂种真会享受。”
副官笑着说道:“总督真是体贴。”
殷宿酒只是一垂眉眼,笑得冷淡又微妙。
符辰一想到那几个大使在见过殷宿酒之后难看灰败的脸色,就忍不住胸中的烦躁。
还吃吃喝喝享受享受呢,见了你这么个狗屁倒灶的领导人,那些大使谁还能吃得下去饭?
……偏偏这么个玩世不恭、荒腔走板的家伙是个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年纪轻轻就堪称宗师,又是他们木北军老总督的儿子,联盟军的中层各个对他服气。临时政府派系林立,他是唯一一个勉强能镇得住的。
但镇得住又能如何?
这家伙根本就不想当个好总督!
殷宿酒又说:“这车厘子不错,送一箱到我的私库去。”
没说谁出钱,也没人会想不开去问。
符辰眼角跳了一下。最近殷宿酒倒是经常会下一些奇奇怪怪的指令,大多都是购买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儿,明面上的命令都是送去私库。问题是这些东西有不少都是短保,送去了是给谁吃呢?难不成殷宿酒搞了什么金屋藏娇的把戏吗?
……
符辰离开了会议室后,几步赶上了颇有些魂不守舍的锐沙大使。后者看到他之后,脸上略有些灰败的神色褪去,交流了几句。
很快,锐沙大使就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这个木北军派系的高层,殷宿酒手下临时政府的二把手,是个能正常沟通的理智人!
“……贵方总督想来也是性情中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不习惯和我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可以理解。但今日的一切,我会如实汇报给莱斯门塔方面。”大使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那可不好如实汇报啊,符辰想着,要是让柏寄州听到殷宿酒让他当孙子,这位从未碰过任何武器、手上的人命却不比殷宿酒少的狠角色,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招数呢。
没准就让牛逼轰轰的锐沙情报局派杀手过来,一枪给殷宿酒送走了——以那个臭名昭著的组织上能煽动国家搞分裂,下能架起大狙杀总统的赫赫战绩来看,还真不是不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符辰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恍惚神色,被锐沙的大使精准捕捉到。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人精,大使迅速环顾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人在听墙角后,立刻说道:“符将军,您是能理智思考、和平沟通的人,又是总督阁下身边的人,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听听您对总督阁下想法的解读。”
话说得隐晦,但其含义昭然若揭。大使不会自作主张,这一定是柏寄州的意思——这位恐怖的锐沙元首一早就预见了殷宿酒的不配合,显然,他在寻找一个更温顺的合作者。符辰立场鲜明,数十年如一日地反新黎明,当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符辰顿了一下,无数念头在一瞬间闪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背叛。
然而这四个字的音量太小,很快便被另一个想法冲淡了。他效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殷宿酒。背叛殷宿酒又怎样?联盟军统一战线的基础是推翻王室,振兴维特鲁,现在殷宿酒的所作所为,是在加速灭亡——
他没有背叛。是殷宿酒先背叛了他们曾经的理想。
符辰点了点头:“好,有机会吧。”
……
当天夜里,殷宿酒在王宫的宴会厅里宴请了临时政府的高层和诸国大使。
即便穆家的直系血脉已经基本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这个统治了维特鲁国数百年的家族,依然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
临时政府刚上台不到两周,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理王宫内的穆家残留,显然优先级并不算高。
也正因为如此,宴会上使用的餐具上,依然刻着维特鲁王室的族徽。
仆从们习惯性地将每一个族徽摆正,按照王室严苛的礼仪规矩侍奉着,又惊恐于那位登上王位的屠夫因憎恨王室而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怒火。幸而质量足够好的制服能掩盖住他们因恐惧而流淌的冷汗。
其实他们也是多虑了。
那位看起来非常凶残可怕的预备暴君,似乎压根不在意这些虚的。他只是很认真地品尝了王宫里不同菜系的十几位御厨为了保命、使出浑身解数做出来的精美餐品,然后在心里给美味程度分了个三六九等,让副官在一旁记下来,找机会送到“私库”去。
宴会上,不断有人来找他敬酒,殷宿酒也就随便喝喝,听着对面的溢美之词和谄媚之言,他也就只是笑。
喝到一半,毕鸣走到他身边。
“老大。”这位瓦罗军的二把手、殷宿酒嫡系派系的头号人物,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教皇那边要跟你通话。”
“让他等着。”殷宿酒有了点醉意,毫不在意地展现出傲慢。
“他已经要求过好几次了,教堂据点那边的意思是,他好像发了很大的火。”毕鸣说道,“好像是嫂子出了什么问题。”
第205章 过量
毕鸣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也紧张。
他是维特鲁国内极少数知道张清然下落的人之一,他理解殷宿酒这么做的目的,但不太赞同。他们现在毕竟背负了维特鲁国内数以亿计人口的未来, 想要好好发展, 就绝对不能和新黎明共和国彻底撕破脸皮。
基于对殷宿酒的信任, 他没多说什么。
但后来这事儿越来越不受控。
比如, 毕鸣真的是核桃大的脑仁想破了都想不通,教皇到底是怎么牵扯到这件事里来的,甚至还屈尊纡贵亲自跑到维特鲁国来了——这儿特么在打仗啊!
更别提他家老大还真把嫂子就这么给教皇了!
虽说毕鸣自从跟着殷宿酒回维特鲁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见证人类草台班子的本质,但领导人如此任性,到底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上限。
殷宿酒对此随口解释:“她在地堡不安全, 让那群神棍照顾她一段时间。”
毕鸣领了殷宿酒的命令, 安排了充足的兵力去保护那两位。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但仅仅只过了半天时间, 事情就坏起来了。
那位教皇冕下就像是催命一样不断要求和殷宿酒联络,甚至据点里面还爆发了矛盾,圣卫军都要和联盟军干起来了!
殷宿酒听了毕鸣的话,眉头一皱。他不在乎教皇, 但一旦关系到张清然,此事的优先级就立刻被抬高到最顶端。他沉下脸, 无视了几个挂着谄媚笑容上前敬酒的人,带着毕鸣一前一后走到宴会厅外宽敞的观景台上。
他顺手把剩下的小半杯香槟倒在角落的名贵盆栽里,雕刻精美的高脚杯也倒着插进土里:“通讯器给我。”
毕鸣将手中一直亮着的通讯器递给了殷宿酒。
通讯器还在微微发烫,殷宿酒靠在观景台的围栏上,被冰凉的冷风一吹,醉意消了不少。他掏出一支烟夹在指尖,瞥了毕鸣一眼, 这位矜矜业业、从混混干到师长的从龙功臣就赶紧掏出打火机,用手掩着给他点火。
“说。”殷宿酒将烟夹在指间,对着通讯器,简洁道。
“你给伊玛库拉塔喂了入眠?”
冷冰冰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像是对面那位身份尊贵的冕下不顾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一直都等在通讯器前一样。
伊玛……什么?谁家好人起这么绕口的名字,而且这特么是谁啊?
这是殷宿酒的第一个念头。很快,他就从后半句判断出了疑问的答案。
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如夏日突如其来的乌云般袭来。他的身体比灵魂更快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握着通讯器的手青筋暴起:“你怎么知道入眠?”
沉默蔓延了两秒,被殷宿酒陡然提升的音量打碎:“你给她喂过?!”
短短五个字。
殷宿酒并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应。于是一片几乎绝望的死寂,笼罩在两人之间。
这短短五个字,在一瞬间,粉碎了两个同样卑劣的人最后的侥幸。
殷宿酒根本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他几乎是暴怒地吼道:“你们特么的是疯了吗?!她是你们的圣女,是你国内的二把手,你们这些狗东西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好端端的给她喂这种药做什么?!”
对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惧意和恨意开始逐渐发酵成了杀意,殷宿酒几乎不敢想他本人也是罪魁祸首,他不愿意去想那个极有可能已经发生的惨烈后果。他再次抬起眼睛时,就站在他面前的毕鸣错愕而惊恐地发现,总督的眼睛已经近乎成了赤红色。
一片死寂之后,他听见那个已无从分辨是暴怒还是恐惧的声音问道:“你喂了多少?”
入眠的人体最高摄入量是一克。一次性喂入至少三百毫克,才能起到温顺化的效果。而摄入总量一旦超过一克,服用者的大脑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思维迟钝、记忆缺失、情感模糊,她近日来的一切反常忽然就有了解释。
“安布罗休斯,你喂了多少?!”
那个曾经被殷宿酒嫌弃过绕口的圣辉语的音译词,被他以极准的发音,从齿间如磨碎了般狠狠咬出。
对面已经挂断了通讯。
冷冰冰的挂断音回荡在观景台的夜风里,殷宿酒像是一个雕塑般站在那里,他的身后是维特鲁王宫灯火通明的辉煌灿烂。
毕鸣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生存本能告诉他,此时此刻,绝对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通讯器被那只要宣泄怒气的手砸在了栏杆上,碰撞的轰鸣声中,夹杂着碎裂的声响。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指尖的烟,已经因为手指无意识的用力,被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烟灰簌簌落下,一点星火已经快要烧到他的指节,而他毫无反应。
他就这么呆滞地站着。
他脑海里很乱。
很多杂乱的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想起奚绮云死前留下的遗言。
奚绮云在遗书中写了很多生前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他的身世,其他地方军阀总督的秘密,张清然的秘密,以及她对这人间的诸多感悟——那是他记忆最清晰的部分。
她说:很多人骂我是疯女人,骂我死后一定会下地狱,怪好笑的。
她说:我活了四十多年,不长,但也足够意识到,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不断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她说:他们说我会下地狱,我就纳闷了,难道他们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就不是地狱了吗?让他们失望了,从没什么地狱可下。我奉劝他们,醒醒吧,这世界唯有在用一次次的失望把人活剐的时候,才是最公平的地狱。
他当初不以为然。他依然抱着一腔热枕,即便已经对这个国家,乃至对半岛、对世界、对人类失望,他也没有放弃过对未来的希冀。他依然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跳出历史轮回的怪圈,能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奔向一个没有束缚的自由之地。
而现在。
他站在这个国家的权力巅峰,手握能震撼世界的军事力量。他前所未有地强大,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了梦想碎裂的清脆声响。
混乱的思绪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
——你认为教皇国和新黎明共和国于她而言是地狱,那你又从哪来的自信认为,你身边就不是呢?你们活在这世界上,你们永远逃不掉。
那支烟终于在烧灼到皮肤后,灼痛提醒了已经陷入梦魇的总督。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重击了一下似的,忽然就把烟朝着王宫的花园狠狠扔了过去。
那一点余烬划过夜风,在半途中就熄灭了,留下一道颓然无力的坠落曲线。
“备车。”他说道,声音沙哑得惊人。
毕鸣立刻领命:“是,总督!”
顿了一下,他又问:“哪辆?”
殷宿酒已经走到了观景台楼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思维有点混乱,随口报了两辆装甲车的型号后又说道:“不对,不对……找辆低调点的,就我们俩去,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毕鸣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见过自家老大如此模样,这并非是焦虑、恐慌或者急躁,这根本就是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毕鸣不敢问。当年在蓝湾时候,他就对自己的老大又敬又怕,今时不同往日,但那种畏惧与日俱增。
他赶紧去找了辆足够低调的、近日用于布曼森夜间巡视的军用车,让自己手底下的一个副官开着车,以有紧急机密任务的名义,刷脸一路开出了布曼森的戒严关隘,随后在城外将副官一脚踹下了车,让他自己找地方过夜,便上了驾驶座,载着自家总督朝着郊外的那栋教堂开了去。
……
一路上,毕鸣都觉得格外压抑。
他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在发生改变,或者说,正在崩坏。
在越过布曼森的外围布防的时候,他想起两周之前,他率领着联盟军的一支队伍穿过这道防线,那时候他满腔的豪情壮志,只觉得自己能在这千军万马之首,以如此孱弱的血肉之躯改变这个国家积贫积弱的历史。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个青史留名的英雄。
即便他出生在维特鲁再平凡不过的贫农家庭。即便他从小被贵族地主欺凌,住过马棚被马踩断过腿骨,被贵族小少爷当过狗,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当做货物送走,自己的父亲被割掉了器官。即便他从泥潭里爬了起来,满身血污,饥肠辘辘地走线千里偷渡到了蓝湾,祖坟冒烟了被他的老大捞了起来救回了一条贱命,还得小心掩藏着他那一口维特鲁口音,生怕被人发现后被赶回去。
即便他是个再心大不过的人,那些血淋淋的记忆也已经基本褪色了——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那位总统嫂子倒是有相似之处,都不是那种会沉浸在过往中任凭仇恨逐渐发烂发臭的拧巴人——但他依然是希望,自己能成为改变这个国家、挽救国民于水火的英雄。
至少,不要再有像她母亲一样被送到新黎明驻军那里被践踏至死的女性,不要再有像他父亲一样为新黎明高官提供器官的人牲,也不要再有像他一样半辈子都活得不像个人的普通维特鲁人。
他不希望自己的同胞们,从生到死,眼眸都平静浑浊如一滩愚昧的烂泥,就如同他们毫无意义受苦受难的人生那样。他不奢望人人平等,他只是希望,至少当一个清白的人不想死的时候,这个世界允许他继续活下去。
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最初,他把一切苦难归咎于穆家王室对新黎明无底线的跪舔,他的信念就是推翻王室——仿佛只要把这个“罪魁祸首”弄死了,他们的生活就一定会好起来,他的国家就会富强起来。
他是怀抱着这样一个伟大的幻想,在革命夜,于枪林弹雨中视死如归地冲破了布曼森的防线的。
此时,他坐在主驾上,副驾坐着曾经被他视作神明的总督。
他再度跨越了这道防线,从里向外。
如同离开一个同类相残、血肉遍地的囚笼。
这几日他跟在殷宿酒身后,见了太多太多。国防军的负隅顽抗,惶恐不安、焦虑未来的民众,顽固的保皇思想,被煽动后开始罢工的支柱产业,本就岌岌可危、正在走向崩溃的国内经济,逐渐疏远维特鲁的其他国家和大量被切断的贸易链、洗劫了王室库存后都很难满足需求的联盟军开支、因长期不对新黎明采取行动而逐渐不稳定的军心、蠢蠢欲动的民族仇恨……
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无法战胜,甚至无法被看见的敌人。他们尖啸着怒吼:为什么要改变这一切,没有新黎明的支援,我们要怎么活下去?王室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们这些只顾着自己分赃的军阀,你们不得好死!
拳头可以把脆弱的**击倒在地。但永远无法影响这世间太多看不见的规则,触碰不到复杂污浊的人心。
这世界上有想要好好生活的人,也有满腔仇恨与野心的人。而他们碰巧都有同一个名字,那就是“维特鲁人”。他们也碰巧都有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活着,无论是知足常乐,还是纵情燃烧。
无论如何,毕鸣相信,总督可以解决一切,他只要跟着老大就好。就像他们越过边境线,走过苦难,整合军阀,碾碎防线,肃清王室,成立军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曾经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总督都将其化为现实,他无所不能。
——在今晚之前,他都是这么以为的。
哪怕总督玩世不恭,蔑视一切,哪怕他完全没有要做一个总督的态度和自觉,对这惨不忍睹的烂摊子几乎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但毕鸣总是充满希望地,去展望未来,去压抑心中产生的疑虑和焦灼,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相信总督。
直到他看见,无所不能的总督,竟然也会露出那样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们很快来到了据点。
巨大的圣辉印记凝结的月辉冰冷剔透,如将要滴落的眼泪。它垂着眼眸,平静地、包容地于此寒夜中,注视着人类的纷争。它被人类的信仰与渴求固定在此地,于这一千年里,已悲悯地注视同一场因贪欲而起的戏剧成百上千次。
毕鸣看着圣辉的塑像,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唯有
眼前这无情无觉的雕像,这毫无生命的空腔里塞满了人类强加给它的欲望的神明,才会在目睹无论如何荒诞的剧目时,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而他的总督,他的老大,他曾经仰望的神——终究不是个人造的、不灭的太阳。他和所有人一样,拥有着无数个沾染了人间欲望的名字。
这是他崇敬他的理由。或许,也将是他不再崇敬他的理由。
……
殷宿酒的到来让对峙的双方终于平息了这紧绷的氛围。他走下楼梯,进入到为她改装过的温暖的地窖。
教皇坐在沙发上,她像是睡着了,头枕在他的膝上,将那笔挺的布料压出柔顺的褶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暖色光下微微颤动,她像是沉浸在某个令人不安的梦境中。
“我要带她回去。”教皇先开了口。
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平静的宣告。
“不会不可逆的。”他继续说道,“圣国掌握古代科技千年,我们会找到治疗的办法。”
他像是真的这么笃信着,又或者他只是急需一个理由来让自己保持平静。
殷宿酒一声不吭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触碰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他觉得有股锐利如玻璃渣的情绪在胸腔里升温,要将他的肺腑脏器都洞穿切割,像是被蜘蛛捕获后注入毒液的猎物,保持着脆如蝉翼的外壳,内里却是一团柔软肮脏的肉糊。
情绪已经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爆发。
而是以比升温更快的速度,骤然冷却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令人惧怕的毛骨悚然的气质,便再度从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身上渗出。在令人无法直视、只想本能躲避的绝望面前,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到底,是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呢?
他想明白了。
或许也并非想明白了,只是留给他的答案只剩下一个,他只能将其捧起来,就像是在一地狼藉中捡起唯一一颗还在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于是他说:“治疗?”
在教皇那难以察觉情绪的毫无表情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丝看着疯子般的错愕。在这错愕目光的注视下,殷宿酒说:“为什么要治疗?”
教皇说:“你疯了?你想害死她?”
总督说:“你不懂。”
被宗教那套荒谬理论洗脑的愚蠢的人,他不会懂。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外乎两种结局。**坏灭,或精神死亡。人在无穷尽的时间洪流中选择不断杀死自己以适应世界,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么在余生里活在无知无觉的梦境中,丢掉带来烦恼的罪魁祸首,不再对这无常的世界刨根问底。
这样多好啊。
如同一棵被割下的稻,它饱满的谷粒落入到泥土中,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永远都是一个孩子。人类曾经从自然中诞生出对生命的幻想,他们想象自己是春来后再度复苏的植物,他们期望在死之门前有兽首的神明审判他们的往生,他们编造了无数轮回的神话来战胜对死亡和衰老的恐惧。但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永远都不会有这个烦恼,除非他们放弃了孩子的身份,放弃了童稚的眼睛,最后走向纯真的凋零——而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现在,这种必然性被人为摧毁了。
她永远都会是一个孩子。
他可以做她的丈夫,她的兄长,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降临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如同被这世界碾碎后重新生长在一起的两团血肉,肌肉纤维重组,血管连接,骨骼混成分不开的苍白齑粉,被一张不再被这个世界熟知的陌生皮囊包裹。他们永远都在一起,就像孕妇和子宫里的孩子。他们只需要一个依然在思考、依然在痛苦、依然无法摆脱本能恐惧的人类大脑。他们只需要一个。
他在这巨大的绝望中,生出了如此浪漫的想象,也因此汲取到了如此甜美的滋味。
教皇说:“你是个疯子。我今天必须要带走她。”
总督:“谁都走不了,她死也要死在这里。”
几乎从未在人前失控的教皇惊怒的声音响起:“你要拉维特鲁国的未来陪你下葬?”
总督觉得好笑。维特鲁国的未来?那是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触摸着自己真正的“未来”如花瓣般的嘴唇,看着她不安地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被理解的陌生人。
他亲昵的举动激怒了教皇。
虚伪的宗教代言人推开了他,将怀中的人抱紧,不让他靠近。他哈哈大笑起来,在教皇惊疑不定的、看疯子的目光中,拔出了腰间的枪,对着这位来自邻国的高贵敌人的脑袋。
他说:“是你毁了她。你会死得比任何东西都早。”
他对着这尊神在人间的冰冷塑像,扣动了扳机。
那样的毫不迟疑。就像是要打碎一个横亘在他们与幸福彼岸之间的,丑陋的、必须要被打倒的怪物,就像只要碾碎他,他们就能度过暗河,去往对岸的春日。
第206章 暴雨之夜
教皇活了下来。
这并非是因为他有圣辉的庇佑, 更非他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已经强到能近距离躲避手枪子弹——只是因为毕鸣恰好在旁边。
这位忠心耿耿的联盟军师长无法理解殷宿酒对教皇开枪的举动,他的理智在这一刻竟然短暂占了上风,于是他冲出去, 撞开了癫狂的总督。
这仅仅只容纳了四人的小
小地窖里, 包含了教皇、总督和总统在内, 竟然只有这相对地位最低的底层出身的军官, 保留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他扑倒了殷宿酒,声音几乎是在发颤了:“……总督?”
他甚至暂时放弃了“大哥”这样一个显得亲昵的称呼。
张清然也惊呆了,她错愕盯着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的殷宿酒,甚至无暇去遮掩自己的惊愕。听到枪响,圣卫军和联盟军也都冲了进来,混乱的局面一触即发。
毕鸣的暴喝声响起:“都他妈给老子不准动!!”
这一声巨响像雷般炸开, 地窖的顶层都要被震下一层灰。所有人都定住了, 一时间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急促喘息声, 和所有人只能自己听见的轰然心跳。
没有人敢动,直到被推开后就保持着一个低头姿势的殷宿酒慢慢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将枪在指尖转了两圈后,插回了枪套里。他说道:“把教皇送走。”
毕鸣粗重的呼吸缓了下来, 他立刻站定了:“是,总督!”
已经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的安布罗休斯说道:“我要带她走。”
刚经历过生死一瞬, 他却依然镇定。仿佛那擦着他发梢掠过的子弹不过是空气中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
然而他的眼底深处,泛出一种格外死寂的灰败。
他说:“我会治好她。”
殷宿酒从喉咙里发出了短暂的嗤笑,那声音太低沉,又像是野兽发出威胁时的低吼。他说道:“这儿轮不着你说话。”
两人的对峙,在武力的悬殊之下很快就结束了。
张清然被联盟军带走,而教皇则被留在了地窖内。联盟军在外围巡逻,竟是将人封锁软禁在了这里。
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 显然让安布罗休斯也颇为措手不及。他以为这位总督至少应该是保有一点理智的,他明显是喜欢张清然的,那他怎么忍心药物摧毁她?
至于他现在这个毫不顾忌后果、甚至胆敢直接对着教皇开枪的疯狂模样实在费解,安布罗休斯已经基本放弃思考其行为逻辑了。
为什么要琢磨一个疯子的想法呢?这人要么是完全不懂政治,要么就是彻底不在乎了。领导人将个人的好恶置于国家利益之上,这并不难理解,阳光之下,并无新事。
幸而,疯子恢复了一些理智,他至少还是要给维特鲁的民众一点希望,至少还要给这个国家的未来一点光亮。所以他没有杀死教皇,只是让人把教皇软禁起来。
这位伟大的神明代言人,会在那温暖的地窖里,一遍遍拷问自己,悔恨于当年那些无法遏制的控制欲,和无限膨胀的恶念。悔恨于这些一砖一瓦叠起来的用以锁囚她的高塔,会最终倾塌,永远带走鲜活生命。
所有的恶果都只能自己咽下。
张清然被带走了。
只是短短一天的功夫,她就像个货物似的从殷宿酒手里到了教皇这儿,又被殷宿酒以一种极为骇人的精神状态强行抢了回去。她被直接送到了布曼森王宫,像个再精美不过的布娃娃似的,被殷宿酒摆在了最奢华不过的国王寝殿内。
殿外依然是觥筹交错,正如张清然来到维特鲁的第一夜那样。王宫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只是没有了第一夜时所有人托举着领国总统时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试探性的谄媚言语,没有了那些举止优雅谈吐不凡的贵族们,只剩下了将人性膨胀且扭曲到了极点之后的穷奢极欲,和习惯了污言秽语的军官们。
一个吸饱了维特鲁人民的血液的、极尽奢靡的王室倒下。战胜它的人们迫不及待在它的尸体上载歌载舞、狂欢度日,他们分赃的宴席七天七夜都无法冷却,这是胜利者的奖赏,是他们被血与火覆盖过无数遍的黑暗生命里怒放的花,即便根茎依然扎在维特鲁人民的血肉中。
殷宿酒在回到宴席的路上,有人对他汇报说,符辰与锐沙驻维特鲁大使馆有私下的交流,还有很多很多曾经宣誓要效忠殷宿酒的军官们,都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小动作。
总督置若罔闻。
若是换在以前,他或许还会嗤笑一声,或许还会觉得所谓的联盟军战线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在胜利之后的大溃退居然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即便他也知道,他的不作为在此过程中酣畅淋漓地添了把火。
而现在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就像是对着一个早已经病入膏肓痛苦不堪的病人,无论医生告诉他情况有多糟,都不过是向注定的结果迈出步伐。
——维特鲁正在走向崩溃。
而他视若无睹。
殷宿酒离开之后,毕鸣依然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总督无法离开宴席太长时间,而毕鸣的存在感还没有高到那种程度,所以他便多留了一段时间,来确认这附近没有威胁到张清然安全的东西存在。
——当然,他留下来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张清然本人给了他暗示,而心绪混乱的殷宿酒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在殷宿酒离开之后,毕鸣便看见端坐在那华美四柱床沿的貌美总统看向他,轻声说道:“毕鸣。”
“……嫂子。”
两人相对无言了半晌。张清然说道:“你也看到了。”
毕鸣欲言又止,他说道:“……嫂子,你没有变傻啊。”
张清然:“……我需要解释这个吗?”
毕鸣陷入了沉默。这个一贯以来都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的家伙,像是每一个得到了难以承受的噩耗的普通人一样,长久地沉默着。
“只要我还在这里一日,你的老大就会继续疯癫一日。”张清然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需要给你多做分析了。”
毕鸣苦笑了一下。
——是啊。如果说今夜之前他还有着侥幸心理,那么殷宿酒对教皇开出的那一枪,就是彻底击碎了他的妄想。
正如符辰那帮人在私底下所说的那样。
或许,他们的总督,其实真的没想过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也知道,张清然能找到这样一个和他沟通的机会有多么不容易。殷宿酒对装傻的她已经丧失了戒备心,如今的总督精神状态难得恍惚,或许机会转瞬即逝。
“我该怎么做呢?”他犹豫了良久,才低声说道。
他不会多嘴去问为什么张清然要装傻,要对付一个手持利剑的疯子,显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行。他脑子不好,想不明白她的策略,那便知道得越少越好。
越无知,越安全。
张清然说道:“想办法和新黎明驻维特鲁大使馆取得联系……不,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要去找大使馆,去找铁水。”
绕开一切多余的国内政治干扰,直接与铁水联系。张清然拥有铁水最高指挥权和密令,铁水在这场风暴中的不确定性和风险,远比新黎明共和国这个复杂政治体要小多了。她连大使馆都不再信任了,这些外交人员是当年进步党的政府外派的,她不想节外生枝。
她扯过一张面巾纸,拿着床头曾经被国王使用过的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连串的铁水内部加密网站和用以一次性联络的短期账密,和情报部门内部确认身份用的复杂标记,交给了毕鸣,告知他该如何与铁水工业的情报部门取得进一步联络,并获取信任。
这些曾经被洛珩揪着耳朵、耳提面命让她背下来的东西,到底是起了救命的作用。
“你是我唯一有可能与外界取得沟通的渠道了,毕鸣,保护好自己。”她说道。
毕鸣可信吗?她不知道。早在蓝湾时,她与他就认识,这是一个讲义气的、大大咧咧的、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殷宿酒小跟班,为了殷宿酒什么都能做,甚至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过陆与宁,虽说得罪陆与宁这个疯子的下场是反被捅了四刀……
但她知道他的品行是不坏的,至少坏得不彻底。
她不知道在毕鸣心中,维特鲁的未来与殷宿酒究竟孰
轻孰重。但在殷宿酒枪击教皇时,他那几乎是拯救了世界的一推,到底是将天平往维特鲁的方向倾斜了——这是张清然目前拥有的唯一一个突破口。
哪来的百分之百的把握呢?
所有人都在赌罢了。
从房间内离开的毕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厚重雕花木门。他沉默了良久之后,侧目看向站在门口随时侍奉的一名王室留存下来的侍女。
“大、大人……”那位看起来温顺到有些懦弱的侍女在毕鸣的目光下忍不住瑟缩。
“我知道你。”毕鸣说道,“王宫内库存的食物你偷拿了好多次。”
眼泪一下就充斥了侍女的眼眶,布曼森被封锁之后食物有所短缺,她没忍住就从那些堆积成山快要腐坏的食物中偷拿了一些——这或许罪不致死,但在完全视律法于无物、根本就是一群野蛮人般的联盟军面前,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随手就给上一枪呢?他们是王室的遗产,这本就是原罪。
“大人!”侍女跪下说道,“饶命!”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今夜晚宴浪费掉的食物是她拿走的千倍百倍。
毕鸣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命令行事。”
联盟军在布曼森的情报体系暂时还未建立,王宫内更是眼线短缺,殷宿酒手下的情报人员大多数都盯着非瓦罗军嫡系的军政府高层——因此,这是他唯一的一个突破口。
……
整个黎明洲半岛的局势风雨飘摇。
半岛四国高层之间的谈判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但从其谈判成果来看,似乎和从未开始谈判也没有什么区别。新黎明针对维特鲁国的制裁和禁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维特鲁国内大量有着新黎明背景的实体产业已经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抗议和罢工,整个国家堪称是危如累卵。
锐沙趁虚而入,接手了一部分维特鲁国内的订单,但由于军政府对双方合作事宜的敷衍和搁置,锐沙的各类行动都相当浅尝辄止,无法挽回其颓势。
教皇国和新黎明双方领袖的缺位引起了高层的紧张,然而两个被利益集团推到台前的造像的消失似乎又并没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尤其是在相关言论被死死压制的情况下。至于教皇那边,甚至都没多少人知道他去往维特鲁的事情。
教皇秘密到访布曼森的第三天,山雨欲来的黎明洲半岛,终于迎来了其乌云闷了一旬之后的,撕裂天空的闪电。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
张清然一个人坐在国王寝殿的落地窗旁,神色平和地望向窗外。她已经做了在目前这个被软禁的情况下能做的一切,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看命运发出怎样的牌了。雨水落在屋檐上,汇聚成一条条溪流落下,落在庭院里的常绿植物宽阔的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越来越大,叶片被极高频的重压击打得低下了头,积蓄了许久的小水洼如同决堤般倾泻了一地,像是一条转瞬即逝的瀑布。
她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她转过身看去,看见在骤然亮起的闪电中显得有些苍白的俊脸。
殷宿酒说:“北山共和国那边的接引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我们落地之后就能隐姓埋名藏起来,不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他说:“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
……
那天夜里,一切都显得格外阴郁。
这么大的雷雨,本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即便春天已经在路上。
张清然长时间被封锁在那个小小的寝殿之内,偶尔能通过毕鸣和那位侍女取得与外界的联系,但那些对外通讯的信息都是碎片化的,在无法与毕鸣长时间接触的情况下,她很难获取到足够的情报。
但只需要从今夜的行动便能看出,殷宿酒的处境绝对算不上好。
或许是国内的压力太大了,又或许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确定因素已经是越来越多——他甚至已经需要冒着雷雨天驾驶飞机的风险,来带着张清然逃离这里。
雷雨天的干扰会造成诸多不便。当张清然思忖着这一点时,她感觉到殷宿酒将厚实温暖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将她抱在怀里,用宽敞的雨衣遮蔽着风雨。
黑色的雨衣几乎将他们完全隐藏在了黑暗中。
他们离开房间时,张清然就看见那位被毕鸣控制的侍女转身离开的背影。她悄悄捏紧了贴身藏着的微型定位器,一声不吭地倚靠在殷宿酒怀里。
“冷吗?”殷宿酒抱紧了她,低声问。
“不冷。”她回答。
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将雨衣收好后钻进驾驶座。这辆车看起来非常低调,只是普通的轿车而已,雨天很难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当然,在布曼森王宫及周边区域,也很难有人去盯他殷宿酒的梢。
他递给她一块糖果。
是王宫御厨做的手工糖,甜度适中,裹着脆脆的水果,有点粘牙。糖纸依然是干燥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暴雨中,将糖保护得如此完好。
“再坚持一下。”殷宿酒说道,“很快就到了。”
“我们要去哪?”张清然将糖纸撕开,问道。
明明刚才就已经给过答案,她却又问了一遍。殷宿酒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北山共和国,你知道在哪吗?往南边去,和维特鲁隔了一片大洋,在另一块大陆。”
“那我们坐飞机过去吗?”
“嗯。”
“我们没有买机票。”
殷宿酒笑了起来,那张不笑时总是显得有些阴沉和凶戾的脸忽然就生动了不少,他低笑着说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那怎么办? ”
“没关系。”他说道,用手指搓了搓被张清然撕开的糖纸,“买糖果中奖了,奖品就是机票。”
张清然没有再说话了。她现在是个傻子的状态,很多问题都不能问。
所以她就假装不知道没护照有机票也过不了海关这件事,假装不知道自己和对方敏感的身份,假装不知道维特鲁国内糟糕的现状,假装不知道北山共和国绝对不会冒着巨大风险、给这两个现任国家领导人提供政治庇护,假装不知道他们匆忙的逃亡或许预示着一场全新的混乱。
——假装这一切都是一场无序的幻梦,梦里有一位疯子和一位傻子,以及一场不顾后果的私奔。梦醒之前,世界永远是糖果色的,落下的雨滴也是甘甜的。
第207章 虚假的自由
他们风雨兼程赶了半个小时, 终于来到了布曼森郊区的一处平坦的空地。殷宿酒扯下覆盖在一驾飞机上的黑布,张清然借着车前照灯微弱的光线一看,看起来像是一驾小型的军用运输机, 油箱不大, 航程不会超过一千公里。
要顺利飞出维特鲁领空, 这架运输机上一定配备了古科技的干扰技术。可能殷宿酒最近把精力都放在运输机改装以及北山共和国那边的接应上面了——本身不难, 但要是瞒着整个维特鲁军政府高层来干,那可就难度大了。
殷宿酒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一切,几乎可以称为神迹。
——可这世界上哪来的什么神迹呢?
他背着张清然上了运输机,却在舱门打开、露出了门后深不见底黑暗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住,迎上了一双眼睛。
看不清面容的人坐在机舱里, 按下开关, 刹那间灯光大亮。
“总督。”那人低声说道, “你不该这么做。”
张清然垂着眼睛,趴在殷宿酒的背上,没有任何反应。
殷宿酒目光平静扫过端坐在座椅上的符辰。
他似乎也毫不意外,只是托在张清然大腿上的手微微一紧, 显示出他的内心其实并不算平静。
他将张清然放在了座椅上,刚好是能用椅背遮挡住符辰视线的位置。
“符辰, 滚回去。”他说道。
已经不再年轻的木北军将军站起身,死死盯着殷宿酒。他说道:“殷宿酒,你不该这么做!新黎明人是我们的仇敌,你忘了当初答应老总督的话了?!”
殷宿酒嗤笑了一声。这家伙以为他要做什么?把新黎明的总统悄悄放走吗?到了此时此刻,居然一开口还是那套仇恨逻辑。
“杀了她,殷宿酒。”符辰阴沉着脸说道。
“我倒是有个疑问需要先请教一下符将军。”殷宿酒平静地注视着符辰,“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块地看似普普通通, 实际上殷宿酒有大量的嫡系兵力布置在附近,符辰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如果这里的防线这么容易被突破的话,符辰也不至于孤身潜入,他多带几个兵不好吗?
“你手下的饭桶绝对做不到这件事情。”殷宿酒说道,“谁帮了你?”
符辰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自顾自说着:“殷宿酒,你在成立军政府之后毫无作为,占着总督的位置,却任由国内分裂、外部环境恶化,甚至对新黎明态度软弱——”
“锐沙情报局。”殷宿酒冷冷地说道。
符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声音倏然断了,只剩下了慷慨陈词的尾音滑稽地破了音。
“真是无孔不入的老鼠,瓦罗军里也被这群蟑螂渗透了,还把你给放了进来。他们给你的承诺让你动心了,是吗?”殷宿酒接着说道,“符辰,卖给新黎明,和卖给锐沙,有什么区别?”
已经不再年轻的符将军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显露出凶戾来:“新黎明……都是一群该死的狗杂种!他们只配灭国!”
“是吗?”殷宿酒说道,“你符辰反新黎明的名声在外,就算想跟他们合作,他们也不放心。”
符辰脸色难看至极,半晌,他冷冷说道:“总督,你迷途知返吧,我还能叫你一声总督。”
殷宿酒轻笑。
他说道:“你今天孤身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亲自拿走我、或者清然的命吗?你想要贪这个功,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符辰说道:“放在平时我自然是没这个本事。但今晚,你别忘了,是我先来到这里的。”
他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
他举起了手中的枪,却并没有对准殷宿酒,而是朝向了张清然的方向。他的另一只手上出现了一个遥控器:“要么她死在这里,要么我引爆炸弹,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
殷宿酒没说话,他阴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符辰的右手,像是在思索着要如何以最快的方式,切断这只该死的手。
“很遗憾。”符辰说道,“我们其实不必要搞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小总督,我是看着你整合了联盟军,一点点改革了军队编制,重整番号,一步步推翻了王室走到现在——三大军团的每个兵、每个将都服你,你本该就是新政府的领导人。除了你,没人能把分裂的三大军阀整合起来。
“但你背叛了联盟军!
“我们木北军靠着一腔热血,枪林弹雨的绞肉机里面走出来,就只有一个再朴素不过的愿望——一个对新黎明强硬的新国家。
“可你做了什么?你把新黎明的总统藏了起来,现在还要带着人全须全尾离开这里。你把我们木北军当做了什么?你享受荣华富贵温柔乡的工具和跳板吗?!当初的承诺兑现了几个?
“我给过你容忍的,只是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说道:“殷宿酒,回头吧,你不会想成为那个最大的卖国贼的。”
殷宿酒却说道:“哦,所以不直接杀了我,是因为你没信心让瓦罗军和裕扶军都听你的,你觉得自己不够服众——所以,你想抓着我和清然私联的罪证要挟我,来提高你自己在新政府的话语权,杀死清然,挑拨战争,来提高你们木北军的声量。”
他嗤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天真啊,符辰?”
符辰脸色阴鸷:“我本可以在这里杀了你的,殷宿酒。杀了你,挖了你的眼睛,用你的虹膜解锁科技权限,把最高权限转移到我的身上,我看到时候谁还敢反对我!”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殷宿酒说道。
符辰阴沉着脸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在这场谈话里是完全落入下风的,他扣着扳机的手也有些发抖。他该杀掉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总督的,可也正如殷宿酒所说的那样——他难以服众。
三大军阀里,瓦罗军是不太想和新黎明打的,木北军倾向极右,裕扶军很容易摇摆,但其首领听命于殷宿酒。符辰就算真的登上了总督的位置,拿到了科技权限,也很难坐稳。
他意识到自己开始摇摆了。
于是,从枪林弹雨里面历练出来的果敢和孤注一掷,在这一刻占据了他的全部神经。
不能拖!
殷宿酒就是那个最大的障碍,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
“砰!!”
与他扣动扳机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殷宿酒将他扑倒在地的声音。后者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疯了般想要去抢夺他手中的炸弹遥控器。
符辰在体术上显然根本不是殷宿酒的对手,他想要再扣动扳机,却被殷宿酒一手刀劈在了手腕上,手枪直接被打得滑出去好几米远。
符辰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右手已经断了。他当机立断将左手中的遥控器扔了出去,一胳膊肘朝着身上的殷宿酒砸了过去。
后者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也就是在此时,符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到他的脸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在狂喜中发现,自己刚才开的那一枪,命中了殷宿酒!
他受了枪伤!这位战无不胜的总督,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丧失炸弹的控制权,竟然拼着胸口上挨一枪,也要先控制自己!
符辰是打不过殷宿酒,但只要拖到他伤重失血直到丧失战斗力,他就赢了!他根本不需要打赢这个疯子!
殷宿酒没有再继续对付符辰,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去够遥控器,符辰一把抓住他的腿,把全部的体重压在了他身上。
伤口被挤压造成的剧痛让殷宿酒的动作已经迟缓了很多,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
符辰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兴奋,他涨红了脸说道:“你去死吧,小总督,你乖乖去死——这个国家的未来交给我吧!”
他的嘴角咧开,那个笑容愈发兴奋,也愈发叫人毛骨悚然。他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被枪炮簇拥而起的、象征着权力的王冠置于颅顶的至高时刻。所有的一切唾手可得,置于血脉的仇恨也即将有了了解——
“砰!!”
再度枪响。
一片死寂中,那个夸张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的后脑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喷溅出浓稠血液与脑浆的黑洞。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究竟是谁开的枪,便沉重地倒了下去,流淌出的**蔓延得到处都是。
殷宿酒推开了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手按在了遥控器上。
在一片血腥中,他按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坐了起来,一只胳膊搭在了座椅旁,抬起眼睛,看着站在机舱口举着枪的张清然。符辰的枪,乱战中被她捡起,成为了击毙他自己的利器。
他张开嘴,感觉到有一股漏气般的气音从自己喉咙里咕噜噜冒了出来,半晌后才说道:“……清然。”
她背对着机舱外一片深沉的夜幕站着。
雨水落在她的身后,惊人的湿冷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雨水的潮湿与机舱内的一片血腥混杂在一起,像是阴暗角落正在腐烂成泥的苔藓所发出的气味。
“清然。”他说道,“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也就在此时,她身后的那片黑暗中忽然依稀亮起了光芒,就像是天上的星星随着雨水降落般,越来越多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们照射出的光破开了黑暗,照射在她身上。
风更大了。
她漆黑的长发在这夜风中高高扬起。
殷宿酒抬起眼睛看向那些坠落的星光,他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在一片血色中看清楚了,那并不是星星,而是一架又一架的飞机。
惊雷炸响,在雪亮的电光中,他看见了机身上的标志。
——铁水。
藏在维特鲁国内从未被真正驱逐过的,铁水雇佣兵的武装力量。这里是新黎明的正规军无法踏足之地,但铁水不受此限制。他们拥有了来自装傻的总统的情报,又因为符辰拖延了足够的时间,终于在这雷鸣的暴雨之夜,拦截了他们险些被带离出境的总统阁下。
附近的瓦罗军甚至没有阻挡他们,谁会下这样的命令呢?
毕鸣……也背叛他了啊。
殷宿酒笑了起来。
他呛咳出了血,便用手随意擦了下血迹。一片鲜红在苍白的脸上晕染开来,掺着些冰凉的雨水,显得格外刺眼,又冰冷。
张清然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遥控器上。
“所以……”他说道,“我到底还是个傻子。”
与这个世界为敌,太难了。
“不。”她说道,“你已经成功了。”
那双逆着光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仿佛雨水落入了她的眼眸,清澈到就要溢出来。
当他鼓起勇气,面对不可战胜的巨人举起武器之时,他就已经胜利了。
“我没能……”他说道,“……救你。”
他说:“对不起。”
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失望。
张清然站在猎猎风中,她依然裹着殷宿酒的军大衣,厚重的衣角被风吹起,沾湿冷雨。那一瞬间,殷宿酒无法从她的脸上辨认出情绪,或许什么都没有,又或许太过复杂。
她终于走向了他。她迈开纤细的腿,踩着地面上浓稠的血水和冰冷的雨水,迈过了那具依然残留着后脑空洞的尸体。
那双被军大衣温暖着的手落在他冰冷的脸上,擦掉了上面与雨水混杂的血。她低下头,柔软的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她说:“是我欠你的。”
他怔怔看着她。那双弥漫着血色的眼眸中,如同浓雾般凝聚起来的绝望慢慢散去,像是在弥留之际,看见了一尊于满地血腥中生长出的、美丽而慈悲的圣女造像。他无数次想过若是死亡降临他身,最终看见的会是怎样的光景,如今近在咫尺,却绝非他所以为的那般痛苦。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
己也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他垂下眼睛,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那把枪。
“杀掉我吧。”他说道,或许是因为虚弱,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近乎缥缈的柔和,“你不欠我什么了。”
杀掉我。给你的政府,你的军队,你的国民一个交代。
铁水的钢铁洪流已经近在咫尺,运输机上不断落下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枪支上的电筒发出的无数道混乱的强光洞穿了夜幕。
张清然将那把枪放在了他的手心。她耐心地将他的手指扣入了扳机,耐心地帮助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的手握紧了枪柄。
她说道:“殷大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说道:“这不是结束。”
——这不是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也许只是开始的结束[1]。
她站起身,手指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那残留的温度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晚风和雨水中了。
她转过身,朝着机舱之外耀眼无比的冷光走去。她举起双手,无数道光芒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她才是那个散发着明亮光辉的星辰,所有目光都应该朝向她,如同被太阳引力拉扯住的无数颗行星。
他要怎样才能留住她呢?他已经给出了一切,将所有的爱意与绝望毫无保留地倾泻,如同今夜这场夹杂着血的暴雨。
可太阳不会因一场歇斯底里的暴雨而熄灭。
也永远不会停下转动。
乌云散去,她依然高悬天空,烈烈燃烧,光芒万丈。
他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她。在这逐渐黑下来的视线之中,无言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一个虚假的自由,走向了另一个虚假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注释:[1]原文:Now this is not the end.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摘自温斯顿·丘吉尔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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