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焚烧王宫之火
只要情报已经到了新黎明国内,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
二十分钟后,新黎明国家安全情报局的高层得到了这条姗姗来迟的情报,他们惊疑不定, 不确定这条情报到底是真实的, 还是那个已经咽气了的特工失心疯了瞎编出来的。
……什么叫所有情报都被拦截了?
就维特鲁那个落后新黎明至少三十年的技术水准, 怎么可能做到?
情报是需要多方比对和验证才能评估真实性并上报的, 现在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情报,他们真要就这么递交到鹿山湖宫?
这要是被证明为假情报,他们情报局还要不要接着混了,这涉及到了双边关系,要是把总统阁下的这次国事访问给搞砸了,他们从上到下全都要被问责!
这可不是死一个特工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且他们也紧急联系过目前还在维特鲁国国内所有能联系得上的暗桩了, 结果当然是毫无意外的无事发生、风平浪静, 对面还说维特鲁国为了迎接总统阁下的到来, 在各方面都加强了警戒,此时的布曼森恐怕是近五年来最安全的时刻了。
一边是多方验证后确认的今夜风平浪静,平安无虞。
另一边是在瓦罗军的追杀下拼死递出的情报,今夜有军事政变。
完完全全相悖的两条情报!
情报局会议室的会议桌上, 所有人都陷入了寂静。
该怎么办?
情报局高层最终还是把这条情报上报给了鹿山湖宫的国家安全情报办公室,没说哪条是真的, 就全都一股脑全都丢了过去,并把疑点都列了个清楚。
这是很明显的无能和甩锅,但他们也顾不上太多了。这责任大家要担一起担吧,总统人都已经在布曼森了,他们也只能祈祷那情报是假的,那个已经咽气了的特工是失了智。
不然今夜恐怕难捱了。
作为幕僚长,池雪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个突兀的情报。
惊诧错愕是无意义的。她只是思索了不到三秒, 就立刻拨通了程悠奕的电话,告知她有这么一个情况。
“目前这条情报未能得到多方验证,但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 。“池雪说道,她眉头紧锁,“无论如何,你们多加小心,情报说的时间是今晚,让警卫队都多加注意。”
布曼森王宫内,程悠奕西装革履地站在宴会厅,眼中闪过疑惑。她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国宴中,维特鲁的政要们围在新黎明人身边,用尽浑身解数巴结着这群来自毗邻强国的高层们,正如这几百年来所持续的那样。
程悠奕也不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宴会了。
在国宴上,很多私下的交易不会明晃晃亮出来,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在今夜过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新黎明人在布曼森纵情声色,于这片土地上痛饮黄金与鲜血,无论是否上得了台面。
她看了一眼被众星拱月般围绕在珠光宝气中的张清然,这位总统倒是和那些奢靡到快要腐烂的氛围略显不兼容。不过倒也并非是全然排斥,她更像是个百无聊赖、漫不经心的旁观者,并没有露出厌恶之色,也不会表达喜爱,只是会在无聊时打个哈欠,然后嘟囔着为什么不能快进……之类的话。
这一年来,无数人以各式各样的跪姿,如同向国王献媚的弄臣一样在她的脚下捧起珍宝,而她却像个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那种无视并非是装出来的。她主动闭上了眼睛,只在自己想睁开的时候才睁开。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天赋和能力,对于在她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绝妙的优势。
只有时,这样的无视,会折射出一种惊人的冷漠。
程悠奕恍惚了一下,还是抬起脚,走到了她身边。
依然有人不识趣地站在她身边,试图让年轻漂亮的总统把目光移过去哪怕一秒。程悠奕礼貌地请人离开,却也恋恋不舍地踌躇了好几秒才离开。
张清然说道:“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程悠奕惊讶。
张清然笑:“你满脸都写着‘出大事了’。”
年轻总统的年轻私人助理有些懊恼,自己的表情管理有这么不到位吗?她没有耽误时间,直接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张清然。
“那位特工说是被未知的技术给拦截并篡改了信号,才会导致国内一直接收不到特工传递的情报。”程悠奕说道,“情报局那边认为,这种技术如果真的存在,也至少领先国内三十年。这不该是维特鲁的技术,甚至不该是现存于世的技术,只存在于科幻小说。”
……所以,这大概率是假的。但追击特工的瓦罗军侦察营的游骑兵又表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时间太紧急,能将信息第一时间传递到总统这里,已经不容易。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情报是客观的,做出判断是总统的工作。
谁知张清然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程悠奕心里一紧:“阁下?”
张清然:……不,不至于吧?
真的是她想的那种可能吗?不会的吧,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巧合的事情,还全都发生在她身边?!
随后,程悠奕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攥紧了。
总统脸色有些苍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眼球里面开始蔓延出了一条条纤细的血丝。
“警卫队呢?”她说道。
程悠奕心下一惊,说道:“有十人在宴会厅内近身保护您,十人在厅外走廊。”
“……走。”张清然说道,她当机立断,“离开这里。”
程悠奕刚想谈到提前离场的外交礼节性问题,张清然抓住她的手掌就更用力了,她声音已经有些紧绷的沙哑:“快!”
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也不需要再验证了。
——纪律严明、行动整齐、组织度极高的未知方队伍已经穿过了市区,朝着王宫而来。天空中有运输机飞驰而过,敌人的**营早已准备就绪,以目前的速度,三分钟后就能空降在王宫的屋顶上。
而维特鲁当地的防空系统,以及驻守在王宫之外的维特鲁陆军就像是全部瞎了也聋了,没有一点动静。
一支完全隐形,不被任何雷达捕捉的部队。
还有被拦截的信号,被篡改的情报。
疯狂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竟然胆敢在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访问期间发动军事政变的,像是奔着全面开战而去的、毫无理智的疯子们。
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指向了一个答案。
十公里范围内,只有眼中地图能看见的一切,此刻在她面前如同地狱的绘卷一般展开。
她一把抓住自己身边的警卫队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警卫队长一愣,但还是保持了高度的职业素养,直接在耳机中命令所有队员立刻集合。程悠奕迅速去和维特鲁的外交人员打招呼,便跟随张清然一起从宴会厅的出口走了出去。
其他宾客们是茫然的,他们代表着各自身后的利益团队,还想往新黎明的政要们面前凑,却只看见总统阁下神色紧绷地往外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年轻总统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做了?
就在张清然马上要走到出口的一瞬间。
“轰——!!”
地面轰然震颤。
硕大的水晶吊灯在剧烈的摇晃中坠落在地,像是下了一场玻璃质地的暴雨。无数珍宝、美食、美酒、墙壁上的名画与艺术品,那些价值连城的一切,都在这剧烈摇晃中不断砸在地上。
张清然看到眼中地图中,王宫的左翼处,数十个名字在一瞬间全都灰了下去。
死了几十个人,王宫里的守卫、佣人、客人。
左翼被炸了。
维特鲁守卫在现场的军方立刻就要维持秩序,穆思国王还没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穆岩便要拉着他朝着张清然那个疏散方向跑。
常年生活优越的国王脸上带着迷茫之色。
国王说:“地震了?”
随后便是一声突兀的枪响。
那迷茫之色,和略带不解的尾音,就这么消失在了即将变成废墟的金碧辉煌中。
国王陛下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血孔,鲜血和脑浆混着头骨碎屑,喷了一地。那句带着疑问的“地震了”三字,成为了这位在位五十余年的老国王的最后遗言。
或许确实是地震了。一整个国家,地动山摇。
扶着爷爷的穆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宴会厅内,有一装扮成厨师的人举起了手中的枪。
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下一秒已经对准了穆岩。
尖叫声立刻响彻了整个华美的宴会大厅。
王室卫队的人立刻冲上去要保护他们曾经的储君,此刻的国王穆岩陛下。他们奋力将其护在身下,正准备保护他撤离,卫队中距离穆岩最近的人,却忽然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国王。
扳机被扣动。
才刚成为国王不到三秒的穆岩瞪大了眼睛,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白,死气和喷涌的鲜血一同如黑潮般涌来。
……为什么?
那双依然还带着天真烂漫的眼睛茫然地望向虚空,带着猝不及防。
刚满十八岁的新国王倒在地上,死不瞑目,血流遍地。
年轻健壮的身躯,连带着那还未来得及展开的抱负与野心,在这集中了一整个国家数百年财富的华美殿堂之下,被血浸泡。
宴会厅一片大乱,保皇派和早就已经反叛的卫兵佣人们交战,刹那间血流成河。
程悠奕几乎要被吓傻,好在她好歹也是经历过教皇国祝祷日的人,只要死的不是张清然,那都不影响。她赶紧拉着总统要跑,一旁站着的吕斯明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只能本能地跟在他们后面。
“快走……”程悠奕的声音明显压制着颤抖,“快走。”
——这和祝祷日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只是一个刺客而已,而他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一整支敌军。
“到底是怎么回事?”吕斯明人都傻了,“国王和王子都被杀了,这些暴徒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维特鲁国防军一点反抗都没有!”
再怎么样,都不应该会形成眼下这种不可思议的一面倒的局面!
张清然脸色苍白,晶莹汗水顺着她额角慢慢滑落下来。她将濡湿的额发撩到耳后,低声说道:“军阀。”
“不可能!”吕斯明说道,“他们的技术不如维特鲁国防军,国防军是有我们那边支援的技术的——”
若是国防军这么轻易被突破了,甚至连预警都没能发出来,就说明新黎明最新的军事技术也不一定能防住!
这样一个认知让在场所有新黎明人的心都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先逃离这里。”张清然说道,“别说话了,节省时间!”
“保护好总统阁下!”程悠奕抬高声音,斩钉截铁地对警卫说道,“这是第一要务,其他所有人——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只有张清然不能!她必须得活下去,平安回到国内!
警卫队分出一部分人殿后,但只撑了不到半分钟就全军覆没,成为了被浸泡在宫廷血海中的一员。其他的警卫和维特鲁尚未叛变的部分王室卫兵一起掩护着新黎明的政要们逃离,却在明显的火力压制下,如同割麦子般不断倒下。
火舌不断在夜色中喷吐,一簇簇血花迸溅,带着生命的余温喷洒在大理石地面上。雕刻精美、清澈见底的喷泉池染上了猩红,血水不断被泵向空中,将皎白月色都染上腥气。
张清然在逃亡途中侧过脸,便看见下午还和自己汇报过情况的一名年轻警卫被子弹打烂了半个脑袋,半块森白带血的头盖骨飞了出去,扎在了王宫花园柔软的、带着雨后腥气的土地里。
张清然恍惚了一下。
像是一个命运的轮回,她在战火中逃离了这个国家,到头来还是要一头栽倒到这个国家的战火中去。
像是永恒不息命运的诅咒。
“在那边!”
他们终于穿过花园,抵达停车位。
“车还在,快,先上车,车上有重武器——”
他们飞速靠近,然而,在距离加装了防弹装甲的总统座驾不到二十米远处,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直接将车炸上了天。
“轰——! !”
冲天的火光熊熊燃烧,真皮座椅的残片带着火光拖尾坠落下来,像极了流星。
第192章 猎人
流火从张清然漆黑的眼眸中, 划过一道灼热的线。
她眨了一下眼睛,因为被晚风吹到过度干燥的眼眸中便起了雾。那道流火的拖尾转瞬即逝,她转过身, 风衣的衣角高高扬起。
“给我一把枪。”她说道。
仅有的警卫们拖着他们躲到了掩体后, 将一把手枪交给了张清然。她看了一眼, 便极为熟练地喀拉一声上膛:“分头走。”
程悠奕错愕道:“阁下, 分开很危险!”
“不。”张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图,无数陌生的名字已经快要将王宫完全包围了,“目标太大了,我们会全部被困死在这里。”
吕斯明蹲在精美的雕像后,刚想说军阀就算要攻下这里,就算俘虏了他们, 应该也不会对外国人动手, 毕竟新黎明的国力是众所周知高于维特鲁。
但一想到己方警卫被毫不留情屠杀时的模样, 他便又保持了沉默。
……已经没办法用常理来揣摩这些叛军了。
他们直接杀死了国王和王子,明摆着已经完全撕破了脸,而且早不行动晚不行动,偏偏要挑选新黎明总统在布曼森拜访期间行动, 这不是明摆着要对他们不利?
民族血恨摆在这儿,外交那一套, 在这里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警卫队长在此刻站了出来,他神色紧绷:“阁下,您绝不能单独行动,我调度一支精锐护卫组带您撤离,其他人分散制造混乱,尽可能吸引敌方注意力。”
张清然点头:“你来安排,小杜。”
作为精挑细选出来的警卫队长, 小杜的职业素养极高,他很快就挑了三个精锐出来跟随张清然行动,方针是避免战斗,优先保护总统撤离。
其他政要则尽可能撤离,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投降。还有其他佯动队和诱敌队,最大限度分散敌人力量。
警卫队在刚才撤离宴会厅的交火中已经死了好几个,这会儿调度起来有些捉襟见肘,况且他们完全不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人——见了鬼了,维特鲁国防军真的都是吃屎来的,一点作用都没有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临时跳反的,搞得现在腹背受敌。
往国内传递的紧急求救信号也早就发出去了,结果就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石沉大海。
真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显然,信号屏蔽的说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不仅是特工的声音发不出,这会儿连总统的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了。
无论如何,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张清然和包括小杜在内的三个警卫一起,在夜色和掩护下进入了王宫的那片面积广阔的花园中,于灌木的掩护下往外走。
果然,他们一分散,对面便也无从判断总统到底在哪,搜查的力度也立刻就被分散了。本来今晚局面就足够混乱,一时半会儿组织度起不来,还真就有了一线生机。
张清然盯着自己的眼中地图,猫着腰,拉着三个警卫在跟玩潜行游戏似的,鬼鬼祟祟地穿行。
这会儿枪炮的声音已经慢慢平息下去了。
叛军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王宫内很多人都已经被策反,外部的支援兵力也来的格外迅速且整齐,战斗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已经快到收尾阶段了。
维特鲁国防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把主力给调度过来,布曼森的王宫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里应外合,雷厉风行,闪电战,斩首行动——今夜的叛军军事行动堪称完美,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美中不足的是,她是“所有人”中的一员,而且是被打的那一方。
一路有惊无险。有张清然的眼中地图最为最佳辅助,她选择的路线都是最安全的。小杜面上没有什么表示,但心里已经是惊呆,他们一路过来竟然一个叛军都没有遇见!
简直有如神助。
小杜心下惊叹,垂眼看着自己身前那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年轻总统的背影。
……这就是教皇国的那个冕下称张清然是天命之人的原因了吧。他无法用运气以外的词汇来形容今夜了。
那背影在夜色下略带仓皇。
“阁下,您不用害怕。”他忽然出声安慰道,“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这些叛军们也不会伤害您。他们大概就只是想讹点钱。”
张清然说道:“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叛军似乎掌握了什么危险科技。”
小杜思索了一下,又说道:“没关系,真的打仗了,他们也不会杀了您,因为您还是很值钱的,讹钱比撕票划算。所以您不用怕。”
张清然:……你到底是对讹钱有什么执念啊!
“维特鲁国很缺钱的。”小杜絮絮叨叨地说道,“您今天也看到了,他们的王子都恨不得向您出售艺术品了……虽然国王还是要面子的,但这里子也不能完全不要啊。叛军就算真的攻陷了王宫,恐怕也搜不出几个子儿,就算他们政变真成功了,想要把分裂的维特鲁整合起来还不知道要多少钱呢,他们分裂倾向那么严重,军阀之间打来打去的,哎,这次搞政变的还不知道是哪个军阀,到时候可别税都收不上来……”
张清然侧过头去看他。
小杜:“怎么了总统阁下,我脸上有饭粒吗?”
张清然:“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可能比郎锦更适合当财长。”
小杜羞涩一笑:“那,那还是差了一点点的。”
张清然:“我在阴阳怪气。”
小杜:……
……嘤,这不是想让总统阁下放松一些的吗。
几人竟然真的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绕开了所有关隘,一个叛军都没遇见,顺利地溜到了王宫狩猎场最北侧一处围墙的小门。小杜直接掏枪把门锁给暴击了,一脚踹
开了门,护着张清然从长期没有人走的、长满了各种杂草的小径上穿行而过。
张清然差点被藤蔓给绊了一下。小杜犹豫了一下,红着脸请求背她。
张清然这会儿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直接就趴到了小杜的背上,这下两人的逃亡速度立刻飙升了一倍,小杜抓住了她的膝盖窝,健步如飞,在她的指挥下接连避开了好几队叛军。
王宫位于布曼森的郊区,周围全都是各种优美的自然景观区,他们找不到什么能躲藏的房屋。
三个警卫保护着总统深入了林区,走了快两个小时,翻过了两个山头,身后冲天的火光已经基本看不见了。
“那儿有一个猎人小屋。”小杜说道,“看样子应该有段时日没有用过了,阁下,我们可以先进去休整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信号。”
张清然点了点头。
她此刻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周围没有敌人,她的眼中地图上是一片安全的空白。
一片黑暗中,他们摸索到了那猎人小屋的门口。小杜习惯性地低头去看地面上的痕迹,光线昏暗,他借着枪灯的光观察了一会儿,近期内应当是没有什么人或者野兽造访过的痕迹,除非是比他的野外生存技能还要高的高手。
随后,小杜让另外两个警卫先进去检查屋内的情况,确认安全之后,他再保护着总统进去。
两个警卫点头,推开门,借着枪灯的光芒正准备扫一圈室内。
然后,随着两声被消音压抑住的噗嗤枪响,他们就一前一后,直挺挺向后倒在了地上,额头上各自精准多了两个血洞。
——屋子里面有人!
而且是带着武器的,恶意极大的敌人!
小杜瞳孔骤然一缩,直接对着打开的房门开了火,枪响声惊得无数飞鸟在夜幕下朝着乌云密布的夜穹振翅飞去。
“阁下,到我身后!”小杜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护着张清然接连后退。
张清然却是比他更加惊讶。
——或者说,已经很难用惊讶来形容了,那一瞬间,她几乎感觉到了惊恐。一股令她细胞都要冻结的寒意,刹那间侵蚀了她的全身上下。
因为,在她的眼中地图上,那小屋里面分明没有人。
幽灵?
这样一个念头堪堪闪过,小杜就闷哼了一声,膝盖溅出鲜血,颤抖着跪在地上。
“阁下……”他艰难道,“快跑……”
一束刺眼的光,从猎人小屋内照射出来,直直落在了张清然的脸上。她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出手挡住眼睛。
又是一声听起来漫不经心的枪响。
小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鲜血在一片黑暗中蔓延开来,一片死寂。
张清然看了一眼眼中地图。
三个警卫,包括小杜在内,全都已经死亡了,而眼中地图此刻依然显示没有显示第五个人的名字。
此时此刻,这张从未出错的地图上,只有她张清然一个活人。
谁开的枪?是人还是鬼?
“哒,哒,哒……”
脚步声显得有些迟缓。
她睫毛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那扇黑漆漆的猎人小屋的门。
死寂夜色中,蹭的一声,打火机的火光亮了起来,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照亮了一个蓄着短须的下半张脸,还有那略显薄情的嘴唇。
牙齿咬住了烟,熟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火光在黑暗中上下颤动了两下,落下一枚火星,在半空中就熄灭了。
火光带来的光明转瞬即逝。
那一刻,张清然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
……是活人啊,不是鬼。鬼怎么会抽烟呢,没听说过。
所以,是眼中地图出故障了吧。
只要是人,就好办,正如小杜所说的那样,她很值钱,不会有人随便杀了她的。代价太难承受,而诱惑太难抵挡。
她后退几步,下意识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却听那人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地说道:“别动。”
她不动了。
……那什么,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才不会在对方有致命武器的情况下,背对着他逃跑呢,况且还不一定跑得过。在外挂续费成功之前,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话说回来,这声音有点耳熟。
但总有点违和感。
就像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在她的印象里,绝对不会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说话。相反,她一想起那人,就会想起一条狗尾巴在欢快地摇来摇去,毛茸茸的。所以,这违和感太强烈了,强烈到她不敢认人。
那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制式非常漂亮的黑色军装,上面还留着新鲜的弹孔,是刚才小杜打出来的。没有血,被里面的防弹衣挡住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或者软组织。
军装外面披着灰色的军大衣,黑色金边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住了上半张脸。他身材相当高大,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小山,展现出令人畏惧的压迫力。
但他的脚步声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他走到了张清然面前,低头看着她被夜露和汗水濡湿的额发,还有因为寒冷晚风和生死恐惧而略有些颤抖的身躯。她抬起头看他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容,嗅到呛人的烟草和硝烟味。
这些气味混杂着这片山林中的土腥和草木的酸气,以及新鲜的血味,让她想到,山野中的猎人就该是这个气味。
她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但下巴颤抖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殷宿酒垂下眼,吐出一口浓白的烟。
他摘下了军帽,像是在加冕似的,轻柔地放在了她的头上。
第193章 走向共和
维特鲁国, 布曼森外环地区,一处老旧的居民楼中。
混杂着腐败汤汁的脏水在地面上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污迹, 偶尔有壁虎、蜘蛛或者其他根本看不出模样的虫子爬过。
陈江年拎着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反复使用过的塑料袋, 小心翼翼迈过那些垃圾, 摸着黑爬上了楼梯。
金属支撑的楼梯吱呀作响。
他打开门, 屋内也是一片黑,只有一台破旧的老式电视机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一个声音沙哑地说道:“……回来了?”
陈江年应了一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水池里:“今天运气还行,那菜场的大爷看着还剩不少菜没卖出去,就便宜给我,一袋只要了我三块钱。”
不过, 都是些被人挑挑拣拣后生下的、破破烂烂的菜叶子了。三块钱, 至少性价比拉满了, 吃不死人不就行,还要什么自行车。
电视机播放着:
“今日,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抵达首都布曼森,深受维特鲁国人民敬爱的国王陛下与王子殿下亲自接机……”
那沙哑的声音咳嗽了起来。
陈江年走上前去:“唉, 妈,今天没好好吃药吗?”
陈母咳嗽着说道:“没剩多少了……”
那药都是按粒买的, 都是新黎明的进口药,都是宝贝一样的东西。
“该吃的时候就吃,家里还没那么困难。”陈江年说道,“过几天可能医疗补贴就要到了……咱们家好歹也是给国王出过力的。”
陈母却摆了摆手说道:“不指望啦……”
不指望了。
陈江年沉默,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穿着军装的遗像。那是他的父亲,曾经是个步兵,填线用的那种消耗品, 十年前在边境镇压叛军的时候战死。
那样年轻的、帅气的、才三十多岁的父亲,能找到的最大的部位,只有两根被血和泥的混合物黏在一起的手指。如果不从军,他本该已经攒够钱做些小买卖。
“……在机场停机坪上,维特鲁国为新黎明总统张清然阁下举行了简洁而隆重的欢迎仪式,两国国旗高高飘扬,礼兵队列队致敬……”
失去了最大劳动力的家庭越来越难以支撑。
一开始陈江年还想过,都怪那些可恶的叛军,如果他们不要挑起纷争,他的父亲就不会死。
这样的仇恨却只支撑了三年。
在那之后,生活的重压和永远无法按时到达、还总是被层层盘剥克扣的补贴,成为了压垮家庭的重担。陈江年不得不在最好的年岁辍学出去打工。因为是童工,老板信誓旦旦地说他也是要承担用工风险的,所以恶意压低了工资——陈江年干着和普通工人一样重的活,拿到手的薪资却更低。
等他成年了,工资也没涨上去多少。
“……张清然在简短致辞中强调,维特鲁国是新黎明在黎明洲半岛的重要合作伙伴,我们希望通过此次访问,进一步加强在经贸、安全、基础设施等领域的合作,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
实际上警察根本不会管童工问题。
那些没能支付到他手上的工资,都化作了贿赂,给了维特鲁国那些腐败至极的公职人员。钱给他们,显然比给童工要划算得多了。
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母亲一直都生着重病,需要购买昂贵的新黎明进口药。那个强大富饶的国家,明明已经那么有钱了,却还要把药卖那么贵。明明是救命用的药,国王还要从中抽取一大笔钱,作为税收。
到了他手上时,这药的价格都已经翻了好几倍了。
生命,真是昂贵啊。
“……国王陛下表示:张清然阁下的到访,是维特鲁国百姓今年听到的最令人振奋的消息。这是历史性的一天,我们国家的命运正在发生转变。新黎明共和国是这个动荡世界中的秩序之锚,对她的尊重发自内心……”
最令人振奋的消息?
喋喋不休的新闻播报声终于是吸引了陈江年的注意力。
陈江年转了转眼珠子,看向那因为信号不好而时不时跳出雪花点的电视屏幕。屏幕上,令他深恶痛绝的国王陛下正带着满脸谄媚的笑,恨不得趴在地上跪舔客人的皮鞋。
他又看向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张清然阁下。
她很漂亮。
哪怕是穿着一身相当板正的正装,也遮盖不住那种青春的、朝气的、像是要溢出蜜的
鲜花般的活力。
早在她还在竞选的时候,他的一些工友们就很喜欢张清然。当然,维特鲁国人的喜欢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而且这种“喜欢”估计也不是张清然想要的——
他的工友们,会专门去买她的海报,然后缩在角落里面,把海报上的图案尽可能贴近自己的身躯,露出可耻的、下流的神情,做出野兽般丑态百出的姿态,用难以抑制的闷喘和热腾腾的汗作为对她皮囊的至高赞扬。
他们也会聚在街边,穿着汗衫,光着脚,在一片昏暗的路灯光下和烧烤的呛鼻油烟味中,大笑着说,她能上位一定是被新黎明的议会老爷们睡了个遍。总统?总统有什么了不起,给人压床上还不是两腿一张就开始母猫似的叫唤。
仿佛用这样粗俗的方式来解构权力,就能给他们压抑的生活带来一些光亮似的。
他们说:“新黎明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样的尤物都舍得骂?就该让国王去统治他们,让他们每天打开新闻,就只能看见一张菊花老脸在那儿放屁。”
“嘿嘿,我要是能投票就好了,我肯定投她。”
“你投她一百次她也不会给你一个眼神的,就你那狗都嫌的丑逼样,你出去嫖都得多给人家姑娘一笔精神损失费!”
“那又怎么样?看着屏幕里面她笑得这狐狸精样,看她对观众细声细语地说谢谢,我就能坐地上导三管!再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对着老子卖笑,求老子把选票给她,呸!”
“妈的,新黎明人就欠咱们的,就该把他们的美女都抓过来给他们还债。到时候老子一定得指名张清然。”
“那你得排队了,从锦明一路排到布曼森。”
“排队我也愿意!死她身上老子都觉得值了!”
“想得真美啊你!”
“行了行了,都别做梦了,明天上哪做工,都找到地方了没?”
“之前那个食品厂好像要倒了,不招人了,倒了血霉了也是。”
听到这种话题,立刻就让所有人从幻想的云端坠落到现实的水泥地,啪叽一下,所有旖旎又肮脏的念头就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大抵就是陈江年对张清然的全部了解了。她只是个符号,一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符号,一个被底层人用来无限遐想和意淫的工具,一个在假想中显得如此高贵又下贱的幻想物。
他觉得有些恶心,但却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搞特殊,所以他偶尔也就应个几声,显得自己合群。
这样一位高不可攀、仿佛看一眼都是亵渎的大人物,来维特鲁了啊。
就连国王陛下那坨至高无上的狗屎,都要在她面前低下带着腐烂王冠的脑袋,恨不得跪在地上舔她的脚趾呢。
陈江年笑了一下。
……关他屁事。
他把自己的母亲抱进了卧室,把她慢慢放在冷硬的床上,然后用热得快烧了壶开水,听着水烧开后呼噜噜的气泡音,他拔了电源,将开水灌满了陈旧的热水袋。
他拎着热水袋,忽略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电视新闻节目,将热水袋塞进了母亲的被窝里面,给她暖脚。他又拿了抽屉里放着的宝贝一样的药片,切了一半,给自己的母亲服下,然后给她掩好被子。
“睡一会儿吧,妈。”他低声说道。
她悲伤地看着他,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新闻还在吵闹着。
陈江年关上了卧室的门,给自己母亲留下安静狭小的卧室空间。他不想关掉电视,不然整个家就没了半点活人生气,像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连接都被完全切断了,像是活在一个孤岛上,无所事事地等待着脑子和身体慢慢烂掉,发出腐臭味。
他点燃了一支烟,靠在墙皮都已经脱落了的墙壁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有什么东西从上空飞过声音,咻咻咻的,像飞机,像烟花,又不像。随后他感觉地面有些震颤,像地震了,却又转瞬即逝。或许是他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吧。
他垂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放的肥皂剧。男男女女在都市里面拉扯,他们住着上百平米的、整洁漂亮的房子,喊着“底层人要自强”的口号,做着些让陈江年忍不住想要发笑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屏幕上哭哭啼啼的男女画面消失了。
突然黑屏。
陈江年的眉头皱了起来。电视坏了吗?他没钱修了,这东西用了十几年,坏了也正常,但他不希望自己下工之后唯一的娱乐手段都被剥夺掉。于是他站起身,叼着烟,走到电视旁,伸出手拍了两下。
“砰砰。”
“砰砰砰……”
电视发出了声响,那不是被他拍出来的声响,而是……
陈江年扭过脑袋去看,错愕地看见,那原本放着肥皂剧的电视画面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面色冷峻、姿态端正地坐在桌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摄像头。
即便是坐着,他看起来身材也相当高大,穿着黑色的军装,带着黑色金边的军帽,帽檐上那金光闪闪的金属徽章泛着冷峻的光。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投射出压迫力极强的阴影。
九个话筒并排放在他面前,将威权高举,联盟军的旗帜在他背后如一面铁幕。
这一幕,在这一时刻,在每一块维特鲁国人的屏幕上亮起。
“维特鲁的子民们。”他说道,“今夜,国家命运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经过周密部署与果断执行,我们——三大地方军团的联盟军已经全面接管国家政权。前王室统治集团,那个长期腐败无能、脱离群众、背弃国家未来的集体,已经被彻底清除。所有王室成员在今夜被依法处置,宫廷与贵族的特权时代,就此终结。”
在画面中,所有维特鲁人都看见了——
他们“敬爱”的国王,和年轻的王储,被悬挂在布曼森王宫的门楼之上。鲜血从他们的脚底落下,在地面流淌着,汇聚成溪。
那一刻,举国鸦雀无声。
第194章 新朝
一架不会被任何防空系统锁定的直升机, 在燃烧着大火的布曼森王宫上空,如张牙舞爪的黑鹰般疾驰而过,狂风卷的花园中繁茂的常绿植物沙沙作响。
已经占领了王宫的联盟军抬起头看向印着徽章的直升机, 纷纷立正行军礼。
直升机内。
张清然裹着厚重的、依然带着浓郁烟味的军大衣, 坐在直升机的后排, 侧过脸看着大街小巷都已经站满了联盟军的布曼森, 神色空白。
她看见维特鲁王国满城的国旗在被一面接着一面降下,而联盟军的军旗取代了它,在冲天的火光中迎着夜风猎猎作响。
一个旧的王朝,正在她面前死去,如一个早已腐烂的巨人。
取代它的后来者,年华正茂, 于焚烧的废墟之上扬起旗帜, 呼唤日出。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即便, 张清然在当上总统以后,已经见过了很多常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非日常的“大事”。
但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改朝换代,亲眼看着一个帝制国家走向共和, 还真是第一次。
尤其是,这个被改朝换代的国家, 还是她自己的祖国。啊,至少从祖籍或者血统上来看,能称得上是祖国吧。
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有点感慨的。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感慨这种略有些矫情的情绪却被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替代了。
她此刻感觉到的,更多的是恐惧。
一种刻在人类本能中的,对生命的延续最为有利、也最为不利的,过于沉重的盔甲般的情绪。自她登顶之后, 她就如此恐惧着改变,因着她脚下所踩的那座高山本就结构不稳,一丁点改变足够让其塌成平地。
毕鸣从前方探出了带着耳机的小脑袋,对她嘻嘻一笑:“嫂子。”
他那张本来就
很糙汉的、胡子拉碴的脸,现在看起来更乱糟糟,就像是几个月都没有好好打理过一样。他看起来更黑了,皮肤看起来更粗糙了,倒是一口缺斤少两的大白牙还是那么闪眼,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他一开口,就一股子悍匪的味道,这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看着毕鸣缺了的半颗虎牙,和那称得上是没心没肺的笑,她忽然有一种回到了自己在蓝湾,蹲在马路牙子上围观街头巷尾打架斗殴时的感觉。
张清然的恐惧立刻消散了大半。
……所以说怀旧真的是大多数人类的锚点,最凶恶的反派听到了自己童年的摇篮曲也得恍惚一下,这种回归日常的感觉,真叫人轻松。
“嫂子你别担心,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毕鸣就像是压根搞不清楚情况似的,还在那叨叨,“联盟军在布曼森东边有个地堡,咱们现在就去那儿,安全得很,把你们新黎明最牛逼的钻地导弹射过来都炸不开。布曼森这边,国防军很有可能还要垂死挣扎一波,最迟最迟,等他们的补给全打完了就结束了。”
张清然:……谁关心你们打内战搞政变啊,你们倒是快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国啊!
她这会儿压根不敢说这话。
原因很简单。
殷宿酒就坐在她身边,叼着烟一言不发,那压迫感强到可怕。明明只有些已经被晚风吹散了的烟味,但张清然就是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像是这种气味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重塑了他的身体。
沉默的力量令人心惊,而沉默的殷宿酒更令人胆寒。
从见到她开始到此时此刻,他说过的话一共不超过三句。
第一句是:“张清然。”
第二句是:“跟着我。”
第三句是:“小心头。”
啊,如果在他正式露面之前说的那句“别动”也算的话,大概就是四句。只是张清然下意识不太想去回想那句“别动”,因为听起来像是一种冷冰冰的命令,叫人畏惧,简直不像是殷宿酒能说出来的话,反倒是什么寄生在他体内的怪物在作祟……
……四句话,十一个字,没了。就没了。他的嗓音听起来也比一年多以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种看似平稳、却能挤压出浓稠血液般的隐隐狠意,就像是这躯壳封印着什么可怖至极的怪兽,一旦解封就能把整个黎明洲炸平。
而且他喊了张清然的全名。
……太尼玛吓人了。张清然差点当场立正喊“到,长官!”
也亏得殷宿酒就只是喊了个名字,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沉默地把那厚实的、带着烟味和血腥味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就一路零交流地将她带到了直升机上。
这期间,无论张清然问他什么,都只能得到一片令人焦虑的沉默。
他的手倒是一直按在她的肩头,由于尺寸上的差距过大,他就像是抓着一个小尺寸的水蜜桃似的,仿佛轻轻一搓,就能揉成一滩甜滋滋的烂泥。
那只手的存在感,以及无法抵抗的力量感带来的压迫太过强烈,无法被忽视。
至少在被他挟持着的那几分钟里,一种令人潜意识里感到恐惧和兴奋的被猎杀感,蛮不讲理地侵占了她的知觉。
直到他们登上直升机,他才像是确认了她不会消失一样,松开了手。
“总督,之前录好的电视讲话已经全部播出去了。”毕鸣对闭着眼睛的殷宿酒说道,“木已成舟,对面那群逼崽子只要等着被砍头就行了。内阁、议会和文官已经基本被控制,内阁我们会在今晚全部清洗掉,都是穆家养的狗,议会也在抓了,文官集团倒是暂时不用动。”
前者算是政府合法性的保障,但那是前届政府,遗毒颇深,当然也是留他们不得。除非他们愿意自愿把遗毒清除,站在历史正确的一方。
后者则是一群合格的、熟练的资深牛马,都是些日子人,熟悉业务,做实事还得靠他们,动了得不偿失。
毕鸣这样一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甚至还带着些笑意的话,注定了今夜的血流成河。
但他们看不见。他们此刻在高空之上,如同新诞的神灵,俯瞰世间。
殷宿酒依然不说话,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手腕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张清然瞥了一眼,看见了一个橡木子弹。这种做工不算多精致的廉价小饰品出现在一个军政府领袖的手腕上,显得有点不太和谐。
……那个挂饰,有点危险的眼熟感。
毕鸣感受到了直升机内那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倒是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能在这种时候插科打诨,转脸无奈地看向张清然,说道:“嫂子,老大这一年来性子闷了很多,这一年过得挺艰难,都不容易,你别见怪。”
他就这么执着地喊她嫂子,仿佛其他附加的身份都不重要,哪怕那个身份是总统。
张清然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图,心下微沉。
只有殷宿酒的名字是完全隐形的。
毕鸣和直升机驾驶员的名字都是正常显示的,状态也正常显示。
为什么会这样?
她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国防军的防空系统是铁水的,他们去年还进口了X-99系统,虽然是阉割版。按理说,你们的载具和飞行器是不可能这么轻松地进入布曼森,还不引起警觉……你们不至于把国防军整个策反了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鸣刚才还说国防军可能要垂死挣扎呢。
毕鸣欲言又止,显然这涉及到敏感问题了,他像是请示意见似的,看了一眼殷宿酒。
殷宿酒终于开口说了第五句话:“到地堡再说。”
张清然闭了嘴。
……太吓人了。现在这个殷宿酒真的有点叫人发怵,看着就像
是刚完成了万人斩,从死人坑里面沉着一张比死人还吓人的脸,鬼一样跳出来似的。
张清然侧着脸去看外面,她看见广场上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电视讲话,殷宿酒那张英俊又阴沉的脸出现在数十层楼高的巨型屏幕上,威权在这一刻被具象化。
“那是提前录的。”毕鸣说道,“怎么样,威风吧?”
张清然知道毕鸣想让自己吹捧几句,哄殷宿酒高兴,但她又有些迟疑,现在这样的殷宿酒会因为这些事情而高兴吗?
屏幕上开始播放出穆家两个被挂在门楼上的倒霉鬼的尸体,两个刚刚还在和她把酒言欢的人,此刻像是两只被宰杀的猪狗,血腥恐怖。地位再高、权势再盛、财富再多的人,死时也与普通人没有区别。殷宿酒忽然说道:“别看了。”
她小心翼翼转过脸去看对方,然后便看见殷宿酒闭着的眼睛。
张清然:……行吧,男人嘛,位置高了就装起来了,我懂。
于是,他们就真的一路去了地堡,没有停留。
地堡位于布曼森的郊区,距离市中心较为繁华的区域大概有四十多公里。从外表上来看,这里就只是一片被混乱的原始植被覆盖的山郊野岭而已,但地下八十米处却藏着一个外壳为高强度混凝土浇筑、厚度达到十米外壳的、即便是把新黎明共和国最强力的导弹丢过来都不可能损坏的,超级地堡。
因为全都是裸露粗糙的混凝土表面加上冷白色的日光灯,洋洋洒洒铺开了上万平方米,因此从视觉上看,这里显得厚重而冷峻。来来去去的也基本都是穿着军装的联盟军。
一开始张清然还在疑惑,殷宿酒到底是怎么这么快就把三大军阀统一到一起的。在她最初的预计里,哪怕是最好最快的情况,他想要组建联盟军一举推翻已经存在上千年的维特鲁王室,也需要三年的时间。这已经是假定了殷宿酒是个百年难遇军事政治奇才、而王室和他们的议会全都是脑子报废的狗屎的前提之下了。
——这也是她能放心来到维特鲁国访问的原因。时机不成熟,她几乎没考虑过会发生政变这种事情,尤其还是新黎明当局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以闪电战攻下布曼森,如果她在电影里面看到了这种剧情,她肯定会骂骂咧咧当场走人的。
没人能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唯一在维特鲁国内发现事情不对的特工,还在前文明黑科技的影响下,完全暴露在联盟军面前,被单方面截断了情报网。
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特工拼死把情报用肉身送到了新黎明,张清然恐怕真的要等到**都落头顶上了才能发现问题。
……虽然最终的结果,大概也是被联盟军俘虏,没什么差别吧。
现在看来,殷宿酒能做到这一切,除了他是三大军阀头领的“养子”这种在世袭制政权的维特鲁国具有“继承权”的头衔之外,恐怕这些来历不明的技术和武器,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这能让他整合联盟军。
同样也能攻入布曼森。
光凭观察,当然是不可能知道这地堡的全部情况的,一路上也是毕鸣充当了这个解说员,嘀嘀咕咕地给张清然介绍这里。
“这儿是生活区,因为有滤水装置,所以可以直接把地下水当饮用水利用起来。那边有个生态仓,里面被调节成了适宜种植农作物的环境,而且按照不同季节进行了分区,能养活一万人呢,所以基本解决了这里的生存难题……”
……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小世界嘛。
说是地堡、或者防空洞,都太侮辱人家了。
哪怕有朝一日陨石群撞击了星球,甚至人类发明了什么能毁灭世界还自带致命辐射的武器、横扫了所有陆地……这里都会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
同样的,也会是一个完美的囚笼。
“这地堡,是谁做的呢?”张清然问道。
光是在地下八十米的深度、用这种超高强度混凝土浇一个地堡,还要保证内部的通风、防水、温度……不谈高到叫人诧异的技术力,光是制造和维护成本,就已经能让一个国家好好喝上一壶了。
毕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向殷宿酒。
联盟军的大总督没有无视张清然的问题,他说道:“不知道。”
张清然:“……不知道?”
“我们只是继承者。”他又补充了一句。
啊,果然是这样啊,张清然无奈地想着。
她大概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听他们说一说,她才能甘心。
——这些都是“过去的人类”中的好战分子,为了战争,用他们那个时代的高科技创造出来的东西。
可惜,这种地堡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文明断层……啊,或许阻止了一些吧,不然联盟军现在的武器装备是从哪来的呢?
真恶心,怎么留下来的,都是些糟糕透了的坏东西?怎么就不能是些能源、医疗技术之类的,能造福人类的东西呢?
或许也造福不了太多人,但怎么都比武器好吧。
当年她在小酒庄里和盛泠坦白时,议长先生就非常担忧,如果那些前文明技术中有军工科技该如何是好。她那会儿只知道教皇国并没有前文明军工技术,鬼知道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还被殷宿酒给挖出来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更多的可能是不甘心吧,不甘心自己居然栽在了这么搞笑的机械降神上。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不是这种机械降神前提的存在,她也根本当不上圣女、也当不上这个总统了。或许她早就冻死在教皇国某个角落里面,或者在野外被野狼祭了五脏庙。
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鸽了这么久
上周写到这个剧情节点的时候忽然灵感迸发了一下,有了一个新点子,于是爆改大纲,最后成品感觉还没原版好(……),删删改改耽误好多个版本最终冤种点子王作者含泪用回原版
快要结局了会有点卡的,总是有新点子冒出来,可能已经发表过的章节也会修,大家囤囤
第195章 地堡
到了地堡之后, 所有的通信设备都被无效化了。
……虽然在地堡外,好像也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样子。但那好歹算是被拦截了信号,在地堡里, 是真的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但眼中地图却依然有效, 虽然被殷宿酒单方面屏蔽, 但除了他外一切正常。
他们三人从地堡穿行, 所有经过的人全部立正向殷宿酒行礼,动作并没有多么整齐划一,但干净利落,带着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肃杀。
他们大多目不斜视,偶尔会有一两人把目光飘向张清然,带着好奇, 惊讶, 当然也有些叫人厌恶的欲望和渴求。
殷宿酒和毕鸣在的地方, 他们当然不敢做些什么,但人一走远,几个关系好的联盟军就实在是按捺不住,什么纪律都顾不上了, 硬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是个女人……草,老子都已经半年没看见过女人了。”
“身材好辣, 靠,怎么还有一股子香味儿啊,骚里骚气,给我搞得都起反应了。”
“哎,可惜,看不到脸啊,给挡得严严实实的了都。”
“别惹我笑, 就算看到脸了你想怎么样?给大总督戴绿帽子啊?”
“靠,别这么讲,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没准大总督玩腻了……”
几个大兵聊了一会儿,低声发泄他们年轻躯壳的躁动,不一会儿又聊起了这几日发生的政变。
“知道不?现在新黎明都快要疯掉了,他们的总统在革命夜失踪,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人在哪,下落不明了直接!”
“笑死了,黎明狗最丢脸的一集,自家皇帝都找不到了。”
“人家那不叫皇帝,叫总统。”
“啧,有什么区别,不都一个样?”
“新黎明的总统卫队也就这个水平了,笑死,看来新黎明的武装护国军也强不到哪去。”
“那帮蜜水罐子里面泡出来的东西,整天除了吃喝嫖赌还会什么?开直播擦边炫耀他们那坨肉?”
“话说回来了,张清然失踪了,她那么大一个美女,会跑去哪儿?总不会已经死了吧?”
“没准是被国防军给掳去了。”
“傻卵吧你,要真是国防军那帮孙子,肯定已经被他们恭恭敬敬送回新黎明了。草,一帮新黎明的舔狗,为了要点他们黎明爹的援助,给人舔鞋都乐意!”
有人立刻就开始往下三路方向去揣测了:“嘿嘿,没准,我是说没准,她张清然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给人逮去窝里当宝贝了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露出了懂得都懂的淫邪笑容。
“干……你别讲,那小总统又干净又水灵,还高贵冷艳跟个女王似的,我都要起反应了。”
“说真的,他们新黎明还是产美女,那有钱佬的地方就是养人,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在那张脸上,瞧着都让人觉得富贵。这要是在维特鲁,还能去得了鹿山湖宫?早就给人一闷棍一麻袋敲去当宝贝疼爱了。”
“你们讲得也太夸张了吧,不也就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又不是什么天神,你朝她开上一枪,她不也得爆一地浆?”
“草,你特么别讲得这么恶心,脑子里都有画面了,今晚还怎么拿她的照片对付?”
“我看你们是脑子都坏掉了,现在仗打赢了,能休息会儿了,就开始在那说些不怕死的话了。人家现在再怎么样,你们也摸不到啊。”
……在维特鲁国,他们从小就知道,维特鲁国本质上只是新黎明的一个傀儡国罢了,是人家的后花园,是人家的资源场,是新黎明的老爷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要什么就随手拿的地方。
新黎明的总统,就更是天上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作为被欺压和奴役了百年的受害者们,他们当然对她不会有什么好感。有些人会因为她的容貌而生起一些别的念头,而有些人仇恨更胜,嘴里就更是不干不净。
“狗操的新黎明烂货,还接过来供着呢?!贱得慌吧,一群性压抑的龟男!!”
“嘿,你们还真别说,现在找不到人,没准就是在贫民窟哪个屋子里面给人骑呢。要真给我们的人找到了,带回地堡里来,还算是她运气好了。”
“喂,少说几句!”
“少说什么?你们几个别搞笑了,新黎明狗把你们训成受虐狂了?”
这种平日里只能仰望的、远在天边的存在,一眨眼,赫然就来到了自家老巢里面,下落不明,没准还成了阶下之囚。碰肯定是碰不到,但嘴上还不是随便羞辱?
也就在此时,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气势逼人的军官走了过来,他生得一脸怒相,不怒自威地开口说道:“交头接耳什么?!”
所有人虎躯一震,立正敬礼:“符将军!”
此人是木北军团的二把手,在被殷宿酒整合成联盟军之后,便在他手下负责指挥木北那边整编进来的集团军。他手底下有六个师,在联盟军里面已经算是权力最顶层的人物。
符辰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吵什么在?”
几个大兵十分尴尬,但也只能打着报告说了他们刚刚的话题,但多多少少还是稍微美化了一点,没再说那些下流低俗的话。
符辰听了便是一声冷笑:“怎么,这么关心他们黎明狗推到前面的漂亮玩偶?”
大兵们不敢多话,只能噤声,各自迈着大步仓皇跑路。
符辰冷哼了一声,侧过脸看殷宿酒离开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
……
毕鸣走到一半,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让张清然和殷宿酒过令人汗流浃背的二人世界。
殷宿酒依然什么话都不说。
他顺着越来越狭窄的走廊朝里走,走廊表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冷白色的灯带镶嵌在凹槽中,隐藏了光源,均匀地把冷质感的光散播在整片走廊里。
张清然伸手在混凝土表面上触碰了一下,很干燥,完全不像是地下该有的环境。
殷宿酒把她带进一间房内的暗间,示意她进去。张清然站在外面看里面,宽敞、干净、陈设简洁到有点简陋的地步——床、桌子椅子、洗手间浴室、书柜、衣柜,还有一面关闭状态的屏幕。
张清然没动,她问殷宿酒:“我的同事们呢?”
吕斯明、程悠奕他们呢?
殷宿酒说道:“他们很安全。”
“你抓住他们了?”
这当然是毫无疑义的,殷宿酒点了点头。张清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有些焦急:“你必须得把他们安全送回新黎明!”
一种带着习以为常的、发号施令的口吻,总统的口吻。
他动都没动一下,只倏然垂眸看她捏住自己的那只手。
张清然却也不是当年那个在餐厅里面胆小怕事的服务生了,她依然仰着头看他,一改之前的沉默姿态,毫不退缩,展现出几乎咄咄逼人的锐利:“他们在哪?安全吗?你们杀了我的警卫还能勉强说是误伤了武装人员,如果你们杀了我的内阁成员和秘书,那新黎明就绝对不会承认你们政权的合法性,甚至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争,这难道是你想要看到的?”
殷宿酒一言不发,他伸出手,将张清然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动作并不粗鲁,只是张清然的握力实在不值一提,所以显得好像很暴力似的。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以至于那只被她掐住的、肌肉结实的胳膊上都显露出青筋来。
“休息一会儿吧。”他说道。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了。
在被他推进了房间的那一刻,张清然陡然抬高了音量:“殷宿酒!”
他垂眸看她,目光依然平静。
平静到让张
清然觉得,他绝对是被什么奇怪的鬼魂给上身了。
“我的人呢?”
“……为什么不关心你自己呢?”殷宿酒终于说出了他今夜最长的一句话,“对新黎明当局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说道:“我已经落在你手里了。”
“为什么不问我会怎么处置你?”殷宿酒说道,“是觉得我一定会善待你?”
张清然一愣。
……不,不会善待吗?你要虐待我吗,朋友?
由于眼中地图失效,完全看不见殷宿酒此刻状态,无从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恐吓的张清然:……
张清然当场就怂了,立刻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狗狗眼:“我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或者说,她“应该”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殷宿酒眸光在她那显露出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无声地笑了一下,可他眉眼间那浓重的煞气却因为这笑更加浓烈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离开,房间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张清然就这么被关在了房间里面。
她瞪着那扇门许久,也没等到殷宿酒回头,没办法只好先观察环境。灰色混凝土构筑而成的简洁的室内,除了简单家具空无一物,从眼中地图上也看不到任何暗道之类的……
她试图打开房间内的屏幕,却发现这屏幕只是地堡的闭路电视,什么都看不了,只能悻悻关闭了。书架上倒是放了一些书籍,是用古维特鲁语写的。
这种语言在当年黎明帝国的征服中失传了不少,跟这个民族的自主性独立性一起被灭绝了,因此能看懂的人并不算多。虽然在漫长历史中,关于语言传承的文化保卫战争也爆发了不少,但脆弱不堪的弱势文明在暴力同化面前总显得羸弱到可笑。
即便张清然算是个维特鲁人,她也没太能看明白,毕竟她生在边境,能算半个新黎明人了。
十几分钟后,门又被打开了。
她抬头一看,殷宿酒就站在门外。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走进房间,门在他背后咔哒一声自动关上了。
张清然站了起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望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眼睁睁看着殷宿酒走到桌旁,将那小盒子放下,侧过脸看着她,说道:“坐下吧。”
这种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清然只能坐下。
她脸色不大好看,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趁着殷宿酒转过身去拿另一个椅子,她赶紧揉了揉眼睛,把自己的眼尾给揉红。
于是,当殷宿酒再次转身看她时,万人之上的总统便在那坚强冷酷的外表下,隐隐露出了些惶惶不安的、压抑的脆弱来。
她眼眶泛红,明明心里恐慌不安,却硬撑着一个领导人的气势,咄咄逼人地与他对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坐了下来。
“你不用担心新黎明人。”殷宿酒显然知道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联盟军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用专机把他们送回新黎明本土,移交给你们的政府。使团里,非武装人员仅有四人受轻伤。”
张清然说道:“……我的警卫队呢?”
“他们携带了武器,难免被波及,但那都是国防军的失误,与联盟军无关。”
张清然:……狗屁!你一个联盟军的大总督,当着我面把我的警卫队长杀了,现在又当着我面甩锅给国防军是吧,面不改色扯谎,好不要脸,殷宿酒你是真的学坏了!
“还有其他想要问的吗?”殷宿酒说道。
他语气很平和,真的就像是一个负责任的教师在询问学生似的,耐心,温和,平静,让人发毛。
“……技术,武器,装备,哪来的?”张清然问道。
殷宿酒说道:“瓦罗盆地的一处矿产深处,挖出来的。”
“前文明科技?”
“嗯。”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半年前。”
“信息封锁,也是你们挖出来的技术?”
“对。”
张清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碎的记忆:“半年前那次在公海上引发的不明原因的爆炸,是你们在搞试射?”
“对。”
殷宿酒有问必答,甚至还贴心地补充道:“射程两万公里,误差十米的洲际导弹。”
当场就被狠狠威慑到了的张清然险些花容失色。
……哥们,你不是在吹牛吧?
她记得,目前新黎明最牛的洲际导弹是铁水造的,射程就只有六千公里,误差还达到了足足一千米,就这样都已经算是世界顶级,吓得世界各国眼神都清澈了。
然而,和殷宿酒手上的东西一比,简直就是被降维打击了!这玩意儿的威慑效果之强,绝对能让世界各国全都虎躯一震,变成猫咪。
……这下,是真的要大变天了。
“所以……”张清然说道,“你现在,是维特鲁新政府的领导人?”
殷宿酒:“嗯。”
而且,毫无疑问,是当前世界军事实力顶尖的国家的领导人。
即便那些前文明的科技会在未来逐步扩散,但要被其他国家的科学家给研究透,也至少会有个五年的窗口期。
更别提在信息全面封锁的维特鲁国窃取技术的可能性究竟有多低了。
这样的威慑力,再加上强有力的军政府——即便有分裂的风险,也足够让维特鲁国的国际地位大幅度提升。况且没人知道联盟军到底挖出了多少技术,涉及了哪些领域,如果不仅仅是军事、还包括其他民用领域,又该如何。
“问完了吗?”殷宿酒说道。
这哪能问完,还有好多事情要问呢!
张清然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殷宿酒没说话。
这就代表着不想回答了。张清然又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和新黎明共和国的双边关系,他也没回答。
这些最关键的问题得不到解答,那自然是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了。
殷宿酒见张清然也沉默了,便将那个小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
“既然你已经问完了。”殷宿酒说道,“那就轮到我了。但我不如你聪明,总统阁下嘴里说的话,我无从分辨真假,所以多少得借助一些辅助手段了。”
张清然一看到那个小瓶子,整个人都是一震,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当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殷宿酒。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殷宿酒掐住了下巴,轻而易举地给她喂了一滴瓶子里的液体。
张清然:“唔唔……唔唔!住……”
完了,完蛋了!
那是她当年在蓝湾给殷宿酒的超强效催眠吐真剂啊!!
浓郁的茉莉清香立刻就在她口腔里爆开,弥漫在了整个呼吸系统里,她来不及吐出来就被殷宿酒啪嗒一声强行关闭了嘴巴,捂着嘴不让她吐,挣扎了半分钟后,她绝望地把那一滴液体给吞了下去。
“……你怎么会还留着这东西?!”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问题一问出口,她就想给自己一耳光。
……傻子才会不留着啊!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么好用的吐真剂,谁会随随便便丢掉啊,况且还是自己喜欢的异性送的!
这到底是什么世纪回旋镖,前文明黑科技回旋一次已经给她打得七窍流血,现在还要来一套圣女吐真剂补刀是吗?
来自世界的恶意让张清然真的很想当场吊死在命运家门口,死前还要祈祷下辈子别再被命运找到。
早知道当初就不要给殷宿酒那么多量了,而且这东西都两年以前的货了,求求了,过期吧,失效吧!
殷宿酒看着她因为被捂嘴缺氧而酡红的脸慢慢褪色,等她终于恢复平静了,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了椅子上。
张清然感觉自己手脚都开始发麻了,脑子也有点混沌,药效太快了,她已经要开始进入催眠状态了。
殷宿酒的声音像是从几十米外传来:“奚绮云死了。她死之前,把我叫到身边,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张清然目光迟缓地移向他。
“这个故事我不需要再复述一遍了。”他语气平静,“一个欺骗者和傻子的烂俗故事……而已。尤其当我本人就是故事中的傻子的时候,就更让人提不起兴致去复盘了。”
张清然阖上眼睛,她感觉自己心跳已经过速,以至于她胸口一阵阵闷疼。
“所以,告诉我,清然。”殷宿酒说道,“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第196章 傻子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这个问题, 并不是殷宿酒第一次问她。
在三年前,他们刚认识不久时,殷宿酒就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一年, 殷宿酒被一位权贵雇佣去做保镖, 有机会出入上流云集的高级场所, 张清然当然是三两句话就哄得殷宿酒主动提出要带她一起去。
她那时候只想着找个渠道接触到新黎明顶端的人物来保护自己, 且对自己的保命手段多有自信。
但殷宿酒是不知道的。
事情发展到最后就是,殷宿酒以为她在高级会所里面被权贵子弟给非礼了,以一拳把人打进了垃圾桶、断了好几根肋骨为结局。
那会儿张清然甚至都来不及阻止,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她至今都记得殷宿酒一声不吭,背着她离开了私人会所,迎着蓝湾深夜潮湿又凛冽的冷风, 走在路灯找不到的昏暗处。不远处, 路尽头最后一盏路灯坏了一根灯管, 光线明暗不定,像被飞蛾扑腾的翅膀笼罩住的灯火,时亮时熄。
他把人打了,也算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报酬极丰的保镖工作肯定是丢了,还不知道要动用多少资源才能把事情给压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 他脸色一直很难看。
那时的张清然是闷了一肚子火的。
她其实已经把那个被打进垃圾桶里的权贵子弟哄得不知道天南地北,就要拜倒石榴裙下了,谁知道殷宿酒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把她的好事儿给搅黄了。
那权贵子弟自己倒不算是多么权势滔天,但他的圈子里有相当厉害的人,他是个很好的引子、跳板、阶梯。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被浪费了。
于是张清然也闷着不说话, 就这么软在殷宿酒的背上,脸贴在他背部线条流畅清晰、力量感十足的肌肉上,感觉到它像是有生命似的,随着他的步伐而不断鼓动。结实,滚烫。
真暖和,于是趴着趴着,她就有点困。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朋友啊,你确实是该说对不起。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他又说道,“早知道就不该带你过来。”
他把她带过来,多多少少有炫耀自己能接触上流圈的虚荣心在作怪,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多能似的。可他却忽略了,那些人可都是豺狼虎豹,怎能看着一朵洁白娇嫩的鲜花在面前散发清香、而不去采撷?
张清然心道,虽然是该说对不起,但理由还真是南辕北辙,跨频聊天了。
她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柔着嗓音,平静地说道:“这不怪你,是我到处乱跑,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吓到了吗?”
“我哪有那么脆弱。”
他侧着脸看她,脸颊上的胡渣从她的脸颊上划了过去。她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呼吸,像是从火山口蒸腾出来的浑浊的气,夹杂着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
并不难闻,而且莫名令人心安。
张清然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点凝滞,便说道:“你不该打那个人的,他看到了你的脸,他背后家族势力也不小,后面如果要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殷宿酒的鼻腔里短促地出了口气,她从中听出了些不屑。只不知是因为蔑视权贵,还是因为居高临下。
“不用担心这个。”他说道。
后来过了很久张清然才知道,那天夜里,殷宿酒就直接让毕鸣把人套麻袋灌水泥沉了海。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谈何报复?
只是眼前这位气息平稳、语气温和的军阀之子,在她面前,是半分不会显露出杀人如麻、视生命如草芥的戾气和冷漠来的。
他温声说道:“不用担心,清然,他绝对不会再来纠缠你。以后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今天是我的疏
忽,你别害怕。”
张清然说道:“我不害怕,我没事的。”
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清然,你当我是傻子吗?”
张清然微微一证,伏在他肩膀上的小脑袋歪了歪,看见了他在月光和路灯下略有些发红的耳根。又粗又硬的黑色短发在他耳后根根分明,戳的她痒痒的,还带了些微妙的疼痛。
他说道:“你明明就情绪很不好,没必要强颜欢笑安慰我。”
张清然没说话,就只是软软地用下巴垫着他结实的肩膀。
殷宿酒接着说道:“清然,你真的不用照顾我的情绪,在我面前,你做自己就行,今晚我做错了事,险些害了你,你不高兴了,直接骂我就好。”
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说道:“揍我也行,我耐造。”
那天夜里,也不知道是因为情绪确实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平日里应当会对殷宿酒这句话一笑而过的张清然忽然说道:“你让我做自己?真的吗?如果我其实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之前所有的话都是骗你的呢?”
殷宿酒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他失笑道:“那可不得了了,维系这么多谎言,估计得累死吧,我说一句谎都容易露馅。你要是有这个精力来骗我,我还真挺高兴呢。”
她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是个什么心情。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花言巧语哄我呢。”她嘀嘀咕咕地抱怨。
殷宿酒一下就委屈了:“真的,我在你面前没说过谎,我都说了,我这人就是直肠子,说一句谎都容易露馅,白白给人看笑话。”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那个“呀”的语气词一加,听起来就像是撒娇。他脸红了一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说道:“这,这从哪说起呀。”
他也加了个“呀”的语气词,听起来夹夹的,自己把自己脸臊通红。他自欺欺人地希望张清然别看见。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原因或许很难讲,但其实也很简单。
在无数个浸于血海的日日夜夜,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回头,便会有她站在那间餐厅的门口,冲他微笑,带他走出过往的噩梦。一罐罐廉价的烈风金麦,比蓝湾午后的灿烂阳光更纯粹的金色,和她的笑容一起构成了他远离过去的动力。
或许一开始只是被色相所吸引,但在过去的一年里,她早就以一种温和柔软的方式,入侵了他的生命。
于是,他便在人生的旷野中找到了一条路。
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等路途中的暴雨洗刷了他身上的血迹,原野上的风吹散了他背负着的冤魂,云层上落下的阳光消融了他灵魂暗面的霉斑,他便可以走到她的面前,拥抱她。
他向往着她。就像是向往着他从出生起就注定难以得到的,这世间最普通、最寻常之物。这成了一种信念,支撑他在这浑浊世间走下去的信念。
他以为自己会在血与火的耀眼辉光里,轰轰烈烈、灿灿烂烂地燃烧一辈子,哪怕是烧成灰了,那厚厚的灰烬也绝不会像旁人那般苍白,而是如夺目的金粉。然后,猝不及防地,那酷烈燃烧的梦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她,于是火焰倏然就熄灭了,辉光也暗淡了,像是生怕惊扰到一个幸福而平静的梦。
一个或许能与她组建一个家庭,像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平凡普通地生老病死,在同一个棺椁里化作苍白骨灰,共赴轮回的梦。
她在他耳边笑了起来,说道:“傻子。”
殷宿酒哭笑不得:“喂,过分了,真把我当傻子?”
“是呀,死鹫大哥傻乎乎的,一路过来没被人带到沟里,真是好气运。”她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以后你要真给人骗得一无所有了,来找我,我罩你。”
“……坏了,我现在好希望有个人把我骗到倾家荡产。”他一脸认真。
张清然忍俊不禁:“喂!”
他笑,她也笑了。原本因为刚才的遭遇而凝固的气氛,一下就变得生动轻盈如羽毛。
刚刚把人一砖头拍满脸血、灌了水泥扔进海里的毕鸣带着一群小弟匆匆赶来,在路的拐角处看见了自家老大和张清然的身影。
他伸出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小弟们,就远远看着。
“毕哥?”小弟们不解,“不去汇报吗?”
毕鸣嫌弃地看了他们几眼,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过去,找死?这坏了的路灯也别要了,把你们挂上去,一个赛一个亮,亮得人眼瞎。”
小弟们都噤了声,一个个伸着脖子,远远地看着。
毕鸣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咱们真要有嫂子了呀。”
……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她在这地下百米的地堡全封闭的房间中,望着贴合在墙角处的灯带。
那些灯带在她逐渐失焦的眼中,构成了一条条明亮刺眼的线,胡乱地交织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那天夜里路旁坏了一根灯管的路灯,啪嗒啪嗒明暗不定,乱糟糟的,亮闪闪的。
于是,她便再度幻视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飞蛾。
玻璃罩子之外,它拼命扇动着翅膀,粉扑簌簌落下,光线被扇得明暗不定,乱七八糟。它不停撞在玻璃罩子上,执着地靠近伪装成火的灯,头破血流地被围观者骂傻,却充耳不闻、熟视无睹。
“你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那问题的余音回响着。她恍惚了一下,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开,说道:“是的。”
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给出过答案。在蓝湾的夜风中,在他的背上,用含笑的声音,喊他“傻子”。
他是个傻子。明明睁着眼睛,却硬要装瞎的傻子。
蓝湾
的餐厅服务员笑着说死鹫帮的混混老大是个傻子。
新黎明共和国的总统平静地说维特鲁国联盟军总督是个傻子。
三年。她从未更改过自己的回答。
殷宿酒沉默了。这一阵沉默像是一座山般压下,他坐在灯带下,光线自上而下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令人心惊肉跳。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叼在嘴中,却没有点燃。
张清然只觉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迷糊间,她听见殷宿酒又说道:“你把我卖给奚绮云,得到的报酬,值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殷宿酒。后者平静地看着无法说谎的她,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答案一样,那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灰烬,冰冷、死寂、荒芜,骨灰般的白。
张清然嘴唇抖动了一下。
她想要说谎,她应该要说谎。
她说道:“不值得。”
他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着她。依然是平静的,冷淡的,似乎毫不关心的神色,但雨没有落下,到底是保留了一些本该被彻底丢弃的色彩。
——不值得。
只是这三个字。
“那你后悔了吗?”他又问道。
张清然闭上了眼睛。
“不后悔。”
……
“不后悔。”
无心之人的轻描淡写,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的下颌线紧绷了一瞬,那阵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再度压了下来。张清然心惊胆战,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昏过去,免得被这意味不明的可怕气氛继续折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张清然以为自己没准能混到药效彻底过去时,对面的人终于再度开口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殷宿酒语气低沉地说道。
很多。
他列了一份清单,增删过很多次。那段时间,他做梦都会梦见现在这个场面,坐在她面前,他问,她答……梦醒之后,他就会把他在梦里问过的问题记录下来。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那么残忍?稀罕他的原谅吗?对他有过喜欢吗?有过爱吗?有过怜悯吗?会跟他离开这里吗?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真的把她抓来,问出那些问题时,她的回答会不会和他梦中一样。
张清然大气都不敢喘。
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又不想问了。”
有什么意义呢?
他明明都已经知道答案了,再听一次,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所以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描摹过眉眼,又落在她即便沦到如此境地依然挺拔端正的仪态上,像是觉察不出她此刻的紧张,也丝毫没有要收敛自己气场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么,或许是勇气。
他默不作声地吸了两口烟,浓浓的白烟将他的神色遮盖了大半,他有些颓丧地垂着眼睛,到了此刻张清然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个在她心目中总是有些傻乎乎、一根筋的暴力狂,竟然也有着如此纤长秀气的睫毛。
他到底还是问出口了:“张清然,你爱过别人吗?”
无论是谁。他已经不敢问她有没有爱过自己了,他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无论是谁,陆与宁也好,洛珩也好,甚至简梧桐都好,谁都可以。
她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前进或者后退,都无所谓了。
她说道:“……怎样的爱?”
殷宿酒说道:“……男女,之爱。”
她说道:“我不知道……应当是,没有的。”
一簇烟灰掉落在他黑色的军靴上,细小的火花溅落在雪亮的钢扣,熄灭在半空中。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于这个回答,只是他眸光到底更加暗淡了一些,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自嘲的微笑。
“是啊。你没有。”他说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那些被她以谎言欺骗过的垫脚石,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垃圾。都是填线的炮灰,血肉模糊脏了一地还不好打扫,不如一颗子弹有用、值钱。
他甚至幻想过成为那个帮她扫除垃圾的人……挺好笑的,他怎么就没想过,其实殷宿酒也是她摆脱不掉的垃圾呢?
张清然不敢说话。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从自己的大衣中取出了三枚子弹,将其一一立在了身侧的小桌上。
“你看。”他叼着烟,声音低沉沙哑,食指按在了其中一枚子弹上,“这三颗子弹,是为了你留下的,为了救你。但你似乎并不需要。”
食指一弹,子弹精准落入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突兀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如同出膛时的轰鸣。
“这颗,是给洛珩的。”
她见证了这头野兽的死亡,但他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野兽的结局应该是曝尸荒野,被更强大的野兽啃食血肉,他该腐烂在食物链中,而不是温柔乡里。
她望着他的眼眸中有些许隐忍的悲伤。
他的手指移向了第二颗子弹:“这是留给简梧桐的。”
当啷一声,子弹再度落入到垃圾桶中,击中了第一颗子弹。
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都注定了不得好死。他死了,因为张清然,也因为殷宿酒。当初他为了她,出卖了自己的后半生。他后来又欺骗了殷宿酒,或许也是存了报复的心理。
或许是出于对曾经的同窗的怜悯,又或者是兔死狐悲般的虚伪。他说道:“他死得痛苦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沙哑:“嗯。”
“瞧我问了个多蠢的问题。死亡,哪有不痛苦的呢?”他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只是在谈论一个客观的事实,手指按在了第三枚子弹上,“这一枚,是留给陆与安的。”
他们之间倒是没什么仇,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坏种,又长着一张和陆与宁一模一样的脸,实在是让人厌恶。
屈指一弹,那枚子弹落入垃圾桶中。
此人倒是还活着,听说彻底疯了,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终生监禁,已经没有了任何见光的可能性。他唯一的希望或许就是面前这位手握特权的总统了,可她的特赦令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永远不会。
这颗子弹,也没必要浪费在一个活死人身上了。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要鼓起勇气面对一地狼藉的余生,要怀着最后一点期冀盼望她能救他于水火。只要那一点点幻想中的温度还在,他就舍不得去死。
而她只是沉默,比严冬更冷酷、比死亡更寂静的沉默。
她所走的,本来就是一条由痛苦铺就的路。她从来不回头,也从来不去看那些痛苦,她的人生只会留下那些绚烂璀璨的回忆,可并不代表那些痛苦从不存在。
大概她也是个睁着眼装瞎的傻子。
他沉默了一口烟的时间,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所以……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总统?”
如果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权力,又为什么要从教廷里逃出来?
到底为什么?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一个从没有爱过别人的人,竟要装作深情至此。
张清然觉得,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她可能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可此时药物已经攫取了她的心智。
于是她说道:“因为……因为我需要一个目标,我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我要去往最高的位置,我想改变一些东西。”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说出的,只是自己当年的想法。
她想救自己。她也想过,如果成为了地位对等的人,或许她就可以让教皇国换个人当教皇。他们能把祝烨然变成安布罗休斯,为什么不能转换回来呢?毕竟,前文明科技那么神奇,就像魔法一样。
她知道这是个妄想,却必须要撞到头破血流,等到靴子落地了,才肯咽气。她也需要一个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来饮鸩止渴般消耗无止尽的精力,来填补这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举目无亲的一生那漫长无边际的空虚。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
其实,抛开这一切天真和颓丧,她甚至还能掏出一些高尚的理想。她想过,如果当年毁了她生活的维特鲁边境大屠杀的根源是民族之间的矛盾,如果她上台后想办法缓和,在未来,这样的惨剧会不会就不再发生呢?
最可笑的是,她偏偏是利用了这些矛盾,才能上得了台的。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她一个人真的能改变得了如滔天洪水般铺天盖地、山鸣海啸而来的芸芸众生意志?
她只是个,再卑弱不过的普通人啊。
所以她的回答只是她当年的妄想。现在的她,早就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也早就不会去思考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毕竟,人活在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欲望可以捕猎,那么多的目标可以追逐,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挥霍,唯独绝不该浪费在“询问意义”这样无意义的事情上。
殷宿酒听了她的回答后,闭上了眼睛。
最高的位置?
他们现在都在这个位置上了。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那么你做到了吗”的问题,也不必问出口了。
因为他们都再清楚答案不过。
“清然。”他嗓音已经有了些沙哑,她下意识想要去眼中地图看看他此刻的心情,可那地图上依然是一片空白,就像殷宿酒这个人只是她眼中的一个幻觉,“当年,在瓦罗,我请求你和我一起离开黎明洲时……你有没有犹豫过,真的考虑过跟我一起走?”
犹豫过吗?
张清然自己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她就感受到自己嘴巴张开,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有。”
每一次,每一次,她在面对着命运的询问,在岔路口面临选择之时,她都会犹豫。只不过命运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答案,而她永远不可能逃避命运。
那一瞬间的犹豫,是她自己都不会承认、也不会去思考的真相。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是犹豫过的。她居然犹豫过。怯懦的,可笑的 ,想要贪恋安逸、想要遗忘过去、想要一走了之。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药物的作用在慢慢褪去,她无法聚焦的双眼所看见的景象,也在慢慢变得清晰。层层叠叠相互交错的灯带的残影,在她的视网膜上逐渐剥离,化作横平竖直、尺规作图般精准的光源。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光芒明暗交替的闪烁,就仿佛那只挣扎着扑腾着翅膀的飞蛾,终于落入了它臆想中的灼热的火海。
于是,殷宿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来,就仿佛,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或许应该感到放松的,但是没有。那微笑依然带着一种自尸山血海里凝结出来的煞气,不知为何,她看着他的微笑,惊恐到呼吸困难。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温柔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光洁的、覆盖着薄汗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随后,那吻缓缓向下,落在她柔软、温热、饱满,却因为药物和情绪而无力颤抖着的嘴唇上。
他安静地将自己的嘴唇若即若离地贴在她的唇瓣上,平静虔诚,仿佛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愫,就只是一个信徒对神明献上的牺牲。
张清然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带。片刻后,她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一怔。
殷宿酒……哭了吗?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要挣脱药物的控制。
那细微的颤动像是导火索,他的嘴唇依然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声音低哑,沉重的震动感传来:“很恶心吗?不想被我碰?”
为了这位置,你将自己卖给了那么多人。
现在,又怎么有脸,做出这幅姿态呢?
她想说没有,可说不出来。而他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粗粝有力的五指几乎要插进她的头盖骨。
牙齿猛得磕在了一起,他毫无章法地用唇舌入侵她的口腔,粗暴如同野兽,却又无措如同稚儿。他不得章法,沸腾的血却在不停催促,他发了狠,几乎要把她的舌头都给吮吸到断裂。
她没办法反抗,只能发出细小的、可怜的呜咽。
那种被欺凌、被掌控、被支配的可怜姿态是最好的燃料,眼泪和唾液混在一起,咸涩又清甜,几乎勾得他那从未熄灭过的、暴戾又疯狂的施虐欲如同骤然爆发的岩浆。他忽然发现,原来欺凌她的滋味,比浴着血撕碎猎物,更令人欲罢不能。
她就在他怀里,就在他的绝对掌握之下。没有人能抢走她,她在世界上最坚固安全的牢笼之中,她是他的所有物。
那些曾经追求过的答案都毫无意义了。她无心无情又如何,水性杨花又如何,权欲熏心又如何?
都会忘记的。都能忘记的。都必须忘记。只有学会遗忘、践行遗忘,他才能活得下去。
“你欠我的。”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然后,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绝望地重复着:“是你欠我的。”
他一把抱起了因为药物而浑身无力的她,将她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的怀抱依然很稳当,走路时她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她的侧脸贴在他胸膛上,硬邦邦的,心脏在肋骨和肌肉的包裹中强有力地弹跳着。
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和危险的爆发力,距离她咫尺之间。
第197章 听不懂人话
与此同时, 新黎明共和国。
整个鹿山湖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从未遇到过如此经济情
况的办公厅,从接到特工拼死传递的情报开始,便已经有些手忙脚乱了。而随后发生在维特鲁国的一切, 更是让鹿山湖宫连带着整个国会, 都眼前一黑。
再怎样经验丰富的团队, 遇到这种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件, 也绝不可能第一时间做出决策。而决策失败的代价,偏偏没有一个人承担得起。
随后传来的信息更是让情况越来越糟糕,这样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瞬间变成了席卷世界的至黑之夜。
池雪是真的没想到,联盟军竟然真的敢在邻国元首访问期间组织政变,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将国际秩序和外交准则完完全全践踏在了脚下。
联盟军怎么敢的?
他们这帮老政客根本没办法理解联盟军的脑回路, 这怎么看都是收益远小于风险的事情,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决策。往往草率决策之下的政变,都绝对不会顺利,就算成功了也无济于事,新生的政权必然百孔千疮摇摇欲坠, 轻而易举就会沦为周边大国傀儡。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清然和吕斯明都失踪了,朗锦便成为了代理总统。
此时此刻的鹿山湖宫灯火通明, 所有尚在国内的政界高层几乎汇聚一堂,内阁、办公厅、议会……在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的时刻,所有利益分歧都必须被放在一边。
会议室角落里,垂着脑袋的国旗,被空调的暖风吹得不断拂动。
凌端雅穿着一身笔挺飒爽的军装,焦虑地在会议室内走来走去。
她劈头盖脸骂情报机关负责人:“吃屎长大的?每年拨那么多预算给你们维特鲁分部的,全部拿去接外国人屙的屎了?!炮都已经轰到脸上了才看到!!平日里就让你们少拿点少拿点, 经费贪完,维特鲁分部那边那么多人手,一个两个全眼珠子都给人抠下来了!!等着吧,不管张清然这次能不能回得来,你们这狗屁部门都得从上枪毙到下!”
情报机关负责人也是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做情报的,把自家总统给做失踪了,也是天下奇闻一桩了。即便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联盟军在维特鲁国内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竟然没有一点风声走漏。
简直就像是……人为罩上了法拉第笼一样!
盛泠安静地坐在会议桌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掌心已经全是被指甲抠出来的斑斑血迹。
他压抑着失序心跳,侧过头去看坐在下面的外交部秘书:“联络上了吗?”
外交部秘书摇头:“政变才刚发生,维特鲁外交部那边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现在只能等待叛军接管外交部工作之后,主动联系我们。”
“等个屁!”凌端雅吼道,“巴掌都打脸上来了,还站在人家门口按特么的门铃等人家开门说欢迎光临?!都愣着干什么,宣战啊!”
“将军,冷静一点。”傅竞低声说道,“我们还不清楚那边的情况,还是先等待通讯恢复吧。”
凌端雅冷冷看着他,说道:“这话真该让洛珩听听,他恐怕能气得从坟里爬起来给你一枪。”
就这么当着所有政界高层的面,直接被指出了国防部长与铁水之间的利益纽带,傅竞脸色一下子白了,但到底没有反驳。
凌将军又去看盛泠:“你也说句话,议长!不会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搞我们军部吧?!”
盛泠开口说道:“她还在维特鲁国内,怎么宣战?!凌将军你冷静一点!”
向来很少情绪外露的议长忽然抬高了声音,那凛然的怒气和焦躁如刀子般锐利,竟真的让凌端雅停下了脚步,忍耐地看着他。
盛泠深吸口气,但那焦躁到想要杀人的崩溃情绪没有半点好转。
凌端雅见他不说话,忍着火说道:“那我们就站在这儿挨打,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绝不能。如果不是她还在那里,如果不是投鼠忌器……第一个说出“宣战”这个词的,怎么可能会是凌端雅?!
“……凌将军,立刻在新黎明维特鲁边境地区部署武装护国军,把战线拉起来。”
这条指令其实他并没有资格下,但此刻代理总统的朗锦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朝着凌端雅点了点头,表示了首肯。
无人有胆量计较盛泠的越俎代庖,也无人有心情。
就在这时,外交部的电话忽然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落在了那座机之上,心脏也都漏跳了一拍。这种时候会打来电话的……也就只有维特鲁的外交部了。
外交部秘书接听了电话,确认了对面身份之后,看向朗锦。
朗锦按下了免提。
于是,来自上千公里之外的,维特鲁新政权掌权人、那位无比神秘的联盟军年轻总督的声音,便不疾不徐传了出来。
“很遗憾,事先未能充分沟通,导致今晚出现了我们双方都不想见到的意外情况。”联盟军总督用一种冷淡、但能明显听得出轻慢的口气说道,“目前,除了贵国总统之外,其他的贵国官员都已经安全,我们会在六小时之内将他们送到边境。”
除了总统阁下?
“总统阁下呢?为什么不把她也送回?”朗锦喉咙发紧,质问道,“这是对国际秩序的践踏,你该知道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吧?”
对面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他声音本来就低沉,带着些烟嗓的沙哑,却硬生生让朗锦险些出了一身冷汗。
他说道:“她不在我们这里。联盟军进王宫的时候,总统阁下可能是将我们当做坏人了。彼时能给她提供额外庇护的,恐怕就只有国防军的余孽。她的下落,你去问国防军吧。”
这样一种毫无诚意、事不关己的语气,简直是冒犯。
朗锦强忍怒火说道:“联盟军必须立刻在维特鲁国内进行搜查,同时,新黎明武装护国军必须立刻获得贵国通行权,联盟军必须配合武装护国军,一同在国内搜寻张清然阁下的下落!”
那人平静说道:“我们搜查,可以。你们进来,不行。”
朗锦眉毛一竖,正要发作,便听那人接着说道:
“你们想得倒是挺美的……贵国难道忘了,当年新黎明的军队,在维特鲁国的土地上做过什么吗?难不成还要我打开门,再度引狼入室?”
朗锦的话一下子就被掐灭,眼睛也瞪圆了。
别说她,几乎所有在这间会议室里的官员都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这维特鲁的新领导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这种话,是能在外交场合随便说出口的吗?已经到了这地步,他们难道是真的不怕彻底撕破脸?
朗锦耐着性子说道:“这一切都会在国际监督之下进行,总督阁下多虑了,新黎明的武装护国军会履行所有义务和公约……”
“啧,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行。”
毫不留情的打断。
向来都是和“文明礼仪之邦”用极为温和的外交辞令沟通的朗锦,这下是真的懵了,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憋闷。
她压着怒气说道:“……您应该知道,张清然阁下在贵国国内失踪,这已经足够构成宣战理由了。”
对面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似乎像是一种示弱,因此会议室内紧绷到了极点的气氛,也稍微有了些放松。新黎明的军事实力,到底是国际第一梯队的,没有任何人能把“宣战”二字,仅仅当作是一个口头威胁。
然后下一秒,他们就被打脸了。
那位总督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话:“还真听不懂人话啊。”
一片哄笑声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像是那边的兵痞子们,真的就是把新黎明共和国一会议室的政要,全都当成了笑话。
那笑
声刺耳,充满了令人焦躁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不屑,如同真的在俯视着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很难让人相信,被奴役了那么多年的维特鲁人,低头给新黎明当狗的维特鲁人,竟然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随后,电话被挂断了。
这极轻蔑、极嘲讽的笑,以及单方面的结束通话,简直就像是打在他们脸上的一耳光,让所有人脸色铁青!
凌端雅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声不吭,就往会议室外面走。门被拉开,凛然的风刮进温暖的室内,室内的官员们纷纷低头闭眼,那垂着头的国旗骤然被卷起,猎猎作响。
朗锦出声道:“凌将军,你去哪?”
有着美艳脸孔的、身体挺拔的将军回过头,眉眼锐利仿佛已出鞘的刀刃:“去边境。我等你们对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狗杂种宣战,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她头也不回离开了鹿山湖宫。
留在会议室内的人,在明亮的灯光下,脸上的阴翳更加沉重,讨论之时,那火气也是越来越难以掩藏。
“……不过是一个打内战打得自己四分五裂的弱国,到底是哪来的自信,敢在我们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这要是在以前,帝国轻坦都已经开到布曼森的街头巷尾,碾得尸横遍野满地血肉模糊了!”
“只是干掉了穆家那帮昏庸的废物,联盟军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扇巴掌不长记性,狗都要爬到餐桌上来冲着主人吠叫了!”
“副总统阁下,议长阁下,开展军事行动吧!”
一直都保持沉默的盛泠看向傅竞:“战线调度需要多久?”
傅竞立刻回答:“武装护国军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部署,铁水雇佣兵集团全力配合此次行动!”
……
此时此刻,另一边。
殷宿酒懒懒地将手中的听筒扔在了座机上,他眉眼半阖,显露出一种倦怠又餍足的神色。
身侧的符辰开口说道:“总督,这下新黎明恐怕要跟我们开打,边境那边……”
“不打。”殷宿酒平淡地说道,“暂时打不起来。”
符辰那张因为长期军旅而显得粗糙的脸上,浓密的眉毛一蹙。通讯室内的其他人也因此有了些微躁动。
这一年多以来的接连胜利,早就已经将联盟军的士气拔高到了顶点。在所向披靡的自信之下,对新黎明复仇的渴望也早就达到了巅峰,他们迫不及待要架起依然滚烫的炮管,将其对准那个造成了他们民族近千年苦难的恶魔。
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就只能以同等的血来赎!
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直接把新黎明给彻底打服?他们的军事实力,在技术上已经远远不及联盟军!
这样的躁动,很快就弥漫开来。
符辰明显也很不满,但他也没有直接出言询问,转而问道:“那新黎明那帮狗杂种要求我们搜查张清然的下落,我们怎么回应?那女人一点消息都没有,没准都死了。”
殷宿酒的眸光扫过通讯室内每一张脸。
触目惊心的仇恨和戾气,刻入了这些人粗糙脸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毛孔。而这些也早就汇聚成了一股无法被忽视的力量,如同抵在后心的尖锐刺刀,但凡后退一步,都会被捅个透心凉。
他捻起一支烟叼在嘴里,擦燃火柴,点燃烟头后甩手灭火,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找呗。真死了,就再说吧。”
符辰听了进去,眼里闪过一道隐晦的精光。
如果张清然真的死在维特鲁国境内……
那么战争必然近在眼前,且宣战方是新黎明共和国,一场主动挑起、却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嚎连连的喜剧,近在眼前。
就算新黎明没有那么冲动,而是寻求稍微和平一点的交涉,维特鲁新政权也必将面临对新黎明的巨额赔偿。
维特鲁国内民众大多对新黎明没有好感,部分恨之入骨。先不谈新政权国库空虚,这笔巨额赔偿能不能掏出来,就算真的拿出来了,这对新黎明奴颜媚骨卑躬屈膝的卖国态度,恐怕又会惹怒国内民众。所以和平路子是绝对走不通的,不管新黎明想不想要妥善解决。
显然,只要张清然一死,那这场仗,是不打,也得打了。
想到这里,符辰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眼中有嗜血的煞气一闪而过。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忽然有人调笑着说道:“这还找什么,她这会儿不见人影,没准早就被人拖到哪条沟里面给吃得一干二净了。早知道当时在火烧王宫之前,就多留心一下那美人儿总统去了哪了,现在还不知道便宜了外头的哪条野狗。可惜了,瞧那样子就知道,绝对是个够骚的……”
他话没能说完,就听得一声脆响,被凌空而来的一耳光扇得整个人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椅子上,顿时一片混乱巨响!
在场所有的军官都是一愣,来不及反应,便见殷宿酒那山岳般的身体投下魔鬼般的阴影,一把拽着出言不逊者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又是一拳砸了过去。
**沉重地砸上墙壁,又摔在地上。
只是一耳光、一直拳,那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殷宿酒叼着烟,嗤笑了一声,烟头的火星子便抖落下来。他眯起眼夹着烟,语气平淡道:“老李,老谢,把人拖出去治一治。余下的人,说话前都给我先过过脑子,联盟军不是没有纪律的杂牌货,别给老子丢人。”
通讯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被点到名的两位高级如梦初醒,将领立刻把人拖走。
然而血腥气已经开始弥漫,即便在座的高级将领都是闻惯了血腥的人,在此种意味不明的情况下,也不由得感觉到了些许胆寒。那原本弥漫开来的躁动,也在这片严寒之下,慢慢平息了下来。
符辰看了眼地面上残留的血迹,没吭声。
作为木北军团的二把手,他当年承了殷宿酒的那位“父亲”不少恩情,也正因如此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殷宿酒干。
这位年轻的总督也没有辜负他们三大军团的期望,真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焚烧了维特鲁王室,登顶了这个国家的权力巅峰。
就目前而言,殷宿酒此人,是团结利益并不完全趋同的三大军阀的最中央的枢纽,是最稳定的核心。
但这不意味着,符辰能认同殷宿酒的每一个做法。殷宿酒对新黎明共和国、甚至是对张清然的态度,都让他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还不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察觉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危险性。
他心下烦躁,那血腥气更是激得他眼眶泛红。他压制着脾气,低声说道:“总督,搜查一事,我去督办吧。”
殷宿酒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着眼睛看了符辰一眼,半晌后才一点头:“嗯。”
符辰此人是在军中鼓动仇恨的幕后推手之一,也是联盟军中最希望和新黎明开战的那波人的代表,殷宿酒心里很清楚。
他此刻焦头烂额的事情太多,债多了不愁,符辰想要闹,就让他闹去吧。
符辰被他盯得有些汗毛直竖,但得到了首肯之后,心下一松。
他立刻召集了自己手下的心腹,谈及了目前殷宿酒的态度,以及当局的紧张形势。几番讨论下来,他们也基本确认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就算是国防军把人劫走,今夜也绝不可能跑远,在布曼森方圆一百公里之内每一个路口设卡,每一寸土地都给我反过来找!一旦发现张清然……”
他那双一直压抑着脾性的眼眸里,凶光闪烁。
“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第198章 药物
昏暗的房间内, 埋在清水混凝土角落里的灯带,散发出暖色的昏黄微光。
空调系统在正常运转着,埋藏在地底的幽暗房间内, 黏腻浓稠的气息慢慢变得清爽。轻盈柔软的被褥之间, 一只叠着红痕的手无力垂着, 纤细的手指有如白玉。
“咔擦……”
密闭房间的尽头, 金属门被打开。
缩在被子里面的张清然睫毛动了一下,懒懒地半睁着眼睛,看向走进来的人。
他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灯带散发出的微光,将漆黑的投影落在她蜷缩着的身体上。
殷宿酒的目光掠过残留着的红痕,在经过她腰肢上那几乎变紫的掐痕上停顿了一下。他将手里拿着的水和药搁在小桌,落座床边, 握着她的脚踝, 想要给她涂药。
然而那能被他一手制住的人却不领情, 反而一脚踹在了他胸口上,像是要踹开他。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这样小小的挣扎, 看起来只像是撒娇。
他动都没动一下,反而张清然嘶了一声, 想把脚缩回去,却又被他一把抓住,摁在膝上,动作轻柔地给她小腿上的痕迹擦药。
张清然本来还想装模作样骂他两句、挣扎一下。
但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温柔按着小腿肚子时,她又觉得挺舒服的,于是挣扎也显得不那么走心了,轻轻挣了两下, 没挣脱,就不动了。
握着她脚踝的男人见她挣动,以为弄疼她了,抿紧了嘴唇,胳膊上肌肉也更紧绷了,手上却更加放松了力道。
他刚刚从通讯室回来,去医疗室拿了些药物之后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她身上的痕迹,已经这么深了。
这也确实怪他。
在做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到那种地步,更有早就刻入骨子里的暴戾施虐欲在作祟,让他在一次次无节制的进攻中,模模糊糊意识到,这比用刺刀捅入敌人胸膛所带来的刺激和快感,要强烈千倍百倍。
一切都是温暖的,潮湿的,充盈的,像是要回到最初的摇篮。
而她难耐回应的声音是至高的奖赏,悦耳程度,绝非敌人死前的惨烈哀嚎可比。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迎合过一次,也没有抗拒过一次。她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柔软玩偶,除了本能的战栗外,给不出欺凌者想要的任何反应。
唯有那在浑浊空气中显得更加清冷冷的目光,是一直落在他脸上的。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垂眸看着蜷在黑色榻中的小小一团软白,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轻柔小心地侍弄,将她身上的每一块或青紫或殷红的痕迹,都涂上了一层质感清爽冰凉的药膏。
这样的场景,让他恍惚间想起了与张清然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死鹫帮还在做给人当打手的勾当,他接了个去找人要债的活。
那天蓝湾的天气炎热,殷宿酒带着一帮小弟过来准备把人开的冰淇凌店给砸了,走在路上就又干又渴又热。他便是在冰淇淋店里第一次见到了张清然。
女孩儿背对着街道,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质地轻薄,垂感也不错,称得她身材高挑纤细。
几个小弟看了也是有点眼睛发直,光一个背影都这么好看,也不知道正面如何。他们几个弟兄们天天跟臭男人挤在一起,血气方刚的,忽然看到这么美好的年轻女孩子哪里移得开眼。
殷宿酒反而是暗自皱眉。他来这儿是来讨债的,万一给这小姑娘吓到一声尖叫直接化身防空警报,路人听了还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勾当,没准就报警喊条子来了。
于是殷宿酒也没立刻就进去,只是带着一群小弟站在树荫下,准备等那女孩儿买完冰淇淋,再去闹事。
等了半分钟,殷宿酒就热得不行,今天天气预报说了有暴雨,本来就炎热的天气,这会儿更是又闷又潮。他摸了一下额头,甩了一把热汗,嘟囔了一句脏话后,让自己小弟们在外面等着,就决定自己先去搞点冰淇淋垫垫肚子。
至于给出去的钱,一会儿再抢回来就是了。
大摇大摆进门,他正准备按照往常作风,粗声粗气让人给自己来一大碗冰淇淋,目光先却落在一旁的女孩身上。
她纤纤弱弱的,皮肤白的要发光,一点瑕疵都没有,嘴里还叼着根木质的冰淇淋勺子,又舔了一口香草味半融化的冰淇淋。可能是喷了香水,一靠近她,就会有一股很淡很轻的茉莉花香,被店里的空调一吹,很快又像是幻觉一样散了。
像精灵。
这个念头从殷宿酒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原本都要出口的糙话,转了个弯,一下子就变得温柔了起来:“老板,来一份大杯的……香草味。”
女孩侧过脸看他,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
并没有慌张或者羞赧的躲闪,她大大方方冲他一笑:“大哥,外面热啊。”
他一怔,想起自己这会儿应该是热汗淋漓的模样,不知为何,糙惯了的汉子有点自惭形秽,脸上都有点泛红,只能干巴巴说道:“今天这鬼天气,燥得慌。”
“跟我换个位置吧。”她说道,善意的笑容,自那张温软白皙的脸上浮现,带着礼貌的克制,“这里空调风大些。”
殷宿酒愣了一下,下意识两步上前,站在了原先女孩的位置上。那股让他恍惚的香气更清晰了,空调的冷风一吹,才让他从那种有些飘忽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为了掩盖方才那几秒钟的傻态,他开口说道:“连着晒了这么几天,真是折腾人。”
“好在一会儿要下雨了,下了之后就会凉快很多。”那店长也乐呵呵加入了对话,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冰淇淋杯递给了殷宿酒。
女孩又舔了一口冰淇淋,说道:“蓝湾的天气,说变就变,真让人不适应。”
殷宿酒盯着看她伸出来的半截舌尖,只觉胸腔发麻。听了她的话,他敏锐察觉到了话中信息:“你不是蓝湾人?”
“嗯,我刚搬过来,还在找工作呢。”女孩抱怨了一句,“现在工作真难找。”
一旦起了话题的头,找到了共同的抱怨目标,两个蹭空调的顾客和店长三人一起,立刻就聊开了。
殷宿酒其人,大半辈子都是在军校和军队这种男人堆里面度过,就算和女人接触,也大多是像奚绮云那样偏中性的、很容易让人忽略她性别的类型。
所谓娇滴滴、软嫩嫩的小女生,他是真没怎么见过,更别提近距离接触了。
看着像是轻轻掐一下,就会断气。
所以他多少有点手忙脚乱,想要偷偷摸摸看人家,又怕被人发现了,给人留下一个臭流氓登徒子的印象。女孩目光一瞥,他手就一抖,木勺上的一大团雪白的冰淇淋就直直掉落下来。
“小心!”
下意识的,那女孩就伸了手,一把抓住了掉落下来的一大块冰淇淋。
雪白浓稠的半固态在她手里融化,甜腻腻、黏答答的。殷宿酒盯着那手看,说不出话,半晌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爆红。
店主哎呦了一声,连忙抓起抽纸,就要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给人擦干净。
他动作一急,这一幕落在了店外等待着的小弟们眼里,难免就变了味。
本来就晒得头晕眼花看不清晰,被汗水浸湿了的眼睛乍一瞅,还以为是那店长胆大包天,居然敢先下手为强,从柜台后发起突袭,对老大动手!
这下小弟们不干了,当场就暴喝出声,一个个抄起家伙就朝着冰淇淋店冲锋!刹那间风云变色,雷霆万钧!
殷宿酒还搁那发呆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那纤白的手指沾着融化的、粘稠的、雪白的冰淇淋,被店主用纸巾擦拭,心里就一股燥热难当的火,从下腹一路烧到脑子。
青春期积压下来的躁动欲望,往年尚还能在军校和战场上宣泄出去,自从来了蓝湾,便一直憋闷着。此时此刻忽然被勾起,堪称火山喷发。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有反应了,还好今天为了方便行动,穿的很宽松。
他迷糊间也不太清楚这躁动究竟是从何而来,身体已经自发动了。他一把从店主手中抢过手帕,想要亲自去给她擦拭,在要触碰到她的前一瞬却又踌躇了,生怕这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会被误会成骚扰。
最终只能将纸巾递过去,红着脸,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小弟们发出的咆哮声。
那连带着各种生殖器和户口本的脏话,炸雷般从身后响起,平日里威力十足的垃圾话,这会儿落到殷宿酒耳朵里,简直就跟骂他自己一样,怎么听怎么刺耳恶心。
他火气当场就上来了,回过头就想去骂这帮不听指挥,瞎特么冲锋的乌合之众。
他那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煞气还没来得及外放,就见眼前的女孩目光一扫店外,二话不说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快跑!”她说道,拽着发呆的他就朝着冰淇淋店的后门冲了过去。
那手腕上传来的力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却像是被菟丝花缠住的大树,一点点微弱的缠绕,就能让他弯下腰,再也无法挺直。
一把推开那玻璃门,女孩拽着他在后巷里跑了几步,确认远离了身后那片暴力的嘈杂,才气喘吁吁地说道:“好险,蓝湾的**真嚣张。”她回头一看,没人追出来,才松了口气,“你还好吧?”
殷宿酒恨不得被她拽着再跑个十公里。
手腕上的细腻触感让他心跳砰砰砸在肋骨上,喉结一滚,咳嗽一声:“我没事,你反应好快。”
女孩说道:“我跑惯了,从小到大都是,遇到危险就跑,跑不掉就第一个投降,练出来的。”
作为前军官,殷宿酒本该是很厌恶听到“逃跑”、“投降”这种词的,但落在眼前这女孩身上,他却觉得好极了。像她这样的人,自然是离危险越远越好。
他干巴巴地说道:“对的,你做得对,就是要跑,不然留在那等着挨打吗?不过,刚才有我在,他们就算想跟你动手,我也能把他们全都打趴下,比他们更厉害的我也不是没打过……”
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可能是话有点密了,对刚见面的女孩献殷勤,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实在是不太体面,也不太谨慎 。但他就是想说。
女孩放开了手,手腕上传来黏糊糊的触感,他一低头,发现原本女孩手上残留的冰淇淋,也蹭到了他的手腕上。
“哎呀,不好意思。”她自然也发现了,在口袋里掏了掏,“湿纸巾用完了。你等我半分钟,我租的房子就在旁边,我去拿点……”
她停住了,握着殷宿酒的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惊讶:“你手臂上怎么有这么大一块青紫?”
殷宿酒看了一眼,估计是平时和人打架的时候留下来的,不说他都没发现。
“没事,可能在哪碰到了。”他说道。
“你等我一下!”她说道,转身就跑了。殷宿酒转过身,看了一眼已经隔了百米远的冰淇淋店,犹豫了一下,没动弹。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她说的话。“租的房子就在旁边”……她刚来蓝湾,看样子又是一个人生活,会不会都没个人照顾她?蓝湾的治安其实没那么好,这一块更是乱糟糟的,也就租金便宜,她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呢?
不过现在好了,她认识他了,他殷宿酒怎么也算是道上名头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不长眼的牛鬼蛇神来招惹她,他就把人腿打断扔海里。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看不惯欺负手无寸铁女孩子的恶棍。
嗯,要想办法套出她的住址,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他只是想看看安不安全,门口有没有被人做标记……要不要在道上发个话,就说这小姑娘是他罩着的呢?
不行,不行,这不太好。他也是有仇人的,万一报复到她身上怎么办?
果然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对,先保持距离,然后慢慢拉近,成为朋友,一步步来,别吓着别人。
他胡思乱想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脑子犯了什么毛病,在这无人的后巷中,燥热难耐,他心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抬起胳膊,舔了舔自己手腕上残留的冰淇淋。
冰淇淋早就不冰了,完全就是一坨融化的奶油,甜腻的味道一下在口中弥漫开来,还带着些汗水的咸味。他却有点异样地着迷,又舔了一口,直到快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变态事,连忙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脸上烧得慌。他怎么会……他刚才在干什么啊,他怎么这么变态了,真叫人害怕!这要放在他以前念书的锐沙联邦国,是要叛耍流氓蹲一个月号子的!
好在,不出半分钟,女孩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湿纸巾和一个小药瓶。
“很热吗?”她说道,“你脸好红,流了好多汗。”
殷宿酒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是呀……这鬼天气。”
女孩耐心地帮他把手腕上的黏糊糊给擦干净,又拿起小药瓶,滚珠按压在他手臂的青紫上,上下滚涂,又耐心地帮他揉开:“疼不疼?看起来好严重呀。”
殷宿酒压根没在意手臂上逐渐化开的疼痛和灼热。
他就这么低头看着女孩束起的马尾,末端扫过她雪白的颈项,看着耳后滑落下来的晶莹汗珠消失在她半露的锁骨。
那种冲动又回来了。原始的,躁动的,不安分的。
“不疼。”他说道,声音已经沙哑到不成样,“那个……我叫殷宿酒。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头看他,笑着说出了那三个字。
那诅咒了他后半生的名字,就在这样一个阴云密布的闷热午后,一条破旧昏暗掩盖着暴力的后巷,和这段黏糊糊、甜腻腻又湿漉漉的回忆一起,刻入了他命运。
其实他也不曾想过,第一次见面,就亲力亲为帮陌生异性擦手、涂药,这是正常的社交礼仪范围吗?半辈子都在军队和**的男人堆里、几乎从没有和女孩打过交道的殷宿酒,即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必然给不出答案。
他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真好啊,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他们是不是也算共患难了呢?
那隐隐约约的痛感连带着被触碰的爽感,被汗水黏在一起,愈发滚烫。手中的细腻之物挣动了一下,他眨眼,恍惚回神,从记忆的云端落到地上。
他看见她已经坐了起来,黑色的薄被滑落,露出一大片白和青紫。
她说道:“在想什么?”
殷宿酒:“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不确定张清然还记不记得,毕竟,总统小姐的人生精彩无比,与不重要的人的第一次见面,恐怕只是她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她怔了一下,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现在终于也换你给我擦药了。”
她居然记得。他动作微微一顿,心里有滋味在化开,说不清。
但那滋味确实是软的。甜的。
又是一阵沉默。她说道:“你和鹿山湖宫联络过了吗?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甜味一下就消失了。
第199章 一直做孩子吧
“我们联系过鹿山湖宫, 你带来的那些人,会被尽快送回。”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平静回答。
“那我呢?”她追问。
“为什么要回去?”他反问道。
张清然又慢慢躺了回去, 享受着他力度刚好的按捏, 身体舒服地肌肉放松下来, 但脸上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色。
“那是我的责任, 我必须回去。”
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落在他耳中,像是在敷衍。
“没有你,他们照常运转。”他说道,“没有哪个机构、哪个国家,缺了一个人, 就会被毁掉。”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先以身作则, 把你的兵权丢掉, 不然就少罗嗦。”
这话说的其实颇有冒犯。况且,稳定的新黎明共和国具备制度弹性,可维特鲁新生的军政府不行,一旦殷宿酒倒台, 分裂、流血是必然 。代价不同,二者无法混为一谈。
但在外面暴戾惯了的总督却没有半分怒气, 即便有,她现在也看不出来。
她觉得他肯定无话可说了,谁知他道:“如果你离开鹿山湖宫,我就离开联盟军。”
她一怔,随后便是恨铁不成钢:“你乱说什么,你把你的国家当什么了,说走就走。你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你不上心,有的是人愿意替你上心。”
他听了只是一笑:“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同样的话,我从不撒谎。”
他早就要带张清然离开。那时候他太弱了,救不了她,在奚绮云死前,他不知道真相,是一直都把解救她作为最终目标的。
直到听了奚绮云的遗言,他才知道,其实张清然大概是不需要被拯救的。
她说道:“我不需要……”
她停了下来,像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触怒他。
殷宿酒感觉到了她的退缩,他依然没什么情绪,手上的动作也依然是温柔克制的。
刚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确实消沉过一段日子,天天酗酒,差点误了事。后来,为了不去想她,他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阅读前文明留下的记录了。
张清然知晓此事后有些诧异,很难把殷宿酒跟看书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一眼看了出来:“……你把我当文盲?”
“怎么会呢!”张清然连忙澄清,“我知道你读过书,你不是和简……是上下铺吗。”
说完就后悔了,于是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要死。
果然“文盲”的脸色一黑,手上一用力,就让矜贵的、吃不了一点苦的总统泪眼汪汪,可怜巴巴的湿了睫毛。
什么啊!居然为了一个死人虐待她!
还没等她生闷气,男人就卸去力道,轻柔地揉了揉她被捏痛的地方,凑上来黏黏糊糊地舔她脸上的湿痕,像条不太高兴、但还是要亲近主人的大狗。
她被舔得湿漉漉的,忍无可忍去推他,在他又硬又弹的肌肉上又捶又打半天,屁用没有,反而让自己更被动了。
她又抓又挠的,男人弓起了腰,呼吸越来越粗重。
明明他们此刻心隔了极远的距离。
却又做着如此亲密无间的事情。
眼看着事情不好了,她连忙停下动作:“殷宿酒!”
他的手按在她耳侧,以一个几乎要拥抱的动作僵持了半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冰凉的皮肤上。
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下巴极慢地虚虚落在她肩膀上。
半晌才放松下来,从她身上滑落,湿着额发,重新拿起了涂到一半的药膏。
“……我看了很多前文明的记载。”他声音沙哑,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是在那些记录中,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胆战心惊,险些没能从刚才的险境中缓过神:“什么道理?”
他没说话。
沉默蔓延在这密闭的空间内,生出令人心悸的窒闷。她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他,瞥见了他耳后碎发下毫不遮掩的抓痕,以及沿着红痕延伸的暧昧水迹。
他还是没说话,慢吞吞地帮她擦药。
死一样的寂静压在她心头,无形的压力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腿上的药涂完。他把空了的药膏丢在垃圾桶里,坐在床沿,掏了根烟夹在手里,没点燃。
良久,他开了口,打破寂静。
“当初,我带着瓦罗军进了木北,木北军有几个旅在手底下给我闹事,陆陆续续打了场战役。”他说道,“枪林弹雨、连天炮火、战壕纵横,我现在通通不记得了,在哪都是一样的血肉横飞。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很容易对生命产生认知上的偏差,总觉得太脆弱,也太轻贱,一条命有时候不如一颗子弹值钱。
“他们开火,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对弱小的同类发泄情绪,为了享受。
“我当时路过一个炮火覆盖过的村子,有个孤身一人的小孩儿,脸上脏兮兮的,比快要饿死的狗还瘦。他拿着个瓶子,大半夜蹲在废墟里捡玻璃、弹片、狗牌,亮晶晶的反光的东西,擦干净了,往瓶子里塞。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跟我说,他在收集星光。
“他声音不大,附近还有炮火声,我差点没听清。
“我又问他,你爸妈呢?
“那孩子说,他们在星星上,他们做了一辈子好人,下辈子一定能投胎到新黎明去。天亮后我看到了那孩子的尸体,不知道他会不会和他父母一样,投胎到新黎明。”
张清然没说话,就沉默看着他。
明明是个命运悲惨、将要面临夭折的孩子,可他的快乐却很简单。对一些人来说,人命比野草还要不值钱,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留不住的星光却是值得被收集的珍宝。
“你看,还是孩子有意思。”他说道,脸上露出了些真挚的笑。
她眨了眨眼睛,大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她想,或许他是对的吧。一直做孩子,不需要长大,不需要流浪,不需要离别。
不需要看着那些外表像人类的生物,举着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不需要在梦里看见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兴奋的脸,扭曲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她还是说道:“但这个世界上不仅有战争和压迫,也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比如呢?”
张清然张了张嘴,竟然第一时间没能说出来。她本来想说“你就很美好啊”这种话,来习惯性地哄骗对方,但还是很及时地把话吞了回去。
她最终干巴巴说道:“……你这思想也太危险了,你们锐沙的军校专门培养反社会?”
说出口就后悔,她头皮一炸,殷宿酒瞥了她一眼,笑了笑,像是没觉得被冒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竟然显出些亲昵来。
他说道,“我和简梧桐不一样。”
我绝不接受这个混乱的世界,我更不会融入其中,乐在其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没有去管张清然一瞬间变得错愕的神色,“鹿山湖宫和新黎明的那些条条框框圈住了你,当年你在教廷,如今你在鹿山湖宫,能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可怜虫?”
他口中的可怜虫脸上错愕的神色慢慢褪去,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道:“我承诺过,会救你出来的,这句话依然有效。”
“你要做什么?”她说道。
“你失踪后,新黎明那边,蹦哒得很欢。”他说道,“南部军区的几个集团军已经压在了蓝湾的边境,给我施压,要求把你送回去。他们胆子不小,敢对着我乱吠,那当然是要把棍子掏出来,教训一下了。”
这话吓得张清然连滚带爬坐起来,哪里肯配合:“你别冲动!你明明知道现在两国仇恨情绪被煽动到什么地步了,真要有一点火星子就爆了,你还拱火,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还要感谢洛珩死前添的柴呢!
“而且你国内的经济一塌糊涂,消耗不起的,你又不可能靠卖武器赚钱。”情绪发言之后,她赶紧从现实角度来给他灌输反战思想,“现在又是冬天,就算你有超级武器,不耗后方人力和生产力,要用起来,补给和能源总是个问题。要是把民用能源都征用了,国民会一片片地死,这是反人类!”
这些问题殷宿酒当然知道,他也没想和张清然辩驳,只是淡淡道:“是他们先要动手。”
“是你给他们递了刀。你把我送回去,我恢复指挥权,立刻就把军队撤回来。”她是真的急了,这如果打起来,她和殷宿酒至少有一个会变成战犯,况且最倒霉的毫无疑问会是两国的无辜国民,尤其是维特鲁——他们连基础设施都不完善,都靠着新黎明帮扶,一打仗国内生产直接溃掉。
他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懂吗?”
她茫然。
“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去当那个总统?”他语气还是很平静的,但不知为何,张清然只觉愈发惊恐,甚至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
张清然:……你哪里救我了,这不就是从一个地方关到了另一个地方吗?
她说道:“你不会还在想着,要带我离开黎明洲半岛吧?”
殷宿酒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竟然是默认了。
“我不能走。”她说道,“你更不能走,你一走维特鲁必爆内战。你别任性。”
任性吗?可能吧。但任性不一定是坏词,就像懂事不一定是好词。
“你再想想吧。”他平静地说道,像是不在意张清然态度坚决的拒绝,又像是笃定了她总归会同意,“你会想通的。”
张清然搞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她想不通,他就会一直把她囚禁在这里吗?
大概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不忿,他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的手很大,像是一用力,就能像捏爆一个皮球一样把她脑浆捏出来,尽管知道他不会伤她,但巨大的压迫感还是让她闭上了嘴,把险些说出口的不逊之言吞了回去。
她考虑了一下措辞,半晌还是说道:“你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个军政府,杀光了王室。”
殷宿酒:“嗯。”
她说道:“然后呢?”
殷宿酒看着她,沉默。
张清然继续问道:“你想要这个国家走向怎样的一个未来?”
显然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殷宿酒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注视着提出问题的人,神色晦暗莫名。
半晌后,他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把水递给她:“先喝点水吧,我帮你拿了些吃的,一会儿也垫垫肚子。”
——关于她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她自从来了这地堡,除了他和毕鸣外,竟是没见到第三个人。
殷宿酒是瞒着联盟军,将她藏在这里的。这房间是个小密室,藏在殷宿酒的卧室书柜后面,至今没人发现。
逃跑或者求助是无稽之谈。她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自己的命,根植在一个民族记忆里的仇恨不是摆设,干掉她绝对能提升不少维特鲁民族主义阵营的声望——而联盟军大多都是此阵营
的人。
殷宿酒把她藏起来,勉强能算得上是在保护她——忽略掉这种行为的囚禁本质的话。
好在殷宿酒没太多空在这里陪她,帮她涂完药之后,又给她弄来了一些罐头。
“味道可能不是很好,但地堡里现在只有这个。”他口气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看着她抿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似乎是不爱吃,又说,“你先将就一下,我一会儿出去帮你买别的,你想吃什么,跟我讲。”
她失笑。朋友,你又是绑架又是囚禁又是强啪的,还杀光了我的警卫队,都不怕我生气,这会儿竟然会为了伙食问题小心翼翼。
她这人洒脱惯了,也看得开,不会因为那些很刑的行为生气,当然就更不会因为伙食生气。
好在他忙得很,没陪她多久就不得不离开,免得外面的人对他的行踪起疑。走之前还叮嘱张清然多吃点,好好休息。
她眼瞅着他出去,靠坐在床,沉思不语。
……目前,殷宿酒把她关在这里的目的尚不明确,他说是为了带她离开黎明洲,但这是否是真话,尚且存疑。
她不知他这行为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又或者两者的比重各占多少。
无论如何,她都得想想办法,从这里脱身。
第200章 教皇惊诧
教皇国首府。
早上五点, 天刚蒙蒙亮,圣辉大教堂门口就已经密密麻麻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信众。他们皆是来参加每个季度一次的普照日,这也是教皇国的普通民众能够直接聆听教皇圣音的, 除祝祷日之外的唯一途径。
安布罗休斯手持金铃, 于圣辉大教堂的悬台之上站立。
两侧雕刻精美的立柱上, 大理石构筑的天使朝着他献礼般, 举起手中的折射的太阳光的水晶,绚烂如天国的光辉。
和往常一样,他该念诵一些祷词。
他代表教皇国的芸芸信众,向圣辉许下愿望,渴盼他们的神祇降下恩泽,护佑他们度过新的寒冬。为了孩童, 为了病人, 为了老人, 为了一切需要被庇护的。
他的声音,有着被所有信众坚信的“神力”,只要听着,就会觉得充满力量和灼热, 哪怕是凌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也显得没有那么寒冷了。
只是这一次, 教皇却拼拼走神。
那些早就已经说惯了的祷词,他卡壳了好几次,常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或者突兀地停止。
他握着金铃的手,也不如平日里稳当,它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当啷一声响起, 像是他握不住那轻盈金属材质制成的礼器,手止不住颤抖,才会让金铃不受控。
信众们有些迷茫,但盲信盲从早已成为习惯,那迷茫也很快就消散了。
他们坚信,这些停顿,这些多余的动作,一定是仪式的一部分。
即便在他们这些肉体凡胎之人看来,这有些像是失误。但认为教皇会失误,本来就是一种冒犯,只会增加他们的罪孽。
因此,有过一星半点疑惑的人,都将头低得更低,忏悔不已。
站在安布罗休斯身后的维蕾莉娅神色紧绷,长袍下的手也因为焦灼而搅缠在一起。
自从祝祷日之后,冕下的状况,就一直不太对劲。
他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在意礼制了,很多教皇的工作,他都愈发敷衍。普照日这样面向全信众的宗教仪式,他也显得不是那么上心。
就好像,构成“安布罗休斯”存在的本质,即“身为教皇的责任”,已经不如往常那般,深深刻在这具曾经属于祝烨然的躯体之中了。他的信仰裂开了一个很难被察觉的缝隙,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花岗岩上,落入了一颗种子,柔韧纤细的根须扎入岩体,逐步侵蚀。
只是以往,这种情况,还不至于到如此明显的地步。今日的他,格外反常。
维蕾莉娅知道原因。
——昨天晚上,维特鲁国发生了联盟军的兵变。
统治维特鲁国数百年的穆家,被无情推翻,王宫的血与火染透了布曼森的黑夜。
他们的圣女,冕下真正在意的人,超越了圣辉本身的存在,伊玛库拉塔,昨夜就在布曼森的王宫之中,进行国事访问。
没人知道她的血是否也成了王宫之火的燃料。所有的信息都被封锁,新黎明国内也仅仅只是给出了“正与当局进行交涉”的回应,没人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维蕾莉娅听到消息时,心脏一痛。她对伊玛库拉塔到底是有感情的,把她当做了一个有些顽劣、但本性不坏的孩子,她毕竟那么幼小,即便成了总统,接连遭遇这些磨难,也确实是令人心疼。
如果她真的死在政变中,恐怕圣辉的光芒都要为此黯淡。
她也格外担心教皇。
安布罗休斯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下达命令,让教皇国部署在维特鲁国内的所有情报人员搜集信息,并联络了新黎明方确认消息。即便他知道,这种敏感的问题,不可能得到对方一星半点的回应。
他守在电话前,如同雕像般枯坐了一夜。
维蕾莉娅从没见过他如此姿态,或许可以称得上是“狼狈”了。
此时正在成千上万信众面前,做每旬普照日的祷告的他,其实一夜未眠。
普照日结束之后,他转身走入教堂,推开折射着七彩光芒的玻璃门,手中的金铃便已经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还没有消息吗?”他问守在电话前的神职人员。
得到了否认的回答之后,他换掉了厚重繁琐的长袍,穿上一身轻薄的便装,带着维蕾莉娅,走入了藏在圣辉印记背后的,不为人知的电梯。
“冕下。”维蕾莉娅眼见着电梯启动,心中愈发不安。
然而,她的冕下却完全视她如空气。
他们乘坐着电梯,抵达圣辉大教堂地下三十米。
安布罗休斯从电梯中走了出来,神色冷得像是要滴出水。
他一路快步走到一块巨大的屏幕面前。
这处面积巨大的地下室,与教皇国本土的所有装饰风格格格不入,倒像是将现代主义的风格发挥到极致的产物。
金属、清水混凝土、冷色均质光、玻璃、规整几何、黑白灰。祛除一切温暖要素,冷到极致。
仪器的光扫过全身,陌生语言的机械音响起,随后屏幕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黎明州半岛的地图,教皇国内有一个明显的红点在闪烁,与此同时,维特鲁国内也闪烁着红点。
跟在他身后的维蕾莉娅脸色一变:“冕下,这……”
也难怪她会大惊失色。
前文明科技是一整套系统,具体技术分散各地,并未被完全挖掘,却靠着整套系统相互联结。
一旦有另一套系统被激活,这地图上,立刻就能显现出位置来。
现在维特鲁国境内出现了红点,只能说明,维特鲁国内也挖掘了前文明科技。而且从对方指挥者的使用权限上来看,和安布罗休斯,至少是同一级别。
“维特鲁国昨夜发生了政变,伊玛库拉塔正在布曼森访问,目前下落不明。”维蕾莉娅喃喃说道,“难怪联盟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翻王室;难怪我们的情报系统完全静默;难怪连新黎明都没有反应过来。冕下,他们挖掘出了武器。”
挖掘出了武器,就意味着,对方占了绝对优势。
安布罗休斯冰冷的脸面对着屏幕,身侧的手捏紧了。
……他早就说了,外面太危险,她就是不听!
好端端的,非要往那个又贫穷又危险的地方跑,当年他们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从那里逃出来,现在又偏偏回到泥坑里去!
真是不可理喻。一个新黎明的总统,还是那么漂亮的年轻女性,落到憎恨新黎明的维特鲁军政府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他告诉自己,把圣女救回来,是绝对的第一要务。为此,即便暂时抛下他作为教皇的其他责任,也没关系。因为她是圣女,是构成这个国家体制的基石之一,因为她重要到无与伦
比!
“新黎明那边,情况如何?”他问道。
“他们已经在两国交界的边境部署军队了,恐怕在伊玛库拉塔的问题上没能谈妥。总统去向问题太过敏感,新黎明国内媒体被压得很死,没有哪家媒体敢直接报道总统失踪一事,或许是为了防止国内出现大规模的混乱。”
“压不了多久。”安布罗休斯笃定地说道。
“……他们也只能尽可能降低舆情爆发的力度,和对国际社会的恶劣影响了。”
“联盟军那边,有动向吗?”
“维特鲁国内百废待兴,他们大多精力应该都放在组建新政府上,伊玛库拉塔失踪会被他们定性为是国防军所为。但国防军根本不是联盟军对手,早就已经被打散得不成样子,倒戈的倒戈,逃跑的逃跑,剩下负隅顽抗的也只能打打游击。”维蕾莉娅说道,“若是他们真藏了伊玛库拉塔,恐怕早就想办法谈判了。”
一种强烈到疯狂的失控感和焦躁感,抓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她要么就是已经死了。要么就是被联盟军控制着。
……不,不对,不可能是被联盟军控制了。
安布罗休斯的大脑迅速运转着。
此刻,他甚至有点惊讶于自己依然能保持思考。或许一夜未眠的昨夜,到底是给了他缓冲期,让他能从大脑一片空白的恐慌中挣脱。
作为对前文明科技了解最多的国家元首,安布罗休斯很清楚,前文明的科技与当代科技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如果维特鲁联盟军确实得到了前文明的武器装备,并且有足够的后勤补给,一旦和新黎明共和国开战,打赢对方的难度,和踹死路边一条狗的难度差不多。
以他们的技术实力,他们甚至不需要和新黎明抢制海权制空权,也不需要推战线,只需要原地架炮,往锦明或者蓝湾丢无法拦截的导弹,就能让新黎明直接垮掉。这些武器恐怕都是现成的,不需要后方生产力支撑。至于在主动惹事之后维特鲁要面对的全球封锁和制裁,那就与作为牺牲品的新黎明无关了。
维特鲁人大多痛恨新黎明,在技术尚未扩散之前,能把新黎明打残,获取巨额战争赔款,以此来促进国内生产,巩固优势,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无论是从民族情感层面,还是从国家经济发展层面。
为了避免铺天盖地的国际制裁,他们差的只有一个正当化的战争借口。
如果张清然在维特鲁国内死亡,不知道维特鲁国内有高科技武器的新黎明共和国,一定会立刻主动宣战。
只要新黎明宣战了,维特鲁就不再需要战争借口。战胜之后,他们还能对国际社会解释,张清然是死在了前政府国防军手里,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是自卫战争,以此摆脱国际舆论压力。
也就是说,如果张清然被联盟军抓住,她极大概率会被秘密处决,然后嫁祸到国防军身上。
可现在没有半点她已经死了的风声透露出来,难道她真的逃离了布曼森?
不,不对。逃离维特鲁的难度,和逃离教廷不是一回事。
那里是毫无秩序的一片混乱,是疯癫人性狂欢的地狱。那里人命不过是一种资源,有时候甚至是娱乐资源。
“……冕下?冕下!”
他恍惚间听见身边有人在呼唤,他从自己的思维中挣脱,看向维蕾莉娅。
一阵刺痛浮现,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
什么时候……他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已经失态到了这种地步。
不。不行。他绝不能就这么草率地失去她,失去他生命的一半。教皇和圣女必须共存,这是不可违背的天意!
他绝不允许她死,他必须得想想办法。
或许张清然已经落入了联盟军手中,她暂时还没死,只是因为联盟军的意见还没有统一——众所周知联盟军不过是粘合起来的利益共同体,现在大权在握,什么时候分裂都不奇怪。
面对着维蕾莉娅的紧张,他只是神色淡淡地让她先出去。维蕾莉娅很是着急,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先留着安布罗休斯一人在地下。
他看着那屏幕,找到了破译前文明语言团队留下的笔记,打开了高权限操作界面。
——如果联盟军对面也拥有高权限的话,他就可以通过前文明科技系统直接与他们的高层沟通。在对面不清楚己方虚实的情况下,他或许可以诈他们一诈。
他发送了一份文本信息,直达对面最高权限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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