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苏喉咙像是被一团厚厚的淤泥堵住了,涩得发痛。
柳烟娘眼波一转,又轻轻添上一句。
“世子爷还说呢,妾身炖的这汤,比从前用过的都要合口呢。”
翡翠气得咬牙,想到以前娘子记挂着世子胃不好,总是不顾自己身子,半夜起来为他熬药膳。
世子却从不说一句赞美的话。
黎苏淡淡道:“有心了。”
见黎苏没有如她预料的伤心愤怒,柳烟娘袖袍下的手指,狠狠捏着帕子,上好的锦帕被攥得皱成一团。
又扬起笑怯怯地问。
“少夫人是刚从颐福堂出来?可是夫人寻您有事?”
黎苏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不甘,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她知道了什么?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黎苏语气平淡:“些微家事,不劳柳姑娘挂心。雪天路滑,柳姑娘仔细脚下。”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从柳烟娘身边走过。
错身而过的刹那,她听见柳烟娘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少夫人真是好手段,竟然让自己的姨娘舍下面皮来求夫人。只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吗?世子根本就不喜欢你,识相点就早些自请下堂,还能留有几分体面,否则……”
黎苏脚步未停。
走出几步,才淡淡回了一句:“柳姑娘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
柳烟娘身子一僵,眼神阴狠地看着黎苏远去的背影。
-
是夜,大理寺内灯火通明,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一片惨白。
萧景城猛地将手中卷宗掼在案上,“哗啦”一声,纸张飞起又散落。
他面色沉得能滴出水,眼底凝着骇人的风暴。
“怎么逃的?”
跪在地上的官员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砖。
“昨夜子时换班间隙……牢门锁链被利器削断,守在那里的两名狱卒,皆是一剑封喉。”
“废物!”
萧七在一旁低声补充。
“大人,那屠三本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亡命徒,睚眦必报,手段狠辣。此番逃脱,恐怕……会伺机报复。”
萧景城冷笑一声:“报复?本官等着他。”
“即刻起,全城戒严。各城门加派双倍人手,严查出城者,尤其是身负武功,形迹可疑之人。知会兵马司,配合巡街,但凡遇见可疑,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是!”
“还有,”萧景城略一停顿,声线沉下几分。
“传话回府,即日起内外加强护卫,所有女眷无要事不得出府。尤其是……颐福堂与扶疏院,增派护院,昼夜轮值,不得有误。”
萧七听出自家主子的挂念,那日主子从少夫人院中出来,脸色就不好。之后又因临近年关事忙。
已多日未曾回府。
今晨也不过是匆匆回府更衣,去颐福院请了个安,便又匆匆折返。
如今这亡命之徒逃脱,府中虽已加强戒备,但……
他忍不住上前,道。
“那屠三狡诈凶残,行事不计后果。主子是否回府亲自坐镇更为稳妥?府中护卫,终究……”
窗外风声骤然凄厉,如同鬼哭。
仿佛在预示着某种不详。
萧景城抬眼,目光投向窗外黑沉的天际。那里,正是国公府的方向。
半晌,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不必。”
-
国公夫人雷厉风行,次日便为柳烟娘定下了人家,许是想赶在年前将这事了结。婚期就定在腊月二十八。
日子一晃就到了眼前。
昨夜又下了一夜雪,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埋得严严实实,只剩几枝枯梅从雪堆里颤巍巍探出头来。
黎苏用过早膳,便照例去颐福堂请安。
“听闻大娘子从娘家回来了。”路上,翡翠小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
黎苏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进门,果然数日未见的长嫂张月如已经在了,她正捧着一盏茶,侍立在国公夫人身侧。
见黎苏进来,眼皮懒懒一抬。
“弟妹来了。”
“哟,脸色怎么瞧着有些憔悴?可是昨夜没睡好?也是,柳姑娘今日出门,到底一起伺候过世子一场,弟妹心里有些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绵里藏针,直指黎苏善妒不容人。
黎苏只当没听出那弦外之音,规规矩矩向国公夫人行礼。
“给母亲请安。”
又转向张月如:“劳长嫂挂心,我一切都好。”
国公夫人斜了张月如一眼,对黎苏抬了抬手:“坐下吧。”
黎苏刚坐下,外头就有婆子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少夫人,柳姑娘说,入府以来得少夫人照拂,心中甚是感激,临去前想拜谢少夫人。”
张月如阴阳怪气地道。
“还是弟妹有本事,什么时候也教教嫂子我,让我也好将房里那几个妾室打发了……”
国公夫人沉声道:“月如,莫要胡言。”
张月如笑着抬手轻拍自己嘴巴。
“是儿媳说错了话。”
“不过,柳姑娘怎么说也是救过世子的,这份恩情咱们国公府得记着。临走了想跟正头娘子说两句话,弟妹于情于理,也该去见见。免得传出去,说咱们国公府凉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国公夫人看向黎苏。
黎苏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儿媳去去就回。”
国公夫人微微阖首:“莫耽搁太久。”
“是。”
黎苏带着翡翠随那丫鬟出去。
揽月轩里已处处披红挂彩。
日子虽赶得急,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国公夫人还私下添了一份颇厚的嫁妆,显足了国公府里的气度。
黎苏踏入内室时,柳烟娘已穿戴齐整,正对镜而坐。
大红的嫁衣将她衬得肤光胜雪,只是那双平日里总含着怯的眸子,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见黎苏进来,她缓缓转过脸,那目光竟让黎苏心头蓦地一紧。
“少夫人,是在怕我?”
黎苏谨慎地停在门边:“你想说什么,说吧。”
“今日一别,此生恐怕再难相见。有些话,我藏在心里太久,今日再不说,只怕永无机会了。”
她盯着黎苏的眼睛。
“少夫人想知道,世子这次回来,为何对夫人态度冷淡么?”
为何?
黎苏心神一阵恍惚,随即似闻到一缕异香,意识陷进黑暗里……
恍惚间,听到柳烟娘一声惨叫,随后是一片嘈杂,有人在惊慌大喊:有刺客。
-
黎苏醒来,发现自己被反绑在一根粗重的木柱上,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声音。
刺客!
她呼吸一紧,努力压制心里的害怕,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悄悄睁开一线眼。
这是一间废弃的庙宇,光线有些暗沉,残破的窗棂被风刮得啪啪做响。
旁边另一根柱子上,是一个同样被绑着的女子,身着大红嫁衣,还没有醒。
是柳烟娘。
她怎么也……
“哟,少夫人醒了?正好。”
黎苏睁开眼。
一个脸上横着狰狞刀疤的壮汉,肩上扛一把厚背砍刀,刀刃在晦暗光线下闪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他歪着头,扯出一个狞笑,绿豆大的小眼睛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上下扫视。
“砰!”
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雪呼啸着灌进来,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口,玄色大氅被吹得猎猎翻飞。
是萧景城。
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视了一遍破庙内情景。视线在黎苏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烟娘正幽幽转醒,见到萧景城,双眸放光激动地流下泪来。
屠三目光一厉,肩上的厚背砍刀瞬间横握在手,锋利的刀刃分别虚虚抵上黎苏和柳烟娘纤细的颈侧。
激起两人一阵本能的战栗。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来得倒快。只是不知,是萧大人的脚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萧景城面上波澜不惊。
“放了她们,我允你一条生路。”
“生路?”
屠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在空旷破庙里回荡。
“萧大人,你当老子是三岁孩童?只怕我一松手,外头埋伏的弓弩手,立刻就能将我射成筛子。”
他眼中凶光毕露,手腕微动,刀锋瞬间压紧黎苏的脖颈。
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珠立刻渗出了白皙的皮肤。
萧景城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很快又恢复如初。
“萧大人,别废话了。这两个美人儿,你今天只能带一个走。另一个嘛……就给老子黄泉路上作个伴,如何?”
萧景城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静得可怕。
“不选?”
屠三耐心耗尽,眼中戾气暴涨,手腕猛地一沉,刀刃当真就要朝黎苏细嫩的脖颈,狠狠切下。
“住手!”
萧景城一声厉喝,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屠三的刀堪堪停住,他好整以暇地看向萧景城,等待着他的抉择。
萧景城闭上了眼,复又睁开,眼底所有激烈的挣扎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手指在空中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一瞬,黎苏几乎停滞的心跳,竟漏跳了一拍,生出一丝微弱到近乎自欺的希冀。
她怔怔地望着他。
然后,她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她身旁的柳烟娘。
“放了她。”
“嗡”的一声,黎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结了。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屠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为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萧景城啊萧景城,都说你们这些高门权贵最是无情无义,老子今天可算开了眼。”
“放着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不救,倒选这个还没过门的妾?果然是只见新人笑呐。”
萧景城面上毫无波澜,只冷冷道。
“烟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必须救她。”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黎苏,那眼神漠然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至于她,不过是因祖父临终遗命,不得不娶的女人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黎苏的心口,扎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原来,她真的只是他迫于老国公的遗命,不得不娶的。
原来,她一直放不下的那些美好回忆,都是假的。
原来,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甚至……在生死抉择的关头,这般轻易就舍弃了她。
何其可笑。
她竟还曾心存侥幸,以为柳烟娘另嫁他人后,他们之间或许还能回到从前。
真是……荒唐透顶,可笑至极。
心痛到了极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碾碎了。
可她哭不出来,连一丝眼泪也没有。
“哈哈,都说萧大人冷酷果决,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屠三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小截染血刀尖。
屠三没有去捂伤口,反而猛地抬头,对着萧景城,咧开一个极致恶意的狞笑,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
“萧景城。老子要你……痛失所爱。”
话音未落,他聚集起残存的所有力量,手中那柄大刀,已朝着黎苏,狠狠劈下!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不!苏苏!”
两声凄厉到破音的呼喊同时炸响。
黎苏甚至来不及看清,只觉凌厉的刀风已扑面砍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
她听到兵刃刺进皮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猛地溅上她的脸颊,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世界……
20、2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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