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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与权臣同眠 11、岁寒

11、岁寒

    寒关的战报如雪片般飞至龙京。


    卫弛逸也不嫌累,每日必有一封书信送至相府。起初只是寥寥数语的军情简报,后来渐渐多了些琐碎见闻,什么边关的月色比京中清冷,将士们围篝火唱的歌谣,甚至某日尝到的一种当地面饼……卫弛逸都要事无巨细地写出来。


    闻子胥每封必回。回信永远工整克制,字里行间却藏着只有卫弛逸能读懂的深意。他会指出信中某处战术的疏漏,会提醒某地春季多风沙该备何物,会在信末淡淡添一句“寒关苦寒,善自珍重”。


    如此便是半月。


    转眼到了除夕。


    相府难得地张灯结彩。白棋亲自盯着下人将三十六盏红绸灯笼挂满回廊,每盏灯下都悬着桃木刻的平安符。青梧带着两个小厮在庭院里扫雪开路,又从暖房里搬出十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沿阶摆成一溜。


    暮色四合时,正厅摆开了团圆宴。


    八仙桌铺着猩红毡毯,正中是整只的蜜汁火方,油亮金黄。四周八个攒盒,装的都是闻子胥幼时爱吃的菜,翡翠虾仁要现剥现炒,芙蓉鸡片的蛋清要打上千下,蟹粉狮子头得用文火煨足三个时辰。


    “公子尝尝这个。”白棋亲自布菜,将一勺八宝羹舀进闻子胥碗里,“按离国老方子熬的,您小时候最爱吃。”


    闻子胥尝了一口,甜糯适中,八种果香层次分明。他难得地微微颔首:“棋叔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灵溪在下首笑道:“二公子不知道,棋叔为了这桌菜,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备料。那火腿是金华来的,虾仁是太湖快马运的,连熬羹的泉水都是今早现去玉泉山取的。”


    “就你话多。”白棋嗔他一眼,眼底却是笑。


    席间无人提边关,无人提战事。青梧说起离国过年时孩童们玩的“投壶”游戏,白棋便接话说闻子胥幼时投壶从未输过。说到兴处,白棋起身去里间取出一柄小小的玉壶和一把竹矢。


    “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闻子胥接过那柄掌心大小的玉壶,触手温润。壶身刻着浅浅的云纹,壶口已有些磨损,是他七岁生辰时,母亲送的礼物。


    “没想到还在。”他声音柔和了些。


    “我一直收着呢。”白棋眼眶微热,“夫人若知道公子如今这样出息,不知该多欢喜。”


    青梧接过竹矢:“二公子,来一局?”


    闻子胥难得起了兴致。几人移步暖阁,就在地毯上摆开阵势。烛光摇曳里,竹矢破空声、命中时的轻响、偶尔的惋惜或喝彩,让这座常年寂静的府邸,终于有了些年节该有的热闹。


    宴罢已是亥时。青梧告退去前院守夜,这是离国的规矩,除夕夜需有高手坐镇,防的是旧岁残留的晦气。


    白棋送闻子胥回书房,走到廊下时,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


    “这是我给公子备的压岁钱。”他将小包放进闻子胥手中,“愿公子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闻子胥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红包,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棋叔,多谢了。”


    子时将近。


    闻子胥独坐书房,窗外零星传来百姓家守岁的爆竹声。他铺开信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心中却好似愁绪万千。


    门被轻轻推开,白棋端着一碗饺子进来。


    “公子吃几个,讨个吉利。”


    闻子胥接过碗,夹起一个,是虾仁三鲜馅的,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棋叔,”他忽然问,“你说边关今夜……将士们吃什么?”


    白棋静默片刻,温声道:“我虽未去过边关,但知道卫将军治军向来体恤士卒。年节里,想必不会亏待了将士们。”


    “他第一次在外过年。”闻子胥的声音很轻。


    白棋在他对面坐下:“卫公子是聪明人,又有公子这些日子的教导,定能照顾好自己。”顿了顿,“倒是公子您,该多保重身子。等卫公子回来,见您清减了,该心疼了。”


    闻子胥抬眼看他。


    “我虽年纪大了,却也看得明白。”白棋笑容温和,“卫公子待公子是真心的,公子待卫公子……也是不同的。”


    闻子胥垂眸看着碗中饺子,热气氤氲了眉眼。


    翌日,大年初一。


    天未亮,相府门前便车马络绎。


    最先到的是离国来的年礼。闻子胥兄嫂亲笔写的家书,附着几箱离国特产的酒水与茶叶,月下白、杏花寒、云雾尖、岁寒三友……还有给闻子胥新裁的春衫。信中兄长叮嘱他“凡事莫太操劳”,嫂嫂则絮絮说了许多家常。


    辰时,宫里的赏赐到了。龙允珩赐下御笔亲书的“忠勤体国”匾额,另有一对和田玉如意。太子龙璟承派人送来一方端砚,附信预祝开春后边关大捷。


    最特别的是长公主的礼,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整套前朝兵学家注解的《武经总要》。送礼的女官笑吟吟道:“殿下说,闻相博览群书,寻常物件入不了眼。这套书是殿下珍藏,想着闻相或许用得上。”


    闻子胥命人收下,回赠了一匣上等徽墨。


    午后,百官拜年的礼单如雪片般飞来。闻子胥只略扫过,便交给白棋处置。直到看见“卫夫人”三字时,他才顿了顿。


    卫夫人送的是一袭玄色大氅,内衬缝着厚厚的银狐皮毛。附信极短,字迹娟秀:“边关苦寒,犬子蒙相爷教导,妾身无以为报,拙制此氅,望相爷保重贵体。”


    闻子胥抚过大氅柔软的皮毛,沉默许久。


    “给卫夫人回礼。”他对白棋道,“将库里那支百年老参送去,叮嘱夫人毋需忧心。”


    白棋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闻子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曾捧着一把雪笑嘻嘻说:“子胥,你看这雪像不像白糖糕?”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闹腾。


    如今才知,那份闹腾是多么珍贵。


    他转身回到案前,终于提笔续写那封未完成的信。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在信的末尾,添了极淡的一句:


    “春深时,待君归。”


    窗外,又下雪了。


    此后几日,卫弛逸的信件仍不断地送来,到了正月初八,寒关的书信突然断了。


    起初闻子胥只当是军务繁忙,卫弛逸的信虽每日不断,但若遇战事,迟上一两日也属寻常。可到了十二,案头那方紫檀信匣依旧空空如也。他开始在批阅公文时频频抬眼,笔尖在“粮草”“兵力”等词上不自觉地停顿。


    窗前天青釉玉壶春瓶里,那枝芍药到底还是谢了。最后几瓣在正月十三的晨光里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铺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回信上。信是十三日写的,只开了个头:“寒关春迟,珍重加衣……”


    白棋来换花时,闻子胥抬手止住了他:“不必了。”


    他拾起一片残瓣,粉白的边缘已蜷缩发褐,凑近时还残留着极淡的、将散未散的香气。


    正月十三,无信。


    闻子胥晨起后第一件事便是看向信匣。空的。他如常更衣上朝,在殿上听兵部奏报“寒关战事平稳”,听仲景回京述职时慷慨陈词“将士用命,定不负圣恩”。龙允珩微笑颔首,满殿称颂。


    散朝时,长公主在丹墀下叫住他:“闻相留步。”


    龙璟汐披着白狐裘,立在未化的雪地里,笑意温婉:“听闻寒关大捷在望,本宫已命人在护国寺设下法坛,为将士们祈福。闻相以为如何?”


    “殿下慈悲。”闻子胥淡声应道。


    “对了,”她似忽然想起,“听说卫小公子每日有家书送到府上,不知他在军中可还适应?本宫那日提议他任参军,心中一直记挂着呢。”


    闻子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有劳殿下挂心。”


    转身登车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笑。


    正月十四,依旧无信。


    青梧在廊下练剑时,破空声比平日更厉三分。收势后他走进书房,额角带着薄汗:“公子,属下去一趟寒关。”


    闻子胥正在画一幅寒关地形图,这是他这几日的习惯,仿佛笔下勾画出那片土地,就能离那人近些。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洇在“落雁坡”三字上。


    “理由?”


    “今日西市来了批北边逃难的百姓。”青梧压低声音,“说正月初八夜里,寒关东门火光冲天,杀声震了一夜。”


    闻子胥缓缓搁笔。


    窗外的芍药残枝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快去,”他艰难开口,“不要惊动旁人,务必确认卫弛逸的安危。若有变故……”沉默片刻,“护他周全。”


    青梧领命而去。


    正月十五,元宵。


    龙京火树银花不夜天。御街两侧灯棚如昼,朱雀门上悬起三丈高的走马灯,绘着“封侯拜将”“忠孝两全”的彩画。太子妃在城楼设宴,笙歌漫过九重宫阙。


    闻子胥称病未赴。相府里只在前院挂了几盏素纱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亥时初刻,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窗前。


    是青梧。


    他一身风尘,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带着血丝。


    闻子胥霍然起身。


    “公子,”青梧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厉害,“寒关……出事了。”


    “说清楚。”


    “正月初八夜里,苍月五万大军突袭寒关东门。守军早有防备,本可据险而守,但——”青梧喉结滚动,“但有人开了城门。”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谁?”


    “不知道。当夜守东门的,是卫将军麾下最亲信的一营。”青梧抬头,眼中尽是痛色,“城破后,那一营五百人……无一生还。卫将军率亲卫死战,身中七箭,最后……自刎于城楼。”


    闻子胥倒退半步,撞在书案上。案头那方玉镇纸滚落在地,“砰”一声脆响,碎了。


    “卫弛逸呢?”他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嘶哑。


    “失踪。”青梧从怀中掏出一物,是张染血的手帕,绣着卫家的虎头花纹,正是卫弛逸当日为他擦拭墨迹的那张手帕,“这是在战场尸堆里找到的。但尸首中没有卫公子,有人看见他被亲兵护着往北去了,北面……是苍月的地界。”


    闻子胥接过手帕。血已凝固成深褐色,死死咬进丝线里。他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这残破的半截布料。


    “还有……”青梧艰难地继续,“仲景将军已上奏,说卫宾通敌叛国,开城迎敌。卫弛逸……被定为同犯,正在通缉。”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棋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请公子即刻入宫,陛下急召!”


    闻子胥缓缓抬头。


    烛光下,他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冻住了,裂开了,碎成再也拼不回来的粉末。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手帕,轻轻将它放在案上。那旁边,是枯萎的芍药残瓣,是未写完的信,是再也等不到回音的日日夜夜。


    “更衣。”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入宫。”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窗前的玉壶春瓶空了,案头的地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句未写完的“珍重加衣”。


    终究,是没能加上这一衣。


    宫道深深,夜色如墨。远处城楼的烟花正盛,炸开漫天虚假的繁华。而寒关的风雪,已随着那半张染血的手帕,狠狠撞进了这间再也没有芍药香的书房。


    惊变,就这样在元宵之夜,撕开了所有平静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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