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喜事盈门
消息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四月中旬某日, 卫弛逸去书房寻闻子胥,恰逢白棋从里面出来。老管家见了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随口说了句:“卫少爷来得正好, 我正要去库房清点些料子, 江南新贡的云锦到了, 该给公子裁几身春衣了。”
这本是寻常话,卫弛逸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什么料子?我能看看吗?”
白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更加慈和:“自然可以。卫少爷这边请。”
库房在相府最深处, 平日里少有人来。白棋打开沉重的铜锁, 推开门, 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木架, 堆满了各色锦缎、皮料、香料, 还有整箱的金玉器物。
卫弛逸从未来过这里, 一时看得眼花。白棋却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侧,拉开一个樟木箱, 取出一匹料子。
那料子在昏暗中泛着流水般的光泽。白棋将它抱到门口光亮处,展开一角, 是月白色的云锦, 上面用银线织出极细的云纹,日光一照, 整匹料子仿佛笼着一层薄雾,华美得不像凡物。
“这是离国特有的’月下锦‘,”白棋抚摸着光滑的缎面, “织造极难,三年才能出十匹。公子素来喜欢清淡颜色,这匹正好裁春衫。”
卫弛逸伸手摸了摸, 触手温凉柔滑,像捧着一捧月光。他忽然问:“棋叔,子胥他……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
白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公子啊,看着清冷,实则讲究。衣裳要合身,针脚要细密,纹样要雅致,不能太花哨,也不能太素淡。颜色嘛……月白、雨过天青、松霜绿,都是他常穿的。”
卫弛逸认真记下,又问:“那他平日里,还喜欢什么?”
“喜欢读书,喜欢煮茶,喜欢侍弄院里的花草。”白棋说着,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还喜欢热闹!”
“热闹?”卫弛逸一愣,“可他不是最烦人多的场合吗?”
“那是外头的热闹。”白棋将锦缎小心叠好,放回箱中,“府里的热闹,公子是喜欢的。比如过年时挂的灯笼,比如厨房里炖着汤的香气,比如……有人陪着,说说笑笑。”
他转过身,看着卫弛逸,目光温和:“卫少爷,您来府里这些日子,公子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卫弛逸心头一热,耳根微红。
白棋却不再多说,只笑着行了个礼,抱着料子出去了。
库房里只剩下卫弛逸一人。他站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箱笼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给过闻子胥什么。
救命之恩,倾囊相授,衣食住行,样样周全。可他回报了什么?除了那颗真心,他一无所有。
不,不对。
卫弛逸忽然握紧了拳头。他还有卫家,还有母亲,还有……一颗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那个人的心。
当日傍晚,卫弛逸回了趟卫府。
卫夫人正在小佛堂里上香,见他突然回来,有些诧异:“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闻相府里……”
“娘,”卫弛逸直挺挺跪在蒲团前,“儿子想娶亲。”
卫夫人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将香插好,转身看着儿子:“娶谁?”
“闻子胥。”
卫夫人静了片刻,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终于开窍了?娘还以为,你要憋到猴年马月呢。”
卫弛逸愣住:“娘,您……”
“傻孩子,”卫夫人扶他起来,眼中满是欣慰,“你看闻相那眼神,藏得住吗?娘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这事儿……咱们卫家如今这般光景,娘怕高攀不上,才一直没敢提。”
“确实高攀……”卫弛逸握住母亲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娘,儿子……配不上他。可儿子想试试,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卫夫人眼眶微热,拍着他的手:“好,好。我儿子有这份心,娘就放心了。”
她拉着卫弛逸进了内室,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那个紫檀木匣,郑重地放到儿子手中:“这是你祖母的嫁妆,是卫家最贵重的东西,娘也把自己的嫁妆都添了进去。金玉有价,情意无价,拿去,当作聘礼。”
卫弛逸捧着木匣,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真心。
“可是娘,”他犹豫道,“闻相什么都不缺,这些……”
“傻孩子,”卫夫人笑了,“闻相缺的不是金银,是心意。你要娶他,就得拿出卫家最大的诚意。这些首饰,这些田契,或许入不了他的眼,可它们代表的是咱们卫家的态度,咱们是真心实意,要结这门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闻相待你也是不同的,心里必然有你。但闻相何许人也,纵然心里愿意,嘴上却说不出口。所以这事儿,得你主动。你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是你卫弛逸,倾尽所有,要求娶闻相。”
卫弛逸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
消息像春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相府和卫府。
翌日清晨,卫弛逸抱着木匣出门时,府里的老仆、丫鬟们看他的眼神都透着藏不住的喜气。有个在卫家伺候了三十年的老门房,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少爷,好样的!老爷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卫弛逸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穿过回廊时,两个小丫鬟正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见他来了,一个推另一个,那个被推出来的小丫鬟红着脸,小声说了句:“少爷,您加油呀!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卫弛逸脸一红,脚步更快了。
刚走到二门,就被厨房的王妈妈拦住了。这位在卫家掌勺二十年的妇人,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大三个孩子,最是爽利泼辣。她一把将卫弛逸拉到廊角,压低声音:
“少爷,老身多句嘴——求亲这事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卫弛逸一愣:“妈妈的意思是……”
“月圆之夜最好!”王妈妈眼睛发亮,“月圆人团圆,讨个吉利。地点嘛,得选在闻相卧房,那是他最放松、最没防备的地方。至于说话——”
她凑得更近些:“不能光说’我要娶你‘,得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能光给聘礼,得说说这些聘礼背后的心意。比如那对玉簪,是您祖母当年成亲时戴的,代表传承;那张地契,是卫家在江南最好的田庄,代表安稳……”
卫弛逸听得怔住了:“王妈妈,您怎么知道……”
“老身也是过来人!”王妈妈摆摆手,“当年我男人求亲,就是月圆夜在我家柴房门口说的,话糙理不糙——’王二丫,我穷,就一身力气,但你跟了我,我绝不让你受委屈‘。就这一句,老身跟了他二十年,没后悔过。”
她拍拍卫弛逸的肩膀:“少爷,闻相那样的人物,什么金银珠宝没见过?他要的,是一颗真心,是一个承诺。你就把心里话掏出来,大大方方说给他听,准成!”
卫弛逸心头暖热,郑重地向王妈妈行了一礼:“多谢妈妈指点。”
“去吧去吧,”王妈妈笑得眼睛眯成缝,“咱们卫家,好久没这么热闹的喜事了。”
走出卫府大门时,阳光正好。卫弛逸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人在努力。
父亲在天上看着,母亲在身后撑着,府里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人,都在为他加油。
而他要娶的那个人,正在不远处的相府里,等他。
相府那边,气氛更是微妙。
白棋一早起来就吩咐厨房:“今儿的早膳多做几样甜的,公子爱吃。”
厨娘心领神会,抿嘴笑着应了。
青梧练完剑回屋,见几个小厮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见他来了,立刻作鸟兽散。他皱了皱眉,抓来一个问:“怎么回事?”
小厮憋着笑:“没、没什么……就是听说,府里要有喜事了。”
青梧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竟罕见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了。
连鹤鸣先生来给卫弛逸复诊时,都多看了他几眼,把完脉后,慢悠悠说了句:“心火旺了些,不过……是好事。”
卫弛逸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最重要的反应。
而闻子胥,像是浑然不觉。他依旧每日早起煮茶,看书,处理公务,教导卫弛逸。只是偶尔,当卫弛逸练剑练得特别认真时,他会多看两眼;当卫弛逸笨拙地学着煮茶,差点烫到手时,他会轻轻叹口气,握住他的手,耐心教他。
那种纵容,那种温柔,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动。
终于,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卫弛逸沐浴更衣,穿上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那身墨色锦袍,料子虽不及闻府的月下锦华贵,却是卫夫人压箱底的好东西,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卫家虎头纹,低调而郑重。
他抱着木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闻子胥卧房的门。
烛光下,闻子胥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上,微微一顿。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往床里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
那姿态,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卫弛逸走到床边,在月光里单膝跪地,将木匣双手奉上,说出了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话:
“子胥,我来提亲。”
窗外,圆月高悬。
而两座府邸里的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句话。
等这场早就该来的喜事,等有情人终成眷属,等春天真正降临。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元旦快乐~今晚陪着闻子胥和卫弛逸一起跨年吧,见证他们的亲事~~
第24章 三书六礼
卫弛逸那句“我来提亲”落下时, 闻子胥手中的书册轻轻滑落,在锦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垂眸看着跪在月光里的少年,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 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赤诚, 许久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 月光流淌, 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就在卫弛逸以为要被拒绝、心一点点沉下去时——
闻子胥忽然俯身,伸手接过了那个木匣。
他的动作很轻, 很稳, 像接过一件稀世珍宝。木匣在他手中转了个方向, 被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与那卷看了一半的书册并排。
然后他转回身, 看向仍跪着的卫弛逸。
“起来。”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卫弛逸依言起身, 膝盖有些发麻,刚站直, 就被闻子胥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 用力到卫弛逸能感觉到闻子胥微微发颤的肩膀。他把脸埋在卫弛逸肩头,许久, 才闷闷地说出一句:
“傻子……谁要你的聘礼?”
卫弛逸心头一酸,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闻子胥继续道:
“我要的, 从来就只有你这个人。”
他抬起头,在月光里看着卫弛逸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 此刻漾着温柔的水光:
“卫弛逸,你听好了,不是你娶我,也不是我娶你。是我们,要在一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宣誓: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别人有的,你都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要给你。”
卫弛逸喜上眉梢,笑容连同泪水一起涌了出来。
他紧紧抱住闻子胥,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抱住了往后余生的所有温暖与光亮。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仿佛这样就够了。
次日清晨,白棋进屋准备伺候闻子胥洗漱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闻子胥靠在床头,卫弛逸枕在他腿上,睡得正沉。闻子胥一手轻轻抚着卫弛逸的头发,另一手还握着一卷书,眼神却落在少年安睡的侧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白棋脚步一顿,随即眼底浮起浓浓的笑意。他轻手轻脚放下铜盆,正要退出去,闻子胥却开口了:
“棋叔。”
“公子。”
“准备一下,”闻子胥的声音很平静,耳根却微微泛红,“我要成亲了。”
白棋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我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他说着,竟忘了行礼,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补了一句:“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那声音里的喜气,简直要溢出来。
喜讯像长了翅膀,飞向该去的地方。
白棋亲自磨墨铺纸,开始拟宾客名单。这事儿他做得郑重。
离国那边,老爷与夫人是必须首先要请的,还有现任宗主与宗主夫人,以及几位与公子交好的族中长辈。白棋斟酌着措辞,既要传达喜讯,又不能显得急切,最后定下的信笺措辞温雅得体,交由青梧亲自护送回离国。
龙国这边,名单精简却有分量。
头一位自然是陛下龙允珩,无论君臣之间有多少微妙,这场礼数不能缺。喜帖用的是御赐的洒金云纹笺,墨是贡品松烟墨,白棋亲自誊写,字字工整。
接下来是几位真正与闻子胥有交情的,国子监祭酒周文渊老先生,曾指点过闻子胥经义;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砚,当年与闻子胥同期入翰林,算是旧识;还有两位是闻子胥当年留宿河州时结识的地方官,虽品级不高,却是实干之才。
当然,鹤鸣先生的名字也在列。老先生行踪不定,喜帖发出未必能到,但这份心意必须到。
至于长公主龙璟汐……白棋笔尖在名帖上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添上了这个名字。
这位长公主,闻子胥对她的感情颇为复杂,厌其工于心计、手段狠厉,却又不得不欣赏她的心智与魄力。若非此次寒关一案,她以五万将士的性命和整个卫家的存亡为筹码,将太子与三皇子一同拖入泥潭,行事太过决绝无情,闻子胥或许仍会将她视为可敬的对手,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同类”。
但底线一旦越过,便再难回到从前。
白棋轻叹一声,将名帖誊写工整。罢了,礼数周全便是。这份请柬递出去,来与不来,全看长公主自己的选择。
拟好宾客名单后,白棋先是呈给了闻子胥过目。
彼时闻子胥正在书房批阅新政的奏报,见白棋进来,便搁了笔。接过那张洒金名帖,他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看到“龙允珩”时神色不变,看到几位清流旧友的名字时眼中掠过一丝温和,待看到“龙璟汐”三字,也不过是睫毛微垂,将名帖递还给白棋。
“就这样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礼数到了便可。”
白棋领命,正要退下,恰好卫弛逸从外头练剑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见白棋手中拿着名帖,便好奇凑过来看。
这一看,他便愣了:“只请这些人?”
闻子胥抬眼看向他,窗边的天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神情是难得的松缓:“够了。成亲是咱们的事,请些真心祝福的人就好。那些冲着权势来的,不必凑这个热闹。”
他说得平淡,卫弛逸却听懂了。这场婚事,不要排场,只要真心。
白棋在一旁笑着补充:“卫少爷放心,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咱们一步步来,绝不委屈了您和公子。”
听到“亲迎”二字,卫弛逸耳根微热,心里却像浸了蜜糖,甜得化不开。他看向闻子胥,那人已重新拿起奏报,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寻常家事,可唇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却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喜帖陆续送出,回音也渐渐来了。
第一个回应的是周文渊老先生。老人家接到喜帖,竟亲自登门道贺,拉着闻子胥的手说了许多话,临走时还留下一些丹青妙笔,以示祝贺。
陈砚的回帖则风趣得多,附了一首打油诗:“闻郎娶得卫家郎,从此朝堂少冰霜。盼君早摆合欢宴,吾等好来闹洞房。”
连江南那两位地方官,都千里迢迢托人捎来了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当地特产的鸳鸯锦,和一对亲手雕的桃木梳,寓意“结发同心”。
这些回礼让卫弛逸既感动又感慨。
紧接着,宫中也有了回音。
龙允珩没有亲自回复,却派内侍送来了一对羊脂白玉如意,寓意“万事如意”。礼不算重,却代表了天家的态度。
内侍传话时,语气恭敬:“陛下说,闻相大婚,乃国之喜事。愿新人白首同心,永结良缘。”
这话说得漂亮,闻子胥听了,只淡淡一笑,谢了恩。
卫府那边,卫夫人早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她翻出压箱底的嫁妆单子,一页页核对,哪些首饰要重新镶嵌,哪些料子要赶制新衣,哪些田庄要作为陪嫁……虽然闻子胥什么都不缺,可这是卫家的心意,半点不能马虎。
“娘,不用这么麻烦……”卫弛逸看着母亲忙得团团转,忍不住劝。
“怎么不用?”卫夫人头也不抬,“闻相那样的人物,肯下嫁咱们卫家,那是咱们祖上积德!聘礼要丰厚,排场要体面,绝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她说“下嫁”二字时,卫弛逸脸一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两府的下人们也动起来了。相府的绣娘开始赶制喜服,不是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两身同款的大红锦袍,用银线绣着并蒂莲与交颈鹤的纹样,雅致又寓意吉祥。
厨房开始试菜。王妈妈拿出了看家本领,拟了三十六道主菜、十二道点心的菜单,每道菜都要讨个吉利口彩,“龙凤呈祥”“珠联璧合”“琴瑟和鸣”……
连青梧都难得地有了任务。他亲自去京郊的香山寺,请主持方丈为新人抄写祈福经卷。寺里的老和尚听说闻相要成亲,惊得念珠都掉地上了,回过神来后,连连道:“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五月初,离国的回信到了。
闻子胥拆开家书时,卫弛逸紧张地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信是闻子胥的兄长闻桉亲笔写的,字迹洒脱飞扬:
“子胥吾弟:见字如晤。得白棋书,知弟已觅得良人,兄心甚慰。卫公子之事,兄略有耳闻,少年英杰,重情重义,堪为佳偶。父母闻讯,喜极而泣,母亲连夜开库,拣选贺礼十二箱,不日将抵京。父亲嘱:闻家男儿,要么不娶,娶则珍之重之,白首不离。兄与嫂因琐务缠身,恐难亲至,然贺礼与祝福必达。愿弟与卫公子,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长长的礼单,离国特产的珠宝玉器、千年灵芝、珍稀药材……甚至还有两匹汗血宝马。
卫弛逸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贵重了……”
闻子胥却笑了,那笑容里有难得的柔软:“我兄长就是这样,看着严肃,实则最疼我。”
他将信小心折好,放进书案的暗格里,转身握住卫弛逸的手:
“现在,你也是闻家的人了。”
卫弛逸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原以为家书到、贺礼来,便是离国闻家全部的表示了。谁曾想五月初十这日清晨,相府大门外竟来了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白棋得了门房通报,快步赶去,刚走到前院,就见当先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面容与闻子胥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眉眼间俱是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正是闻子胥的父亲、闻家上任宗主——闻子期。
紧随他下车的是位身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容貌温婉秀丽,眉眼含笑,是闻子期的妻子,闻子胥的母亲,苏静姝。
白棋大喜,正要行礼,后面马车上又下来一位年轻妇人。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清丽,行动间带着利落爽快,正是闻子胥的嫂嫂,现任宗主闻桉的妻子,林晚棠。
“老爷!夫人!少夫人!”白棋忙上前见礼,“您怎的都亲自来了?”
“子胥成亲,我们自然要来。”闻子期微微颔首,目光已望向内院:“他人呢?”
“公子在书房,我这就……”
话音未落,闻子胥已闻讯快步迎了出来。见到父母与嫂嫂亲至,他那素来沉静的脸上也难掩动容:“父亲,母亲,嫂嫂,你们……”
苏静姝已上前拉住儿子的手,眼中含泪带笑:“这样大的喜事,我们怎能不来?”她细细端详闻子胥,见他气色尚好,才略安心。
林晚棠爽朗一笑,接口道:“是啊,小弟成亲,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要来帮忙操持。你兄长宗务缠身实在走不开,特意嘱咐我,定要将他的祝福带到,还要我替他好好看看,是哪个好儿郎,竟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小弟点头。”
她说话间,目光已含笑投向闻子胥身后,卫弛逸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卫弛逸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晚辈卫弛逸,见过伯父、伯母,见过少夫人。”
闻子期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起来吧。”语气虽淡,却并无不悦。
苏静姝已温声让他起身,林晚棠更是快人快语:“好俊朗的少年郎!小弟眼光果然好。”说着,她已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卫弛逸,“这是你兄长让我带来的,说是给未来弟婿的见面礼。”
锦盒里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卫弛逸接过,心头暖热,再次郑重道谢。
闻子胥将家人迎进正厅。白棋早已备好热茶点心,府中上下得知宗主一家亲临,皆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气氛比往日更添郑重喜气。
苏静姝略饮了口茶,便温声问起婚事筹备。得知礼数周全,她欣慰点头,又细心地补充了几处离国婚俗讲究。林晚棠更是爽利,直接对白棋道:“棋叔,明日咱们对一对流程单子,哪些需调整、哪些可添彩,我都记了些主意。”
闻子期则与闻子胥去了书房。半个时辰后出来,闻子胥眼角微红,神色却愈发平和。闻子期拍了拍儿子肩膀,厚重支持尽在不言中。
当日晚膳,两家人第一次同桌。闻子期虽话不多,却也会问及卫弛逸伤势与课业。苏静姝细心,注意到卫弛逸口味,特意让厨房添了道江南风味的清蒸鲥鱼。林晚棠更是活跃,笑着说起闻子胥幼时趣事,气氛温馨热闹。
卫弛逸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那点不安烟消云散。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个家珍视、接纳。
夜深人静,他与闻子胥搂在一起,小声道:“你家人真好。”
闻子胥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紧:“他们喜欢你。”
“我会好好对他们,”卫弛逸郑重道,“也会好好对你。”
闻子胥低笑,吻了吻他发顶:“我知道。”
窗外月明星稀,府内烛火温暖。
五月中旬,喜服制成了。
闻子胥和卫弛逸同时试穿。两身大红锦袍,剪裁合体,纹样精致,在日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站在一起时,竟像一对璧人,连绣娘都看得呆了。
“好看吗?”卫弛逸有些紧张地问。
闻子胥替他整了整衣领,目光温柔:“好看。”
就两个字,却让卫弛逸心花怒放。
试完喜服,两人并肩坐在廊下。院中的老梅已经抽出新枝,郁郁葱葱的,完全看不出曾被剑气削断过。
“弛逸,”闻子胥忽然开口,“成亲后,你想做什么?”
卫弛逸想了想,认真道:“我想继续跟你学本事,想重振卫家,想……好好保护你。”
“保护我?”闻子胥挑眉。
“嗯。”卫弛逸点头,“我知道你厉害,不需要我保护。可我还是想……在你累的时候,能有个肩膀靠;在你烦的时候,能有人说说话;在所有人都盯着你的时候,能有个人,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闻子胥静静听着,许久,轻轻靠在他肩上。
“好。”他说,“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语气轻松,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依赖。
卫弛逸心头一热,伸手环住他的肩,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廊外阳光正好,春风拂过新绿的梅枝,带来初夏的气息。
而他们的喜事,就在这样琐碎而甜蜜的准备中,一天天临近。
五月十八,佳期将至。
作者有话说:
这周申榜又轮空,[抱抱],道心破碎,决定不压字数了,每天日更完结算了。
从今天开始,本文每天日更,祝大家新年快乐[彩虹屁]
第25章 佳期如梦
五月十八, 天光未亮,相府与卫府便已灯火通明。
吉时定在辰时三刻,但两府上下从子时起就开始忙碌。白棋一夜未眠, 亲自盯着每一处细节, 从大门外铺就的猩红毡毯, 到厅堂内高悬的龙凤喜烛, 再到宴席上每一道菜品的摆放,事无巨细,皆要过目。
卫府那边, 卫夫人同样彻夜未眠。她将卫宾的灵位请出, 用崭新的红绸细细擦拭, 而后亲自为儿子穿戴喜服。那身大红锦袍穿在卫弛逸身上, 衬得他身姿挺拔, 眉目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 尽是即将成家的沉稳。
“真好看。”卫夫人替他理好衣襟,眼眶微红, “你父亲若在,定会……”
“娘。”卫弛逸握住母亲的手, “父亲会看见的。”
卫夫人重重点头, 拭去眼角泪光,换上笑容:“走吧, 别让闻相等急了。”
辰时初,闻府中门大开。
闻子期与苏静姝端坐正堂主位,林晚棠穿着一身喜庆的胭脂红衣裙, 正指挥着下人做最后布置。见时辰差不多,她快步走向东厢,闻子胥已穿戴整齐, 正对着镜中自己有些出神。
“小弟,”林晚棠笑着推门进来,“紧张了?”
闻子胥回过神,耳根微红:“嫂嫂……”
“新娘子出嫁前都紧张,正常。”林晚棠打趣道,上前替他整了整玉冠,“放心,弛逸那孩子我看着就踏实,你们定能和和美美。”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因是男子相娶,礼官稍改了仪程,卫弛逸乘八抬喜轿而来,轿前有青梧亲自开道,八名闻府亲卫护轿,一路鼓乐喧天,引得半个龙京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喜轿在闻府大门外停下。卫弛逸下轿时,围观的百姓都发出惊叹,好一个英姿勃发的新郎官!
白棋亲自上前相迎,引着卫弛逸跨过火盆,踏过马鞍,一路行至正堂前。堂内,闻子胥已由林晚棠陪着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门槛相望,皆是一身月白,仿佛日月同辉。
礼官高唱:“吉时到——新人行礼!”
正堂内,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闻子期与苏静姝端坐左侧主位,右侧则设了两个位置,卫夫人坐在上首,她身旁的椅子上,端放着卫宾的灵位,灵位前燃着一炷清香,仿佛那位逝去的将军,也在此刻含笑见证。
卫弛逸看见父亲灵位时,眼眶一热。他深吸一口气,与闻子胥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青天一拜。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辉。
“二拜高堂——”
转向堂内,对着四位长辈,深深拜下。闻子期眼中欣慰,苏静姝含笑拭泪,卫夫人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攥着帕子。林晚棠站在婆婆身侧,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新人对拜——”
面对面,躬身相拜。抬头时,四目相对,眼中皆是此生不负的郑重。
礼官再唱:“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瞬间响起。白棋带头撒起喜糖喜钱,下人们笑着闹着,将新人簇拥着往东厢新房去。
林晚棠却拦了一下,笑着对卫弛逸道:“弟婿,按咱们离国规矩,新人还得给父母敬茶。”
卫弛逸忙应下。丫鬟捧上喜茶,他与闻子胥一同跪下,先敬闻子期与苏静姝。
“父亲,母亲,请喝茶。”
闻子期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沉声道:“既成一家,当相互扶持,白首不离。”
苏静姝接过茶时,将一对翡翠镯子套在卫弛逸腕上,温声道:“这是闻家传给儿媳的,如今也给你,望你与子胥,同心同德。”
轮到卫夫人时,卫弛逸声音微哽:“娘,请喝茶。”
卫夫人接过茶,手微微发颤。她饮了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虎头玉佩,那是卫宾生前常佩戴的,玉质已温润如脂。
“这是你父亲最珍爱之物,”她将玉佩系在闻子胥腰间,“如今给你。弛逸这孩子,往后……就拜托你了。”
闻子胥握住玉佩,郑重道:“母亲放心。”
这一声“母亲”,叫得卫夫人泪如雨下,却是欢喜的泪。
敬茶毕,新人终于被送入洞房。
按礼,外头宴席该开了。但闻府今日的宴席只摆了八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菜色精致却不奢华,气氛热闹却不喧哗。
周文渊老先生亲自题了喜联,陈砚带头闹着要新人出来敬酒,连一向严肃的鹤鸣先生都难得地露了笑脸,饮了三杯。
最让人意外的是,长公主龙璟汐竟真的来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侍女,送上一对鎏金鸳鸯壶做贺礼。入席后也只安静坐着,饮了杯酒,吃了些菜,在闻子胥与卫弛逸来敬酒时,举杯淡淡道了句:“恭喜。”
闻子胥与她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时,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满堂喧哗瞬间静了一静。
众人望去,只见龙允珩一身常服,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正迈过门槛走进来。他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比往日清明许多,目光先是在席间扫过,最终落在主桌的闻子期身上。
闻子胥与卫弛逸忙起身相迎。龙允珩摆摆手,语气温和:“今日是家宴,朕只是来讨杯喜酒,不必拘礼。”
他说着,已走到主桌前。闻子期与苏静姝起身相迎,龙允珩回礼,目光却始终停在闻子期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久别重逢的思念,有欲言又止的紧张,更深处,还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亏欠。
“子期兄,”龙允珩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多年不见了。”
“允珩,”闻子期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问候寻常故人,“一别三十余载,你……变化很大。”
这话客气得疏离。龙允珩眼神黯了黯,勉强笑道:“老了,比不得当年。倒是子期兄,看着还如从前一般。”
苏静姝在一旁温声接话:“陛下请坐。今日小儿大喜,承蒙陛下亲临,蓬荜生辉。”
龙允珩顺势在闻子期身侧的空位坐下。内侍忙添了碗筷酒杯,他端起酒杯,对着闻子胥与卫弛逸道:“这杯酒,朕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新人谢恩饮了。龙允珩这才转向闻子期,举杯:“这第二杯,敬子期兄。当年……多谢你愿意让子胥出山,来助我一臂之力。”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闻子期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了龙允珩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对方所有未尽的言语与难言的情绪。
“你言重了。”他饮了杯中酒,放下杯盏,动作从容,“都是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龙允珩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子胥这些年在龙国,多亏子期兄教导有方。新政推行,朝局渐稳……朕,心中有数。”
“允珩过誉。”闻子期的回答依旧简短,“子胥能为龙国略尽绵薄之力,也是他愿意的。”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这一方桌上的暗流涌动。
龙允珩看着闻子期沉静的侧脸,看着那双与闻子胥极为相似、却更添岁月沉淀的眼睛,心头涌起一阵钝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他与闻子期在离国的雪山下对弈。那时他才刚刚被先帝过继,闻子期却是离国闻家最耀眼的少主。他们谈天下,论兵法,说抱负……龙允珩也曾……对他有过心动。
可后来呢?
后来他选择了龙国的皇位,选择了权力与责任,选择了逃避这份心动。
而闻子期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珍重”,便转身回了离国。再后来,他娶了苏静姝,生了闻桉与闻子胥,将闻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真正的一方宗主。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难回头。
“子期兄,”龙允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你可曾怨过我?”
闻子期执箸的手停在半空。良久,他才缓缓道:“允珩何出此言?家父与先帝对你寄予厚望,我何谈怨言?”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更显疏远。
龙允珩苦笑一声,不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正此时,林晚棠端着一碟新上的点心过来,笑着打破僵局:“陛下尝尝这个,是离国的’如意糕‘,取个吉利彩头。”
龙允珩接过,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心底的苦涩却更浓了。
他又坐了片刻,饮了几杯酒,终究还是起身告辞。临行前,他深深看了闻子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
“保重。”
闻子期起身相送,依旧礼数周全:“你也保重。”
龙允珩转身离去,背影在红绸灯笼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孤寂。
待他走远,闻子期才缓缓坐回位子。苏静姝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都过去了。”
“嗯。”闻子期反握住妻子的手,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知道。”
有些往事,就该让它留在往事里。
而眼前,红烛高烧,喜气盈门,儿子正与良人并肩而立,即将开启崭新的人生——这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当下。
宴席继续,欢声笑语再起。方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淹没在更盛的喜气里。
只有闻子胥,在敬酒的间隙,远远望了父亲一眼。父子目光相接,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释然与祝福。
过去已矣,未来可期。
这便够了。
席间气氛愈发热烈。周文渊老先生酒兴上来,亲自执笔为新人题了一幅“佳偶天成”的匾额;陈砚带头闹着要新人连饮三杯,被林晚棠笑着拦下;连素来寡言的青梧,都破例饮了满杯,对着卫弛逸郑重举了举杯。
卫夫人坐在女眷席间,看着这一切,眼眶又有些发热。邻座的苏静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亲家母放心,弛逸这孩子,我们定会当自家孩子疼。”
“我知道,”卫夫人拭泪笑道,“就是高兴……太高兴了。”
是啊,怎能不高兴?卫家历经大难,几近倾覆,如今不仅沉冤得雪,儿子更觅得如此良缘,娶得这般门第——不,不是“娶”,是堂堂正正地“成亲”。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从此卫家与闻家,便是真正的姻亲,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宴至亥时,宾客渐散。白棋领着下人收拾残席,青梧亲自送几位老先生上轿。闻子期与苏静姝也起身,准备回暂居的客院歇息。
临走前,闻子期将儿子叫到廊下,沉默片刻,才道:“今日之后,你便真正成家了。”
“是。”闻子胥垂首。
“卫弛逸那孩子,品性不错。”闻子期顿了顿,“望你待他,如我待你母亲。”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闻子胥心头一热,郑重应道:“儿子明白。”
闻子期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多说,转身与妻子相携离去。
待父母走远,闻子胥才转身,正对上站在不远处的卫弛逸。月光下,少年一身喜服未褪,眉眼含笑,正静静等着他。
“都安顿好了?”闻子胥走过去。
“嗯。”卫弛逸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棋叔让他们都去歇着了,说今夜不必守夜。”
两人并肩往东厢新房走去。廊下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处处残留着喜宴的痕迹,却又渐渐归于宁静。
行至新房门外,卫弛逸脚步顿了顿。闻子胥似有所觉,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卫弛逸摇摇头,推开房门,“就是觉得……像做梦。”
红烛高烧,满室暖光。桌上还放着林晚棠送来的醒酒汤,旁边是母亲给的翡翠镯子,父亲给的虎头玉佩,还有兄长送的羊脂玉……所有祝福,都聚在这一室里。
闻子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不是梦。从今往后,每一天,我都会在你身边。”
卫弛逸闭上眼睛,将他搂进怀里。
是啊,不是梦。
是余生。
而此时,林晚棠正从新房外经过。见屋内烛光暖融,两个身影在窗纸上依偎成一道,她抿嘴一笑,轻轻将房门带得更严实些,这才转身离开。
门外月华如水,院内红绸未撤,处处透着喜气。
白棋忙了一天,此刻终于得空,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灵溪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义父,高兴吗?”
“高兴。”白棋抹了抹眼角,“公子终于……有人陪着走下去了。”
是啊,有人陪了。
从今往后,春水煎茶有人共品,冬夜读书有人添衣,风雨来时有人并肩,漫漫余生有人携手。
这便是一桩婚事,最好的结局。
月过中天,喜宴散尽。
而崭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卷一·相见欢·终——
《相见欢》
(闻子胥笔)
香满春衢花沸,
鼓声催、十里莺声醉。
玉榜金鞍人瑞。
忽见青衫倚桂
一眸来、剪碎人间意
胜却三春风味
《相见欢·回子胥笔》
(卫弛逸笔)
芍药影里游缰,
马蹄香,
看尽京城十里、锦云乡。
玉珂响,
金鞍晃,
少年郎。
偏是曲江春水、映垂杨。
第26章 晨光熹微(卷二·贺新郎·始)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时, 卫弛逸先醒了。
他侧躺着,不敢动,就那么静静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闻子胥。那人睡得很沉, 素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唇色比平日红润些, 整个人笼在晨光里,美好得不似真实。
卫弛逸看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伸出手, 指尖虚悬在闻子胥脸颊上方, 不敢触碰, 仿佛怕一碰, 这场美梦就会碎掉。
直到指尖传来温热的呼吸, 直到闻子胥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 发出极轻的呓语,卫弛逸才终于确定, 这不是梦。
他真地娶到了这个人。
昨夜的画面潮水般涌回脑海。合卺酒交缠的手臂,红烛下愈发昳丽的容颜, 那些平素绝不会出口的情话, 还有……水到渠成的缠绵。起初他紧张得手足无措,是闻子胥引着他, 包容着他,直至两人都沉溺其中,不知今夕何夕。
卫弛逸耳根发烫, 目光落在闻子胥露在锦被外的肩颈上,那里有他昨夜情动时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红痕映在如玉的肌肤上, 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忍不住凑近些,极轻地在那痕迹上印下一吻。闻子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卫弛逸心跳如鼓。
闻子胥初醒的眸子还带着氤氲水汽,茫然地看了他片刻,才渐渐清明。然后,他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早。”
卫弛逸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才满足地叹道:“早……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傻子。”闻子胥轻笑,伸手抚上他脸颊,“疼不疼?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疼。”卫弛逸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就是……太高兴了。”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话,直到外头传来白棋极轻的叩门声:“公子,卫少爷,该起身了。老爷和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按礼,新婚第二日新人该向长辈敬茶。两人忙起身穿戴。卫弛逸笨手笨脚地帮闻子胥系衣带,指尖碰到他腰间时,闻子胥轻哼一声,卫弛逸立刻缩回手,耳根通红:“我、我弄疼你了?”
“没有。”闻子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重新系好衣带,低声道,“只是有些……酸。”
卫弛逸脸更红了,小声道:“晚上……我帮你揉揉。”
话一出口,两人都笑了。那笑里藏着只有彼此懂的甜蜜与缱绻。
穿戴整齐,卫弛逸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一身同款的大红喜服,像一对真正的璧人。他忍不住从身后抱住闻子胥,将脸埋在他颈窝:“子胥,我真地……娶到你了。”
闻子胥由他抱着,抬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声道:“嗯,娶到了。从今往后,都是你的。”
卫弛逸心头一热,将人搂得更紧。
直到白棋又在门外轻声催促,两人才松开彼此,整理好衣袍,一前一后走出新房。
正厅里,闻子期与苏静姝已端坐主位。林晚棠站在婆婆身侧,见两人进来,眼中闪过笑意。
新人奉茶行礼,礼数周全。苏静姝接过茶,温声道:“往后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要相互体谅,相互扶持。”
闻子期则递给两人一个紫檀木盒:“这是你们祖父今早派人送到的贺礼。”
闻子胥一怔:“祖父?”
“嗯。”闻子期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鹤丹,还有两份绣着金色符文的平安福,“你祖父在蓬莱山侍奉真神,不便亲临,特求来丹药与福袋。”
他拿起那枚鹤丹,深深看了闻子胥一眼:“你当初把最后一颗鹤丹给了弛逸,这事儿,棋叔在信里都跟我说了。”
闻子胥心头微紧,垂首道:“父亲……”
“起初我是不满的。”闻子期语气平静,“鹤丹是保命之物,岂能轻易予人?但后来听白棋细说前因后果,又见了弛逸本人——”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卫弛逸,神色缓和了些,“便也释然了。你选的人,不错。”
卫弛逸听得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上前一步郑重行礼:“伯父……弛逸定不负子胥。”
闻子期看着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还叫伯父?”
卫弛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根瞬间泛红。他看向闻子胥,后者正含笑看着他,眼中满是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躬身,声音虽轻却清晰:“父亲。”
闻子期“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虽只一个字,却让卫弛逸心头那块大石沉稳落地。他这是真真正正被闻家被接纳了。
苏静姝在一旁笑着接话:“还有我呢?”
“母亲。”卫弛逸转向她,这次叫得顺畅多了。
苏静姝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应了一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晚棠在一旁打趣:“哎呀,那我是不是也该让弛逸叫声’嫂嫂‘?”
“嫂嫂。”卫弛逸从善如流,引得林晚棠笑出声来。
闻子期咳了一声,取闹声戛然而止。他将鹤丹放回盒中,推到闻子胥面前:“这枚是你祖父新求来的,特意送来给你。他老人家在信里说,既是你认定的人,那便是闻家人,该护着。”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一枚,可要真真留着给自己保命用。这份殊荣,咱们闻家可只有你祖父一人才有,你要好好珍惜。”
闻子胥接过木盒,指尖抚过温润的玉盒表面,喉头有些发哽:“儿子明白。”
闻子期又拿起那两个平安福,分别递给两人:“平安福是你祖父在神前诵经百日,诚心祈求真神庇佑所得。愿你们往后,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卫弛逸双手接过,那福袋触手温润,隐隐有檀香气息,仿佛真的承载着长辈跨越山海而来的祝福与牵挂。他紧紧握住,郑重道:“弛逸……定会珍重。”
一旁的苏静姝温声道:“好了,收起来吧。往后日子还长,你们好好的,便是对长辈最好的回报了。”
闻子胥接过平安福,触手温润,隐隐有檀香气息。他知道祖父闻舒自退隐后便在蓬莱山清修,侍奉那位传说中的“真神”。那是离国世代信仰的守护之神,据说唯有心性至纯至净之人,才能得其庇佑。
祖父会亲自为他们祈福百日……这份心意,太重了。
正厅内,白棋又呈上两个锦盒:“公子,还有一份贺礼,是历川那边今日刚送到的。”
闻子胥眉头微蹙:“历川?”
白棋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块鎏金钟表,做工略显粗糙,外壳甚至有些毛边,但表盘上的齿轮纹路却精密异常,透过薄薄的玻璃盖,能看见里面细小的指针正稳稳走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块怀表,那绝不是龙国乃至其他任何一国能造出的东西。
闻子胥拿起怀表,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端详表盘背后刻着的一行小字:“历川工部制·肇兴三十六年春”。
肇兴是历川当今圣上燕成帝燕浔的年号。
“怀表……”他喃喃道,眼中闪过震惊,“不用沙漏,不用日晷,靠这些齿轮……就能精准计时,这不是我们离国才有的物件?”
卫弛逸也凑过来看,也觉得不可思议:“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机械之力。”闻子胥缓缓道,语气凝重,“历川……真地迈出那一步了。”
他想起大哥闻桉上次来信中的警告,历川首相苍和钻研闻家秘辛多年,近来似有大成……
当时他虽有忧虑,却也未曾过于放在心上,如今亲眼见到这怀表……闻子胥心头一沉。
这怀表还粗糙,说明历川刚刚踏入这个全新的领域,可一旦方向对了,以苍和的心智与魄力,将各国远远甩在身后,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白棋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十二颗鸽卵大小的深海琉璃珠,每颗颜色都不同,在晨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美得不像凡物。
“使臣说,琉璃珠是南海特产,聊表心意。”白棋呈上一封信笺,“还有口信:历川首相苍和大人祝二位新人,如这时计齿轮,严丝合缝,永不停转;如这琉璃珠,纯净剔透,光华永驻。”
林晚棠在一旁轻声道:“小弟,你兄长上次信中提的事……看来是真的。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闻子胥沉默片刻,将怀表小心放回锦盒,盖上盒盖。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份礼,我收了。替我回信感谢燕成帝与苍和首相,就说,愿历川的齿轮永转不停,也愿天下百姓,能享太平。”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白棋领会,躬身应下。
卫弛逸看着闻子胥凝重的侧脸,轻轻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闻子胥回过神,对上他担忧的目光,那些关于历川、关于天下格局的沉重思量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不想让卫弛逸刚成亲就跟着忧心这些。
于是他回握住卫弛逸的手,摇了摇头,换了种轻松些的语气:“没什么,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教你些什么。兵法你已入门,政务也渐渐上手,是不是该教你些离国的机关术了?”
卫弛逸眼睛一亮:“机关术?就像……历川送的那个怀表那样的?”
“比那个精巧。”闻子胥微微一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简单的榫卯结构,“离国千年传承,有些东西,是外头学不来的。等你学会了,将来重振卫家也好,在朝中立足也罢,都能多些依仗。”
这话半是安抚半是真心。历川的崛起让他警觉,若真有一天风云变幻,多一份本事,便多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卫弛逸听他要亲自教自己离国的秘术,心中欢喜,将方才那点疑虑抛到脑后,重重点头:“好!我学!一定认真学!”
闻子胥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头那点沉重也被驱散了些。他轻轻揉了揉卫弛逸的发顶:“那说定了。等这几日忙完,咱们就开始。”
“嗯!”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因那份特殊贺礼带来的微妙气氛,就这么悄然化解在晨光与承诺里。
敬茶毕,闻子期与苏静姝便要启程回离国了。
临别前,苏静姝拉着卫弛逸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天冷要添衣,读书别太晚,若是子胥欺负你,就写信来告状……絮絮叨叨的,全是为人母的牵挂。
闻子期则将儿子叫到一旁,沉默片刻,才道:“你兄长前日又来信,问你何时归国。”
闻子胥垂眸:“新政初行,尚需坐镇。且弛逸他……”
“我明白。”闻子期打断他,“你既有牵挂,便按自己的心意来。只是子胥,你记住,无论你在哪,离国闻家永远是你的家。若有一日累了,想回了,家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平淡,闻子胥却喉头一哽:“儿子明白。”
“还有,”闻子期看向不远处正与母亲说话的卫弛逸,“既成了家,肩上便有了责任。护好他,也护好自己。”
“是。”
闻子胥语气坚定。
林晚棠也来道别。她爽利地拍拍闻子胥的肩:“小弟,好好过日子。玩够了就早点回来,嫂嫂在离国等着,你兄长思念你思念得要发狂了。”
闻子胥无奈一笑:“嫂嫂又拿我打趣……”
“好好好,不说了。”林晚棠笑着摆摆手,又对卫弛逸道,“弛逸,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子胥才不会。”卫弛逸笑着反驳。
送行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闻子胥站在府门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相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卫弛逸轻轻握住他的手:“想家了?”
“有一点。”闻子胥诚实道,“但……”
“但这里也是家。”卫弛逸接了他的话,“我会陪着你,把这里,也变成让你舍不得离开的地方。”
闻子胥转头看他,少年眼中满是认真与承诺。
他想起大哥信中的催促,想起父亲临别时的叮嘱,想起自己当初答应兄长“玩够了就回去”的承诺。
是该回去了吗?
可看着身边的卫弛逸,看着这个刚刚成为他伴侣的少年,闻子胥心里清楚,现在还不行。
卫弛逸的伤刚好,心结未解,卫家的仇还未报,寒关的冤还未昭雪。这孩子要走的路上有许多荆棘,而他,得陪着他一起走。
既然成了亲,既然许下白首之盟,那便不只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更是风雨同舟,荣辱与共;是你要报仇,我为你铺路;你要振家,我为你撑腰;你要走一条艰难的路,我便陪你走到黑。
这是责任,是承诺,更是……爱。
“弛逸。”闻子胥忽然开口。
“嗯?”
“等所有事情了结,”闻子胥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带你回离国,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卫弛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闻子胥微笑,“去见见我兄长,见见族中长辈,见见离国的雪山和草原,那里很美,你会喜欢的。”
“只要和你一起,去哪我都喜欢。”卫弛逸毫不犹豫。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第27章 夏始春余
五月下旬, 龙京渐渐入夏。
蝉鸣初起,日头渐长,相府里的日子却过得悠闲。闻子胥难得放松了教导的节奏, 不再每日盯着卫弛逸研读兵书策论, 反而带他做些风雅之事, 煮茶、下棋、侍弄花草, 甚至……吟诗作对。
这日午后,两人在凉亭里煮茶。泥炉上煨着泉水,闻子胥从冰鉴里取出几块晶莹的冰块, 用银锤轻轻敲碎, 放入两只青瓷盏中。
“这是离国的’岁寒三友‘, ”他舀了一勺碧绿的茶叶, 放入碎冰上, “需用冰水慢慢浸出茶味, 暑天喝最是清凉。”
卫弛逸学着他的样子,看着茶叶在冰间缓缓舒展, 碧色茶汤渐渐漫开,清香随着凉气丝丝溢出。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清冽甘醇, 暑气顿消。
“好喝。”他眼睛一亮,“比热茶爽快。”
闻子胥微微一笑:“暑天就该喝冰茶。等入了伏, 咱们再做些冰碗、冰酪,都是离国消夏的吃食。”
两人对坐饮茶,凉风穿亭而过, 带来池中荷花的淡香。卫弛逸看着闻子胥被茶水润泽的唇,忽然道:“子胥,你教我作诗吧。”
闻子胥挑眉:“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就是想学。”卫弛逸耳根微红, “总不能……只会舞刀弄剑。”
闻子胥失笑,却也应了。他取来纸笔,先教他平仄格律,再教他意象对仗。卫弛逸学得认真,一下午竟也憋出了几句歪诗,虽不甚工整,却让闻子胥看得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夜里,暑气稍退。
闻子胥沐浴后靠在床头看书,卫弛逸却不肯老实,凑过来黏着他,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腰间。
“别闹,”闻子胥拍开他的手,“看书呢。”
“书哪有我好看。”卫弛逸理直气壮,低头吻他颈侧。
烛火轻轻一晃。
这些日子,卫弛逸像是要把从前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每晚总要缠着闻子胥闹到很晚。起初闻子胥还由着他,后来实在受不住,便定下规矩,三日一次。可规矩定了,执行起来却难,往往卫弛逸一个眼神,一句软语,他便心软了。
就像此刻。
书册滑落床沿,烛影在纱帐上摇曳出缠绵的轮廓。喘息声压抑而甜腻,混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潮湿暖意。
结束时已近子时。卫弛逸搂着闻子胥,指尖轻抚他汗湿的背脊,餍足得像只吃饱喝足的大猫。
闻子胥累得不想动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哑:“明日……真的要节制了。”
“嗯,节制。”卫弛逸嘴上应着,手却不安分地往下滑。
“卫弛逸!”闻子胥睁开眼瞪他。
卫弛逸笑了,低头亲他眼睛:“好,不闹了,睡吧。”
说是睡,手却仍搂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似的。
五月底,天热得蝉都懒怠叫了。
闻子胥这几日教卫弛逸填词,专挑些婉约缠绵的调子。卫弛逸起初不解:“学这些……有什么用?”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闻子胥执笔,在宣纸上写下“鹧鸪天”三字,“词能抒情,能言志,也能……寄些不便明说的心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卫弛逸,眼中含笑:“比如昨夜,你想说什么,却只会抱着我闷哼。若会填词,便可写进词里,岂不风雅?”
卫弛逸耳根瞬间红透,抢过笔道:“我学就是了!”
于是每日午后,凉亭里便多了一景。两人对坐,一个教得细致,一个学得认真。从平仄韵脚,到意象铺陈,再到情思寄托,闻子胥讲得深入浅出,卫弛逸竟也渐入佳境。
这日讲到“贺新郎”这个词牌,闻子胥特意选了首含蓄蕴藉的例词:“这个词牌宜抒壮怀,也可写柔情。关键在转折处要见力度,不能一味软腻。”
说着,他亲自示例,三两下就写下一首完整的词:”
月满花间夜。
笑相看、罗帐春深,绣衾香惹。
记自从初逢一面,暗结芳心无价。
待几度、流年蹉跎罢。
今日良辰同鸳瓦,且从容、细诉衷肠话。
灯影暖,意难卸。
晓风催醒红云榭。
更何妨、天上人间,并肩游冶。
愿把平生多情意,尽付君心无谢。
待岁岁、长留花枝下。
笑我如今堪称也,此生中、得你方无挂。
春不老,梦常写。 ”
卫弛逸盯着那阕词看了半晌,耳根渐渐红了。
“这……”他指着“罗帐春深,绣衾香惹”两句,声音有点发干,“这写的……是咱们?”
闻子胥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你觉得呢?”
“我觉得……”卫弛逸凑近些,压低声音,“子胥,你填这词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想起什么?”闻子胥故作不知。
“想起……”卫弛逸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句“灯影暖,意难卸”上,“想起某些晚上,灯还亮着,有人却不肯睡,非要……”
话没说完,闻子胥已用笔杆轻敲他额头:“专心学词,别想些有的没的。”
可他自己耳根也微微泛了红。
卫弛逸见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他重新坐好,拿起笔,认真道:“那我也要学,学好了,填一首更好的给你。”
“口气不小。”闻子胥失笑,却还是耐心地继续讲解,“那你说说,这首词好在哪里?”
卫弛逸想了想:“情真,意切,而且……含蓄。明明写的都是闺房事,却用’花间‘’鸳瓦‘’红云榭‘这些雅致的词遮着,让人读了心里痒痒,又不敢深想。”
“说得对。”闻子胥点头,“词贵含蓄,情到浓处,反而要收着写。就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某些事,做得越狠,嘴上越要哄着;心里越喜欢,面上越要端着。”
这话意有所指,卫弛逸听得心头一荡,握笔的手都紧了紧。
“我懂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思拉回纸上,“那我试试。”
“不急。”闻子胥按住他的手,“先多读,多悟。词如画,要有留白。写七分,藏三分,余韵才长。”
卫弛逸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思早飞了,含糊应着:“嗯……留白……”
闻子胥看他这模样,知道又白讲了,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琢磨吧。”
卫弛逸乖乖应了,目光却还黏在那阕词上,尤其是最后那句“此生中、得你方无挂”。
他忽然觉得,填词这事儿,好像也不那么无聊了。
至少,能把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藏不住的眷恋,都堂堂正正地写出来,然后送给那个人看。
光是想想,心里就甜得冒泡。
六月初三,夜里格外闷热。
两人沐浴后靠在榻上,窗开着,夜风却纹丝不动。卫弛逸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盯着闻子胥看。
“看什么?”闻子胥闭着眼问。
“看你好看。”卫弛逸老实道,手指轻轻划过他微湿的额发。
闻子胥睁开眼,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便知道今夜又难早睡了。
果然,卫弛逸俯身吻下来,动作比平日急切。夏日衣衫单薄,轻易便褪了大半,肌肤相贴时,汗意与情热交织,黏腻又滚烫。
“慢些……”闻子胥轻喘着推他。
“慢不了。”卫弛逸咬他耳垂,声音哑得厉害,“子胥,你教我的词……我好像悟了。”
“悟了什么?”
“留白。”卫弛逸在他颈间落下一串细吻,“有些事……不用写全。”
闻子胥失笑,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夺走了所有思绪。
红烛燃到尽头,“啪”地一声轻响,灭了。月光从窗外淌进来,照见纱帐内交叠的身影,起伏的轮廓,压抑的喘息。
结束时,两人都是一身汗。卫弛逸还搂着他不放,嘴唇贴着他汗湿的肩胛,含糊道:“明日……我填首词给你看。”
“嗯……”闻子胥累极了,闭着眼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闻子胥醒来时,枕边果然放着一纸诗笺。
他拿起来看,是卫弛逸的笔迹,工工整整抄着一首《贺新郎》:”
燕子衔新燕。
绣帘深、花影半移,曙光初唤。
昨夜罗衾香不断,细数星河漫漫。
怯还喜、眉间犹留盼。
记得唇边轻笑浅,似清波、漾入心湖畔。
云未散,梦难断。
小窗闲倚听莺暖。
更何堪、余韵萦身,玉香轻软。
怕是人间长恨事,最苦天明时短。
且携手、向来千千愿。
待到花开重相见,看今宵、算得千金换。
春不尽,酒初满。 ”
字迹虽还有些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尤其“余韵萦身,玉香轻软”两句,分明是昨夜情景,却写得含蓄婉转,果然留了白。
闻子胥看着那句“且携手、向来千千愿”,心头软成一片。
他赤脚跑出房间,在庭院里找到正在练剑的卫弛逸。晨光里,那人一身白衣,剑光如雪,稚气褪去,填满了男人滋味。
“醒了?”卫弛逸收剑回身,见他赤着脚,眉头微蹙,“怎么不穿鞋?”
闻子胥也不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道:“你那首词……比我写得好。”
“哪有……”卫弛逸被夸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你写得真挚,恰到好处;我写得风流,欠缺风雅。”
“谦虚过头就讨人嫌了哦~”闻子胥打趣道。
“那你喜欢吗?”卫弛逸抬眼看他,像只求表扬的大狗。
“喜欢。”闻子胥眼中漾开笑意,“尤其是那句’昨夜罗衾香不断‘,留白留得恰到好处。”
卫弛逸耳根又红了,小声嘟囔:“还不是你教的……”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里,连空气都是甜的。
早膳时,卫弛逸还沉浸在得了一句夸奖的喜悦里,连喝了两碗冰镇绿豆汤。他忽然觉得,闻子胥教他填词,或许不只是为了风雅,而是为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当言语不足以表达时,他们还能用这种方式,将那些琐碎的、甜蜜的、不便明说的心事,一一记录下来。
然后在某个月夜,或某个清晨,拿出来相视一笑。
说:你看,那时我们,多好。
而这样的“那时”,还会有很多很多。
多到填尽所有的词牌,也写不完。
作者有话说:
可以求一求营养液吗,两百多个收藏,营养液只有39,这个比例很难看,新读者会觉得这本书不好看(有的读者看营养液与收藏的比例来判定书好不好看……),救救孩子,真地没办法了~~[捂脸笑哭][求你了][比心]
第28章 风起青萍
六月朝会, 金殿内的气氛与三个月前已截然不同。
文官队列中泾渭分明地划出了两派:以沈潭明为首的老臣们沉着脸站在右侧,左侧则站着几位素来清正却人微言轻的言官,如今却都挺直了脊背, 目光灼灼地看向御阶之下那一袭绯袍。
闻子胥立于殿中, 手持玉笏, 正条分缕析地禀报新政成效:
“《兴贤令》颁行三月, 各州县举荐寒门士子累计一千二百余人,经吏部复核,录用三百七十四人, 其中二百九十人已赴任。江南织造局新设织机三百台, 招募女工五千, 第一批’珍珠绸‘已发至东南, 销往海国、隼国等地, 换回白银三十万两。”
他顿了顿, 声音清朗:“北境流民安置已毕,以工代赈, 开垦荒田十二万亩。今秋若风调雨顺,北境粮荒可解。寒关军饷已足额发放, 军心渐稳。”
每报一项, 殿中便响起低低的骚动。那些数字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反对派心上。
礼部尚书周纲忍不住出列:“闻相, 江南织造招募女工,有违伦常!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周大人, ”一位穿着青袍的年轻御史立刻反驳,“下官刚从江南巡察归来,亲眼所见, 五千女工领了工钱,家中老幼得以温饱,孩童得以读书。这’体统‘,难道比百姓活命更重要?”
此人名叫方砚,是今科新晋的进士,因文章犀利被破格提拔入御史台,正是《兴贤令》受益者之一。
周纲气得胡子直抖:“你……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体统!”
“下官是不懂。”方砚毫不退缩,“可下官核算过,织造局一季税收,抵得上江南三府全年田赋。周尚书若是觉得’体统‘比国库充盈更重要,不妨说说,北境军饷、流民赈粮,该从何处出?”
这话问得刁钻,周纲一时语塞,只能抖着手指着方砚:“放肆!你……”
“周大人,”闻子胥平静开口,截断了这场争执,“体统固然重要,但民生更重。若百姓衣食无着,饿殍遍野,那体统……又要来何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金殿中回荡。
周纲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退回队列。
龙允珩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交锋,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欣慰新政见效,国库充盈,边境渐稳;又隐隐不安。闻子胥的威望,似乎太高了。
高到……快要盖过他这个皇帝了。
“陛下,”闻子胥转向御座,躬身道,“臣请增设’海事司‘,专理海运贸易。另请拨银五十万两,于沿海三州修筑码头,打造官船。”
“五十万两?!”户部尚书孙裕民终于忍不住,“闻相,如今虽国库稍裕,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况且打造官船,耗时费力,何必……”
“孙尚书,”闻子胥平静打断,“本相算过,官船出海一次,利润在五成以上。五十万两投下去,三年可回本,往后便是净利。这笔账,户部不会算吗?”
孙裕民脸色铁青。他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海运利润越大,闻子胥的政绩越显赫,他们这些世家的日子就越难过。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
“臣以为,闻相所言极是。”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户部左侍郎陆修。他是寒门子弟,难得爬上如今这位置,因而素来中立,今日却公然表态支持闻子胥,甚至不怕得罪自己上司。
陆修出列,朗声道:“臣查阅过先帝年间卷宗,兴安三年至十年,龙国海运兴盛时,岁入白银逾三百万两。如今若能恢复当年盛况,于国于民,皆是大幸。五十万两投入,值得。”
他一开口,又有几位官员陆续附议。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都站了出来,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沈潭明终于缓步出列。他已年过七旬,资历深厚,说话时甚至不曾看闻子胥,而是直接面向御座:
“陛下,老臣有几句肺腑之言。”
龙允珩微微颔首:“沈卿请讲。”
“海运之利,古已有之,臣岂会不知?”沈潭明声音沉稳,带着历经三朝的老练,“然海运之险,亦非虚言。风浪难测,海寇猖獗,更兼南洋诸国局势不明。兴安年间十二艘’楼艨巨舰‘,三艘毁于风暴,两艘遭海寇劫掠,真正寿终正寝者不过半数。这损失,又该如何算?”
他转身看向闻子胥,目光如古井无波:“闻相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只是治国并非儿戏,不可不慎,更不可急功近利!”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指闻子胥年轻冒进。
陆修正要反驳,闻子胥却抬手止住了他。
“沈太师说得对。”闻子胥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海运确有风险,且风险不小。”
这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沈潭明都微微一怔。
“正因有风险,”闻子胥话锋陡然一转,“才更要去做!”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龙国如今,已经冒不起’不做‘的风险了!”
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闻子胥环视满朝文武,一字一顿:
“诸位大人可知,就在我们在此争论’风险‘’体统‘之时,北境正在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
“涿州粮仓已空三日,百姓每日仅凭一碗稀粥度日。易州城外,草根树皮已被挖尽,昨日有老妪因抢食被殴致死。而更北方——”他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压城的黑云,“更北方,四城十六郡,三十万龙国子民,正在苍月的铁蹄下苟延残喘!”
“他们等的是什么?等朝廷拨粮?等朝廷赈济?”闻子胥眼中迸出锐利的光,“不!他们等的是朝廷派兵,等的是王师北伐,等的是回家!”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金殿梁柱间炸开。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可是朝廷拿什么北伐?”闻子胥声音陡然转厉,“寒关一役,折损五万精锐,军械粮草损失殆尽。国库空虚,边关缺饷,流民待赈。这些,诸位大人都清楚!而如今,唯一的出路就在海上!南洋商路若通,岁入可增三百万两!这三百万两,能造多少战船?能铸多少兵器?能养多少精兵?能让多少将士吃饱穿暖、有力气杀敌?!”
“这三百万两,”他转向沈潭明,目光如刀,“沈太师,你来告诉本相,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沈潭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闻子胥不等他回答,又转向孙裕民:“孙尚书,你掌管国库,想必心里最清楚,是现在投五十万两造船,三年后每年收回三百万两合算;还是继续守着空库,眼睁睁看着北境沦陷、流民饿死、边关哗变合算?”
孙裕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周尚书,”闻子胥看向周纲,声音冷得像冰,“你要’体统‘。那本相问你,是让江南女子在织机前挣一份干净钱、养活一家老小体统;还是让北境妇人易子而食、卖女求活体统?是让朝廷有钱有粮、堂堂正正收复失土体统;还是让四城十六郡永陷敌手、三十万百姓永为亡国之奴体统?!”
三个“体统”,一个比一个重,砸得周纲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闻子胥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缓了下来,却更显沉重:
“本相知道,新政动了诸位的利益。海运有风险,女工抢了男人利益,寒门入朝堂更让许多人不快。这些,本相都知道。”
他环视满朝文武,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但请诸位也换位思考,想想北境那些等粮的百姓,想想寒关那些等饷的将士,想想沦陷区那些等王师的同胞。他们的命,他们的家,他们的未来,难道就不如诸位的’利益‘’风险‘’体统‘重要吗?”
死寂。
长久的死寂。
连最激烈的反对者,此刻都低下了头。
因为闻子胥把最血淋淋的现实,最沉重的道义,最无法回避的责任,都摆在了他们面前。
你可以反对新政,可以质疑海运,可以瞧不起寒门……但你不能说,北境百姓不该救,失土不该收,国耻不该雪。
这是底线,是朝臣最后的良知。
龙允珩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个一袭绯袍、脊梁挺直的年轻丞相,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人,太厉害了。
厉害到让他这个皇帝,都感到了一丝……恐惧。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准奏。”
“海事司即日设立,所需银两,户部三日内拨付。北境赈粮……加拨十万石,由闻相亲自督办。”
“臣,”闻子胥深深躬身,声音平静下来,“领旨。”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然而刚出殿门,气氛却陡然一变。
陆修第一个大步追上前,在廊下拦住了闻子胥,眼睛亮得惊人:“闻相!那笔海运的账,下官回去就重新细算!五十万两,定要算得清清楚楚,一文钱也不能浪费!”
他声音不小,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想做成一件事的急切与赤诚。
方砚紧随其后,手中还捏着方才记录的笏板,激动得指尖发白:“周纲那老匹夫,张口闭口就是体统!下官明日就上折子,专论’体统‘与’民生‘孰轻孰重,引经据典,非驳得他哑口无言不可!”
“算我一个!”另一名刚从翰林院提拔上来的年轻编修插话,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下官查阅过旧档,兴安年间海运关税细则尚存,正好拿来佐证!”
“还有北境旱情,”一位面孔黝黑、明显是常跑地方的御史挤上前,语速飞快,“易州知州报来的灾情文书里夹了私信,说当地豪族囤粮居奇,下官正想找机会参一本!这回正好,一并办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清亮,语速极快,像一群终于找到了头雁、急着要展翅试飞的雏鸟。没有肉麻的吹捧,没有感恩戴德的煽情,只有扑面而来的少年锐气、干事冲动和那份只是为国为民的理直气壮。
闻子胥被他们围在中间,听着这些热烈又有些嘈杂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虚压了一下。
周遭立刻安静下来,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齐齐盯着他。
“陆修,”他先点了一人,“账要算清,更要算快。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用度章程。”
“是!”陆修挺直脊背,大声应道。
“方砚,”他又转向另一人,“折子要写,但不必只盯着周纲。论事要周全,把江南织造与北境赈济的关联写透。”
方砚重重点头:“下官明白!”
“至于囤粮之事,”他看向那位御史,“证据确凿再动。打蛇打七寸,一击即中。”
“是!”
简单几句吩咐,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几个年轻人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浑身的劲儿都有了使处。
“去吧。”闻子胥最后道。
几人齐声应诺,这才各自散去,步履生风,背影里都带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回去大干一场的劲儿。
珠帘之后,长公主龙璟汐缓缓起身。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隔着珠帘,静静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绯袍身影。
好手段。
她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
先用实实在在的政绩稳住阵脚,再用北境危机制造紧迫感,最后以“国耻”这面大旗,将所有人的私心与退缩都压得抬不起头。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硬是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堂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更难得的是,他用的全是阳谋。不结党,不营私,就凭事实,凭道理,凭一份为国为民的赤诚。而这,恰恰是最难反驳、也最得人心的。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更难掌控,却也……更有价值。
龙璟汐目光扫过那些围拢的年轻官员,心中快速盘算。若能将闻子胥真正拉到自己这边,这股力量……
她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闻子胥太清醒,太独立,不会轻易依附任何人。可至少,他们目前的目标是一致的,削弱世家,稳固朝纲。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龙璟汐转身,缓步离去。珠帘晃动,掩去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殿外廊下,沈潭明与钟不离并肩而行,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今日为何一言不发?”沈潭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
这位镇远侯,今日从头到尾未曾开口,此刻才冷哼一声:“说什么?说我们不该救北境百姓?说我们不该雪国耻?沈大人,方才那场面,谁开口谁就是自绝于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看不明白吗?闻子胥今日不是在与我们辩论,他是在立旗!立一面’为国为民‘的大旗!谁反对他,谁就是不顾百姓死活,谁就是国贼!这顶帽子,你戴得起?”
沈潭明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道:“可难道就任由他这般坐大?今日是陆修、方砚,明日又是谁?照这个势头,不出一年,朝堂上还有我们说话的地方吗?”
“急什么。”钟不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树大招风。他现在风头越盛,盯着他的人就越多。陛下今日那眼神……你看不出来吗?”
沈潭明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龙允珩最后那句“准奏”,声音里的疲惫与复杂,他们这些老臣岂会听不出?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能用你,明日就能弃你。闻子胥威望越高,龙允珩的猜忌就越深。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机会。
“侯爷的意思是……”
“等。”钟不离吐出这个字,目光望向远处那群仍围在一起的热闹人群,“等他触到陛下的底线,等他……自己把自己烧得太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第29章 暗流惊变
当天傍晚, 龙允珩单独召见了闻子胥。
养心殿里,君臣对坐,气氛微妙。
“子胥, ”这是自新政推行以来, 龙允珩第一次没用“闻相”这个称呼, “新政推行顺利, 你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闻子胥垂眸。
“只是……”龙允珩顿了顿,“朝堂之上,针锋相对, 朕看着……心里不安。”
闻子胥抬眼看他:“陛下是担心臣权势过盛?”
这话问得太直白, 龙允珩一时语塞。
“陛下放心, ”闻子胥淡淡道, “臣所做一切, 皆为龙国。待新政稳固, 边境安宁,臣自会请辞, 回离国归隐。”
龙允珩心头一紧:“你要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闻子胥语气平静,“臣在龙国八年, 该做的, 能做的,都做了。余下的路, 该由龙国自己走。”
这话说得洒脱,龙允珩却听出了深意。闻子胥在告诉他: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所以你不必忌惮我。
可正因如此, 龙允珩心中反而更乱了。
“子胥,”他声音发涩,“朕从未疑你……”
“陛下不必多说。”闻子胥起身, 躬身一礼,“臣告退。”
他走出养心殿时,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内,龙允珩独坐良久,忽然苦笑一声。
“子胥,不要怪我……”他喃喃自语,“朕连自己都不信,又怎能……真的信你?”
紧接着,新政的浪潮,才真正如春风般席卷了龙国大地。
起初只是悄无声息的水流,在世家大族盘踞的土地缝隙中渗透。
江南某县,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被破格提拔为县丞,分管新设立的“劝农司”;漠北边城,第一批女子学堂悄然挂牌,教书的竟是位曾在长公主府做女官的寡居妇人。
变化是渐进的,却势不可挡。
京城里,朝堂上关于新政的争吵声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因为反对者被说服了,而是那些最激烈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礼部尚书周纲,曾在殿上痛斥女子做工“败坏纲常”,三天后,御史台收到匿名投书,详列他三年前在江南任学政时,收受贿赂、擅改考生试卷的罪证。证据确凿,周纲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户部尚书孙裕民,串联江南七大盐商,试图抵制《均田策》在江淮地区的推行。半个月后,他豢养的外室抱着私生子闹上**门,原配夫人一纸休书告到宗人府,孙家百年清誉扫地。孙裕民羞愤辞官,盐商联盟不攻自破。最终闻子胥做主,左侍郎陆修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最蹊跷的是太师府的三公子沈毓。这位京城有名的纨绔,某夜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竟被个不知来历的江湖人打断双腿。行凶者留下一句话:“太师教子无方,在下代劳了。”太师沈潭明气得吐血,却查不出半点线索,只得告病闭门,再不敢对新政置喙半句。
一时间,京城暗流汹涌。人人都说,闻相虽闭门谢客,可他布下的网,却从未松过。
“江南岁贡,今年足足多了四成。”
三个月后,相府书房内,卫弛逸翻看着最新的户部奏报,难掩惊讶:“这才推行不过半年,成效竟如此显著?”
闻子胥正提笔批注一份关于海上贸易的章程,闻言头也不抬:“不是新政有奇效,是江南豪族以往藏得太深。清丈田亩、追缴欠税,不过是把该交的交上来罢了。”
卫弛逸想了想,点头:“也是。张氏一家的隐田就有一千二百顷,追缴的粮食够五万大军吃三个月。这样的豪族,江南何止十家。”
他走到闻子胥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笔,蘸了墨,替他将批注写完。这半年来,两人朝夕相处,这样的默契已是寻常。
“海上贸易恢复得如何?”卫弛逸问。
“尚可。”闻子胥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第一批赴南洋的商船上月返航,带回的香料、象牙获利三倍。沿海六州已设市舶司,专司海贸课税。估计到年底,关税收入就能填补军饷缺口的三成。”
卫弛逸眼睛一亮:“这么快?”
“快?”闻子胥看他一眼,唇角微勾,“先帝在位时,海贸岁入占国库四成。如今不过恢复了两成,还差得远。”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疲惫却掩不住。自上次大朝以来,他又闭门不出,可新政推行的每一步,都需要他在背后谋划、调度、平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地方上的阳奉阴违,桩桩件件,都要他费心应对。
卫弛逸看在眼里,心疼得紧。他放下笔,走到闻子胥身后,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
“别太累。”他声音放得很轻,“事情总要一件件做。”
闻子胥闭着眼,任他伺候,半晌才轻叹一声:“我总觉得……太顺了。”
“顺还不好?”
“顺得反常。”闻子胥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仲家、钟家,还有长公主,这几个月来安静得过分。他们不该这么容易放弃。”
卫弛逸动作一顿:“你是说……”
“他们在等。”闻子胥缓缓道,“等新政出纰漏,等民怨沸腾,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叩门声。
“公子,”是白棋的声音,“青梧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闻子胥与卫弛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让他进来。”
青梧一身风尘,显然刚从外地赶回。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公子,属下查到了。”
半年前,卫弛逸被闻子胥暗中接回相府前,曾安置在京郊西山的一处庄子里。那庄子是闻家产业,本该万无一失,可卫弛逸却在当夜被仲景的人找到,押入天牢。
此事一直如鲠在喉。庄子里的内鬼不除,闻子胥寝食难安。
“是谁?”闻子胥问。
青梧抬头,一字一顿:“庄头,刘福。”
闻子胥眉头紧锁:“刘福?我记得他,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头,在庄子里干了十几年……”
“那是表象。”青梧从怀中取出一沓密信,“属下暗中监视他三个月,发现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城东的’福来茶馆‘,与一个神秘人接头。上月十五,属下跟踪那人,发现他进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卫弛逸瞳孔骤缩,“他不是已经被废,关在宗人府了吗?”
“是。”青梧神色凝重,“可此人出入三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守卫竟视而不见。属下继续追查,发现此人真实身份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苍月国,暗谍。”
书房内瞬间死寂。
卫弛逸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三皇子龙璟霖,那个在朝堂上被闻子胥当众揭穿、废为庶人的纨绔皇子,竟是真地与苍月暗谍有联系,并非长公主故意陷害?
“还有更蹊跷的。”青梧继续道,“属下冒险潜入三皇子府书房查探,发现龙璟霖虽被囚禁,可他的书房暗格里,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密报,其中不乏军情。守卫对他极其宽松,几乎不管他在府内做什么。而其中一份最新的密信,来自北境。”
他将最上面那封信双手呈上。
闻子胥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用苍月密文书写。他自幼博闻强记,认得这种文字。
“新甲已验,利。风起之时,可依图行事。北境四城,饵也,勿贪。”
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啸月的苍狼。
卫弛逸凑过来看,虽不认得字,却认出了那个符号:“这是……苍月皇室的图腾?”
闻子胥盯着那封密信,脸色渐渐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将信纸放在案上,指尖在“饵也”二字上轻轻敲击。
“我们都小看了龙璟霖。”他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他从来不是蠢,是装蠢。通敌叛国原来是真的,但他的目的,恐怕远不止是借苍月之力夺位那么简单。”
“你是说……”卫弛逸心头一凛,“寒关之败,并非是长公主的计谋,而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可这信上说’北境四城,饵也‘,是什么意思?”
闻子胥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沉思片刻,忽然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我明白了。好一招’借刀杀人‘再’反客为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龙国与苍月边境地图前,手指点着寒关及沦陷的北境四城。
“你看,龙璟霖将寒关布防乃至北境四城送给苍月,看似卖国,实则一石三鸟。”闻子胥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第一,借苍月这把最锋利的刀,替他除掉卫家这颗钉子,重创太子臂助,也消耗苍月自身军力。第二,北境糜烂,流民南下,朝廷必定焦头烂额,国库空虚,矛盾激化,这便为他口中所谓的’风起之时‘创造了绝佳乱局。”
卫弛逸跟过来,看着地图:“那第三呢?’饵也,勿贪‘……难道四城是诱饵?”
“正是!”闻子胥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苍月新帝急于立威,吞下四城这块肥肉,必然消化不良,需要分兵驻守,安抚民众,战线拉长,补给压力倍增。此时,若龙国内部’恰巧‘发生巨变,新主上位,振臂一呼,宣称要收复河山,凝聚人心,然后集结精锐,反扑而来……你说,立足未稳的苍月守军,抵挡得住吗?”
卫弛逸倒吸一口凉气:“他不仅要利用苍月除掉国内对手,还要等苍月吞下毒饵后,再反过来把苍月吃掉,以此军功树立不世威望?可……苍月会那么听话?信上’新甲已验‘又是什么?”
闻子胥冷笑:“这就是关键。龙璟霖必定许给了苍月更大的好处,或者,他掌控着什么让苍月不得不’合作‘的筹码。’新甲已验‘……我怀疑,他可能以某种方式,从苍月那里得到了军械改良的技术,或者关键物资。他是在用龙国的土地和士兵的血,为自己换取篡位的资本和未来的军事实力!”
他猛地转身,看向青梧:“刘福现在何处?那个与他接头的暗谍呢?”
“刘福已被属下控制,关在城外暗桩。那暗谍极其警觉,属下为免打草惊蛇,未敢当场抓捕,但他下次接头必定仍在福来茶馆。”青梧道。
“不必等了。”闻子胥斩钉截铁,“立刻密捕那暗谍,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龙璟霖到底和苍月达成了什么交易,他从苍月那里得到了什么,又在京城内外藏了多少力量!尤其是,’新甲‘指的是什么!”
“是!”青梧领命,正要转身。
闻子胥又补充道:“记住,要活的,而且要快。陛下病体沉疴,我怀疑……龙璟霖等的’风起之时‘,恐怕不远了。”
青梧神色一凛,重重点头,闪身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两人。卫弛逸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北境失地,又想到龙璟霖那深不见底的算计,只觉一股寒意包裹全身。
“如果真是这样……那龙璟霖简直是个疯子,一个冷静到可怕的疯子。”卫弛逸声音干涩,“他算计了所有人,陛下、太子、长公主、你、我卫家,甚至……整个苍月国。”
“他是疯子,”闻子胥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语气凝重,“一个为了心中霸业,不惜以江山为棋盘、以万民为棋子的疯子。”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清俊却坚毅的侧脸:“所以,我们必须在他落定最后杀招之前,破了他的局。”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惊慌。
灵溪几乎是撞开了门,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公子!宫里……宫里出大事了!陛下刚刚在御书房吐血昏厥,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情况极为凶险!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都已赶到,急召您即刻入宫!”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这句话让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冻结:
“还有……宫门刚刚传来加急消息,宗人府那边,半个时辰前突然走水,火势虽不大,但混乱中……看守发现,三皇子龙璟霖,不见了!”
闻子胥与卫弛逸同时霍然起身!
龙允珩危在旦夕,龙璟霖趁乱潜逃!
“风”果然起了,而且比他们预料的,来得更猛、更急!
“更衣!即刻入宫!”闻子胥声音冷静得可怕,但眼中已是风暴凝聚。他快步走向内间,同时对卫弛逸快速交代:“你立刻持我玉符,去找青梧汇合,协助他审讯刘福和抓捕暗谍,务必最快速度拿到口供!然后调动暗部,在城内秘密搜寻龙璟霖踪迹,重点查探与军械、武库、密道相关之处,尤其是可能藏匿’新甲‘的地方!”
“可是你一个人进宫……”卫弛逸心急如焚。
“宫里此刻看似最险,实则众目睽睽,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反而难以施展极端手段。真正的杀机在宫外,在暗处。”闻子胥将一枚温润却沉重的玉符塞进卫弛逸手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深沉而信任,“弛逸,替我守住后方,查明真相。龙璟霖蟄伏多年,一朝发动,必有雷霆后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卫弛逸看着闻子胥深邃的眼眸,将所有担忧压回心底,重重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查明!你……务必小心!”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分头行动。闻子胥换上庄重的绯色朝服,腰间悬上那枚天子玉佩。镜中的他面容沉静如水,唯有微微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紧绷。
他踏出书房时,白棋已领着全府得力下人肃立在院中,人人面色紧绷,如临大敌。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暗卫的身影若隐若现。
“府中交由棋叔,加强戒备,没有我的亲笔手令或玉符,任何人不得出入。”闻子胥低声吩咐,“若宫中有变,或弛逸传回紧急消息,依备用计划行事。”
“我明白。公子,万事小心。”白棋深深一揖,老眼中满是忧虑与决然。
闻子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门外,宫中的马车与护卫已等候多时,气氛肃杀。闻子胥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以及他自己的呼吸。闻子胥独坐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温润的边缘,触手却只觉一片冰凉。
皇城的方向,灯火辉煌,却似巨兽潜伏,张开了无形的口。
龙允珩生死未卜,龙璟霖潜逃无踪,太子庸懦,长公主心思难测,苍月虎视眈眈,世家怨气暗涌……所有潜流都在这一刻被搅动、汇聚,即将形成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第30章 宫阙惊夜
养心殿外, 漆黑的夜被无数灯笼和火把硬生生撕开。
往日肃穆的甬道此刻人影幢幢,禁军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脚步声密集却刻意放轻, 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暗涌。空气中药味刺鼻, 混着炭火灼烧的焦意, 更浓的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慌。
天子危殆, 宫闱无主。
闻子胥的马车未至宫门,已被数队巡弋的兵士远远盯上,直到验明身份才予放行。马车刚停稳, 一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几乎是小跑着扑到车前, 正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高公公。他额上全是冷汗, 灯光下脸色蜡黄。
“闻相!您可算来了!”高公公声音发颤, 几乎要跪下来, “殿下已经在偏殿等您许久了, 这、这宫里……”
“陛下现在如何?太医怎么说?”闻子胥一边快步往内走,一边沉声问。
“太医令和三位院判都在里头施针用药, 说是……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 人中风邪, 凶险异常。”高公公语速极快,几乎要哭出来, “已经昏厥快一个时辰了,怎么唤都唤不醒。长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前到的,仲大将军和几位老臣也陆续来了, 都候在偏殿。”
闻子胥脚步不停:“宗人府走水,三皇子失踪的消息,宫里知道了吗?”
高公公脸色更白:“刚、刚传进来。太子殿下惊得差点……长公主殿下已经下令关闭所有宫门, 严查出入,可这、这节骨眼上……”
闻子胥不再多问,心中却已明了。宫门关闭,表面是防外贼,实则是长公主在迅速控制局面。他加快了脚步。
偏殿里,气氛比外头更加凝滞。
太子龙璟承坐在主位,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扶手上的锦垫,眼神慌乱地飘向门口。他此前经过寒关一役,锐气大不如从前,此刻像只受惊的幼鹿。
长公主龙璟汐站在窗边,一身素色宫装,未戴过多首饰,只鬓边簪了朵白色绢花。她侧对着殿门,望着窗外夜色,背影挺直,看不出情绪。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镇国大将军仲晴珠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甲胄未卸,面色沉肃。她身后站着儿子仲景,同样全副武装。另一边,太师沈潭明、镇远侯钟不离等几位重臣也都到了,个个面色凝重。
“子胥!”龙璟承看见闻子胥,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可来了!父皇他……”
“殿下。”闻子胥打断了龙景承,又转向众人微微颔首,“长公主殿下,仲将军,诸位大人。”
龙璟汐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闻相来了就好。陛下突发急症,宫中无主,太子殿下年轻,还需闻相这等老成持重之臣主持大局。”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责任先一步推到了闻子胥身上。
闻子胥面色不变:“现下当务之急是陛下的龙体。太医如何说?”
一位胡子花白的太医令被叫了进来,跪地禀报,内容和刚才高公公说的差不多,最后沉重补充:“陛下年事已高,此番邪风入腑,虽暂时用金针吊住一口气,但何时能醒,醒后是何光景……臣等实在不敢妄断。”
殿内一片死寂。这话几乎就是判了“凶多吉少”。
龙璟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父皇……”
“太子殿下节哀……不,节哀顺变。”钟不离开口劝慰,却说得有些词不达意。
龙璟承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向钟不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节什么哀!顺什么变!钟不离,你这话什么意思?!父皇还在呢!太医还在救呢!你就、你就敢咒我父皇?!”
钟不离被他吼得一怔,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忙躬身道:“臣失言,臣绝非此意!臣只是……”
“够了!”仲晴珠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钟不离的解释,也压下了太子的激动。她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陛下病重,三皇子潜逃,外有强敌,内藏奸宄,此刻是哭是吵的时候吗?!”
她转向龙璟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殿下,您是储君,此刻更应稳住心神。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议定个章程,稳住朝局,方能安陛下之心,也安天下之心!”
龙璟汐缓缓走到殿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情绪仍未平复的龙璟承身上。
“仲将军所言,确是在情在理。”她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急切,却自带分量,“父皇病势沉重,非旦夕可愈。国政繁剧,一日不可停滞,人心一日不可无主。依本宫浅见,不若请太子弟弟即刻以储君之尊,行监国之权主持一切政务。如此,名实兼具,内外可安。”
“长公主殿下思虑周全。”仲景立刻附和,“末将愿率麾下将士,拱卫东宫,确保监国大典顺利!”
这话已经是在要兵权了。
沈潭明皱了皱眉,捋须道:“监国自是该议。然陛下尚在,是否过于急切?不若先由太子殿下与内阁、六部共理日常政务,遇大事再集议……”
“太师!”仲晴珠打断他,“陛下昏迷不醒,与驾崩何异?如今北有苍月虎视,内有奸人作乱,若朝中再无明确主事之人,岂不是任人宰割?太子殿下名正言顺,此时监国,正是稳定人心之举!”
“大将军此言差矣。”闻子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陛下仍在,昏迷亦是龙体欠安。此时若急行监国大典,置陛下于何地?岂非昭告天下,陛下已无力回天?恐更生流言,动摇国本。”
他转向龙璟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陛下洪福齐天,或有转机。本相以为,眼下最要紧是三件事:其一,倾尽太医院之力,务必保住陛下龙体,寻求苏醒之机;其二,严密封锁消息,陛下病情及三皇子之事,不得外传,以免京城动荡;其三,朝政之事,依祖制,可由太子每日召见内阁与六部首官于东宫议事,遇军国要务,可召重臣共议。如此,既全了陛下尊严,又能稳定大局,更可观察后续。”
这一番话,既驳了长公主立刻变更权力的企图,又给了太子实际理政的权限,更重要的是,为自己和卫弛逸在外面的调查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龙璟承哪里想得那么深,只觉得闻子胥说得条条在理,忙不迭点头:“对、对!子胥……闻相说得对!就按闻相说的办!父皇一定会醒的!”
龙璟汐目光微冷,看着闻子胥:“闻相考虑得周全。只是,若父皇一直不醒,这’共议‘要到何时?况且,三皇子失踪,事关重大,闻相打算如何处置?是否需要调动兵马搜捕?”
她把难题抛了回来。
闻子胥从容道:“三皇子失踪,本相已命有司暗查。此时大张旗鼓搜捕,反而打草惊蛇。至于陛下龙体……”他看向太医令,“以诸位之见,陛下最需要的是什么?”
太医令伏地:“回闻相,陛下此刻最需静养,万不可再受惊扰刺激,若能平稳度过今夜明日,或有一线转机。”
“那便如此。”闻子胥定声道,“今夜,就请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与诸位重臣辛苦,在此偏殿轮流值守,一则为陛下祈福,二则遇事可即刻商议。宫中禁军加强戒备,但切勿妄动,以免惊扰圣驾。待天明之后,再看情形。”
这个安排,等于把所有的关键人物都“留”在了宫里,互相监视,谁也别想单独搞小动作。同时,外紧内松,为他宫外的布局创造了条件。
仲晴珠还想说什么,龙璟汐却抬手止住了她。她深深看了闻子胥一眼,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便依闻相所言。父皇病重,我等儿女臣子,理当尽心侍疾。太子,你觉得呢?”
龙璟承自然没意见。
大事暂定,众人各怀心思,在偏殿中或坐或立,沉默下来。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却无人有心思用。
闻子胥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实则心中飞快盘算。龙璟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配合”,这反常的平静下,必定有别的算计。仲家母子态度强硬,但与龙璟汐似乎不在一路。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宫外的消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悄步进来换炭盆,经过闻子胥身边时,极快地将一个蜡丸塞进他袖中,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闻子胥借着衣袖遮掩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刘福开口,油为火,图涉要地,急。”
闻子胥指尖微动,纸条化作粉末落入炭盆。他睁开眼,正好对上龙璟汐投来的目光。她依旧站在窗边,不知看了他多久。
闻子胥面色平静地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又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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