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一直都在骗我吗?
【081】
夏伦是在深夜,收到了管家送来的余野芒。
这次是一截被啃咬得坑坑洼洼的小腿,还有一把用空了的麻醉枪。
见夏伦似乎对此不太满意,管家连忙赔着笑解释。
“这个Beta跟上个一样,也跑去西塔了。您也知道,西塔里都是群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哪里知道什么分寸……脸都看不清了,就这块还算干净些。”
想起夏洛篆养的那些畸形人,夏伦不由皱起眉,露出嫌恶的表情。
但他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毕竟时间紧迫——天亮以后,陆吾就会来接走季池予,他必须在那之前,不择手段搞定这一切!
好在,这两个提前混进来的Beta,应该就是季池予最后的依仗。
夏伦当即带着东西赶去东塔,想要乘胜追击,一举击溃季池予的心理防线。
这一次,当他把残肢和麻醉枪扔到那个人面前时,对方终于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像是清楚自己能够寄托的最后希望也已经消失,那张脸上一直以来的平静和冷淡,也在此刻被打破。
在夏伦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季池予低下眼睛,总算松了口。
她主动提出,自己可以说服陆吾,让他明天就和夏因直接进行匹配的最终阶段,协商去Omega协会登记。
夏伦却半信半疑。
虽然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但这几天的经历,也已经让他充分地认识到,他面前这个猎物到底有多么狡猾。
就像对方的名字一样,是哪怕稍微大意一下,都会立刻逃之夭夭、滑不留手的小鱼。
见夏伦不信,季池予淡淡道:“我以为你们是觉得我有这个底气,才会留我到现在的。”
夏伦皮笑肉不笑:“只是季小姐突然这么配合,让我有点受宠若惊而已。”
“可你把这个送来给我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季池予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截残肢,用力抿起唇角后,抬眼看向夏伦,一字一顿地强调。
“作为交换,事成之后,我要带他们平安离开这里。不然大不了我们就鱼死网破好了。”
夏伦提出条件:“在陆吾和夏因登记完成之前,你都要留在这里。”
季池予同意。
于是夏伦转手拿出她的终端,有恃无恐地递给她,又扬起下巴补充。
“那请你现在就联系执政官大人吧。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我总得先确认,季小姐你的确有这个谈判的资本吧?”
季池予也一一照做。
可即便亲耳听到陆吾答应下来,夏伦依然没有轻易放下戒心,而是谨慎地带人留在东塔,亲自看守季池予。
直到第二天,他站在东塔顶楼的窗前,目睹陆吾接走夏因并离开后,才终于爆发快意的大笑。
“——他才是你最后的底牌对不对?”
夏伦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你是不是还指望着,夏因能趁这个机会,帮你向陆吾求助?不,他不会的。”
“因为他一旦说出真相,他就会失去他的母亲、弟弟、社会地位和家族支撑……哦,对了,他还会失去你。”
“可只要他保持缄默,他就能得到一切。”
说着,夏伦不由饶有兴趣地盯着季池予打量。
因为受到排异反应的折磨,季池予此时脸色苍白,被水墨一般的眸发相衬,黑与白的叠加,有种脆弱的、触目惊心的魅力。
老实说,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夏因会如此迷恋这位季小姐。
外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毕竟中央区从不缺美人,更何况夏因本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季池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种特别的气质。
自由、温暖、充满生命力,像是初升的朝阳,又像是一股无拘无束的风。
在这个被信息素和阶级支配的世界,她仿佛是误入的局外人,明明在红尘里打滚,眼中却依然纤尘不染。
对于他们这种从小就活在人间地狱的人来说,这种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是不曾拥有过的奢侈品。
就像是吸引飞蛾扑火的诱饵,第一眼看到就会被吸引,夏因忍不住想要拢在掌心里也很正常。
可夏伦却不同。
他更恶劣,只有把看似美好的东西摔碎,汲取他人的痛苦,才能获得短暂的满足。
因为,这个世界怎么能有他得不到的幸福?
夏伦想看到季池予绝望,不亚于对夏因的恶意。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出真相,碾碎季池予的最后一点希望。
“我昨晚答应了他,只要他乖乖听话,我可以让他带走你和夏洛,当做祝贺他新婚的礼物。”
“不得不说,很感谢季小姐你的出现,又让夏因多了一个足以致命的弱点。”
而他,在被夏荣才领回夏家、站稳脚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杀了私底下还想联系自己的生母。
他将自己铸成了一把没有弱点的、最好用的刀,换来了夏荣才的认可,换来了如今的地位。
——他远比夏因付出了更多代价,所以当然应该是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夏伦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季池予绝望的样子。
可季池予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仿佛是在怜悯。
“是啊,你没有弱点,所以也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这就是你永远都没办法赢过夏因的原因。”
被踩中了最大的雷区,夏伦瞬间变了脸色。
他咬着牙,也不再演了,当即反手从腰后掏出枪,指向季池予。
“我现在已经赢了——很遗憾,季池予,你已经没用了!”
“夏因今天就会给陆吾下药,等他控制了陆吾,也就不存在要怎么处理你的问题了。去地下跟你的两个小朋友团聚吧,他们可是等你很久了!”
即将赢下所有,夏伦兴奋得几乎控制不住脸部肌肉,嗤笑一声。
“我可以允许你最后说一句遗言给夏因。我会替你转告他的,作为谢礼。”
季池予弯起眼睛:“谢谢你的慷慨。不过,我还是把这句话,现在就送给你吧。”
“——下辈子记着,反派死于话多。”
话音尚未落尽,季池予就先一步把藏在掌心里的东西,用力摔向地面!
那是夏洛之前为她抽的一管血。
伴随着玻璃破裂的声响,属于夏洛的血液和信息素迅速在屋内蔓延开来。
而为了招待客人,常年吸食兴奋剂的夏伦,几乎是瞬间就受到了影响,身体陷入片刻僵直。
季池予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夺了夏伦的枪,然后反手就对他连开四枪,正中双肘与双膝,锁了他的行动能力。
即便有枪声传出,但外面的人都以为,是夏伦在按计划虐.杀季池予,所以根本不会闯进来。
身下迅速汇聚出几片血泊,夏伦痛得呼吸发颤,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
他直楞楞地盯着季池予,语速飞快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你怎么还能动!难道你一直都是装的……不对,你明明被注射了那种药剂,还是我亲自动手的!而且你还产生了排异反应!”
季池予敷衍地笑了笑:“可能我运气比较好,而且演技又不差吧。”
她说着,没有松开手里的枪,反而又向夏伦靠近了一步。
夏伦惊惧地想要往后退,却因为手脚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滑稽地在地上蠕动。
他色厉内荏地警告:“你不能杀我!外面都是我的人,还有夏容才在!就算杀了我,你也不可能一个人闯出去!”
季池予却好心纠正了他。
“谁说我只是一个人了?”
低头看着夏伦,季池予笑了笑,语气却像是有荣与焉的骄傲。
“我跟你可不一样,夏伦。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夏伦还在疯狂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听到了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他下意识看过去,却看见挂着圣母像的墙体向后翻转,露出两张印象深刻的脸。
是本该连一具全尸都不剩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不可能……不可能!夏洛明明已经把你们都杀——”话还没说完,夏伦就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季池予:“你竟然连那个疯子都骗到手了?!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季池予想:一个拥抱……吧。
时间回到昨天。
季池予最终在东塔,等来了互相搀扶着、从密道出现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他们为季池予带来了新的物证和情报。
可季池予拿起那个指环,盯着看了片刻后,竟直接上手想要捏碎。
卫风行不由愣了一下,有点意外学姐的决定,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直接摇人过来。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结晶竟然捏不碎!甚至学姐用力捏了三四下,都没有一点裂纹的意思!
“啊?!”卫风行瞳孔地震,“不是?怎么执政官也能送假货啊!到底还行不行啊!”
而且还是在这种危急的节骨眼上掉链子!学姐能忍,他都忍不了了好吧!!!
卫风行面无表情地打开仇人黑名单,正准备把陆吾扔进去,赐前三。
却听到学姐说:“这个是假的。”
卫风行一愣。
季池予放下了指环,看向他:“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个。你觉得真的会在谁手里?”
连质疑都没有,卫风行下意识顺着这个思路,去复盘自己的记忆。
从学姐交给他开始,他就一直随身携带,根本没有被掉包的可能,除了……除了……
卫风行背后一寒。
但在他即将把答案脱口而出前,另一个声音便从他们身后幽幽传来。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夏洛站在密道的入口,手中没有再提着灯,而是捏着那枚小小的结晶指环。
他整个人落在昏暗的阴影中。
而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的畸形人。
夏洛直勾勾地看向季池予,声音很轻地问。
“所以,小鱼姐姐你一直都在骗我吗?”
第82章
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继续骗我吧?
【082】
见到夏洛和他身后数不清的畸形人,余野芒下意识抓起武器,想要先下手为强。
却被季池予抬手拦下了。
这个动作像是一记饮鸩止渴的药引,让夏洛原本沦为幽暗的眼睛里,注入一丝光亮。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翻涌的糟糕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要冷静,要克制,最重要的是——要像个“好孩子”。
哪怕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几个呼吸之后,夏洛的状态看起来比刚才安定不少。
至少,他的情绪从刚才倾盆落下的骤雨,到现在只剩风在呜呜地刮,少了几分危险气息,只显得可怜。
没有等季池予回答,或者说,夏洛逃避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再次问:“如果我假装不知道的话,你可以再骗我久一点吗?”
夏洛并不介意被季池予欺骗。
他觉得,自己渴求的东西是那样奢侈,即便付出一切,也未必能获得一张入场券。
夏洛原本也没想这么贪心。
他最开始所说的,不打算妨碍季池予调查夏家,的确是出自真心。
因为他并不在意夏家真的垮台后,自己会失去什么,又会落到什么结局。
他只期待一个“终结”。
可是,在这场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日复一日的噩梦中,突然出现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一如他年幼时曾寄托在画中的愿望。
让人无法逃脱的同时,也在悄然中滋生了更贪婪的欲.望。
夏洛想待在季池予的身边,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作为哥哥的影子也好,作为供血的药人也好,作为一只玩偶也好。
他都不介意。
可一旦季池予脱离夏家的控制,他就注定会失去这个人。
夏洛低着眼睛,看向了躺在掌心的结晶指环。
他记得,这个是季池予的东西,所以在看到卫风行戴着它的时候,就立刻猜到,卫风行应该是季池予的人。
为了留下季池予,他应该杀死卫风行。
可夏洛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替卫风行瞒天过海,留了这个人一命。
因为他不想季池予会难过。
当自己的欲.望和季池予的愿望相违背,向来像小兽一样听凭本能行动的夏洛,却头一回生出了茫然的情绪。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季池予,仿佛迷了路的小孩子,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即便他身后就是占据绝对优势的畸形人。
被受害人找上门来的季池予,却并没有表现出太慌乱的情绪。
她先回答了夏洛的第一个问题。
“我没有骗过你,也不想让你再自欺欺人下去。所以,换你来做选择吧。”
“——夏洛,你是要跟我合作,还是继续留在夏家,当夏荣才和夏伦的傀儡。”
夏洛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看向了季池予身边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他还记得季池予在夏家的花边新闻,就是这两个人当的主角。
让他和哥哥都嫉妒过的人。
“看来小鱼姐姐也没有那么喜欢他们。”
夏洛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派他们去调查地下的时候,不怕他们会死掉吗?”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怕。因为我当时就已经知道,驻守在那个地下空间的负责人,应该就是你了。”
“你从来不在白天出现,又在城堡的主楼没有房间,还是嫡系的夏家人。再加上,你在外界没有合法的社会身份,根本离不开夏家。”
“如果夏荣才真的有一个秘密要保守,没有比你更适合、更安全的人选了。”
她当时之所以要把指环给卫风行,除了是把决定权给对方,同时也是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让夏洛知道卫风行是她的同伴。
“……果然,小鱼姐姐好聪明啊。好像什么都被你猜中了。”
喃喃着自言自语,夏洛弯起眼睛,用一种虚幻的温柔口吻继续问她。
“那小鱼姐姐就不怕我拒绝你吗?毕竟,跟你合作,我好像什么好处都没有,反而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季池予闻言,抿起了唇角。
“我不想骗你。所以,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就算你拒绝也能善后的方案。但……你会拒绝我吗?”
她抬眼,寸步不退地同夏洛直视,仿佛要透过那对雾蒙蒙的湛蓝眼睛,捕捉到深藏其中的灵魂。
“——夏洛,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季池予依然记得,当初在密道遇见夏洛假扮的“夏因”时,他并没有否认想要摧毁夏家的倾向。
不管是夏因还是夏洛,他们都和随波逐流的萨茜夫人不同,也和为虎作伥的夏伦不一样,跟这个早已腐朽溃烂的夏家格格不入。
“夏因说,你们没办法选择出身,也没办法选择父母。你们好像总是没有选择的机会。”
“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权力。”
季池予微笑着向夏洛伸出手:“你要选择我,还是拒绝我?”
看着向自己伸出手,夏洛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柔,宛如梦中的呓语。
“是啊,我说过,我……和哥哥,从来都没有拒绝过你。”
“但这一次可不是小事,小鱼姐姐你总该给我一点甜头吧?作为对‘好孩子’的奖励。”
卫风行听得忍无可忍,在后面默默咬牙。
听听、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真正的“好孩子”会这么跟他学姐讨价还价吗!
你倒是诚心诚意地倒贴一个看看啊!瞅瞅执政官大人,再看看简医生,学习学习前辈是怎么做的懂不懂啊!
卫风行还在提防夏洛会狮子大开口,季池予却没有犹豫。
“你想要什么?”她耐心地询问。
夏洛弯起眼睛,向她张开手:“抱抱我吧,好吗?”
季池予上前拥抱他。
夏洛闭上眼睛,慢慢地抬起手,环住季池予腰,将自己嵌入这个怀中。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意味的拥抱,更像是孱弱的、快要被冻死的小动物,本能向热源依偎,汲取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夏洛忽然开口。
“……其实,我之所从来不在白天出现,是因为我生病了。如果被阳光照到的话,皮肤就会溃烂,会很疼。”
“所以我没见过真正的太阳,也不知道阳光的温度。我都是凭哥哥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去画的。”
“哥哥总说,他总有一天会带我亲眼去看朝阳升上海平面的样子。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在安慰我,想给我一点希望,让我别放弃活下去。”
可现在,夏洛不再嫉妒那些能够被阳光接纳的健康的人了。
他在自己所属的这片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也拥有了独一无二的太阳。
夏洛想:这个人的体温,一定就是阳光的温度。
他让自己被“阳光”拥抱,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季池予的颈侧,轻声问她。
“小鱼姐姐,你想要什么?”
季池予一字一顿道:“现在开始,向我倒戈,配合我,一起推翻夏家。”
夏洛笑了笑,像此前的每一次那样。
他说:“好。”
——季池就这样,只用了一个拥抱,换来了夏洛的倒戈。
但她没有告知夏伦的义务。
季池予做了个手势,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摩拳擦掌的卫风行和余野芒,自由地处理夏伦。
她则弯腰捡起夏伦的终端,根据通讯记录,调出了管家的号码,按下拨通键,然后递给了卫风行。
电话被迅速接通。
卫风行暂时停下了拳打脚踢,模仿着夏伦的声线(来自情报贩子小小的个人才艺),说陆吾送聘礼来了,让管家开门放人进来。
管家不免愕然:明明之前下死命令、说要严格封锁出入的,就是夏伦本人。
管家本还有些迟疑,但“夏伦”一发起火,就习惯性地赔笑,跑去给车队开门了。
季池予靠在东塔的床边眺望,目光所及之处,隐约能看到车队打头阵的,是个做快递员打扮、戴鸭舌帽的少年。
像是有所察觉,少年抬头,笑眯眯地向她这边挥了挥帽子,露出那头标志性的鲜艳红发。
是兰斯。
——由她从内部开门,让陆吾的人以快递员的身份进入城堡,就能悄无声息地控制夏家,而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季池予并不打算在自己调查清楚之前,就把夏荣才和夏伦移交给行动组。
她可不想再发生一次,像话事人被毒杀那样的“意外”。
事已至此,已经被打成猪头的夏伦,却依然不敢置信,还在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就算夏洛发疯,夏因也不可能放弃萨茜夫人和他!他们离了夏家根本就活不成啊!”
让季池予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夏因被夏洛带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而她的回答是——“既然如此,那就让夏因来当下一任家主,由他来决定夏家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不就好了吗?”
夏荣才毕竟手里有星髓矿这一笔巨额财富,就算真的拉去判刑,以季池予对中央区贵族的了解,估计也死不成的。
与其让夏荣才贱卖星髓矿,拿去买自己的命,她倒是觉得,不如让夏因去卖个更好的价钱。
所以,季池予为夏因提供了舞台。
今天让陆吾接走夏因,一方面是为了松懈夏家的戒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他们单独谈判的机会。
季池予相信夏因能做到。
夏伦破防尖叫:“夏因?你想让一个Omega当家主?!”
“为什么不呢?”季池予耸耸肩,“在我看来,他可比你和夏荣才都合适多了。”
目眦欲裂,夏伦的精神状态已经近乎疯魔。
但季池予已经不打算继续和他浪费时间——兰斯已经带人进入城堡,从这一刻起,夏家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季池予摆摆手,示意卫风行和余野芒可以继续了,记得给人留条命就行,她等下还要问话。
卫风行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撸起袖子,先把夏伦的嘴堵上,降低噪音。
季池予则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刚刚反制夏伦那一套操作下来,又开始有点喘了。
直到听见拳打脚踢的背景音消失,她才半张开眼睛,想看看怎么回事。
却正对上了卫风行的目光。
因为在密道里摸爬打滚,又几番和畸形人斗智斗勇,他看起来没了平日的干净清爽,倒是灰头土脸的,像只狼狈的潦草小狗。
他的体力早就被透支殆尽,连刚才对夏伦的拳打脚踢,都纯是最后一口“要亲手替学姐报仇”的意志力在撑着。
可卫风行的眼睛却依然亮晶晶的。
“这一次,我有帮上学姐你的忙吧?”
累得站不起来,他就趴在沙发的边缘,仰头看向季池予,眉眼明亮而骄傲,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什么牙膏广告。
“我说过的吧?学姐,选择投资我,绝对物超所值,不会让你后悔的!”
但还没等卫风行再表彰一下自己,就突然觉得后领口一紧——他直接被余野芒拽着领子,往后拖走了。
换余野芒站到了离季池予最近的地方。
她很认真地对季池予解释:“卫风行很脏。太近了,会把你的衣服也弄脏的。”
停顿了一下,余野芒又补充:“他好弱,都跑不过畸形人。是我去救他的。”
卫风行:?
卫风行:???
他真是看错人了!余野芒你怎么长着一张沉默寡言又好骗的脸,小心思竟然这么多!还会玩拉踩争宠这一套是吧!
战友情的小船说翻就翻,现在迎面向他走来的,是学姐最好的左右手之战!
卫风行刚想替自己发声,结果就被余野芒一个眼疾手快,反手捂住了嘴。
卫风行瞳孔地震:怎么说不过他就直接手动静音啊这人!
但不管他怎么挣扎,脖子都快扭成灵活的猫头鹰了,结果还是没能躲过余野芒的静音键。
卫风行默默攥紧拳头。
……可恶!欺负文职人员是吧!他这就也去找简医生预约格斗训练班!肌肉锻炼立刻提上日程!!!
季池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但好在,她有两只手。
一左一右,同时拍了拍卫风行和余野芒的发顶,季池予弯起眼睛。
“嗯。你们做得很好,帮大忙了。谢谢。”
而刚才还在用眼神对持的两个人,也意外得很好哄,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就能满足到抵消付出的一切辛劳。
为了给他们顺毛,季池予也毫不吝啬夸奖。
直到有人叩门。
季池予下意识往门外望去,就瞧见简知白拎着他的医疗箱,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大小姐,很抱歉打断你,但或许,你有什么事先想和我说的吗?嗯?”
排异反应还没完全消退的季池予:“……”啊这。
这下换她慌了。
第83章
脱衣服。
【083】
季池予沉默了。
她试着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跟卫风行搞花边新闻,和“夏因”夜探密道,跟余野芒搞花边新闻,穿着兔女郎制服潜入夏伦的派对,与双子在画室的一夜,被夏伦注射改良版兴奋剂,跟率领着畸形人的夏洛谈判……
一时间,季池予甚至不知道简知白在说的是哪一件。
但好像不管哪一件的问题都挺大的。
视线开始游离,季池予默默把身体回正,试图把后颈上还未愈合的针孔藏起来。
——简知白说过,如果她再让自己受伤的话,就要把事情捅到小迟那边去。
虽然脸上还勉强维持着冷静的人设,但迎着简知白似笑非笑的目光,季池予很难不沉默。
她紧急头脑风暴,在脑子里疯狂打草稿。
余野芒却忽然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挡去了简知白的视线。
卫风行也跟着在旁边探头探脑的。
他之前就隐约窥见过,简医生对学姐有点变.态的过度保护欲——不如说,在地下拍卖会之后,被抓去关在手术室里、和对方“促膝长谈”过的他本人,就是证据兼受害人。
连他在得知学姐被注射了改良版兴奋剂之后,都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他的确有理由担心,简医生会不会突然发疯……呃,其实对夏家人发疯也行,火别烧到他学姐就好。
卫风行暗戳戳地踹了夏伦一脚,把清算名单里的头号仇人,又往简知白那边踢了踢,拉进物理上的距离,好分散敌军火力。
总之主打一个“祸水东引”的策略。
卫风行搓搓手,正准备先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氛围。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简知白直接截断了话题。
“——出去。”他说。
虽然简知白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一直看着学姐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从对方出现开始,他就没有去看学姐之外的人,仿佛他们只是和家具摆件一样的背景板。
但卫风行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和余野芒的命令。
他迟疑地拖慢声音:“那个……”
到这里,简知白才终于给了卫风行一个正眼。
他轻笑一声,语调温和,咬字也很慢条斯理,仿佛很好脾气地问。
“怎么?需要我亲自请你们吗?”
卫风行:“……”完了完了这人好像真的已经气疯了啊学姐!学姐!!!
卫风行在脑内抱头尖叫。
结果却是余野芒先打破了僵局。
“你为什么要凶她?”
像是完全没有读懂此时紧张的空气,余野芒皱起眉,非但没有想缓和氛围,甚至很严肃地对简知白表达了不满。
“她很累了,而且很不舒服。她已经很可怜了。你不可以欺负她。”
简知白闻言,却忽然笑了一下。
“唔。说我欺负人么……”
他侧过脸,看向被护主的两只小狗给团团围住的季池予,挑起眉问。
“大小姐,你觉得呢?到底是谁欺负谁?”
季池予默默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卫风行和余野芒的肩,让他们把夏伦拖走,等她做完身体检查,就去夏荣才的会客厅碰头。
刚好,他们对夏家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可以顺便去帮兰斯,搜刮夏荣才藏起来的各种文件和资料。
两个人走得一步三回头。
直到简知白反手将门合上,又指尖轻轻一勾,给门落了锁。
那一声金属弹簧的卡扣嵌合声,仿佛是响在季池予心上的。
让她心跳的节拍也跟着乱了一瞬。
简知白却没有立刻靠近过来。
他双手环臂,斜倚在门上,明明是个站没站相的散漫姿势,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无懈可击的感觉。
让季池予有一种,自己正在被狡猾的狐狸盯上、随时可能掉入陷阱的微妙不安。
可这是简知白。
所以,她最终还是停下了想要后退半步的动作,用眼神询问对方。
干净得像是镜子的漆黑眼睛里,完整地倒映出了面前之人。
简知白没有错过这个细微到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他抿起唇角。
只要被这双眼睛注视着,那些焦躁的、暗潮涌动的阴暗情绪,便轻易被安抚下来,只能乖乖退回它该待的位置。
甚至她还一句话都没说,他从昨天开始堆积的火气,就已经被削去了三分。
多不公平。
即便没有任何人的教导,他的大小姐似乎也天赋异禀,生来就是最聪明的驯兽师。
她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喊他的名字,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然后拽拽他系在项圈上的绳子,好叫他听话。
……可他也已经足够听话了吧?
简知白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感慨。
“真不公平啊。明明是大小姐违背约定在先,结果反倒是我成了坏人。”
季池予这下更心虚了。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们计较啊。”
又偷偷瞄了眼简知白的表情,她小小声地试图解释。
“这件事吧,其实,我觉得,应该、大概、可能?也不全怪我吧……这次也不是我故意要冒险的啊。”
这不是阴差阳错被夏伦逮到了嘛!她最怕痛了,也不是自己想这么倒霉的!
简知白笑着点了点头,帮她补充细节。
“只是觉得反正已经被注射了,又暂时没有成瘾危险,所以干脆将计就计,放低夏家的防备,好让卫风行和余野芒趁机调查,对吧?”
季池予迟疑着附和:“……对?”
她有点茫然:简知白不是都猜到了吗?那为什么还要这么生气啊?
看到大小姐这一脸无辜的表情,简知白就觉得牙又有点发痒了。
虽然Beta没有Alpha那么强烈的标记欲.望,但也并未像Omega那样完全退化,还是保留了用于标记的犬齿。
在情绪激动、信息素波动起伏较大的时候,犬齿就会不受控地自动弹出。
就像现在这样。
简知白将舌尖在锋利的犬齿上抵了抵,想要试着克制一下。
但这点都称不上疼痛的感觉,却根本不足以抵消他的恶劣欲.望。
——最让人煎熬的,并不是情绪被另外一个人拿捏、完全受人主宰的感觉。
而是自己已经深陷漩涡,甚至心甘情愿接受折磨,对方却还在站岸上,站得远远的、干干净净的,对此全然无知。
突兀的,简知白忽然轻笑一声。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因为半合着眼睛,眼底的幽邃情绪,也被眼睫垂落的阴影遮住,显得仿佛没那么异常。
简知白忽然说:“大小姐,你知道该怎么养狗吗?”
“诶?”季池予被问得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简知白却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养狗其实很简单,因为狗总是很听话的。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学会去给它喂食、让它吃饱,别把它养死了,或者饿得逃出笼子。”
简知白看着季池予,语气近乎叹息,像是在认真教导她。
“大小姐,你得当个公平的、很有爱心的主人才行啊。”
因为夏家前有暗中追踪信号、后有没收了季池予终端,他们已经快有一周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络了。
和季迟青不同,简知白从未和季池予失联过这么久。
这让习惯了每天保持联络的他,本来就因此堆积了一笔焦躁情绪。
而在漫长的等待后,简知白终于等到了回信,得到的消息却是:季池予被撞破身份,并被夏家注射了不明药剂。
那一刻,简知白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问题、赶来夏家,看到的,又是被卫风行和余野芒挡在身后的季池予。
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如何叫人不疯狂。
——就算只当是养了条好用的狗,这时候,也总该给他喂口吃的、安抚安抚他,不是吗?
如果大小姐吝啬地连一点都不肯给他,那他为了不被糟糕的主人养到饿死,就只能想办法自己来吃饱了。
简知白微笑着,又上前一步。
他和季池予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隔。
季池予本能地觉得不太妙。
可她没有选择退后,而是莫名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之前给陆吾打电话的事。
……她那次的撒娇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季池予决定再测试看看。
她忽然抬起手,抓住了简知白的袖子,很轻地来回晃了一下。
“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受伤的。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不过我还是要解释一下:我之所以敢这么冒险,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帮我善后,替我解决排异反应的副作用——”“毕竟,你可是简知白啊。”
口吻比当事人本人还自信,季池予弯起眼睛,软乎乎地冲对方笑了笑,实则心里忐忑得不得了。
她不确定简知白吃不吃这一套……毕竟季迟青和陆吾都是Alpha。
季池予扬起脸,偷偷观察对方的脸色。
她的眼神早已暴露一切。
可就算如此,简知白却依然拒绝不了。
他终于等到了那口吃的,即便只是大小姐并不诚心的敷衍。
简知白不由想笑。
他想:到底是谁教会的她?
这下可糟糕了。大小姐现在似乎终于知道,该如何操控人心……或者说,玩.弄他们的情绪了?
但简知白却也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揭过这一篇。
至少,也该让他收取一点,对季迟青继续保密的“封口费”吧?
简知白打开自己的医疗箱,一边拿出需要的器械,一边示意季池予去床那边。
“脱衣服。”他很平淡地下达指示。
平时也都是由简知白来做身体检查,季池予下意识走到床边,然后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劲。
她猛地扭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简知白却温雅地笑了笑,不为所动。
“我们对夏家的改良版兴奋剂并不了解。大小姐,安全起见,我需要彻底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
“当然,我会遮住眼睛。所以关于体表的一些外显特征,等下就麻烦大小姐具体描述给我听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季池予:“……”有。很有。她能申请换个女医生吗?
明明她没有说出口,简知白却好像已经听到了她的心声。
简知白扬起眉:“恐怕不行。”
从医疗箱里拿出了一截绷带,他递给季池予,示意她为自己绑住眼睛,又含笑重复了大小姐之前亲口说过的话。
“——因为,我才是最好的那个,不是吗?”
第84章
他连呼吸都渗着欲.色。
【084】
另一边。
在把夏伦拖去扔给兰斯后,卫风行和余野芒互相看了一眼,迅速达成一致。
还是不放心让季池予和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的简知白待在一起,他们又偷偷钻进密道,折返回东塔顶楼,准备观察一下情况。
为了方便藏身在密道里的二人,在和夏洛谈判成功之后,季池予就把圣母像的眼睛上,那层新添的涂料给擦掉了。
两只窥镜,刚好他们可以一人一个。
可在将眼睛贴上窥镜之前,卫风行却先听到了女孩子气声紊乱的喘息。
因为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状态下的声线,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声音,卫风行刚听见的时候,却不由觉得有些陌生。
等他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学姐的声音。
卫风行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但受限于视角,他看不到屋内的全景,只能看见简知白站在床尾的背影。
以及,被对方挡住的、只露出一点的晃动人影。
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又响起了。
“——简知白!松手!你也够了吧!”
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她咬着牙,警告般念了简知白的名字,尾音却明晃晃地在发颤。
随后,卫风行看到床榻轻微摇动,简知白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似乎是季池予踢开了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往更深处爬去。
像是什么毛绒绒却无力反抗的小动物,在狩食者的围猎下,最后选择把眼睛捂住,掩耳盗铃地藏起自己。
简知白很轻地笑了一下。
完全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他屈起左膝,跪在床边上借力,便毫不犹豫地俯身追过去。
他单手就扣住了季池予的脚踝。
卫风行对简知白的这双手,也算是印象深刻了。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处突出的那块腕骨也显得极为清瘦,连淡淡的青筋都仿佛成了某种恰到好处的装饰。
尤其是当简知白握着手术刀时。
这不仅是黑市乃至整个首都星最好的医生的手,更是一双掌握着常人高不可攀的权力的手。
——比起“白衣天使”这样亲切的称呼,曾经亲身在那个地下手术室待过的卫风行,觉得简知白还是更像是“死神”。
一位足够冷酷的、用金钱来衡量生命重量的死神。
而现在,那双能够执掌他人生死的手,正拽着季池予的脚踝,不顾她的挣扎,将她一点点拖回自己身下。
简知白的动作强势,力道却温柔得刚刚好,甚至没在季池予的肌肤留下红痕。
指腹在光.裸的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向发脾气的大小姐微笑,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卫风行已经挺身而出!
他震怒:懂不懂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啊简医生!几个菜啊喝成这样,还敢对他们学姐搞强.制.爱!倒反天罡了是吧!!!
可还不等卫风行迈出密道的门,简知白便警觉地看向这边。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对方是蒙着眼睛的。
卫风行:……等等?蒙眼play?这拿的又是什么剧本啊?
信息量一下子有点大,他的大脑还在过载中,后领口却突然一紧。
是余野芒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一道银光从他耳边擦了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体里。
如果不是余野芒及时拽了他一下,卫风行多少得留道口子。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墙,发现是简知白的手术刀。
卫风行瞳孔地震。
卫风行:……不是?飞刀飞得这么准,这人真的蒙眼了吗?那个绷带可别是什么透光的款式吧!
而飞出手术刀的同时,简知白也反手落下了床帏,将床上的一切都遮起来。
虽然简知白没说话,可卫风行也能读懂对方无声的警告。
是那种“敢过来就杀了你”的意味。
卫风行的确不敢。
一时间,双方僵持在那里。
卫风行一边觉得不对劲,琢磨着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让他们看的,一边试探性地喊了句“学姐”。
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后,季池予从被遮得严丝合缝的床帏后,探出了脑袋。
她看起来倒是比之前要精神很多,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调,眼睫湿润,像是含着雾蒙蒙的水汽。
“卫风行?你们怎么来了?刚好,我的身体检查也做完了,那我们现在就一起过去吧!”
季池予下了床,就主动推着卫风行的后背往外走,想跑路的心很是迫切。
她真的不想再被简知白抓着放松肌肉了。
虽然的确管用,但好痛啊……明明以前都没有这么痛的!果然简知白就是夹带私货,在下狠手、蓄意报复她吧!
要不是卫风行及时打断,季池予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要跟简知白求饶了。
对不起祖宗,她不是那种威武不能屈的好同志。
季池予现在只想跑得越快越好,生怕又被简知白抓住了。
卫风行也就这么一脸茫然地,乖乖被推着离开了。
余野芒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简知白。
直到简知白用指尖勾住绷带的一角,将这个临时的“眼罩”扯下来。
余野芒看见了那对被故意藏起来的亚麻色眼睛。
她冷静评价:“你的眼睛里全是欲.望。”
也没打算在余野芒面前遮掩什么,简知白扯了扯唇角,带着不知道是“餍足”,还是“浅尝即止的不满足”。
他漫不经心地承认了,淡淡道:“不然为什么要藏起来?”
余野芒忍不住皱眉:“你很危险。”
即便从某种角度来说,简知白算是她的老师,但余野芒还是很难亲近这个人。
虽然简知白好像也不喜欢她就是了。
余野芒想了想,又在心里纠正:应该说,简知白不喜欢除自己之外的、围在季池予身边的所有人。
只不过简知白很擅长权衡利弊和伪装。
而且,他很听季池予的话。
至少目前来看还是。
简知白却嘲弄地嗤笑一声。
“别急着把自己摘出去,好像你是什么无辜的好孩子一样——余野芒,你和我们都是同类。”
余野芒注意到关键词。
她歪了歪头,跟着重复了一遍:“‘我们’是谁?”
可简知白不再打算同她闲聊,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余野芒没办法勉强简知白。
……好吧,主要是因为现在还打不过。
离开前,她驻足站在门边,短暂地回头瞥了一眼。
简知白向后仰躺在床上,陷在了刚刚将季池予囚困住的方寸空间里。
他穿着纯白的衬衣,倒在深色的床榻之间,黑白分明,矛盾又有种奇异的和谐,让人莫名挪不开眼。
窗外的光影落在简知白身上,却没能将他染上温暖的色调。
他一只手攥着刚才摘下的绷带,又反手将手背搭在了眼睛上,只是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
垂落的阴影笼罩了他,将他真实的情绪藏起,让余野芒看不清他的神色。
简知白什么都没做。
可即便如此,他半挽起的袖口、滚动的喉结、乃至每一次呼吸时起伏的胸口,都仿佛渗着欲.色。
是和他在季池予面前时,完全不同的样子。
余野芒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是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吗?
她不是很明白。
没有再打扰简知白,余野芒轻轻关上门,快步追上了先走一步的季池予和卫风行。
没有过太久,重新收拾妥当的简知白,也拎着医疗箱,人模人样地来到了三楼的会客厅。
余野芒下意识多看了对方一眼。
那对刚才还欲壑难填的眼睛,现在已经将欲.望尽数藏起,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
那抹偏暖的亚麻色,再度盈满了实则凉薄的虚假温柔。
注意到余野芒的视线,简知白还不紧不慢地冲她微笑了一下。
别的不说,脸皮倒是真的厚。
余野芒撤回目光,只是继续默不作声地跟在季池予身边。
季池予翘着腿坐在沙发上。
如今风水轮流转,又换她居高临下,看着被逼入绝境的夏荣才和夏伦了。
但注意到这两个人鼻青脸肿的样子时,季池予也不免沉默,看了眼旁边的卫风行和余野芒。
……说要留条命,还真的就只留了条命给她来审啊。
季池予一只手托着腮,还在思考,却不防夏荣才先挣扎着抬起头。
他口齿不清地大喊:“我要见执政官大人!你们不能杀我!让我见执政官大人!我手里还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没错,他还没有输得彻底,他还有可以翻盘的机会!
这才是让夏荣才咬牙坚持到现在的精神支柱。
过惯了几十年的好日子,他哪里还扛得住这种皮肉之苦,刚才都痛得几度昏厥过去,又硬生生被兰斯弄醒,想晕都晕不过去。
话音刚落,夏荣才又被兰斯踢中膝窝,按着脑袋压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他被迫低着头,只能看见季池予的鞋子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夏荣才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压下眼中的憎恨。
真是终日捉鹰却反被鹰啄了眼!如果不是这个婊.子引.诱了夏因在前,又连夏洛都哄骗到手,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但没关系,只要他能拿手里的东西和陆吾谈判成功,只要他还活着,他迟早会讨回这笔账!
至于这个Beta,不过就是个地下情人,不急,陆吾迟早有一天会腻味的……到时候可没有人再会替她撑腰了。
所以现在他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见到陆吾!
夏荣才粗喘着气,已经在疯狂思考要该怎么和陆吾谈判。
他自认为,他都这么说了,但凡季池予是个聪明的,为了不担责任,都肯定会优先和陆吾上报,不怕对方从中做什么手段。
可夏荣才却没想到,季池予忽然笑了一下。
“……夏荣才,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啊?”
示意兰斯松开按住夏荣才脑袋的手,她蹲下来,让夏荣才看向自己。
然后微笑着,反手指了指自己。
“赢了你们父子俩的,是我;把你这个老巢翻得底朝天的,是我;现在能够决定你生死的,也是我——不是陆吾。”
“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还不是很了解。说给你留一条命,好像还是有点多了啊。”
季池予扭头看向兰斯:“东西带来了吗?”
兰斯立刻从旁边翻出一个小箱子来,把里面的审讯工具一字排开。
他骄傲叉腰:“都带来了!我都是特意挑了效果最痛的那些,保证比排异反应痛多了!”
夏荣才瞬间惨白了一张脸。
季池予坐回沙发,语气很和善地跟兰斯嘱咐:“那就先留四分之一条命看看。”
夏荣才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地发颤,发出战栗的咯咯声。
他几乎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威胁:“我要是死了,你和陆吾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季池予闻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谁说要杀你了?这不是还先给你留了四分之一条命吗?死不了的。”
“应该说——在我身份暴.露的那天,你因为不敢冒险,而错过了杀死我的最佳时机后,你就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了。”
恍惚之中,夏荣才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他站在人群的簇拥中,而季池予被佣人押扣在地,只能艰难地扬起头,等待他的抉择。
就像此时此刻的身份互换。
……季池予!季池予!
夏荣才死死咬住后槽牙。
她分明早就看穿了夏家所有人的秘密,赌他不会轻易杀她,又赌夏因夏洛迟早会向她倒戈,所以才有恃无恐,胆敢以身试险!
夏荣才就是输在他不敢赌、不敢冒险,才让季池予抓住了空子,在他眼皮底下这样瞒天过海。
直到地覆天翻,才惊觉自己早已掉进了陷阱,已经无路可退。
一步错,步步错。
正如季池予所说的那样:在夏荣才没有当机立断杀死她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成为这场博弈的输家。
夏荣才绝望地闭上眼。
而季池予语调轻快。
“别担心,我是让他们以‘陆吾给夏家送礼’的名义进入庄园的。所以,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你们一笔笔把账算清楚。”
她往后靠在沙发里,身后是一左一右的卫风行和余野芒,简知白则斜倚在扶手边。
门外,是步履急促却有条不紊的队伍,在一寸寸搜查整个城堡,不漏掉任何可疑的线索。
夏家已然换了新的主人。
季池予将十指交叉搭在膝上,低头看向默不作声的夏家父子,微笑着宣告。
“——就算你现在后悔想死,也死不了的。”
第85章
他只想让太阳一直好好挂在天上。
【085】
季池予并不急于让夏荣才和夏伦开口。
尤其是掌握了最多秘密的夏荣才,老狐狸一只,还总是抱着侥幸心理,想搏一搏翻盘的机会。
她没兴趣和对方玩文字游戏,再一一判断夏荣才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对付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货色,最简单也最高效的方式,就是彻底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
而对夏荣才来说,就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和“皮.肉之苦”。
季池予诚邀兰斯在这里大展身手。
她会等夏荣才哭着求她,自愿把情报都倒出来的。
简知白虽然在这方面,也是个中高手,却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在旁边斯斯文文地,给兰斯提供一些杀人诛心的建议。
卫风行忍不住在心里指指点点:简医生装什么装啊!在学姐面前就继续演吧你!
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正想拉着余野芒一起吐槽,却注意到对方在走神。
卫风行见状,想偷偷戳一下对方。
但指尖还没碰到,余野芒就条件反射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头,然后用力一拧。
卫风行立刻发出了无声的惨叫。
好在余野芒很快就回过神来,及时收手。
卫风行心里苦,只能故作坚强,实则颤颤巍巍地把手藏到背后,才敢用眼神询问对方怎么了。
“……我只是有点意外。”
余野芒盯着近在咫尺的季池予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更像是很小声的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季池予。”
在余野芒的印象里,从第一次在地下拍卖会的金库遇见开始,季池予就总是像救世主一样出场。
她是温柔的,总是充满耐心,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整个人好像一块软乎乎又甜甜的糖果,只要靠近她,就会感觉很暖和。
余野芒想要保护这样的季池予。
但季池予在夏家人面前,却露出了既然不同的另外一面。
她强大、机警、狡猾、甚至带着点冷漠,能够很轻易地摆布夏荣才的情绪,让对方陷入无望的绝境。
余野芒并不讨厌这样的季池予。
不如说,在她眼中,这样的季池予同样闪闪发光——是另一种会让人挪不开视线的耀眼。
余野芒凝视着季池予背影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充满向往。
卫风行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啊,是不是从来没看过学姐之前的履历?回头我把资料也传你一份好了。”
他侧过脸,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跟后辈宣传他们首都中央军校传奇Beta特招生的含金量。
“她可不是靠‘人好’当上行动组的金牌执行专员的。”
想要打败夏荣才这一类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就必须了解他们,然后比他们更强大、更狡猾,却始终不迈过那条线,保持初心。
在黑市摸爬滚打过的卫风行,最清楚这其中的诱.惑有多大。
他也曾受过蛊动,被拷问过自己的本心。
所以,他才会被光芒吸引,成为仰望太阳的人之一。
一张白纸,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可若是出自浑浊墨色的纯白,它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力量。
令人目眩神迷。
卫风行看着季池予的背影,很轻地笑了一下,脊背愈发挺直。
总之别管太阳独不独照、到底照了谁、一共照了多少人——要他说,学姐爱照几个照几个,纯纯做慈善了属于是,劝对面最好别不识好歹。
卫风行只想要让太阳一直好好的挂在天上。
反正谁敢招来乌云遮日,他就咬谁。
卫风行舔了舔虎牙,心想:他都为学姐关过笼子了,怎么不算是货真价实的“忠犬”呢?
而另一边,夏荣才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盘。
他开始竹筒倒豆子地交代真相。
——和话事人一样,夏荣才也只是一个站在台面上的傀儡。
令夏家一夜暴富的星髓矿,并不是夏荣才自己发现的,而是他受雇,担任名义上的所有者。
基因改造和新型兴奋剂,也都来自这个“幕后老板”。
当初,他、话事人和马尔兹,就是在对方的牵线之下,达成了合作协议。
话事人负责经营兴奋剂,马尔兹负责途中的运输和二次分销,夏荣才则负责管理星髓矿、定期提供原材料。
是后来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孩子,所以把婴儿送去了地下实验室改造,虽然失败了,却也阴差阳错找到了“买卖.器.官”的门路。
尝到了甜头之后,他受利益熏心,就开始批量制造,回收利用“废物”,衍生出星髓矿之外的第二门生意。
交代这一段的时候,夏荣才明显变得吞吞吐吐,眼神更是时不时往季池予的身后偷瞄,藏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话事人在地下拍卖会压轴的改造Beta,是由夏家提供的。
虽然夏荣才没敢说得太明白,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也就意味着:余野芒是被夏荣才采买,然后送去地下实验室改造的。
结果兜兜转转,夏家被余野芒走了最关键的一步棋、高楼倾塌,夏荣才又落到了她这一方的手中。
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季池予回头看了眼余野芒。
虽然理论上来说,按照陆吾那个喜欢亲自报仇的性格,她应该要把夏荣才活着交给陆吾。
但季池予愿意事后再付出额外的代价,和陆吾交换这个权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下余野芒的手,把决定权交给了对方。
夏荣才吓坏了。
没有人会比身为始作俑者的他,更清楚这些改造人的痛苦和恨意,究竟能到怎样恐怖的程度。
他口不择言地抢着开腔。
“——我还有用!我还有利用价值!”
“虽然‘祂’和我们都是单线联络,我没办法主动找到‘祂’。但既然外界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祂’就还会联络我!”
“话事人和马尔兹都已经死了!你们如果还想找到‘祂’,就必须留着我!而、而且还得看起来一切正常才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只要季池予愿意,她大可以找人来假扮夏荣才,继续这个计划。
无非是多费一点心思和精力罢了。
没有理会夏荣才的虚张声势,季池予只是看着余野芒,问她想怎么做。
出乎意料的是,余野芒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
“如果他还有用的话,那就利用他。我无所谓。”
余野芒是认真的,也没有故意委屈自己。
她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
在她还没有成为“余野芒”之前,她也曾经设想过,终有一日,会把罪魁祸首统统杀掉的复仇戏码。
可当真相揭露,她却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恨了。
或许是因为她遇见了季池予。
又或许是因为,当她拥有了希望和力量后,她已经不再在意过去,连同夏荣才的存在,也在她眼中变得渺小和不起眼。
全力向未来前进的人,还会特意回头去看曾经绊倒自己的小石子吗?
比起杀掉夏荣才的迫切,余野芒更希望,夏荣才的性命可以为季池予派上用场。
她相信,季池予会做出最好、最正确的决定。
卫风行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余野芒的肩,脸上露出类似“孩子长大了”之类的欣慰表情。
却被余野芒皱着眉,很嫌弃地躲开了。
于是,决定权又回到了季池予手中。
一只手托着腮,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夏荣才,的确对夏荣才刚刚提出的计划,有几分意动。
季池予之所以坚持不提前捏碎结晶、不想打草惊蛇,多少也是冲着这个目的来的。
她想把夏家当做诱饵,钓出幕后真正的大鱼。
但这么轻易就松口,也会让滋生夏荣才的胆子,叫他生出些讨价还价的心思。
季池予打算再磨一磨夏荣才的神经。
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她抬起手,正准备叫兰斯再加会儿班,跟夏荣才亲切探讨一下人生。
会客厅的门却突然响了。
简知白下意识抽出了袖中的手术刀,和季池予互看一眼后,起身去开门。
来者是兰斯带来的人。
简单的几句沟通后,简知白合上门,拿回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
他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古怪。
“刚才有快递员过来,说是送给‘季池予小姐’的一封信——他们已经检查过,里面没有可疑物品,也没有涂抹任何特殊药剂。”
没有擅作主张,简知白一边解释,一边将信封递给了季池予。
季池予不由挑起眉:“给我的信?还挑这种时候?”
实在让人想不起疑心都很难。
连夏荣才都不由收了气声,往这边看过来。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这是“祂”每次单线联络时会用的信封!但为什么……却指名要给季池予?
季池予还在仔细观察那个封信。
信封是最简洁的那种纯色大众款,所以无法经由材料产地或者款式来做排除法,锁定寄信人的相关信息。
季池予拈起信封,晃动间,隐约听到了很轻微的沙沙摩擦声。
然后她又将信封对准了窗外的阳光,尝试借光看出里面的轮廓,却也因为信封的质量太好而失败。
没办法,季池予只能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盯着看了片刻,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真遗憾啊,夏荣才。看来你连最后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了。”
季池予摊开掌心。
一支工艺精巧、栩栩如生的永生花,就这么落于她指尖。
是水仙百合。
而这种花的话语是:“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这是幕后者给她的信。
第86章
为什么不可以?
【086】
季池予看着那支水仙百合。
纯白无暇的花瓣,看似鲜活得犹带露珠,实则早已被抽干了生命力,只留下一具永生的空壳,人为定格在了开得最绚烂的瞬间。
美丽,但毫无生机。
季池予的确喜欢好看的东西,有一段时间,季迟青就经常送花给她。
不过,比起这样的永生花或者鲜切花,她更喜欢盆栽。
因为只有扎根在泥土里的花,才能开得更长久,拥有很多次花开花落的机会,而不是一次性的盛放和凋零。
季池予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动花枝,若有所思。
——为什么幕后者会知道夏家出了事?
要知道,她这一连套瞒天过海的操作下来,陆吾的人都是顶着“快递员”的身份来送货的,门也是“夏伦”(卫风行口技版)下令后,管家亲自去开的。
就连人在庄园里的夏家的佣人,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夏伦和夏荣才的人,有夏洛在密道指路,也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兰斯突袭并控制住,根本没有往外通风报信的机会。
按理来说,外界应该察觉不到任何异常才对。
可那个幕后者不但察觉到了,还能精准地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指名道姓把信交给她。
这就足以说明:对方不单单是知道夏家出了事,甚至还清楚其中的细节,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指挥人。
这支永生花更像是一种姿态温和的示威,告诉她,一切都在“祂”的掌控中。
不可能再用夏荣才把“祂”钓出来了。
夏家已成弃子。
连带着,季池予原本计划好的后续处理方案,也不得不全部推翻重来。
她姑且把永恒花给了简知白研究,又让兰斯去追查那个来送信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蛛丝马迹。
虽然季池予对此很不乐观。
好不容易觉得抓到了一个关键线索,结果还没开始顺藤摸瓜,就直接被当场切断了。
谜团的后面,是一个更扑朔迷离的谜团。
这种好像猫捉老鼠、被对面戏耍了一样的感觉,叫卫风行在旁边听了,都不由觉得火大。
可季池予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果然。还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啊?”
早在话事人被毒杀那次,临死前还死死抓着她的手,说什么“原来就是你”的时候,她就隐隐有这种预感了。
现在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倒也没有很意外。
季池予只是好奇,对方到底盯上她的哪一点了?
是“季迟青的姐姐”?全联邦唯一一例的“腺体先天性萎缩”样本?还是别的什么?
老实说,她身上一共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吧,怎么就值得这种幕后大BOSS格外青睐了?
不过这些问题,恐怕要等到她把人逮捕归案之后,才能找到答案了。
——既然她才是“祂”的目标,那无论如何,他们迟早都会再见面的。
季池予并不心急。
既然夏荣才已经失去利用价值,那再继续逗留下去,也没什么很大的意义。
她简明扼要地跟兰斯交代。
“把夏荣才留给陆吾吧。新型兴奋剂的仇,他应该会比较想亲自十倍讨还。”
“夏伦……先关着,回头看夏因和夏洛要不要。他们不要的话,就给陆吾一起送过去,说是买一送一。”
说到这里,季池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夏洛在哪?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没见到他人。”
兰斯:“在给我带完路之后,他就一个人去了二楼。好像是去陪他妈妈了吧?”
季池予沉默了一下。
萨茜夫人……以对方那个怯懦的、像菟丝花一样的性格,一旦知道两个儿子联合外人,把自己的丈夫逼入绝境,很难想象她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反正绝不可能和平翻篇。
虽然作为罪魁祸首的那一方,她身份尴尬,也不方便介入太多。
但犹豫了一下,季池予还是派人去敲门,说自己接下来要去陆吾和夏因那边,看看他们谈得怎么样,问夏洛要不要一起。
至少他可以等夏因回来,再两个人一起面对。
至于现在的萨茜夫人,一杯安神的茶,足以让她安详地睡到一切尘埃落定。
可夏洛拒绝了。
“小鱼姐姐忘了吗?我对阳光过敏,一旦走到真正的太阳底下,皮肤就会溃烂。很痛的。”
口中说着很恐怖的发言,表情却是甜蜜的。
他笑吟吟地说:“而且哥哥肯定没问题的!我就在这里陪着妈妈,等你们回来好了。”
季池予一听,也没再勉强。
反正也没有继续保密的必要了,她把夏家的收尾工作留给兰斯,就自己带着简知白他们,光明正大地离开。
在季池予一行人离开后不久。
正在指挥人扫尾的兰斯,听到微弱的金属摩擦声后,立刻警觉地抬起了枪。
枪口刚好对准了从密道出来的Omega。
他眨了眨眼睛,却没有立刻把枪放下。
“你是……夏洛,对吧?阵仗搞得这么大,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夏洛微笑。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蛰伏在阴影里的无数畸形人。
………………
…………
……
与此同时。
夏因仍在谈判桌上,与陆吾相对而坐。
这是他和陆吾的第二次正式会面。
但其实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夏因就意识到,夏荣才口中所说的“让他给陆吾下药从而控制陆家”,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痴人说梦。
因为陆吾看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半点Alpha对Omega的痴迷和狂热。
那眼神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冷酷而理性地将他细细剖开,剥皮拆骨,不放过任何一处违和。
仿佛在评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异常危险品。
那时候,夏因几乎以为陆吾会攻击自己。
所以,他也完全想象不出来,哪怕有一种可能性,是他能在这样大型狩食者一般的冰冷目光下,成功给对方下药。
而这一次,陆吾的目光甚至比那天更凉薄。
——事实上,在夏因刚坐下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陆吾就先一步,用枪口抵住了他的眉心。
“我最讨厌别人试图控制我,其次就是手伸太长的。我的人、我的东西,不仅不可以碰,连看都不许看。”
“可你们夏家不但碰了,还给她注射那种东西……怎么办?我现在心情真的特别不好啊。”
陆吾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人,夏荣才的那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
所以他才更加清楚,所谓的“排异反应”,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痛苦和副作用。
一想到,如果稍有差池,季池予就会被夏家成瘾、洗.脑、乃至杀人灭口;一想到,连他都要小心哄着的人,居然险些折在这群老鼠手里。
越想,陆吾心底的那股火就越旺。
但火越旺,他说话的语气反而就越温柔。
像是情人间的喁喁细语,陆吾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枪上了膛,将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他微笑着叹息,指尖的力道却骤然施压。
“——你们打算拿什么来赔,嗯?”
直面S级Alpha的恶意,夏因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呼吸也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但他依然直视着陆吾的眼睛,不避不退。
“拿夏荣才和夏伦的命、夏家在联邦全境的渠道、星髓矿今后十年的全部产出、还有我来赔。”
夏因平静道:“现在,请问我可以拥有请您倾听的资格了吗?执政官大人。”
陆吾看着对面的Omega——不,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疯狂又冷静、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不讨厌这样野心勃勃的眼神,如果换做平时,他至少会愿意给对方几分钟的时间。
毕竟夏因的确很大方。
唯独在这件事上,陆吾却懒得计算里面的利益得失,只想把夏家人都整整齐齐地送去地下团聚。
可陆吾的随心所欲和任性妄为,在即将脱缰的时候,还是堪堪停了下来。
——这场会面,是季池予安排的。
虽然季池予并没有要让他一定接受的意思,但陆吾想,如果他连听都不听就拒绝,对方一定又要生气了。
明明看起来好像哪里都软、一指头就能将人戳倒的好脾气样子,季池予在他面前,却总是有些藏不住的小情绪。
这条小鱼其实很娇气。
没吃到喜欢的东西会皱眉,逗她两句就会气鼓鼓的,在那里偷偷咬牙切齿,像是在琢磨着怎么报复回来。
更别提弄疼了的时候,眼泪也是说掉就掉,哭得还很可怜,像小孩子一样——就算是他小时候,也从没哭成那个样子过。
陆吾有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监护人,才会养出这样一个季池予。
但他可不想再给小鱼生气的理由了。
因为会很难哄。
想到这里,汹涌的恶意有了束缚,又心甘情愿地退回了界限之内。
陆吾终归还是把枪收了起来,懒洋洋地扬了扬下颌,示意夏因继续。
夏因也慢慢松开了深陷进掌心的指甲。
他有条不紊地向陆吾展示诚意。
夏荣才和夏伦的命自然不必说,夏家的渠道和星髓矿,他也很乐意如数奉上——只要陆吾支持他成为夏家的下一任掌权人。
“一旦夏家的财产被充公没收,您再想接手,就不得不和其他人竞争,然后拿下不知道几十分之一的资源。”
“但如果由我掌管夏家,夏荣才和夏伦一死,怎么分配星髓矿的产出、包括要和谁合作,就都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事情。”
“当然,我知道,让Omega掌权是前所未闻的特例。为了堵住联邦法院的口,我也很乐意配合您的所有安排——比如,摘除生.殖.腔。”
明明是在说着伤害自己的可怕决定,夏因却异常平静,乃至坚定。
“一个Omega如果不能繁衍的话,他就已经不能再算是Omega了吧?而且,您也不必担心我因婚配而导致的财产分割问题。”
“希望您会满意我的诚意。”
陆吾有点意外地挑起眉:这家伙,对自己倒是很能狠下心。
一旦Omega摘除生.殖.腔,姑且不论社会性死亡的问题,对于身体本身也是不可逆的伤害,一生都将病痛缠身。
但陆吾依然没有认可这样的说法。
“既然你说你要成为夏家的掌权人,那你想过你将来会面临的问题吗?”
“夏荣才和夏伦,我一定会杀。你的母亲失去了终生标记的Alpha,她要么殉情,要么就只能去做标记祛除手术——她会短寿,也会恨你。”
“而且,你还有个更棘手的弟弟,不是吗?”
陆吾已经看过兰斯发过来的资料,知道夏因和夏洛其实也都被改造过。
比如夏因和自己那个90%以上的匹配度,就是人为干涉的结果。
此外,双胞胎弟弟的夏洛,由于改造失败,需要定期摄入用畸形人的血液提取的药剂,才能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
体弱多病、不能见光、重度凝血障碍这些,都是改造失败的后遗症。
换句话来说,夏洛其实是靠畸形人的存在,强行吊着一条命的。
他既是夏家的牺牲品、受害人,却也离不开夏家的罪恶。
除非以“死亡”作为代价。
陆吾端详着面若冰霜的夏因,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直击他隐藏在冰面下的弱点。
“你的弟弟需要那种药剂,不然他会死。”
“那么,你要继续维持那个制造畸形人的生意吗?还是……干脆也放他去死好了。”
仿佛被这赤.裸的、饱含恶意的措辞所刺痛,夏因猛地抬起脸,看向陆吾。
但他很快又闭上眼睛,收敛好了所有情绪。
“……夏荣才和夏伦是罪有应得。我会尊重母亲的选择,不管是殉情还是靠恨着我活下去。这也是我的选择需要付出的代价。”
“至于我弟弟。”
夏因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声线里微不可察的颤抖,才继续说完后半句。
“我会照顾那些还活着的畸形人,直到他们自然死去。我想,他们会愿意继续为我弟弟提供血液的。”
陆吾不由感到好奇:“为什么?那些畸形人不恨你们吗?”
夏因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畸形人的确会恨夏家,但他们……和我弟弟是朋友。”
“那些畸形人,是在夏洛成为管理员之后,被他救下的。”
原本在地下仓库工作的,都是夏荣才秘密雇佣的研究员。
但夏洛以那些研究员要价昂贵,而且保密性也有待考量为由,说服夏荣才,把那些名额都换成了畸形程度相对没那么高的失败改造人。
“夏洛平时没办法出现在阳光下,也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西塔和地下,跟畸形人为伴。”
“所以,他其实并不是在命令畸形人……而是,畸形人自发在保护他。”
在做这个决定以前,夏因特意计算过。
不知道算不算是夏洛行善的回报,以现存的畸形人的数量,完全可以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为夏洛长期提供足够的血液药剂。
这也是让夏因决定倒戈季池予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陆吾一只手捂着唇,盯着夏因若有所思。
“你明知道,留下畸形人和夏洛,会成为你的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被外界得知,哪怕你并未真的参与制造畸形人,也难逃事后追责。”
“但你依然这么决定了。”
“这让你看起来像是有很多弱点,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合作对象。”
陆吾客观地评价:“放弃他们,你将来的路会走得更轻松。”
夏因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之所以想成为夏家的下一任掌权人,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这个权力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克服了Omega天性中对Alpha的恐惧与顺从,夏因直勾勾看着陆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拥有权力的唯一办法,就是放弃我仅有的一切——那还不如,由我亲自来毁掉一切。”
事实上,早在决定要和陆吾谈判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夏因并不畏惧死亡。
比起死亡,他更不愿意接受一个随波逐流、任人操控的自己。
他绝不会成为下一个“夏伦”或者“萨茜夫人”。
即便一度放弃过,可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光,那颗一直压抑在灵魂深处的种子,就彻底失控疯长,深深扎根在心口,再不容许任何人忽略。
夏因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听到小时候的自己声音。
他在和生病了、被关在地下的夏洛说:他会成为最优秀的药剂师,治好他的病,然后带他一起去看大海的另一端。
然后,他又听到长大后的自己说:Omega当不了药剂师。
却被人反驳:为什么不可以?
——是季池予的声音。
【“在我之前,也没人觉得F级还没有腺体和信息素的Beta,能被信息素安全管理局总部的行动组录用。”】
【“还有方舟集团的洛希首席研究员。是从他往后,Beta才被认为有资格担任实验室的主导人,而不是永远只能当Alpha的助理。”】
【“所以,现在就死心,未免也太早了吧?”】
于是夏因也跟着重复问自己:是啊,为什么不可以?
所以,他现在站在了这里。
陆吾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夏因。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然后,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满意的微笑。
“我倒是不讨厌你的这个答案……啊。”
感觉到终端弹跳出新讯息的提醒,陆吾迅速扫了眼内容,目光忽然一顿。
“但是看来,已经有人替你做出选择了。”
原本轻点在桌面上的指尖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还在耐心等待的夏因,语气多了几分微弱的怜悯。
这让夏因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吾侧过脸,看向窗外。
能看见简知白今天开来的那辆车,正在以完全违法的极限速度,一个漂移调转方向,飙车驶向了远方。
透过车窗,他隐约能看见一截被风拂起的黑发。是季池予表情凝肃的侧脸。
但几秒之后,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那是夏家的方向。
陆吾转回头来,重新看向隐约露出不安表情的夏因,告诉了他最新的情报。
“——夏家失火了。”
第87章
他是光下之影。
【087】
十分钟以前。
得知陆吾和夏因还在谈,季池予便没有去打扰,而是站在外面的花园散步,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被夏家人关了这么好几天,夏伦怕她自.杀,连窗户都不让她开,可给她闷坏了。
刚好简知白也在。
季池予已经知道他成了余野芒和卫风行的半个老师,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又狠狠夸了下两个人——以防简知白找他们秋后算账。
虽然她自己好像是勉强把简知白糊弄过去了,但也不代表,对方就真的全部一笔勾销了。
简知白的小心眼和记仇,可跟他死要钱的黑心庸医人设一样,坚不可摧、从不崩塌。
季池予对此深有体会,是资深受害人。
不过,还没等她大夸特夸完,简知白就笑吟吟地打起了算盘。
是物理意义上的那种算盘。
“既然这次行动已经结束,那大小姐也可以给我结算工钱了。”
简知白报出了一个可怕的数字,然后向季池予露出营业式的笑容。
“承蒙惠顾。”他说。
卫风行听得瞳孔地震。
穷酸惯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掰着手指头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数数看这报价到底带了几个零。
对金钱还没有什么概念的余野芒,只是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
她只知道简知白又找季池予伸手要钱了。
回忆起自己之前在星网上学到的知识,余野芒想:果然,这个人是季池予养的“小白脸”。
但是听起来,养小白脸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想到这里,她又扫了眼还在旁边数手指、看起来傻乎乎的卫风行。
星网的回答说,这个叫“年下小奶狗”。
那卫风行就是季池予的“宠物”了。
余野芒默默比较了一下两者,认真思考后,觉得还是卫风行更好。
因为卫风行是免费的,而且很菜,打不过她。
这么一想,余野芒现在看卫风行的眼神,都稍微亲切了一些。
而早就习惯了这个模式的季池予,已经熟练地打开终端,准备给简知白转账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吐槽。
“别人家做生意,熟客都是有优惠价的。比如一杯奶茶盖一个章,集齐十二个章就能免费兑换一杯奶茶之类的。”
“简知白,你说你什么时候也搞点这种活动,回馈一下老顾客……或者你充1000送100也行啊!”
虽然季迟青的工资卡都直接绑在了她这里,她也不缺钱用。
但砍价可是地球人刻在DNA里的天赋技能!万一砍成了呢?试试又不亏。
季池予目光真诚:“大家都是朋友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简知白也同样真诚地回答:“就是啊大小姐。咱们谈感情多伤钱呀。”
季池予:“……”可恶!让她打打感情牌也不行吗!死要钱的黑心庸医!
吐槽归吐槽,她确认汇款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下一秒,两个人的终端,便同时弹出了转账成功的提醒。
不过说起这件事,季池予倒是忽然有点好奇了。
“简知白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挣钱?你应该也不缺钱吧……而且平时也没见你花钱特别大手大脚的。”
她好心建议:“偶尔也在不是交易的前提下,跟人建立一点别的关联吧?”
老实说,季池予都怀疑,这家伙除了她之外,平时都没有什么能普通聊天的对象。
从简知白那个只有主卧,连客房都没留一间的地下诊所,就可见一般。
就好像简知白笃定,绝不会有任何客人或朋友留宿的可能。
季池予都觉得,对方这种有点扭曲的性格,多多少少也和这个带些关系吧……大概?
简知白却并不认同。
“我倒是觉得,没有比等价交换的‘金钱关系’,更让人安心的定位了。”
指腹扫过屏幕上弹出的转账金额,他看着季池予,微微一笑。
“礼尚往来,互不拖欠,有付出就一定能得到相应的回馈——这样的关系,才能维持长期稳定的良性循环,不是吗?”
就像他们此刻这样。
大小姐或许会有事想瞒着季迟青,或许会为了保护卫风行和余野芒,而让他们远离事件中心。
但她每一次遇到麻烦时,第一个想要联系的人,永远只会是他。
是只要收下定金,就恪守契约、言听计从、无所不能的简知白。
这样的牢固的“金钱关系”,反倒令人心安。
季池予却看着简知白,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这家伙,原来是这么缺乏安全感的类型吗?她想。
简知白说的那一套理论,如果放在生意场上,的确没有任何问题。
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不是什么精准的、能用砝码和天平来衡量的东西。
如果真要算得那么清楚,反而太理性,没办法更进一步了。
就比如,她从来不会因为花小迟的工资卡,而觉得哪里亏欠了对方吧?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澄清一下。
“其实——”其实就算有一天,假如她付不起这笔钱了,她也相信,简知白一定会愿意来帮她的。
虽然当老板不讲道理的感觉的确很爽,但季池予从来没真的,只把简知白当做雇员。
可卫风行突然的惊呼,打断了季池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她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卫风行盯着自己的终端看,表情有些古怪,语速飞快地解释。
“之前我在密道乱跑的时候,发现有些岔路口被堵死了,就顺便采了一点样,之前一起交给兰斯去化验了。”
“刚才检验结果出来了,那些东西,其实是一种易.燃.易.爆、属于危险品的固态燃油!”
“但我没记错的话,密道里可能至少堆放了几吨那种东西……”
这么夸张的体量,一旦爆.炸,恐怕会把整个夏家都炸成一片火海废墟!
卫风行的话还没说完,季池予脸色骤然一变。
她正打算用终端联系兰斯,却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红发在往这边走。
突然成为了视线的交点,兰斯眨了眨眼睛,伸出来打招呼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季池予一把抓住他,急切问道:“兰斯!你怎么在这里?夏家那边呢?还有谁留在那里?”
兰斯还一脸茫然。
“嗯?因为那个叫夏洛的Omega,让畸形人帮忙,提前把收尾工作都做好了,我就把搜到的东西送回来啊……”
“反正有用的东西都被我带来了,夏家已经空了。夏洛又说他会用夏因的身份,出面约束佣人,所以就没留人在那边。”
季池予又想起刚才,在她问夏洛要不要一起来接夏因时,对方笑着拒绝的样子。
——夏洛是故意的!他是想引.爆那些固态燃油,才故意支开了自己和兰斯!
想通其中关节,季池予立刻拽起简知白就跑。
到底没有二人经年累月堆起的默契,卫风行和余野芒慢了半拍,没能及时追上,就只能看着他们飙车离开的背影。
卫风行立刻扭头,想要让兰斯把他们也送去夏家。
余野芒的反应却更快。
她直接抢了兰斯开回来的机车,把头盔往卫风行怀里一扔,就蓄势待发,做好了脚踩油门的准备。
卫风行一边手忙脚乱地戴头盔,一边想起余野芒匮乏的社会常识,下意识问了句。
“等等!余野芒你会开机车?你有驾照吗?”
余野芒冷静道:“应该会。没有驾照。你可以不上。”
眼见对方一言不合就准备走,卫风行咬牙跳上车。
他惨叫:“如果我死了的话,做鬼也会一直来找你抱怨的!!!”
余野芒觉得卫风行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如果他死了的话,那坐在同一辆机车上的她,肯定也不会活着吧?
但余野芒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都不会死的。”她笃定地说,“抓紧了,卫风行。”
余野芒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
轰鸣声起。
造价昂贵的机车在此刻,发挥出它与价格相匹配的优越性能,如同一头咆哮着的迅捷猛兽,转瞬便消失在视野中。
在自家大本营惨遭抢劫的兰斯:?
他茫然地歪了歪脑袋,决定总之先汇报给头儿就对了。
………………
…………
……
与此同时。
夏家已经失火。
夏洛拔出了还在滚落血珠的匕首。
而躺在他脚边的,是已经断气的夏荣才和夏伦。
因为他的身体太病弱了,力气完全敌不过Alpha,即便有畸形人帮忙控制,也没能一刀致命。
场面的确不太好看。
地上、天花板上、他的衣服上,到处都飞溅着喷射出的血液。
“……好脏。”
感觉到眼睫都被血污糊住一块,夏洛看着匕首倒映出的自己,忽然喃喃着抱怨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血脏,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夏洛并没有擦去这些血迹,反倒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了自己惊恐到失语的母亲。
“佣人已经被我提前疏散了,一楼应该也已经烧起来了……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了,妈妈。”
“虽然哥哥想要让我们都继续活下去,但我知道的,我们只会成为他的累赘,成为活着的‘夏家的罪证’。”
“哥哥他好不容易才能摆脱这个家,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果然我们还是识趣一点,乖乖放手比较好吧?”
夏洛一步步慢慢靠近母亲,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反正爸爸死了,妈妈你应该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吧?”
“你总是这么没用,好像离开了伴侣就会死掉一样,连反抗都不敢尝试。所以我才会有那么多已故的哥哥姐姐啊。”
至于他,他就算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他的病一样——他见不得光,一旦走到太阳底下,只会迎来痛不欲生的结局。
即便夏家换了哥哥当掌权人,他也依然只能游走在黑暗里,不可能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哥哥是光,他则是哥哥的光下之影。
他只是徒有一张,从哥哥那里借来的、看起来干净美好的脸,内心却早已沦入深渊。
他爱哥哥,又无法自控地嫉妒哥哥。
嫉妒哥哥是健康的,嫉妒哥哥可以站在阳光下,嫉妒哥哥能走出这个家。
可哥哥也是这个世界最爱他的人。
——而他同样。
正因如此,灵魂才会更加痛苦。
不管是性格、体质、还是讨人喜欢的程度,夏洛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像哥哥一样的人。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季池予。
他过去的人生已经足够不堪,更不愿今后再将这份污秽,摊开在对方的眼下。
他希望以一个更好的形象,留在季池予的记忆中。
夏洛想:他今天死在这,才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
但就算要死,他也要一个足够盛大的落幕,让哥哥、让小鱼姐姐都永远忘不掉自己。
他会亲手将自己的死亡,做到利益最大化。
夏洛微笑着,不容拒绝地,将染血的匕首塞到了母亲的手中。
“妈妈,别恨哥哥和她了。你看,杀掉你的伴侣的人,是我呀?”
“如果你真的恨谁、想要替夏荣才报仇的话,那现在就杀死我吧。”
“别害怕死亡。我会陪着你的。”
在血.腥与火光中,夏洛温柔地拥抱了母亲,轻声安抚对方。
就像过去每一次,母亲因为被夏荣才冷落、躲在小礼拜堂哭泣时,他所做的那样。
“妈妈你永远都只穿黑色的裙子,是为了替我那些改造失败、早早夭折的哥哥姐姐们哀悼,对吧?”
“别怕。我们只是去和他们团聚而已……到时候,我也会陪你一起道歉的。”
萨茜夫人终于崩溃。
松开了匕首,她脱力地滑跪在地上,心中充斥着茫然的恨,却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恨她的孩子杀了父亲吗?恨季池予抓捕罪犯、毁了她的家吗?
还是该恨她自己的懦弱,为什么没有在夏荣才刚开始萌生恶念的时候,就鼓起勇气反抗?
萨茜夫人莫名想起了,之前在小礼拜堂,她偷偷求夏因不要再忤逆父亲时,夏因那个仿佛疲惫到极点的表情。
她引以为傲的“完美的杰作”、她最珍惜爱重的孩子,问她——【那我呢?】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萨茜夫人不知道。
无法对自己的孩子挥动匕首,甚至连逃跑求生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只能双手捂着脸,发出绝望的、近乎哀嚎的哭声。
而这一次,夏洛只是平静地看着母亲,等待死亡来临。
——窗外却突然传来了喧哗。
第88章
你的命是属于我的东西。
【088】
季池予和简知白赶到现场时,城堡一楼已经完全陷入了火海,周围则是一圈不知所措的佣人。
她迅速扫了眼,果然没在里面看到夏洛。
季池予直接抓了管家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启动城堡的安保系统。
正常来说,夏家载用的是方舟集团最新研发的智能芯片, AI管家应当在发现火情的第一时间,就发出预警,并自动进入抢险自救程序。
哪怕是AI管家失灵,用户也可以通过最传统的手动操作,来人工进入抢险自救程序。
夏家的火不该烧到这个地步!
但管家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甚至都不清楚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剧变,只知道执政官大人送了一批礼物过来,然后过了没多久,夏因少爷就突然出面,要他立刻带着佣人离开城堡主楼。
再然后,火就烧了起来了。
面对季池予的诘问,管家只能语无伦次地解释:“密匙……人工启动系统的密匙,被、被夏因少爷拿走了……”
松开了管家,季池予闭上眼睛。
她跟一个连夏洛和夏因都分不清的人,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不远处,就是被火舌舔.舐、不断发出危险尖叫声的城堡,仿佛已经摇摇欲坠。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燃烧产生的热浪,也还是强到能扑面袭来,混杂着燃油的刺鼻味道,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简知白也蹙起眉,护着季池予又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没救了。
他想:哪怕现在立刻启动城堡的抢险自救程序,也来不及扑灭这场大火了。
更何况,他们甚至连夏洛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想救都无从救起。
总不可能让人穿行在这样的火海中,在这么大的城堡里,展开地图式搜索吧?
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简知白正在措辞,思考要怎么安慰一下大小姐。
却听到季池予的终端突然响了一声,弹跳出一条新简讯。
来自陆吾。
简讯的内容只有一张截图,像是模拟出来的3D立体地图,在城堡二楼西翼标注了一个红点。
只是扫了一眼,简知白就迅速反应过来。
——夏洛还戴着从卫风行那里拿到的定位指环,这是陆吾手中定位仪的截图!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大小姐。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
在抵达现场时,季池予就已经安装好钩爪。
配合着射枪,她一个助跑起跳,直接翻上了二楼的露天阳台。
简知白只是慢了半拍,便刚好和季池予的指尖堪堪错开。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掌心,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而再再而三,他是不是有认真警告过大小姐,不许抛下他一个人行动?
到底,是谁该听话一点?
简知白用力攥紧掌心,脸上失了那副温雅的微笑,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旁边的佣人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可下一秒,季池予的声音再次响起。
“——简知白!”
事态紧急必须争分夺秒,她没法停下来慢慢商量,只能回头大喊了简知白的名字,又做了个手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
就好像她充满信赖地笃定,简知白一定能理解,而且会完美配合好她的行动一样。
像是掺在毒药里的蜜糖,饮鸩止渴,让人无法拒绝。
简知白只能看着季池予没入火海的背影。
紧紧咬住后牙,他深呼吸,转身迎向随后赶来的二人。
“卫风行、余野芒!过来帮忙!”
………………
…………
……
另一边。
翻身进了二楼后,季池予立刻用匕首割下一小块窗帘,然后砸碎花瓶,将布料浸湿后,掩住口鼻。
在滚滚浓烟中,她艰难地辨别方向,直奔夏洛的画室。
果不其然,刚推开门,季池予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夏洛。
扫了眼地上已经断气了的夏荣才和夏伦,以及还在旁边捂脸哭泣的萨茜夫人,她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二话不说就大迈步走向夏洛。
夏洛看起来,却仿佛有点难过。
“……小鱼姐姐怎么还是回来了?太早了。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
他喃喃自语着,下意识想要擦掉脸上的血污,让自己变得干净一点。
却又在抬起手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上、衣服上,也全都是肮脏的罪证。
后面,夏洛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无力地垂落着双手,只是勉强弯起眼睛,努力向季池予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好看的笑容。
他站在末日般的火海与尸骸中,却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小鱼姐姐你是故事里的救世主吗?”
不然为什么,总是会在他和哥哥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
可就算是故事里的救世主,也不可以什么人都救啊。坏人是该下地狱的。
比如夏荣才和夏伦。
比如现在的他。
夏洛看着自己已经脏了的手。
割开夏荣才喉咙那一瞬的触感,现在也都依然残留在掌心。
让他的每一次呼吸,仿佛都透着血.腥.气,很恶心,将人笼罩得密不透风。
叫夏洛愈发难以理解,为什么夏伦会热衷于这种事。
季池予此刻,却怀着同样的情绪。
她一边观察该怎么逃脱,一边冷着脸回答:“我没有那么大本事,但我也做不到无视别人的求救。”
这时候,夏洛倒是表现出了几分诡异的乖巧。
他不解地问:“求救?谁向你求救了吗?”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抓住了夏洛的手腕。
“——你。是你向我求救了。”
夏洛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所有看似想要推开她的试探,甚至连此时此刻的话语,都在向她求救。
像是一个迷路的、害怕孤独的小孩子,无力反抗,只能哭着说请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所以我不会放弃你的,夏洛。”
牢牢握住夏洛的手腕,以防他再乱跑,季池予又快步走向萨茜夫人,想确认对方还能不能站起来。
可还没等她走出几步远,一群畸形人却忽然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季池予本来身体就还没完全恢复,反应速度变慢,力气更是敌不过畸形人。
她被强行松开手,送离这片注定燃烧殆尽的火海。
“……夏洛!夏洛!!!”
即便隔着门,季池予的声音也依然清晰地,钻入了夏洛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季池予在自己手腕留下的红痕,恍惚地喃喃自语。
“本来不想让小鱼姐姐看到的。这样太难看了……她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临死之际,夏洛担心的却是这个问题。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画的那副玫瑰。
原本,盛放玫瑰的水晶花瓶是有裂痕的,水也浑浊不堪,甚至有一两只溺毙的昆虫沉在瓶底。
而炫目的红色玫瑰之下,还藏着另一朵颜色苍白、花瓣腐烂的枯败玫瑰。
这些都象征着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的夏家。
但现在,夏洛已经重新改过这幅画。
将水晶花瓶修补得完美无瑕,水体纯净,红玫瑰也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盛放到极致。
他亲手将那朵多余的枯败玫瑰抹去。
夏洛低头,将额头贴在画上,仿佛在对并不在此处的哥哥说着悄悄话。
“……我爱你,所以我会带着所有罪恶死去,让你干干净净地获得新生,在阳光底下做个正常人。”
“但我同时又在嫉妒你,所以对不起,哥哥你就这么忍受着孤独、一个人活下去吧?”
“我也会一直等你——啊。不对。哥哥是好人,应该会去天堂吧?”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夏洛闭上眼睛,轻轻地蹭了蹭画中的玫瑰,仿佛已经沉入了另一个关于未来的美梦。
“你们要过得很幸福,要原谅我,但是……别忘记我啊。”
沉重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夏洛睁开眼睛,看见了去而复返的畸形人。
他忽然问:“不逃出去吗?”
“虽然我也想过,把你们一起带走会更好,但你们的畸形还没有那么严重,至少也还能再活几年。哥哥他很心软,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
“谢谢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忙。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再陪着我了。”
夏洛摆了摆手,很温柔地笑了笑,示意畸形人可以离开。
“走吧。现在逃出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为首的畸形人走上前,屈起手指,藏起尖锐的指甲,只用最无害的指节,动作笨拙地碰了碰夏洛。
“朋友。同类。一起……不怕。”
畸形人的声音很艰涩,说话也并不连贯,但夏洛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
他摇摇头:“我没有害怕。”
畸形人停顿了一会儿,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怕。”
坚硬带鳞的指节碰到眼尾,刮下一层薄薄的湿润。
夏洛这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好像在哭。
“诶?奇怪?我没想哭的……我不害怕……这是我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我没有,我不会害怕的……”
他下意识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泪水擦掉,却越擦越多,连声音也开始哽咽得停不下来。
——他好怕。
他不害怕死亡和疼痛,却怕小鱼姐姐晚上会做噩梦,怕哥哥以后过得不好,更怕他们终有一日会忘记自己。
夏洛害怕的事多到数不完,却一件都不敢说出口。
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些就不会成真,他也就还能维持自己平静的假象,体面地迎来自己的谢幕。
他只是害怕,不是后悔。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人用力从外面踹开。
是头发和衣角都被火舌燎到、留下焦黑印记的季池予,去而复返,矗立在门口。
她双手合握住枪,眼睛眨也不眨,抬手就是六弹连发。
子.弹越过夏洛的肩,直击他身后的玻璃窗户上,都精准叠到了同一个地方。
夏荣才花重金布置的防.弹特殊玻璃,终于应声而碎。
夏洛和畸形人都愣住了。
唯独季池予毫不犹豫,大迈步上前,直接抓住了夏洛的领口。
“想自.杀,顺便把夏家所有的罪都一起带走是吧?问过我同意了没?我允许你死了吗?”
这是季池予在夏洛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冷脸的强势姿态。
夏洛不由有些迷茫。
他呓语般回答:“可我活不长了。而且我杀了人,我和心软又善良的哥哥不一样,我已经……”
——我已经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人了啊。夏洛想。
季池予却根本没打算听完。
“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在这里死了,那跟我亲手杀了你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为了送你去死,而劝你和夏因倒戈我的!”
“夏洛,看着我!”
指尖用力,逼迫夏洛不得不直视自己,季池予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从来都不会拒绝我吗?那就不许放弃,不许逃避,更不许死在这里!”
“活下来——人只有活着,梦想、尊严、自由、包括爱和嫉妒,这些东西才有意义。一旦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我答应过夏因,会保证你的平安。那么在这个约定期间,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我的东西。”
季池予扬起脸:“记住了。我不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
说完,她也没打算等夏洛有所反应,就立刻用刀割下窗帘,将夏洛整个人裹住,以免等下阳光照到他。
季池予又匆匆瞥了眼,旁边那些还在迟疑、尚没有任何动作的畸形人。
她决定赌一把。
用另一只手拽起烂泥似的萨茜夫人,季池予拽着两个人往窗边跑去。
——这段时间里,二楼已经沦陷火海,他们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从窗户跳下去!
窗户已经被她提前打破。
按照畸形人一贯的行动模式,只要她带着夏因跳下去,应该畸形人也会跟着跳下去。
季池予计划得很好。
可就在她奔向那面落地窗时,头顶的天花板却承受不住火势,直直向她坠落!
季池予瞳孔骤缩。
明明余光扫到了危险,但尚未恢复的身体,却跟不上大脑的判断。
她咬牙,想要优先护住脑袋。
却没料到,身后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将她和夏洛推出了危险。
季池予本能地转过头,却只能在染血的天花板残块下,看见一只手。
一只戴着素白婚戒的、属于萨茜夫人的手。
她甚至很难想象,那个柔弱到好像一股风都能吹倒的Omega,是怎么爆发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将他们推走的。
季池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那只淌着血的手,却颤颤巍巍地摆了摆,向她做了个“走”的动作。
这样的伤势,的确不可能再存活了。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抱着仍一无所知、被裹在窗帘里的夏洛,用力将自己砸向窗外——季池予落在了一块被拉开的巨大幕布上。
是简知白指挥,在这里工作过的卫风行和余野芒找来了幕布,再威胁管家和佣人们配合。
才成功在没有专业救援设备的情况下,硬生生在几分钟的极限时间之内,就搞出了应急的缓冲支撑。
随后,畸形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管家和佣人们看到“怪物”,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但好在,畸形人人均皮糙肉厚,而最需要缓冲的季池予和夏洛,也已经成功着落。
季池予刚落地,就被简知白拽了过去,检查身上有没有烧伤。
她不敢拒绝,只能给卫风行使了个眼色,让他和余野芒看好夏洛和畸形人。
以防万一,管家和佣人也必须控制起来,在他们决定好要如何处理畸形人之前,严禁走漏任何风声。
见季池予人没事,卫风行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麻木地摸了摸心口。
刚才眼睁睁看见学姐跑进那么大的火场里,感觉自己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不得不说,学姐的行事风格是有点太……要命,突然开始和简医生共情,感觉就有点理解简医生的过度保护欲了。
看简医生配合的动作这么熟练,这得是重复过多少次了啊?
卫风行都觉得,他再多来这么几次,可能也要被传染。
不是?这搁谁谁不得疯一下啊?
余野芒却一点都没打算体谅,卫风行此刻如同坐过山车的心情。
接到季池予的指令,她就立刻无情地揪住卫风行的后领口,就准备拖人过去干活。
卫风行惨叫:“我没偷懒!我会自己走!脖子!脖子!要不能呼吸了!”
余野芒这才松开手。
报名格斗训练的执念再次攀升,卫风行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事项,一边又忍不住嘴碎,见缝插针地跟余野芒吐槽。
当然,学姐是不可能有错的,都怪夏洛想不开要搞什么大.爆.炸!还扰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卫风行振振有词地控诉。
余野芒却问:“你是因为季池予冒着危险去救人,所以不高兴吗?”
她没有看卫风行,而是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喷泉边沿、被简知白治疗部分烧伤的季池予。
余野芒轻声说:“可是,这才是季池予啊。”
如果季池予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成为“余野芒”,也不会站在这里。
她想:卫风行应该也一样吧?
所以余野芒不解地看了眼卫风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好像很焦躁的样子。
但看在他们是队友的份上,她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给卫风行听。
“如果你很担心季池予的话,那下一次,你动作就要更快一点。我们可以陪她一起进去……嗯,让简知白留在外面配合。”
卫风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他好像知道余野芒这个脾气到底是从哪来的了——原来不是师承简医生,而是学姐言传身教的结果啊。
倒显得他有些不够诚意了。
卫风行不由叹了口气:学姐,别捡了,别再捡了!已经有这么可怕的队友在卷他了,他压力很大的!
但在余野芒看来,卫风行的眼中却是跃跃欲试的斗志。
像是在角逐过程中、对“头狼”地位虎视眈眈的野心竞争者。
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胁。
余野芒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武器,警觉地盯着卫风行看。
可卫风行转瞬又换上笑眯眯的脸,小小声地反过来提醒她。
“这大实话可不兴让简医生听到啊朋友!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算了,他是真的会狠狠报复的!他超记仇!”
话音未落,卫风行的后半句话被别的声音盖住。
是城堡终于在大火中崩塌。
季池予也抬头,看着曾经代表了夏荣才野心的标志物,变成一片燃烧中的废墟。
毁灭亦是新生。
过去已经燃烧殆尽,今天以后,夏家将在夏因和夏洛的手中,重新选择一条不同的路。
但一切也尚未结束。
季池予低眼,看向躺在简知白箱子里的那支永生花。
……“期待下次见面”吗?
她若有所思:下次?意思是对方已经替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剧本?
第89章
我能把姐姐带走吗?
【089】
可接下来一连数日,季池予的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甚至有点过于舒坦了。
因为陆吾和夏因谈成了合作,夏家的内幕并未宣扬出去,仅仅是以“意外失火”盖棺定论。
依照契约,陆吾给了夏洛一个新的合法身份,让他能够有资格出入公共场所,不再需要假借夏因的身份。
畸形人则依然由夏洛负责,成为协助夏因掌控夏家的、隐藏在阴影里的支撑力量。
但即便现在夏家明面上的“幸存者”,有且仅有夏因一人,未婚Omega继承财产却仍是从未有过先例的情况。
想要推动这件事落地,陆吾还需要再额外周旋一段时间。
不过,季池予倒是不太担心。
反而是她,成了所有人中最闲的那一个。
因为排异反应的副作用需要自然代谢,姜楠原本是要给季池予报工伤,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
毕竟名义上,她是由于出任夏因的“监督员”,才被卷入了意外事故的。
然而,季池予还是含泪拒绝了。
别的事情,简知白还能帮她瞒一瞒、蒙混过关。
但要是报成工伤或者病假,恐怕上一秒信息刚录入系统,下一秒,季迟青的电话就该打过来了。
她可不想哪天下班一回家,又看到一个擅离职守的王牌指挥官在等自己。
更不想看到,命苦的打工人岁辞突然出现,然后把她连夜打包带走,去边境区“养病”。
季池予敢这么笃定,是因为对方真的这么干过……
在“过度保护欲”这件事上,季迟青才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个。
甚至跟他比起来,连简知白都显得有点通情达理了。
或许是Alpha天性中自带的劣根性,季迟青就像一头克制又贪婪的巨龙。
克制在,他不好战,也从来不会主动去掠夺、去扩张领土——这一点,倒是跟绝大多数Alpha都不同。
但与之相对应的,对于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他就会倾斜全部的关注和领地意识,而且比寻常Alpha更强烈。
像是故事里,要把财宝藏到最柔软的腹下、用翅膀遮得密不透风,才能安眠的贪婪的龙。
当初季迟青跳级毕业,被安排提前进入军.队实习,需要收拾行李的时候。
季池予见平时效率都很高的人,却盯着空空的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也还是半天都没动作,不由凑过去关心。
她以为季迟青是在担忧未来的前途。
毕竟,就算心态再早熟,小迟终归也还是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嘛!会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上班,周围还都是比他年长的前辈……说起来,听说军.队还蛮喜欢排资论辈的,新人进去好像会被欺负吧?
想着想着,季池予都开始有点发愁了。
但作为姐姐,她还是弯起眼睛,迅速想好了要怎么鼓励对方,给弟弟加油打气。
结果季迟青看着她,忽然来了句:“我能把姐姐带走吗?”
季池予:?
季迟青仔细看了姐姐一圈,然后又看了看还什么都没放、空空如也的箱子,再次核算空间大小。
和制服一样,他的行李箱也是军.部统一发放的。
这一批提前入伍实习的,都是从首都星的军校挑选出的精英毕业生,有不少贵族出身的Alpha。
为了给新兵一个先下马威,尤其是杀一杀贵族少爷的破毛病,行李箱的尺寸并不大,并且只允许携带能装进行李箱内的个人物品。
目的就是让新兵认清现实,学会分辨哪些是必需品,那些只是花里胡哨的添头。
可季迟青只想带走他的姐姐。
这才是他早已融入本能、像心跳和呼吸一样寻常的“必需品”。
季迟青像是很认真地解释。
“能放下的。我只带姐姐走就好。”
“其他的衣服、食物还有日常用品,都可以到了那边再买。我攒的奖学金够用了。”
这是季池予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她眼里哪哪都好、简直人类优质范本的弟弟,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是发烧了吗?
她下意识用手背去贴季迟青的额头,但温度很正常。
正常到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拨简知白的电话,让黑心庸医来上门看诊。
而季迟青还一脸乖巧地低着头,任由她触碰自己,又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他在等她的回答。
大脑过载的季池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笑了一下。
“……小迟,你是在开玩笑吧?”
季迟青看着她。
片刻后,他安静而温驯地点了点头,顺着姐姐的话应下。
“嗯。”季迟青轻声说,“我在开玩笑。”
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当年尚且还只是一介新人的少年季迟青,会想到把姐姐装在箱子里带走。
而现在,已经是王牌指挥官的季迟青,只会有更多的、数不清的方法来达成目的。
只看他做与不做。
也可以说是:取决于,他还愿不愿意听姐姐的话。
好在目前为止,季迟青都一直很乖。
前提是别挑战他的底线。
而季池予的安全,显然就是其中最高压的一条红线。
虽然仔细数数,好像胆大到……或者说,命大到能反复踩第二次的,也只有季池予本人了。
其实总是这么伙同简知白去瞒弟弟,季池予的良心也会痛。
尤其是面对季迟青的时候。
但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她更不敢轻易让弟弟知道全貌。
将全部情感都系于一人身上的结果,就是过于浓烈的欲.望。
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堵不如疏,季池予也曾经试着让弟弟转移注意力,去结交更多人、认识更多朋友。
可全部都以失败告终了。
甚至他的分离焦虑还更严重了。
想到这里,季池予忍不住又在脑海里,对着黑心庸医一顿拳打脚踢。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扬汤止沸的人。
守着一锅浓烈到沸腾的情感,不能倒掉,也不能跑,只能不断往里面加冷水降温,试图维持那个脆弱的平衡。
现在就看,到底是火先一步熄灭,还是沸腾的情感先满到溢出来了。
……可要是后者,她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季池予不知道。
她决定放弃思考,总之甩锅给那个时候的自己,让对方再想办法急中生智吧。
烦恼太遥远的可能性,不如思考近在眼前的问题。
坐在工位上,季池予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支幕后者送给她的水仙百合。
意料之中,不管是那天帮忙送信的快递员,还是这支永生花,都没能追查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但幕后者特意送来了“期待下次见面”的花,简直就像犯罪预告函一样,在暗示她:这个侦探游戏还没有结束。
所以,虽然楠姐特批她可以带薪摸鱼、不报病假,但季池予还是每天都会来行动组打卡。
在和信息素有关的事情上,他们行动组才是消息最灵通的风向标。
只是这段时间,首都星都太过风平浪静,让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推论。
可下一秒,就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这个首都星是准备要爆.炸了吗?!”
在永远都写不完的公文面前,梁欢终于疯了。
她抓着行动组里唯一奉命摸鱼的季池予,哭得好大声。
“受不了了!怎么这段时间,中央区的贵族和大臣都扎堆爆出滥.用药物的丑闻啊!夏家失火和首例未婚Omega继承财产的舆论都压不下去!”
“天天都是调查、写报告、调查、写报告,我要跟那些该死的Alpha同归于尽!鲨了!统统都鲨掉!”
季池予扫了眼名单,看到了包括皮特曼在内的好几个眼熟的名字。
都是夏伦举办的“派对”的常客。
不出意外,这些应该都是陆吾开始借着由头,趁机铲除的政敌。
亲手送上证据的季池予,默默挪开了视线,不敢看同事的眼睛。
却正迎上一对酒红色的眼睛。
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姜楠。
季池予连忙在桌下偷偷踢了踢梁欢的脚,疯狂眼神暗示。
还面目狰狞着的梁欢,气势汹汹地一扭头,就看到了姜楠的脸,立刻吓得安静如鸡。
“组、组长好啊……”
被当场抓获的梁欢,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姜楠却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没有再深究,她反手敲了敲季池予工位的桌子,示意所有人注意听。
“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今晚正常下班,请大家一起吃个饭,犒劳一下你们吧。去‘星澜餐厅’。”
吃瓜群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是兴奋的那种。
连梁欢都瞬间忘了前头那一茬,激动得扒着椅背,凑到姜楠跟前。
“组长组长!你是说中央区的那家私人会所吗?那个超贵的,进去还要有会员卡才行,真的要请我们去那吃饭吗?”
话都还没说完,梁欢突然警觉。
她一脸想往后退,又舍不得走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讲小话。
“不对劲……不对劲。这不逢年不过节的,组长怎么这么大方?难道我们接下来还有一个超级大班要加?”
姜楠和善地看了她一眼。
梁欢立刻捂住嘴巴,一脸乖巧地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姜楠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后说。
“——顺便,庆祝小鱼今天正式升为我们组的副组长。官方文书已经下来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眼中却盈着笑意。
沉默了几秒后,梁欢率先带头欢呼,把整个楼层都填满了热闹。
她振臂高呼:“太好了同志们!这顿不是断头饭啊!”
姜楠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给了梁欢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看看能不能把水晃出来一点。
这个消息一出,行动组连空气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加班的怨气都淡了不少。
季池予趁机偷偷凑到姜楠跟前。
“楠姐,太破费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买单吧。”
姜楠却瞥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我倒是想。可惜,这次连我都是沾你的光。”
季池予一愣:“我?”
“你的正式调令,是今天中午才下来的。但是我早上的时候,就收到了这个——匿名寄来的星澜餐厅的预约卡。”
“时间、人数、餐品、包厢号,全都已经定好了,钱也已经结清。我只是负责带你们去而已。”
姜楠拿出那张工艺精美的预约卡,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鱼。
“我还想问你呢,到底是哪一位好心人这么大方,为了帮你庆祝,还顺便请了我们整个行动组作陪。”
有陆吾和简知白珠玉在前,姜楠现在面对这种突发事件,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纯看热闹,顺便蹭一顿天价餐厅。
不过,看小鱼的表情,似乎连她这位当事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姜楠挑起眉:“抱歉?看来是我不小心破坏了惊喜?”
季池予却在短暂的失神后,已经有了答案。
能拿到星澜餐厅会员资格的人,在她的好友列表里,也不算很多,瞬间就能锁定范围。
其中:做好事不留名这种雷锋行为,不是陆吾的作风。
而简知白,姑且先不论他舍不舍得出这笔钱……虽然她第一个就已经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但感觉比起宴请整个行动组的同事,简知白应该会更倾向于自己做饭,然后喊她去地下诊所那边小范围庆祝。
所以,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季池予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手腕上的终端却先弹跳出了新讯息的提醒。
【恭喜你晋升副组长。】
【玩得开心,姐姐。】
——来自季迟青。
第90章
蓄意纵容。
【090】
这应该是近段时间,行动组最有盼头的一个晚上。
秒针刚刚转到数字十二上,下一秒,早就开始倒计时的全体成员,就立刻把电脑一关,连还没打完的半截拼音都不管了。
然后,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姜楠的办公室门口,表情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看得姜楠又好气又忍不住想笑。
但她还是大手一挥,爽快地宣布下班,大家一起转战星澜餐厅。
虽然说是“餐厅”,但星澜餐厅也不仅仅只提供餐饮服务,配套设施齐全,几乎可以满足客人的任何需求。
又因为是会员准入制,在成为正式加入之前,候选人还需要得到一封正式会员的推荐信,并通过验资审核和面试后,方可获得资格。
所以选择星澜餐厅,既能够彰显身份,保密性又很强,近些年都颇受中央区上流圈层的青睐。
可以说,在这里闭着眼睛随便抓一个人,都非富即贵,不是贵族血脉,就是和财阀或者高官有关。
毕竟寻常人家连这扇门的影子都摸不到。
即便是在这里工作的服务生,也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层层审核,不乏有名校的毕业生抢破头来争一个名额。
老实说,姜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是平民出身,籍贯在首都星的第四区,算是衣食无忧的中产家庭,但也远没到这么奢侈的地步。
如今见到了,也不得不承认,存款的确会限制人在“花钱”这件事上的想象力。
所以,当手下发出惊呼的感慨时,姜楠并没有觉得丢人而阻止。
她反倒放慢了步调,等梁欢他们看够了,才示意旁边的侍者先带他们去包厢。
在用餐之前,预约卡还需要本人签字。
而那位“不知名的好心人”,留的是季池予的名字。
姜楠本想等另一位侍者来领路,却见小鱼已经熟门熟路地,主动带她往前走。
看着跟回自己家后院似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副组长在私底下,竟然还是个这么壕的小富婆。
倒是人不可貌相。
随便扫一眼周围就知道,能够在这里自由出入的,哪怕言辞再礼貌,骨子里还是会透出一股不自知的高傲。
季池予却像是混入了天鹅群的野生小动物,毛绒绒的,心无杂念,只是虔诚地叼着碗,一心盼着开饭。
似乎是真的只把这里当食堂的样子。
姜楠不由挑起眉打趣:“经常来?这儿的菜好吃吗?”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漏了馅,季池予心虚地停顿了一下。
“……呃。还、还不错?”
从学生时代开始,季池予就秉持着“1000元的衣服我要再想想,但1000元的饭得多好吃啊?我一定要尝尝咸淡”的原则,对吃饭的态度很是虔诚。
季迟青自然也很了解这一点。
事实上,她第一次在星澜餐厅用餐,就是季迟青带她来的。
那个时候,季迟青还没从首都中央军校毕业,订位都是拜托学校里的教授帮忙订的。
反正他是一入学就冠压全校、即便在群星闪耀中也最夺目的天才,根本就没有教授会拒绝他的请求。
倒是季池予,在知道这里一道菜多贵之后,生出了想要原路返回的心。
……她是对吃饭很虔诚,可也不能这么明摆着要宰她啊!日子还过不过了!她要养弟弟的!
季池予默默放下菜单,准备跑路。
不好意思,她已经过了那个,会在店员殷切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付款的青涩年纪了。
她现在,是在看清价格后,可以从容地把东西放回,然后空着手离开的成熟大人!
虽然小迟是S级Alpha特招生,政.府和军校给他发的生活费和奖学金,都会直接打到她的卡上,数额相当可观。
但地球人刻在DNA里的“储蓄意识”,还是让季池予想尽可能多攒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他们是孤身来到首都星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点什么事,都找不到可靠的人帮忙。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而且在ABO世界,Alpha想匹配一个Omega的话,除了社会贡献积分,还要给Omega协会支付一笔高昂的会员费。
所以,除了家用储备金,负责掌管家里财政大权的季池予,还得提前帮弟弟攒老婆本。
算来算去,她看着六位数的存款,却还是有种自己好穷的感觉……
总之,该省还是得省啊!勤俭持家是他们地球人的传统美德!
季池予还在那里咬牙切齿地鼓励自己,一股鲜美的香味却扑鼻而来。
侍者竟然已经上菜了。
季池予:……等等?她还没点菜啊?是上错菜了吗?
但还不等季池予确认,季迟青已经夹起一筷脱了骨的炖牛肉,用掌心托着,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季池予:很好,至少这盘菜退不掉了。
她试图沟通,可季迟青却趁着她张口的空隙,不紧不慢地投喂了她。
“餐费在订位的时候就已经付了。是我寄售在黑市的改良武器卖的钱,不走家里的帐。”
季迟青想了想,又问:“姐姐觉得钱不够用吗?”
那这话说得有点太昧良心了。
毕竟,季迟青的奖学金和特招生补助津贴,都是直接打到她卡里的,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甚至他连生活费都没要,说平时给教授的课题帮忙会有工资,然后还时不时会把做的改良武器拿去黑市寄售卖钱,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就连季池予平时想给弟弟花钱,都只能靠自己观察,然后见缝插针地给他添置东西。
以至于偶尔,季池予都会有一种,自己才是被小迟养着的感觉。
虽然她也有努力打工就是了。
季池予一边纠结,一边下意识地嚼嚼嚼——不愧是星澜餐厅出品,味道也很对得起那个吓死人的价格。
因为含着东西,她咬字也变得含糊,听起来多了几分娇气。
“……也不是不够花啦。但是省着点、多攒点钱,总没错吧?”
季池予觉得自己是在居安思危。
可季迟青看着她,却忽然问:“姐姐你是在不安吗?”
在季迟青面前,说谎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们太过了解彼此。
季池予小小声地解释:“一点点……吧?可能我还没适应新环境,再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们之所以会来到首都星,也是因为小迟突然分化成了S级Alpha,被强行上交给了国家。
而她,则是由于季迟青的强烈要求,被捎带打包过来的赠品。
但如果能选择的话,首都星并不在季池予的考虑范围内。
一来,首都星物价高,生活压力大。
二来,这边各方面都管得比较严,科技又发达,她怕自己的地球人马甲会捂不住。
老实说,她来首都星,其实是敌不过小迟的不肯松手,妥协让步的结果。
可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季池予也只能随遇而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这些考虑,就不好跟小迟讲了。
“所以,”季迟青思忖着总结,“钱能让姐姐安心一点吗?”
其实也不完全是这个问题,但季池予还是点了点头,姑且算是肯定。
季迟青明白了。
“那我会挣更多钱。让姐姐以后用钱的时候,不需要考虑价格,只需要考虑喜不喜欢。”
不等季池予有所回应,他便跳到了下一个问题,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单方面的、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承诺。
“喜欢吗?”季迟青问的是那道炖牛肉。
季池予的思路还没捋顺,下意识顺从本能,身体先于大脑地点了点头。
于是季迟青又动手喂了她一块。
那对幽绿的眼睛看着她,只看着她,一如当初在雪地里的初见。
季迟青弯起眼睛,淡淡道:“好,那下次我们还来。”
季迟青说的是真的。
虽然季池予不太清楚小迟是怎么挣钱的——季迟青其实说过,不过她没太懂里面的门道,总之不是违法犯罪的法子就行。
但她的确在这个人的蓄意纵容下,逐渐养成了买东西不考虑价格的奢侈毛病。
星澜餐厅一度成为她想去就去的食堂。
不过后来,季池予就没怎么特意来过了。
因为季迟青吃过几次,又自己琢磨了一下,就把她心心念念的招牌特色菜,在家里成功复刻出来了。
就算不看价格,但肯定还是免费的更香啊!
季池予因此深刻意识到,老祖宗说的还是对的。
“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她的胃”——毕竟人都是要一日三餐的啊!不管发生什么,总不能不回家吃饭吧!
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菜没有家里的好吃。
不过,就算很久没来星澜餐厅了,季池予对这家的菜色,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在预约卡上签字之前,侍者又拿来了菜单,让她核对等下的餐品。
姜楠侧身靠在旁边的吧台上,随口提醒:“有没有梁欢他们爱吃的菜?没有的话,就再加个——”话还没说完,她扫了眼清单上罗列的菜名,不由停了下来。
她想要帮手下点的菜,都已经在上面了。甚至不止一道。
除去一些她不太了解的、可能是小鱼喜欢吃的特色菜,这份清单已经综合了行动组平日聚餐的喜好。
就像是他们内部人点的一样,对每个人的喜好都了如指掌。
姜楠不得不向小鱼确认:“菜是谁点的?”
季池予不敢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那位“不知名的好心人”,不光是在关注着小鱼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同她身边的一切,都纳入了掌控范围。
这么恐怖的占有欲,不用想就知道,又是个盯上了她家副组长的Alpha。
姜楠拍了拍小鱼的肩,半开玩笑地提醒。
“需要帮你报警吗?哦,不过我们本身就算是半个警.察了。要么小鱼你自己替自己出警吧?”
季池予想变成流泪猫猫头,内心只剩下“别骂了别骂了”的弹幕在刷屏。
她求饶般抓住楠姐的衣服袖子,正想开口,却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姜楠组长?真难得,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呢。”
季池予瞬间收回手,脚下一转,以“副组长”的身份,站到了姜楠的右后侧。
她抬眼看去,对面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Alpha,带着些纨绔子弟常见的散漫态度。
姜楠不欲过多纠缠,只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解释自己是带手下过来聚餐的,便和季池予离开了。
等走出一段距离后,季池予才说:“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姜楠淡淡道:“谢文奇。这个名字你可能不太熟,但应该认识他爹。他的父亲,就是十二执政官之一的谢朗。”
想了想,姜楠又补充。
“和陆吾关系不错。这家星澜餐厅,据说谢文奇就是幕后老板,所以才能这么顺利地开起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季池予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弹跳出一条来自陆吾的短讯。
说是恭喜她晋升,想约她吃饭,顺便当做夏家一事的庆功宴。
季池予婉拒,说自己已经有约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陆吾问是谁。
但季池予没有再回消息——她被梁欢抓去拍照了。
梁欢狠.狠.撸.起袖子,准备要大干一场。
“难得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一定要出片回本啊!等下上了菜,都别急着动筷子,等我的相机先吃!回头修好图了我直接发群里,你们自取。”
而作为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季池予忙得根本没空再看终端。
至于陆吾后面的那一句追问,也就一直停留在“已读未回”的状态。
………………
…………
……
与此同时。
和姜楠道别后,谢文奇另外走了一条隐匿在绿丛里的通道。
作为星澜餐厅的幕后老板,这里是他专门留给自己使用的顶级包厢,只拿来接待朋友和重要的合作伙伴。
而此时此刻,坐在这间包厢里的人,两者兼备。
——虽然和他同龄,但陆吾已经是跟他爹谢朗一个地位的执政官了,甚至说话比他爹还管用。
以至于谢文奇看陆吾,既像在看偶像,又像在看他爹的PLUS版。
总之很权威。
不同于刚才面对姜楠的散漫态度,谢文奇换上营业式的正经表情,还不忘先礼貌地敲了敲门。
可在推门而入后,他直接打了个哆嗦。
看着陆吾斜倚着坐在沙发上,眼睛在看终端,指尖却按着眉骨,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短促轻笑。
谢文奇直接被触发了某种惨痛的心理阴影。
他战战兢兢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试探。
“……哥,你又想搞谁了?”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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