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想看她哭,却又不想让她痛苦。
【071】
深夜,幽邃的黑暗撕下了道德的遮羞布,在秘密的角落里,成为人们放纵欲.望的最好温床。
季池予站在密道的窥镜后,目睹了夏伦举办的“派对”——或者说,是一场酒池肉林的狂欢。
雪茄的尼古丁、价值千金的烈酒、穿成兔女郎妆扮的改造Beta、舞台上极尽露骨的情.色表演,将这间密室打造成Alpha的天堂。
夏伦这次要招待的客人,大多都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Alpha。
在行动组上班、日常要跟中央区贵族打交道的季池予,一眼扫过去,能看到好几张面熟的脸,好像之前还在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上见过。
为首的那个Alpha,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财政大臣的小儿子,叫皮特曼。
不过,季池予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曾经非法拘.禁过平民Beta,当时还是她带队出的警,把那个Beta救出来的。
但他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不知道财政大臣跟行政组自罚了几杯酒,反正最后结案的说法是,这是双方你情我愿的包养行为。
而Beta在皮特曼想要解除关系的时候,由于不满分手费的金额,所以故意报假警,企图以此要挟皮特曼,系情感纠纷案件,不归信息素安全管理局的受理范围,所以不予立案。
得知这个消息的受害人Beta,很快就举家搬离了首都星,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外域星系。
把皮特曼放走的那天,季池予还被这位大少爷蓄意挑衅了。
她挂着打工人的职场式笑容,没说什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然后当天晚上,她扭头就拉上简知白一起,把出来跟狐朋狗友鬼混的皮特曼,套着麻袋狠狠打了一顿,再顺便下了点药。
没过几天,皮特曼就遮遮掩掩地去了简知白的地下诊所,拿出天价诊金,求治不举。
季池予当时还找简知白要了提成。
她把这笔钱匿名打给了那个受害人Beta,又在备注附上了皮特曼被打入院的新闻,之后就没再打扰对方了。
大概是出了这档子事以后,皮特曼也被整怕了,行事收敛了些,至少季池予没有再接到和他有关的案子。
原来是学聪明了,知道要风险转移,只吃别人准备好的现成的了。
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了老熟人,季池予眯起眼睛,习惯性地捏了捏指节。
而一墙之隔,皮特曼还在摆他的大少爷的谱。
“夏伦,合着你把那个S级Omega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现在,好卖给执政官阁下?难怪之前死活都不肯让他露面,护得跟个什么似的。”
呼出一口烟圈,皮特曼指尖夹着雪茄,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将烟灰抖在了夏伦的脸上。
他嗤笑:“你们夏家还挺贪的啊,都敢挑挑拣拣了?把我溜着玩是吧?”
夏伦连忙赔笑:“这哪能啊?皮特曼少爷,我想好好招待您都来不及,哪还敢动这些心思?只是,这匹配度的事,我们家也做不了主啊。不都得听Omega协会那边指挥嘛?”
皮特曼耸着肩笑了笑,理都不理。
夏伦知道,这是“诚意”还不够。
好在,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一边让姿容最出色、最会讨好Alpha的瑟琳娜过来伺候,一边又拿出了一个小匣子,献给皮特曼。
享受着瑟琳娜的服务,皮特曼懒洋洋地仰躺在沙发上,动都懒得动,只是扫了眼匣子里的东西。
他挑起眉:“换货了?”
夏伦赶紧解释:“这不是前段时间,行动组的姜楠跟黑市的话事人杠上了嘛。最近风头大,大家都收敛着。这个是新出的优化版,纯度比原来更高,我好不容易才弄来了一点,您试试?”
得到皮特曼的首肯后,他熟练地拿起匣中的针剂,亲自为皮特曼注.射。
季池予的视线锁定在那支针剂上:不出意外,这个应该就是在第六区商场出现的那种,新版本的注.射.式兴奋剂。
果然,就算夏家不是对外贩售新型兴奋剂的人,也绝对和在幕后真正负责生产和制造药剂的主谋有联系!
她得拿到一点样本当物证才行。
季池予耐心等着,等到所有参与者、包括夏伦本人都注.射了新型兴奋剂,彻底沉沦在迷幻的快.感中。
而被药剂催生出的欲.望,则由夏伦精心准备的改造Beta来承担。
顷刻间,这间密室便沦入放大到极致的兽性中。
白花花的肉.体纠缠在一起,甚至不止是两人,在深色与猩红交错的背景下,仿佛是无数条□□的蛇,扭曲成一团。
光是看着,好像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窒息的腥膻味道,让人反胃。
季池予忍不住偏开目光,又深吸一口气,才脱下了大衣。
现在,所有人都注.射了新型兴奋剂,再加上她之前让卫风行投入食物的、可以轻微致幻的药,足以让他们反应迟钝、记忆模糊。
她穿着统一的兔女郎制服,密道的出入口又在一处舞台的后面,就算突然出现,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眼下就是最佳的时机。
季池予把大衣叠好,正准备让夏因躲远一点,免得收到新型兴奋剂和Alpha信息素的影响。
却正撞上一对安静凝视着自己的蓝眼睛。
夏因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季池予一愣:“夏因?怎么了吗?”
夏因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仔细地观察,面前扮成了兔女郎的季池予。
兔子性淫,繁殖能力也强,而且看起来柔软无害,所以夏伦在招待客人的时候,都喜欢让伺候的佣人穿成这个样子。
通常,那些Alpha都很赞许这个创意。
他们会像鬣狗一样,在这间密室里尽情享受狩猎游戏,追逐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兔女郎,然后压到身下,动作粗.暴又凶恶,仿佛真的恨不得将猎物一口嚼碎、生吞活剥咽下去。
而被享用的改造Beta,则大多会又哭又叫的,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虽然Alpha都说他们是爽哭的。
他不太明白,但也对此无动于衷。
可同样的衣服穿在季池予身上,他却忽然有了陌生的、完全不同的感觉。
心脏像是被羽毛一样柔软的东西慢慢划过,有一点痒,又像是被异物侵.入了身体的更深处,引起了本能的战栗,却让人不愿意挣扎。
似乎止住这份悸动的唯一办法,就是去靠近她、触碰她。
但他也不想让面前的人露出痛苦的表情。
所以,他会很轻、很温柔地触碰她,不会吓到她,也不会让她有想要逃走的念头。
……这样的话,她还会哭吗?
夏因看着季池予,很冷静地思考: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如果她忍不住要哭的时候,眼尾会变成什么样的红?
光靠想象,好像推理不出来。但那应该会是独一无二的颜色。
他想:或许,他可以把那种颜色用画永远保留下来,然后让季池予来为这个颜色取名。
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季池予不觉得痛苦,但是又忍不住要哭呢?
他感到有点苦恼。
于是他偏了偏目光,看向窥镜后、极尽纵.欲的一派淫.靡之景,尝试着寻找参考。
虽然夏因什么都没说,但季池予就是觉得有点不妙。
她果断把夏因往远处推,又把自己的大衣给对方拿着,让夏因记得站远点,千万别被Alpha信息素冲到了。
季池予独自溜进了派对现场。
刚一进去,就是铺天盖地的甜香袭来,几乎占据了她的每一口呼吸,不依不饶地灌进肺里,哪怕掩住口鼻也毫无用处。
而地上,除了随手扔到一旁的空酒瓶、注射器、烟蒂之外,就是忘我纠缠在一起的人,以及到处可见的可疑水迹。
季池予连落脚点都找得艰难。
因为这种针剂肯定都是有准确数额的,她不想让夏伦察觉到异常,就只能挑那些被使用过的针剂,一支支把注射器内残留的液体收集起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顺利。
可当季池予正准备放下最后一支针剂的时候,一只粗粝的手,却忽然从身后探来,握住了她的脚踝。
“……新、新来的?真不懂……规矩……过来!没瞧见皮特曼、皮特曼少爷在这儿吗!”
是夏伦。
身体和神经都已经被新型兴奋剂和致幻药剂所麻.痹,他仿佛醉到意识模糊,说话也大着舌头,但力气却像铁箍一般,轻易甩不开。
季池予没有转过身。
她不能被夏伦近距离看到脸。
悄悄把收集好的样本塞到裙下的固定器里,季池予扫了眼抓住自己脚踝的手,决定干脆让夏伦也试一试,他自己选的十厘米高跟鞋的物理威力。
但在她付诸行动以前,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扣住了夏伦的手腕。
“——夏伦,出事了。父亲叫你过去。”
夏因说话的时候,呼吸还带着紊乱,胸口是克制不住地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听到声音,季池予侧过脸,看向对方。
虽然是在和夏伦说话,但夏因却一直都在看着季池予。
他眉眼间依然带有几分病恹恹的疲惫,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看向季池予被握住的脚踝的目光,似乎还裹挟着几分蜇人的幽冷寒意。
夏伦因为反应迟钝,皱着眉,还在理解他话中的含义,迟迟没有回答。
下一秒,夏因反手就扇了他一巴掌,淡淡道:“醒过来了吗?我说,父亲叫你过去。”
夏伦终于借着疼痛,勉强拉回了一点神智。
大脑混乱成一团,只能容得下单线思考,他这下也顾不上季池予和夏因,只记着要去见夏荣才,就踉踉跄跄地离开。
季池予这才真正转过来,面对着夏因。
没了刚才的从容,夏因仿佛被烫到了视线一般,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又抿起唇角,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到季池予身上。
他牵起季池予的手,深呼吸:“没事了。我先带你离开。”
夏因带她从大门离开了这场“派对”。
但行至无人处,季池予指了指路边隐藏的一个暗门,说不如走密道,更安全一点,不会被别人看到。
夏因怔忪了片刻后,点点头。
季池予这几天都在密道里转悠,至少去东塔、画室、和夏伦的二楼东翼这几条路,都已经熟记于心。
进了密道,就换做她主动牵着夏因往前走了。
夏因不知道在出神些什么,也没关注路线的方向。
等他回过神来,季池予推开另一扇暗门,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副巨大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红色玫瑰。
这里是萨茜夫人所在南翼的画室。
夏因不由愣了一下,抬眼去看领路的人,却看见了一个神色平静从容、毫不意外的季池予。
季池予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夏因,其实从带你离开培育苑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有个疑问。刚好趁这个机会,我们来对对答案吧?”
并没有给夏因拒绝的权力,季池予微笑了一下,便径自往下说。
“之前我问你,你是怎么瞒着所有人去黑市的,你说是趁着周末回家,把能够定位的学生终端放到家里,就可以偷偷离开了。”
“但我说要带你出去玩的那天,你又说学生终端会实时检测心跳和身体各项数据,如果摘下来超过五分钟,或者数据指标不正常,就会立刻给Omega协会发送警告,所以无法靠戴给另一个人瞒天过海。”
“这里,你的说法前后矛盾了吧?”
夏因下意识张了张口,但没有发出声音,又咬住下唇,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季池予也不介意,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理线索。
“来到夏家后,我发现,育儿室的照片墙被空出一半,萨茜夫人说你小时候从来不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孩子。”
“可在这个庄园里,根本就没有和你同龄的人。唯一勉强年龄接近的夏伦,也被萨茜夫人怒斥‘那种东西才不是夏因的兄弟’……所以,我就在想,那个比你弱小的孩子,到底会是谁呢?”
“然后我注意到,夜晚出现的夏因,手很冰,喜欢画画,会随身携带颜料和画笔,习惯称呼夏荣才为‘爸爸’;而白天的夏因,手是温暖的,屋子里不怎么摆装饰画,每次叫夏荣才都是‘父亲’。”
“另外,再加上这里的画——”季池予看向周围挂满的画作。
这一点,还是卫风行在研究画里的密码暗号时,提醒了她。
“这里的所有画,只要出现了玫瑰,就必定是成对的两朵。”
“而这幅挂在最中央,也最倾注心血的画里,隐藏在盛放红玫瑰之下的第二朵枯败玫瑰,应该也不仅仅只是在暗喻夏家吧?”
夏因忽然开口接话:“你早上是故意透露给我,你和‘我’晚上有约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平静而笃定。
或者说,季池予是在赌,赌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就一定会放心不下,过来横插一脚。
而当他出现在季池予面前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输了。
季池予没有否认。
“对不起,因为我想要验证我的猜测。但现在看来,是我猜对了……不,应该说,是你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要瞒住我吧?”
她抬眼,看向墙壁上悄然洞开的密道入口,那个抱着她刚脱下来的大衣、笑吟吟看向她的第二个“夏因”。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了吗?”
第72章
你是说床上一共有三个人吗?
【072】
“我叫夏洛,是哥哥的双胞胎弟弟。”
和夏因共用一张脸的Omega少年笑着自我介绍,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但季池予可没有忘记,就是他这几天故意给自己提供线索,才让她终于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此时,季池予带着答案再回头审视,之前被外貌迷惑、想当然忽略掉的一些小细节,现在就能看得分明了。
虽然这对双子兄弟的长相几乎完全一模一样,但动态的表情、说话时的语气和措辞,其实都不太一样。
夏因更隐忍克制,夏洛则带着股不知道该说是“天真”还是“无所顾忌”的……游离于这个世界的非人感。
就像昨晚,他总是能用孩子般的真诚口吻,表达很直白露.骨的欲.望,并且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如同没有伦理道德束缚,全凭本能行动的小兽。
有那么一瞬间,让季池予想到了最开始、刚在荒星被她捡到的季迟青。
但那个时候的小季迟青,不像夏洛这样洞悉人心与欲.望——恰恰相反,他的“本能”在于抹杀危险和保护自己,像一台精密又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比夏洛可危险多了。
毕竟,季池予是从一堆星际异种的残骸里,给自己捡了个弟弟回去的。
她别开目光,看向夏因:“所以,来到夏家以后,我在晚上见到的都是夏洛,而白天和之前那些,是你吧?”
夏因点头。
季池予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可是,在夏家的官方资料登记里,没有‘夏洛’这个人。”
这意味着,夏洛在社会和法律层面,都是不存在的“幽灵”。
任何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的场合,上至入校读书、下至日常乘坐轨道车,他都无法行使作为一个人的权利。
除非他靠这张脸,临时借用夏因的身份。
“——那是因为我有瑕疵。”
既然季池予不再看向这边,夏洛就抱着那件大衣,自己走了过来,让季池予不得不看见自己。
他笑吟吟地回答:“夏家不需要一个残次品。”
事已至此,夏因深吸一口气,索性从头开始和季池予坦白。
一切都源自,夏荣才渴望拥有优质后代、和中央区贵族联姻的欲.望。
为了生出高阶Alpha和Omega的孩子,夏荣才直接把地下情人直接放到了台面上,找的情人也越来越多,试图靠量来赌一个概率。
当时的萨茜夫人为了挽回丈夫,在怀孕的时候吃了很多药,合法的、不合法的,她都试了个遍。
“虽然我们最后,的确都分化成了S级的Omega,但是,夏洛他……”
说到这里,夏因抿起唇角,表情明显变得晦暗下去,没有再继续说。
反倒是夏洛主动接过了话题。
他语气轻快:“我的多个器官都出现了不可逆的畸形,身体很差,而且凝血功能也出了问题。就算想拿我的命去换,也不可能撑到怀孕和分娩结束。”
“没人会要这种生不了孩子的omega,所以爸爸一开始是想直接杀了我的——但好在,我和哥哥是双胞胎嘛。从血型、基因序列、到信息素都一样的双胞胎。”
“所以,妈妈就劝爸爸,说还是留下我吧,万一以后哥哥生病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就可以从我身上取材料了。是双重保险呢。”
夏因却仿佛被触及到了应激的关键词,脸色苍白,用力攥紧了双手。
“……夏洛!”他低声喝止,又如同祈求。
夏洛眨了眨眼睛,好像很听话地不再说了。
可即便夏洛没再说下去,季池予却也明白了那句未竟之言。
正是因为,夏洛作为哥哥的“素材”,又患有严重的凝血障碍,一旦被“取材”就会死在手术台上,所以夏家从一开始就默认了夏洛的死亡。
不然,如果让夏洛存在于在这个社会,日后要掩盖他的“意外死亡”时,还要惹出多余的麻烦。
没有必要。至少在夏荣才看来,是这样没错。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夏洛“被抹杀存在”的命运,也让夏因背负起了“杀死弟弟”的沉重罪孽。
季池予张了张口:“……你之所以自学药剂学,其实是为了夏洛吧?”
“嗯。”夏因低下眼睛,轻声说,“我每次偷偷去黑市的时候,也都是夏洛扮成我待在家里。”
“小时候,我以为只要长大后,我成为了很优秀的医生,就可以治好他,带他去看他喜欢的大海。”
结果,这个梦想也在他分化成Omega之后破灭了。
季池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揭穿双子的身份,只是不想继续当傻瓜、被这对兄弟戏耍,然后顺便再探听一下夏家的秘密。
她并没有要故意戳人伤疤、让夏因痛苦的意思。
虽然理论上,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一方,但看着一言不发的夏因,季池予却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默默绞尽脑汁地思考,现在该说点什么才比较好。
却没料到,还不等她开口,夏因竟脱力般往地上摔去!
季池予条件反射地把人拽了过来。
她第一反应,是夏因被她惹得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的昏迷。
可真正看清夏因之后,她才发现,刚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少年,竟然脸色潮红,甚至体温摸起来都是烫的。
季池予:“……”诶?等等?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是?
“——啊。哥哥他发.情了。”
夏洛也凑了过来,抱膝蹲在二人身边,很平静地指出事实。
“大概是刚才去派对的时候,摄入了太多Alpha信息素的缘故吧。最近爸爸在惩罚他,他本来状态就不太好,信息素不是很稳定。”
“这可就糟糕了。抑制剂对哥哥没什么用。”
说着“糟糕了”的话,可夏洛的语气却一点都不担忧。
他看着季池予,好奇地问:“你打算怎么帮他?你上次是怎么帮他的?”
季池予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她警觉地看向夏洛,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直觉:难道,夏洛也是故意让夏因赶来“派对”的?他故意想诱发夏因的发.情.热?
夏洛却仍是那一张天真的笑颜。
“你就是那条裙子的主人吧?因为哥哥出门的时候,我要负责扮演他,而且他心疼我见不得光,所以每次回来,都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唯独那一次,他穿着那条裙子回来,却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不过,虽然哥哥不肯说,但那个时候,我在裙子上闻到了你的味道!所以这次你来家里做客,第一次在密道里遇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季池予还在迟疑,可夏因已经彻底失控。
咬住下唇,她只能暂且先无视夏洛的问题,先处理夏因正在面临的麻烦。
说是“处理”,但其实,如果抑制剂没办法派上用场的话,季池予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行动组专员,又哪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接受夏因的欲.望,默许他的种种亲近。
高热之下,夏因的身体是滚烫的,呼吸也是,连唇舌落在肌肤上的触感,都好像是灼热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逃开。
季池予反倒成了体温偏低的那一方。
过去,夏因追逐着这份光和温暖,而现在,他只祈求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汲取到令自己沉迷的清凉。
他像是含着一团快要化掉的冰淇淋的小孩子,舍不得松口,只能胡乱地呢喃着什么,没有人能够听清。
季池予也不行。
艰难地扯住领口,不让夏因乱蹭把衣服彻底蹭开,她只能伸手去抚摸夏因的后颈,试图通过对腺体的刺激,来逼夏因快点得到纾解。
夏因却愈发贪婪无度,又将脸埋在她的颈侧。
季池予被顶得侧过了脸,却在不经意间,和夏洛对上了视线。
夏洛一直就跪坐仅有一步的距离,安静地、十分专注地,看着哥哥向季池予求欢。
直到季池予重新看见了他,他才露出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那对像琉璃一样剔透的蓝眼睛,干净得像面镜子,却让季池予感到了巨大的荒诞和割裂感。
她不由停下动作,被分散了注意力。
却因此引起了夏因的不满。
即便努力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却迟迟都等不来伴侣的垂怜,甚至连注意力都被夺走。
失去理智的夏因,再没了平日的理性和克制,任由本能里的嫉妒和独占欲趋势,只想要挽回伴侣在自己身边。
……如果即便这样,都连一点信息素也不肯施舍给他的话,那干脆就让对方染上自己的味道吧?
眼尾泛红、仿佛快哭出来一般的夏因,就这样吻上了季池予的后颈。
然后,他毫不迟疑地咬下。
季池予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瞳孔地震:这个ABO世界终于彻底疯了吗!怎么Omega也喜欢咬人了!上次夏因陷入发.情.热的时候,可没有咬过她啊!
但好在,Omega并没有Alpha那样锋利的犬齿,咬得不深,顶多也就是破了点皮、出了一点点血的程度。
甚至在季池予反应过来之前,夏洛便先一步凑过来,帮忙按住了夏因,不让他再乱动。
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可能是夏因这次受到影响程度不深的缘故,他很快就耗尽体力,陷入了昏睡。
季池予一脸状况外的迷茫,坐在混乱的画室地板上,像只被人按在床上狠狠吸过一遍的受害猫,毛是凌乱的,眼神也涣散了。
旁边的夏洛却忽然说:“Omega真可怜啊。哪怕得到了想要的,可只要不被Alpha的信息素标记,发.情.热就会一直痛苦。”
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连衣摆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片褶皱都没留下。
季池予愈发倾向于认为,夏洛今天是故意等夏因发.情的了。
她的口吻变得冷淡:“你不也是Omega吗?”
“我是。但是我身体太差了,对信息素的反应比较迟钝,所以……”
季池予忍不住蹙起眉:“所以?”
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夏洛的脸颊不再白得像瓷一样的质感,而是透出了淡淡的粉。
季池予莫名想起上辈子学过的动物知识:对于体温冰冷的生物来说,体表升温变红,并不是害羞,而是兴奋导致的血液流速加快的表现。
而后,夏洛笑吟吟地向她张开手,温柔地说:“所以,你该来帮帮我了呀,小鱼姐姐。”
他看着她,像濒死的幼鹿寄希望于持枪的猎人。
又像是传说里的海妖塞壬,会用美丽的容貌和动人的歌喉,引诱海面上的猎物坠入他的怀抱。
——Omega的发.情.热,如果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可能会诱发其他Omega的发.情提前(注:要是有血缘关系、基因相近的话,效果翻倍)。
终于回忆起知识点的季池予,在那一瞬间,大脑都空白了。
夏洛却已经自顾自缠上来。
他像一条美人蛇,体温比常人低很多,却又怕冷,于是变本加厉地迷恋别人的体温,热衷于肢体接触。
将自己埋进了季池予的怀里,夏洛满足地叹了口气,用脸颊去厮磨季池予裸.露在外的肌肤。
于是,他又看见了季池予后颈上的咬痕。
是哥哥刚才咬的。
夏因盯着那一圈齿印,忽然凑过去,很轻地舔了舔,带着安抚一般的怜惜和亲昵。
“哥哥太过分了。很疼吧?如果我来的话,一定不会让你痛的。”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季池予,被欲.望渗透的湛蓝色眼睛,仿佛也变成了幽邃的深海。
而他想要将她拖下船,亲吻、拥抱、密不可分,纠缠在一起,共同沉进这片无望的深渊,再一点点溺毙。
季池予却在看他艳色的唇。
这抹红,来自她后颈咬痕溢出的血珠,被夏洛在亲吻时染在唇上,盖去了原本的颜色。
季池予捂住那双唇,冷静道:“是吗?我看你明明兴奋得不得了。”
夏洛却弯着眼睛笑起来。
他反而更兴奋了。
本该属于夜晚的、缺少血色的白皙肌肤,逐渐爬上了被情.欲催生出的潮红,让纤细的病态少年,平添了几分诡异的艳丽。
如同吸饱了血液之后,将苍白的花瓣染成赤红、重新绽放的枯败玫瑰。
然后,他撩开和哥哥一样的金色长发,露出毫不设防的后颈,温驯而欢欣地低下头,将自己献上。
“那换小鱼姐姐来吧。”
夏洛趴在季池予的膝上,视线已经受发.情.热的影响而失焦,却依然扬着甜蜜的笑,温柔地请求。
“——请,来拯救我吧?”
第73章
超绝人类路遇顶级魅.魔。
【073】
季池予醒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虽然身下是东塔顶楼套间的那张超豪华大床,但她现在只觉得腰酸背痛……哦,还有后颈。
季池予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后颈,感觉昨天被夏因留下的咬痕,似乎是都结痂了。
可比起这点细微的疼痛,让她印象更深刻、甚至是不被允许轻易淡忘的,却是夏洛昨晚的痴缠。
他的确更像冷血动物,即便陷入了发.情.热,身体也依旧是冰凉的触感,以至于每一次的触碰都格外不容忽略。
说是身体不好,夏洛却完全不像个病人的样子。
在季池予的认知里,病弱的人应该都习惯了去克制欲.望。
不管是口腹之欲,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要尽量让情绪维持平和,最忌大悲大喜和剧烈运动。
夏洛偏偏反其道而行。
像是脑袋里根本就没有“克制”这个概念,他任性且孩子气,一旦吃到了喜欢的东西,就绝不会主动停下,倒是把“贪心”两个字贯彻到底。
如果季池予试图推开他,他就会含着泪喊疼,反倒成了被欺负的那一方。
可但凡季池予稍微松开一点力道,他就像狡猾又灵动的蛇,无孔不入地缠上来,去厮磨她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贪婪地摄取她的温热。
刚才还在似真似假喊疼的唇舌,转瞬便含成了“姐姐疼疼我吧”的呢喃。
季池予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己是从平平无奇的ABO世界,又穿越到了某本魅.魔主角的r18本子里。
当然,她才是那个被魅.魔绑走的老实路人。
到最后,季池予都麻木了。
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只当自己是没有感情的猫薄荷或者别的什么玩具,安详地躺在沙发上,任由夏洛犯病。
但从某种程度来说,夏洛的确说到做到——他不曾弄疼过她。
比起夏因完全陷入情.欲、不剩多少理智的样子,夏洛更像是清醒地,在借着发.情.热的名义,故意放纵自己。
而且,他还想将季池予一同拽入迷乱的漩涡。
从头到尾都没用过咬的,甚至连会留下红痕的吮吸都很少,他好像很乖、很珍惜的样子,舍不得把难得的美味吃掉,所以只是一点点舔.舐。
像是在细细品尝,又仿佛是在用舌尖,如同膜拜艺术品一般,仔细记住每一寸的轮廓与线条,姿态虔诚而专注。
那是隐藏在夜色中,混乱到不能细想的秘密。
但等一切结束,季池予看着被折腾得一地狼藉的画室,以及先后陷入昏睡的双子,也沉默了。
她恨不得晕过去的是自己。
整理好衣服,季池予先是把两个人偷偷送回了夏因的卧室,然后又折返画室,面无表情地把现场打扫干净,以免明天过来清扫的佣人会察觉出异常。
最后,等她回到东塔顶楼的房间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季池予强撑着洗了个澡,又给夏家的佣人留了个“请勿打扰”的信息后,就直接昏迷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现在醒来。
现在都觉得头有点疼、昏昏沉沉的,季池予又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找回了清醒。
她醒过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绑在大腿上的固定器里,取下了昨晚收集到药剂样本。
从一开始,季池予来夏家的目的,就是找出夏家和话事人之间的联系。
有了这一瓶样本,很显然,能提前持有新型兴奋剂、以至于可以定期举办“派对”的夏家,不但大概率和话事人有关,甚至很可能跟幕后的制药厂都有直接交易。
季池予一直都不相信,话事人的死亡,只是单纯因为陆岚之狗急跳墙的杀人灭口。
一来,时机卡得太巧了;二来,当时她的调查太过顺利,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把证据送到她手边一样。
她之所以答应和陆吾合作,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而这个猜测,在发现话事人死亡后,却依然有注射式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时,得到了验证。
比起陆岚之是幕后主使,她更倾向于认为:毒杀话事人的凶手,是那个一直隐藏在黑市背后的神秘制药厂。
季池予昨天已经记住了出席“派对”的那几个年轻Alpha的脸。
这下,只要把样本偷.渡出去,让简知白拿去化验,确认这个样本就是注射式新型兴奋剂之后,人证物证齐全,陆吾就有理由对夏家出手,正式进入调查流程了。
想到话事人临死前死死抓住自己的样子,季池予低眼看着掌心的药剂样本,慢慢收拢了指尖。
她莫名有种预感,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黑手,似乎一直都在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自己。
从马尔兹和伊甸园经理联手给陆吾下药、她被绑走去给陆吾注射抑制剂开始,她就在不断被卷入新的阴谋。
每当她以为可以告一段落、稍微松口气的时候,都会马上发现新的谜团,引导她一步步涉足更深。
可面对危机,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一旦试图捂住眼睛和耳朵,想要假装一无所知,反而会葬送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反击机会。
——她迟早,会揪出那个像影子、又像迷雾一样,悄然笼罩在自己周围的幕后黑手!
事不宜迟,季池予拿起终端,准备联络陆吾。
她打算用“提交监督员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作为借口,离开夏家,把样本偷.渡出去,交给简知白去化验。
在化验结果出来之前,她甚至都不需要再回到夏家,只要等结果出来,再和陆吾一起去抓人就行。
卫风行和余野芒不用动,继续假装一无所知地待在夏家,才是最安全的,也不会被夏家人注意到。
等抓捕完成,他们就可以混在佣人里面,低调且自然地离开了。
可在她编写好短讯之前,房间大门便被叩响。
“季小姐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但现在已经到了午餐时间,老爷他们都在宴会厅等您一起用餐。请问您方便出席吗?”
是一个没怎么听过的佣人的声音。
季池予先条件反射地关闭了终端页面,又立刻将药剂样本塞回固定器,重新藏在裙摆下。
虽然想速战速决,可如果她现在称病不出面的话,以夏荣才那个讨好人的作风,肯定会带医生亲自过来探望,反而不好解释。
季池予只能扬声同意,说她马上就去。
佣人恭敬地回答:“好的。那我就在门口等您。请您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没办法,季池予只能胡乱洗漱了一下,随便套上一件衣服。
在换衣服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沙发,她还看到自己昨天急着洗澡睡觉,所以随手挂在椅背上的兔女郎制服。
本来出于情.趣设计,衣服的布料选材就偏薄偏软,很容易留下痕迹。
在昨晚之后,这件兔女郎制服彻底成了一团被打湿的、又惨遭反复蹂.躏的皱巴布片。
……确实脏了。各种意义上的。
季池予的视线漂移了一瞬。
理智回笼,她默默把衣服拿起来,胡乱裹成一团,然后用袋子包起来,藏到旅行箱的最里面,主打一个装瞎的自欺欺人。
本来是该昨天晚上就处理掉的,但昨晚的突发意外耽误了,现在佣人又在门外守着,强行烧掉也不现实。
反正她是贵客,进来打扫的佣人也绝不敢碰她关起来的私人物品,等下离开的时候,再一起带走就好。
季池予迅速收拾好自己,又拿遮瑕,把眼下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藏一藏,就随佣人去了主楼的宴会厅。
稍微让她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用餐,夏家竟然久违地全员到齐了,连称病的萨茜夫人都出席了。
哦,除了夏洛。季池予在心里补充。
和夏荣才打招呼的时候,季池予和夏因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和难掩疲倦、走路都有点发飘的她不同,夏因看起来,倒是比昨天的起色还好,唇红齿白的。
他甚至一眼不眨地看着过来,仿佛忘记了自己应该掩饰一下的。
季池予都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被采阴补阳了——好的,关于“夏家双子是魅.魔”的证据又加一是吧!
按理说,Omega在发.情.热期间的记忆很模糊,季池予不确定夏因还记得多少。
但她没有失忆。
以至于现在她一看到夏因的脸,就很难不联想到夏洛,然后又联想到……昨天夏洛胡闹的时候,夏因就躺在旁边不到一步的距离。
季池予沉默地错开了视线。
看似冷静从容,实则已经没招了,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琢磨着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自己也失忆一下。
季池予强壮镇定地入座,全程目不斜视,根本不敢多看夏因。
连夏荣才惯例的商业吹捧环节,看起来都顺眼多了,顶多只是“建议早死早投胎”的程度。
季池予左耳朵进又饿多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她连盘子里到底是什么都没太注意,吃得食不知味,只是在思考要找哪个话题做筏子,顺势提出要去递交监督员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
这是夏家求之不得的好事,夏荣才应该会恨不得亲自送她出门。
但在她开口之前,用餐还在进行的中途,却有佣人突然步履匆匆地走过来,覆到夏荣才的耳边说话。
季池予下意识抬眼看了下,发现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叫她来吃饭的那个佣人。
对方的手里还拎着东西。
本能感觉到有什么脱出了原本的轨道,季池予迟疑地放下了餐具,指尖往裙下的绑带探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刚才一直保持了安静的夏伦,忽然突兀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还不等季池予做出反应,身边送餐的佣人突然暴起,一拥而上,将她死死压制住。
萨茜夫人和夏因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而夏伦慢条斯理地起身,将佣人拿来的东西扔到季池予眼下。
是那件,因为夏因和夏洛都接连陷入发.情.热,导致她没能及时处理掉的、皱成一团的兔女郎制服。
“监督员小姐,怎么样?昨天玩夏因玩得够爽吗?还没开过苞的S级Omega的滋味很不错吧?”
剥落了温和热情的伪装,夏伦蹲下来,两只手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明知故问道。
“还是说,你已经从这个蠢货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中央区行动组的下任副组长、首都星新型兴奋剂案件的头号功臣、季池予执行专员?”
第74章
美色误人啊!
【074】
这场鸿门宴,显然是夏荣才和夏伦的密谋,其他人并不知情。
看到季池予被押扣的那一瞬,夏因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只是下意识起身,想要冲过去护住对方。
却被身旁的萨茜夫人死死抱住了手臂,目光惊慌,绝不让他过去。
夏因一下子没能挣开。
而此时,佣人也已经从季池予身上搜到了那瓶药剂样本,恭敬地交给了夏荣才确认。
如此一来事实确凿,夏伦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表情。
是他亲自策划这一场鸿门宴的。
夏伦其实一开始,也没对季池予起疑心。
毕竟季池予扮演的“贪财又好色”的人设十分到位,再加上,又在酒桌上那样戏弄他和夏荣才,实在很符合他对于中央区上等人的刻板印象。
夏伦原本也以为,季池予和他在“派对”邀请的那些自诩高贵的Alpha一样,只要好吃好喝、烟酒女人地伺候着,再摆出一副谦卑讨好的姿态,就可以轻松拿捏。
可昨晚,夏因突然闯入“派对”、甚至莫名其妙给了他一巴掌,除了让他从新型兴奋剂的迷乱里找回了一丝理智,也同时引起了他的疑心。
因为这不像是夏因会做的事。
虽然是情人所出的私生子,但毕竟他和夏因是唯二被认在夏家名下的孩子,就算萨茜夫人很排斥他,他们之间也时常难免有接触。
夏伦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了解夏因的。
夏因会心软、会冲动,但从来也只会为了他那个废物的妈和没用的弟弟,偶尔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夏因都很冷静,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而且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儿,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和他一样。
又或许,他们都是继承了夏荣才的血脉,所以才天生就适合做个坏得流脓的烂人。
只不过夏因倒霉一点,分化成了个Omega。
要是夏因当年分化成了Alpha,以夏因的头脑,哪怕和他同样是个D级,他的日子恐怕都未必能这么顺遂,轻轻松松就博得夏荣才的重用。
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夏伦就对他这个便宜弟弟多有关注。
当然不是所谓的“兄弟亲情”,而是对竞争对手的忌惮。
即便夏因只是个Omega,可他也是S级的Omega,未来势必会被夏荣才送去高门贵族的手里,成为夏家在中央区站稳脚跟的最佳敲门砖。
也正是因为如此,夏因才能将自己当做筹码,和夏荣才谈判,在夏家护住他的废物妈,不至于让佣人都骑到萨茜夫人的头上。
说来也可笑,夏伦明知道夏因这辈子都只能是Omega,只能摇着屁股向那些Alpha献媚,以此来巩固夏家的地位,永远不可能威胁到他继承人的位子。
但他却还是莫名感到忌惮。
每一次,在他看到夏因那张仿佛宠辱不惊、毫无自卑或胆怯的脸时,都会忍不住打内心里开始战栗。
就好像他所渴望的、想要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位子,只是他短暂偷来的虚影,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真正的主人夺走。
这种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堆积成一块心病。
在吸食兴奋剂的极致瞬间里,夏伦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亲手将夏因杀死,看夏因跪下来哭着向自己求饶的画面。
可等药效过去,理智回笼,他就知道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夏因既不是“夏荣才的儿子”,也不是“夏伦的Omega弟弟”,而是夏家的财产,是夏家往上爬的垫脚石。
且不论夏荣才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哪怕是夏伦自己,也不可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一颗棋子。
他只能忍耐。
不但不能动手,还要事无巨细地精细养着,生怕完美的杰作出现一丝瑕疵,导致日后卖不出价格。
连夏荣才这次难得对夏因施以惩戒,也都是从药剂上动手脚,必须确保夏因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每当夏伦觉得自己对夏因的恶意已经满溢、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去挑个金发碧眼的改造Beta来纾解。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施虐。
拽着那头刺眼的金发,践踏那个下.贱的假Omega,看那对拙劣的蓝眼睛里溢满痛苦与泪水的时候,夏伦才会得到短暂的平静和快意。
如此周而复始。
所以,夏伦昨晚才能那么敏锐、那么迅速地察觉到了,夏因突然出现在“派对”的违和感。
虽然夏因没有说谎,的确是夏荣才有事叫他过去,但他刚出“派对”的走廊没多久,就抓着灵光一闪的清醒,下令让管家暗中调查。
管家一脸茫然地问他,要调查什么?从哪里开始调查?
夏伦眯起眼睛,仍然昏昏沉沉的大脑里,浮现出了夏因刚才匆匆赶到、用力抓住他握着兔女郎脚踝的手的样子。
夏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克制,甚至是带着惊怒和警告的。
……就好像,他碰的不是区区一个佣人,而是夏因的废物妈或者那个疯子弟弟。
“兔女郎。”夏伦忽然笑了一下,笃定地下令,“去调查今天参加‘派对’的所有兔女郎,还有她们的屋子!”
最终,管家在其中一位兔女郎的屋子里,发现少了一套备用制服。
夏伦顶着还没完全消掉的药效,兴冲冲地拿着证据,连夜就要去找夏因对峙,想挫挫那个人的锐气。
平日里摆出那么一张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样子,背地里还不是做尽龌龊事!偷人都偷到他屋子里来了!
不顾夏因那边佣人的阻挠和劝说,夏伦热血冲头,借着药效的蛮劲,硬是闯进了夏因的卧室。
却发现,说是已经有人入睡的那张床上,竟然空空如也!
这下事情性质可就变了。
夏伦立刻跑去通知夏荣才,连夜调查城堡内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却意外发现,季池予竟然也不在东塔。
想到季池予在此之前,也是带着夏因单独去了第六区,甚至因此被卷入了一起聚众吸食兴奋剂的袭击事故,夏荣才的第一反应,是二人背着陆吾有了私情。
他忍不住皱起眉,觉得季池予太贪,在他手上连收了两个佣人还不算,竟然还把手伸向了夏因。
可考虑到季池予是个Beta,无法标记Omega,就算真的把夏因玩上手了,也不影响夏因和陆吾匹配。
而且,他还可以拿这件事来要挟季池予,让她花力气促成这桩婚事。
念及此,夏荣才虽然不悦,却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但夏伦的猜想却更大胆。
“这个季池予,恐怕没这么简单。”他说。
“父亲,你可别忘了,她除了是夏因的‘监督员’以外,还是行动组的下一任副组长、把话事人的地下拍卖会踏平的头号功臣——说不定,她这次真正的目的,是冲着咱们家来的呢?”
夏荣才闻言,表情也迅速冷了下去。
他们之所以要极力促成陆吾和夏因的婚事,就是隐约感觉到了,陆吾似乎从话事人那里顺藤摸瓜,在开始调查夏家相关的事情,担心他们也会被陆吾连坐清算。
如果季池予真的是为了调查兴奋剂一事而潜入,他们这下岂不是引狼入室!要是真的被带去正式调查的话……
想起新闻上刊登的、话事人被毒杀在牢中的相关报道,夏荣才就不由感到唇亡齿寒。
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话事人”!
可倘若夏伦猜错了、季池予并不是来潜入调查的,他们擅自向对方出手的话,又无异会触怒对方,让之前的费心讨好都前功尽弃。
一时间,夏荣才有些举棋不定。
他冷酷地质问夏伦:“你有几成把握?我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夏伦知道,如果他猜错了,哪怕这个决定其实是夏荣才做的,他也一定会被秋后算账,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夏伦舔了舔牙,毫不犹豫地应下。
“好,我来负责!”他冷笑,“我不信,那个夏因真的会把自己贱卖给一个只知道玩Beta的蠢货!”
夏伦押上自己的一切,来赌他对夏因的了解、赌夏因在赶来“派对”时那一瞬的真情流露。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是他赢了!
真是想想都忍不住要发笑,夏伦一边抬手,示意佣人把自己提前要他们准备好的东西拿来,一边故作叹息地对季池予说。
“真是太遗憾了,季小姐。我们也不想为难您的,您看这几天,好吃好喝的伺候您,您要什么我们没给?可您怎么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想害我们。这让我们也很难办啊。”
夏伦打开了佣人捧来的匣子,拿起一支注射剂,和一小管不明药剂。
“这玩意可能有点疼,但见效快,死得也好看,就当是成全咱们这几天的交情。”
“您也别怪我啊。谁让是您先把手伸太长,伸到我们家里来的?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努力保护自己了。”
夏伦假惺惺地感慨着,手里用注射器抽取药剂的动作却极为熟练。
季池予在想左手大拇指上的结晶指环。
按照陆吾的说法,只要捏碎上面的橙红色结晶,他那边就能立刻收到消息,定位到她的地点,还带追踪功能。
可她现在被三个人牢牢压制住,手臂都被反绑到了身后,根本没办法碰到那块结晶。
季池予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老祖宗诚不欺我,都是美色误人啊。她想。
要是昨晚夏因和夏洛没有被诱发出发.情.热,她没有在画室逗留到那么晚,就会第一时间回到东塔,把兔女郎制服处理掉,同时联络陆吾,让他第二天就安排人来接应自己。
只要没被搜出那瓶药剂样本,无法实锤她另有目的,夏荣才顶多也就怀疑她和夏因有私情,绝不敢轻易对她下手。
毕竟,她的身份摆在那里。
一旦她在夏家出了事,且不说小迟和简知白作何反应,至少明面上,行动组和陆吾是一定会追究的。
夏荣才哪里会不怕?
全场最怕死的就是他了。
季池予低着眼睛,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组织好了措辞。
无视了夏伦手中已经盈满的注射器,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夏荣才。
季池予正准备开口,眼前却突然落下一截阴影,将她庇护。
“……夏伦!你敢!”
终于挣开了萨茜夫人的束缚,夏因挡在季池予身前,抓住了夏伦拿着注射器的手腕,胸口是克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他盯着夏伦的眼睛,半步不退,一字一顿地咬字。
“她是行动组内定的下一任副组长,姜楠爱重她,让她代表行动组参加了首都中央军校的宣讲会,陆吾的那条‘疯狗’兰斯也对她言听计从!你杀了她,才是真的会给夏家惹上杀身之祸!”
就是这个眼神。
夏伦想:让他这些年一直摆脱不掉、反复徘徊于午夜的噩梦,就是源自这个眼神。
但此时此刻,情势可不一样了。
夏伦露出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毫不犹豫,反手就扇了夏因一耳光,比夏伦昨天在“派对”给他的那一巴掌,还要更用力、更肆无忌惮。
“下.贱玩意!让你当执政官的伴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珍惜,还去勾引一个Beta就算了,现在连她要害我们家,你都还想替她说话!我看疯了的是你吧,夏因!”
夏伦根本没有收敛力气,或许还故意使出了全力。
在Alpha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Omega脆弱得像张纸,夏因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甚至有细密的血珠沁了出来。
就像是白玉雕的艺术品,被人砸出了裂纹,格外触目惊心。
夏荣才眉头紧锁,立刻呵斥大儿子:“下手没轻没重的!你不知道他就属这张脸最值钱吗!”
可夏伦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享受着这个居高临下俯看夏因的时刻,几乎热血沸腾,比过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快意!
夏因却没有就此倒下。
他依然站在那里,身体连晃都不晃一下,只是眼也不眨地同夏伦对持,继续挡在了季池予跟前。
然后,他忽然微笑。
明明狼狈的是夏因,占据上风的是自己,夏伦却忽然萌生出了一点连自己都分不清的胆怯。
“你笑什么?”他忍不住皱眉。
夏因却说:“笑你还是跟原来一样没用,快二十年了,也没有半点长进——夏伦,你又开始害怕了,对吧?”
“怕就对了啊。”
夏因弯起眼睛,看着面前看似高大权威的Alpha,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夏伦,你听好了。如果你敢对她出手,我就杀了你。只要我没死,我今后一定不择手段,也要让你死在我前面。我说到做到。”
如同夏伦的噩梦终于步入现实。
已经不再是假公济私了,夏伦再度高举的右手,更像是被戳中伤疤之后的应激反应。
夏因唇边的弧度却愈发上扬。
可在夏伦的手落下之前,刚才还一直呆若木鸡的萨茜夫人,突然冲了过来。
她比夏因更瘦小,却像张开翅膀的母鸡,哪怕左右支绌,也要努力把夏因护在自己怀里。
“别打他!别打他!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是Omega,他不能受伤的!他会被打坏的!坏掉就不能送去给执政官大人了!”
没有去看夏伦,萨茜夫人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不远处,却仿佛遥远到触不可及的夏荣才。
她知道,她的丈夫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也是他默许夏伦去这样做的。
萨茜夫人惶急得流下泪来,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觉得好像一夜之间,世界都天翻地覆。
她无能为力,只好无助地回过头,一边抱住夏因,一边同自己的孩子哀求。
“夏因……夏因你快点跟爸爸道歉,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会犯了……你快说啊!别惹爸爸生气……你不能惹他生气的……”
说到最后,萨茜夫人的视线也失焦了,更像是陷入固执的自言自语。
可过去每一次都会在母亲的哀求中声妥协的夏因,这一次却不再选择让步。
因为他身后还有季池予。
季池予可以另有目的,可以想推翻夏家,这也算是夏家罪有应得——但他绝不允许季池予死在这里、死在他眼前。
冷静到极致,夏因反倒挂上了更温柔的笑意。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却没有任何孺慕或痛色,只剩下清醒到尖锐的衡量。
他知道夏荣才最在意什么,也知道夏荣才最害怕什么。
而恰巧,这两件事,夏荣才都需要他去做。
他原本是想把这个筹码用在夏洛身上,但现在,他必须优先保下季池予的命,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夏因深呼吸,想要克制住急速跳动的心脏。
只是慢了这半拍而已,最先打破这个沉默僵局的,便换了一人。
“——别这么快就着急做决定啊,夏荣才。你是个生意人,哪有不听对面把条件说完,就先抢着定价的?”
季池予抬起脸,视线越过人群,直接同夏荣才对视。
“纠正一下。我除了是行动组的下一任副组长,还是陆吾的地下情人。我最近可是很得宠的。不然我年纪轻轻又是平民出身,监督员和副组长的位子,哪里会轮到我坐?”
“要是我死在这里,别说夏因的匹配了……你应该也很清楚,陆吾那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风格吧?”
弯起眼睛,季池予微笑着问夏荣才。
“怎么样?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看了吗?”
第75章
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075】
夏荣才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晴难定。
季池予的话未必全都是真的,听起来却颇有信服力。
她一个F级又天生腺体萎缩的Beta,放在中央区根本连踏脚石都算不上,却能入读首都中央军校,后又被行动组破格提拔,一度成为让众人议论纷纷的谜团。
要知道,夏荣才在几年前,哪怕撒出去大笔的金币、想方设法找了各种路子,都没能把夏伦和夏因送去首都中央军校!
他原本以为,季池予是榜上了姜楠,才得来了这些好处。
可若说到前段时间的地下拍卖会,夏荣才当时的确感到过奇怪:即便外面都在传,是陆吾看中了姜楠、故意让姜楠攒资历,可他和姜楠打过交道,知道对方并不是那种会提前站队的性格。
但如果,陆吾看中的不是姜楠,而是季池予——这个在地下拍卖会一案中,第二大的获利人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甚至连姜楠都成了她明面上的挡箭牌,被陆吾摆在台前,替她吸引走绝大部分视线和刁难。
这么一说的话,那陆吾对她似乎真的是有几份宠爱在。
夏荣才的脸色却因此变得更糟。
光是一个行动组的姜楠就已经够难缠的了,如果再添一个“正得宠的地下情人在夏家出了事”的陆吾,他之前打好的算盘就全毁了!
不能就这么简单把季池予给灭口了。
心中已经生出了忌惮,但夏荣才面上不显分毫,只是佯作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被控制住的季池予。
他冷漠地问:“你想谈什么?”
——夏荣才果然怕了。
季池予不由瞥了眼站在旁边,脸部肌肉都在痉挛、情绪仿佛已经濒临失控的夏伦,心想:不愧是父子,骨子里都是一样怕死的胆小鬼。
甚至让人很难想象,夏因竟会是他们的孩子和兄弟。
不经意间,季池予和夏因的目光对视了一秒。
她的视线从对方挨了耳光的那半张脸扫过:Omega的脆弱是客观的,夏伦虽然只是扇了一巴掌而已,夏因却像是活生生遭了一场施暴。
皮下的毛细血管被打得破裂,密布开一团惨烈的病态红色,原本白洁如玉的脸颊也高高肿起,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到一阵幻痛。
夏因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更明亮,即便只是站在那里,也像一位无坚不摧的战士。
季池予想,她的感觉果然没错:比起主动进攻,夏因其实更容易为了保护他人而去反击,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
或许是出生在夏家这种畸形的环境里,让他习惯了要站出来,以守护者的姿态,去保护懦弱的母亲和病弱的弟弟。
这种擅长照顾身边人、成为团体主心骨的习惯,也被他带去了培育苑,所以才会受到同级Omega那样的信赖和爱戴。
而现在,她也被夏因划为了“必须保护”的范畴。
即便对方应该已经能够确认,她接近他的确另有目的。
季池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夏荣才。
她微笑:“虽然功劳的确很重要,但也没有我的命重要——不如我们合作吧?”
“夏荣才,你要的,是促成夏因和陆吾的匹配,我只是想升官发财而已。你也知道,像我这种没背景又平民出身的Beta,在中央区是最难混的。”
“而且我又不可能当陆吾一辈子的地下情人。当然得趁这会儿能捞,就赶紧多捞一点儿。只有抓到自己手心里的东西才是真的,对吧?”
季池予叹气:“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想天天提心吊胆地在一线给人卖命呢。”
夏荣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假惺惺地鼓了鼓掌,跟着附和。
“不愧是季小姐,说得我都快心动了。但我们做这行生意的,天生就胆子小,我要怎么能确保你会遵守承诺?”
季池予:“比如我现在就可以提交监督员的第一阶段评估报告。”
“当然,一切都在你们的监督下。我不离开夏家,让陆吾派人来上门来取,怎么样?也可以顺便向你证明,我的确在陆吾那边能说得上话,有交易的价值。”
夏荣才却嗤笑了一声。
“听说执政官大人手下有个叫‘兰斯’的疯狗,曾经一个人就把一个中型家族消灭了。夏因刚才说,他对你言听计从……季小姐应该不会是想联系那位吧?”
季池予目光真诚:“当然不。”
兰斯虽然能打,但他是个脑袋空空的小文盲啊!
感觉兰斯应该是那种,如果她打电话,说她和马尔兹在一起吃饭,想暗示自己处境不妙,兰斯下一秒就会困惑地问她“但马尔兹不是已经死了吗?”,然后她的天就塌了的类型。
谨慎起见,夏荣才不允许季池予跟任何人联络,必须立刻当着自己的面提交评估报告。
季池予很干脆地打开了终端权限,甚至主动让夏家人自己来填写。
被扣在旁边,看着夏荣才和夏伦在那里斟词酌句,她还笑吟吟地好心提醒。
“陆吾最近因为陆岚之的事,对这种新型兴奋剂可是深恶痛绝,正在气头上。你们确定只要促成夏因和他的匹配,就能万事大吉吗?我的用处,可不止是写评估报告这么点。”
夏荣才不语,只是专注于怎么用字句来包装夏因。
倒是夏伦瞥了她一眼,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真可怜。你到底只是个Beta啊,季小姐。”
夏伦幸灾乐祸地说:“所以你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90%以上匹配度Omega对Alpha的影响,究竟有多么可怕。”
季池予心想:确实影响挺大的。相亲会那天,陆吾都险些想当场杀了夏因。
见夏荣才面露不耐之色,她便没再说话,只是等他们把评估报告写好后,负责一键提交。
直到看见评估报告显示为“已发送”,夏荣才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但更麻烦的,是接下来的选择。
他看向神色自若的季池予,内心依然举棋不定。
杀了她,后续处理恐怕会变得很麻烦……但不杀她,她手里抓着夏家的把柄,他却没拿到足以要挟对方的弱点。
一旦季池予离开夏家,他就会失去对这个人的掌控,无异于放虎归山!
——杀,还是不杀?
夏荣才嘴唇翕合,却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他忽然惊觉:明明先下手为强的是他,拿到主动权的也是他,可如今,自己反倒成了束手束脚、裹足不前的那一方!
就好像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其实也在季池予的计划中一般。
而他才是那个蛛网中被缠缚的无知猎物。
夏荣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叫人打内心开始战栗。
莫名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他竟荒唐地有种……自己正在面对另一个“陆吾”的感觉。
夏荣才没有直接跟陆吾打过交道,毕竟以他的身份,还不够格让陆吾亲自接见。
但他曾经偶然撞见过,陆吾惩戒背叛者的样子。
那个背叛者,是他曾经想要讨好、搭上路子的一个中等阶级的贵族,当时他正在请对方在一家娱乐会馆享乐。
结果,一个看起来笑眯眯的红发少年,突然从外面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夏荣才也是因此对“兰斯”这个名字,印象极为深刻。
但兰斯也只不过是陆吾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真正令人恐惧,甚至成为夏荣才至今都忘不掉的梦魇的,是陆吾本人。
因为他和那件事无关,陆吾带来的人并没有多赏他一个眼神,可也没有好心地放他离开。
夏荣才被迫目睹了全程。
事实上,陆吾并没有对那个贵族动用什么私刑,也没有把场面弄得血.腥.模.糊、不堪入目。
但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陆吾杀人不爱用刀,而是诛心。
他只需要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上几句话,轻描淡写间,就能轻易将人心玩.弄在股掌之间,带给人最深沉的绝望。
最后,那个贵族是自.杀的。
从伤口飙出的血液飞溅到脸上时,夏荣才惊恐睁大的眼睛,也被糊上了一层血色,将世界拽入恐怖深渊。
但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只是拼命地把脸埋在地上,企图证明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会妨碍,生怕也被卷入这场横祸中。
可即便如此,夏荣才还是被人拽着头发,硬生生抬起了脸。
是兰斯动的手。
“哇哦。你怎么都哭了?哭什么呀?我们又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哦!你是不是也没少干坏事,所以特别怕半夜被鬼敲门啊?”
红发金瞳的小怪物弯起眼睛,用和动作截然不同的轻快口吻,对他宣判。
“安心啦,我不杀你。只是头儿说让你顺便帮个忙,所以才留你在这里的。”
夏荣才连忙保证:“我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执政官大人杀人的事,我一定——”兰斯却带着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
“嗯?你在说什么啊?头儿才没有杀人呢,是那个人自己想死呀!而且,为什么不说出去?就是要你说出去啊。”
他笑容灿烂,开开心心地转告头儿的原话。
“——去告诉所有人,背叛者的下场吧?”
夏荣才下意识抬眼,却正好看到了陆吾离开的背影。
他永远忘不掉,自己在那一晚感受到的恐惧。
可现在,他仿佛在季池予,在这个被他控制住、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的Beta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夏荣才咬紧牙,藏在袖中的两只手紧握成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季池予只是微笑着耐心等待。
她想:陆吾这一套的确很好用啊。
从伊甸园开始,季池予就一直坐在距离最近的VIP特等席上,旁观了陆吾是如何摆弄人心的。
从伊甸园的经理,到商队的马尔兹和哈珀,再到地下拍卖会的陆岚之。
或许是猫科动物喜欢玩.弄猎物的天性,陆吾很喜欢兵不血刃的绞杀。
抓住一个人最渴望的欲.求,再拿捏对方最恐惧的结果,将人的情绪反复拉扯,让他觉得自己无路可退,最后再在那个人的精神濒临溃败时,拿出自己的筹码,和一点看似友好的善意。
在焦虑的绝望之下,猎物自然会觉得,面前的这个选择就是唯一的出路。
却不知,伸出橄榄枝的人,正是亲手为他制造出深渊的猎人。
尤其适合夏荣才这种不够疯,生怕自己人死了,但钱还没花完的类型。
季池予:很好用的套路,学会了。现在是她的了。
可还不等她再给夏荣才添把火,寂静的宴会厅里,却忽然传出了欢快的铃声。
声音源自夏荣才手上、那个属于季池予的终端。
屏幕上闪烁着“陆吾”二字。
——是陆吾拨来的视频邀请。
第76章
你想要什么奖励?
【076】
看到屏幕上的“陆吾”两个字,别说夏荣才了,季池予本人都意外了一下。
而且陆吾给她打的还不是电话,是视频。
不管是被人钳制、模样看起来稍显狼狈的季池予,还是现在一片肃杀之气的宴会厅背景,都是绝不能让陆吾看到的画面。
这让夏荣才连思考和作伪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咬着牙,把手里这块烫手山药交了出去。
与此同时,枪口也抵上了季池予的后心。
“转语音,然后自己找个借口,想办法快点挂断!”
夏荣才低声威胁她:“季小姐,劝你说话的时候,最好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你也说过,你的命比功劳重要,对吧?”
一直用力反扣住季池予手臂的佣人,这才松开了手。
季池予甩了甩有点发麻的胳膊,随意扫了眼,就不太意外地发现,自己手腕上又多出了几道红痕。
不知道是因为她是地球人的壳子,还是简知白那个完美主义强迫症晚期的家伙,总拿她测试各种研发的新药和护肤品,把她这身皮.肉养得过于娇贵。
不像ABO世界人均参加过基因优化工程的强健体魄,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就被留下一些痕迹。
虽然没有很疼,但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
而在这几道红痕之下,隐约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愈合、残留了一点的结痂。
是几天前,她在第六区被聚众吸食兴奋剂的Alpha袭击留下的伤。
当时是简知白赶来,亲自替她治疗的。
而且还气得不轻。
想起简知白那句似笑非笑的“这是最后一次,大小姐可以再受伤试试”的警告,季池予心虚似的,默默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想把红痕给揉散。
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别把简知白真的惹发了毛。
虽说那家伙平时看起来一副优秀奸商、黑心庸医的嘴脸,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商量,仿佛从来都没生过气的样子。
但那也只是说明,他不曾真的把那些事放在心上而已。
季池予还没见过简知白被触碰底线时的样子。
她也不是很想看到就是了。
老祖宗说得好: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才不叫……呃,狐狸应该也算犬科吧?
转了转手腕,季池予收回目光,顶着夏荣才快要实体化的威胁目光,配合地按下了转语音键,又选了免提公放。
原本的视频镜头弹窗,变成了默认的黑色屏幕。
随后,便是陆吾含笑的声音传来。
“怎么回得这么慢,还非要转语音?是身边又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人吗?”
说到最后,他慢慢地咬字,尾音轻微上扬。
近乎调.情的亲昵口吻,仿佛还夹杂着些幽怨的、无可奈何的质问。
这个“又”字用得就很怪,显得她好像是个劣迹累累的惯犯,正在被多疑的伴侣查岗一样。
陆吾这种不爱好好说人话的毛病,倒是刚好吻合了她的剧本。
季池予先是瞥了眼神色紧绷的夏荣才,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回答。
“是啊,我在这边可是玩得乐不思蜀了。谁叫你最近都不会来主动找我?”
“我这段时间可是在替你打工,努力帮你挑一个最漂亮又最听话的Omega当伴侣,难道你不该好好奖励我吗——陆吾?”
在念陆吾的名字时,季池予故意将尾音拖长,软软的,还带了点娇气。
她对自己撒娇的演技很有自信。
具体战绩可参考季迟青:她这么跟小迟说话的时候,无论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小迟哪怕之前再不愿意,也会立刻妥协。
夏荣才应该听不出来她是在装的。
季池予还在飞快思考要怎么继续演下去,却迟迟没有等到陆吾的搭话。
终端的另一边突然陷入沉默,像是掉线了一样。
季池予:?
她只能半信半疑地又叫了一声:“……陆吾?你还在吗?”
却不料语音被直接挂断。
下一秒,视频邀请的弹窗重新跳出来,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季池予看了眼夏荣才,表情无辜地摊了摊手,示意让对方决定。
拒绝一次还可以说是打情骂俏的调.情,拒绝两次可就说不过去了。
夏荣才咬紧牙关,还是叫所有人退出了镜头的可见范围,让季池予同意。
但瞄准她的枪口并未撤离。
季池予也不在意。
将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都当做摆设,她随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又优哉游哉地往沙发上一靠,然后才接通了视频。
陆吾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看背景,他应该是正在室内处理工作,桌上堆放着好几垒文件,还有一份刚好翻开几页。
而他脱去了线条挺阔的执政官制式的大衣,露出里面浅色的衬衫,好像也显得人多了几分柔软松弛的居家气息。
这种错觉,将持续到你看清他的眼睛为止。
红宝石般的桃花眼,在眼尾处微微挑起,仿佛生来就含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又藏着些难以捉摸的多情。
但他绝不是那种能轻易接近的类型。
那对看似柔情的眉眼里,是长期被财富和权力浸染的掌权之人,才会拥有的上位者的凉薄和倨傲。
即便他并未刻意彰显。
可现在,陆吾却微微蹙起眉。
他看着季池予,神色中带有些许困惑,似乎在思考什么很棘手的问题。
季池予暗道不妙:这家伙不会还没反应过来,要拆她的台吧!明明之前算计人的时候,满肚子坏水,脑子转得比她还快啊!
吓得季池予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抢先夺过话题。
可陆吾却忽然开口:“再说一遍。”
季池予一呆:“……啊?”
难得有这样好的耐心,陆吾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对我说一遍。”
季池予不理解,但也只能一脸茫然地照做。
陆吾竟然还不满意,吹毛求疵地说,她刚才的语气语调不是这样的,又让她重新说。
季池予:???
但看了眼盯着自己的夏荣才和一众枪口,她掐了下指尖,还是弯起眼睛,很有信念感地重新说了一遍。
这一次,陆吾终于没再挑刺刁难。
他只是看着她,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季池予不由反省:难道她演得太过了?陆吾不吃这一套,被她恶心到了?
奇怪。明明以前对小迟用这一招的时候,都百试百灵的啊……要么回头拿简知白再试一试?
季池予怀疑是陆吾没有品味。
而被怀疑的人,却正困惑于这种陌生的、过分柔软的情绪。
在听到季池予对自己撒娇开始,陆吾便清楚地感觉到,原本永远保持一丝不乱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无法克制的悸动,好像原本属于自己的心脏,被其他人握在了手心里,不再受控。
本能在排斥这种近乎危险的战栗,却因为那个人是季池予,又硬生生压下了条件反射的攻击欲。
然后一点点沉溺其中。
很奇怪的感觉。
为了探究这个异常到底是什么,陆吾毫不犹豫地挂断语音,重新发送了视频邀请。
他想要看见季池予。
人类的微表情也是情绪和心理的重要载体之一。陆吾想:或许开视频的话,他就能弄清楚问题的答案了。
可真正看到季池予对自己撒娇的样子后,他却忘了还要去深究。
这种感觉算是“可爱”吗?
陆吾不确定,因为他之前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
但在理智捋清答案之前,身体便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好。”陆吾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想要什么奖励?”
答应得太快,话里的语气也太纵容,仿佛不管季池予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允诺。
以至于,连旁边站岗的俞研都不由侧目。
见陆吾终于肯上道,季池予悄悄松了口气。
她半真半假地问:“什么都可以吗?难道我选中谁,你就同意让谁入主陆家的主宅?”
陆吾笑了一下:“为什么不呢?我说过,我对你总是抱有最大的诚意的。只是你好像一直都不肯相信这一点。我也很困扰啊。”
说着,他还挺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很苦恼的样子。
季池予:“……”
不是?这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他们拿的不是霸道执政官和拜金小情人的剧本吗?陆吾的人设崩了吧?她该怎么往下接啊?
季池予只能绞尽脑汁地圆。
好在,陆吾很快便重新接过话题。
“所以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
毫无贵族的矜持和委婉含蓄,他弯起眉眼,笑吟吟地打直球。
“反正让你当监督员,也只是一时兴起,没那么重要。Omega协会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的。我现在就派兰斯去接你?”
夏荣才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如果季池予答应下来,一旦陆吾往这里派人,他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赌一个鱼死网破了!
季池予的视线,在夏荣才扣紧扳机的指尖上打了个转。
她断然拒绝,一点都不给陆吾面子,语气听起来娇纵极了。
“那可不行。我做事从不喜欢半途而废,更何况,夏家的人有趣,说话也好听。我还没玩够呢。”
背后都被冷汗打湿的夏荣才,表情才刚刚好转,就又听到陆吾开口。
“好吧。那再让你玩三天。监督员的最终评估报告,一周的观察期也差不多够了。”
“三天之后,我会亲自去接你回来。”
这一次,陆吾的口吻虽然温和,却不再留有让人回旋的余地。
挂断视频,季池予抬眼看向夏荣才,一副很配合的样子,把自己的终端重新上交。
可宴会厅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听清了陆吾刚才下的最后通牒。
三天,夏家最多只能再控制季池予三天的时间。
夏荣才彻底撕下了老实憨厚的那张假皮囊。
阴沉着一张脸,他盯着季池予这块棘手的烫手山芋,想杀之后快,却偏偏又杀不得。
在这个节骨眼上,季池予识趣地没再刺激对方,只是耐心等待。
她觉得夏荣才会同意跟她合作的。
毕竟刚才陆吾都给她撑了那么大的一个腰——她选中了谁,谁就可以入主陆家的主宅。
对于夏荣才来说,再没有比她更有利用价值的合作对象了。
可眼见夏荣才逐渐动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夏伦,却突然开口介入。
“季小姐,想合作做生意,向来都讲究一个平等互惠。你现在握着我们夏家的把柄,我们这边却两手空空,对你的约束全凭一张嘴。”
“这不公平,也让我们很难心安啊。”
“要是你好处拿了,命也保住了,然后一出门就把我们反手卖给执政官大人,那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
季池予抬眼看向夏伦。
夏荣才和夏伦这对父子,很有父子相,从性格到贪财好色的本性,两个人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或许是夏荣才老了,开始怕死了。
夏伦比他爹更强的地方就在于:他更年轻,也更狠,骨子里有一股赌徒的赌性和疯狂。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比夏荣才更棘手。
季池予扫了眼又开始摇摆不定的夏荣才,想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夏伦却咄咄逼人,完全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没有把柄的话,我们亲手给季小姐创造一个公平的、足以致命的把柄,不就好了吗?”
夏因似乎是反应过来了。
他脸色一白,想要站出来阻止,却被伪装成佣人的守卫控制住,也捂住了嘴。
夏伦看着夏因,笑得意味深长。
他慢悠悠地提醒:“父亲,这本来就是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啊。”
夏荣才也终于下定决心。
他阴沉着脸,向夏伦点了点头。
“——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第77章
你的所有命令,我都会执行到位。
【077】
夏伦很快取来了夏荣才口中的“那个东西”。
是一个小型储存箱,不大,只有成人手掌的长度,侧面还印有方舟集团的标志。
季池予对这种储存箱并不陌生。
她在简知白的实验室里经常见到这东西:能够自由调节温度、湿度、光感等条件,通常用于存放珍贵又难伺候的特殊药剂。
光看这阵仗,倒是比夏伦刚才想拿来毒杀她的那种药,档次要高多了。
……而且,不是粉色的。
季池予蹙起眉:在此前查获的所有新型兴奋剂,不管是原液还是稀释过后的喷雾,液体本身都会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据简知白的化验,这种粉色并不是成分之间相互作用、自然形成的颜色,而是后期人为干预的调色。
甚至一度让她怀疑,那个藏在幕后的制药组织的首脑,是不是也有颗萌萌少女心,才会对粉色如此偏爱。
而这一支药剂,是暗红色的。
像即将干涸的鲜血。
注意到季池予的视线,夏伦挑起眉,不怀好意地向她晃了晃手中的药剂。
“跟你想调查的东西不一样,这可是一般人都享用不了的好东西,别人想求都求不来。连那些‘派对’的客人都没资格让我拿出来,足够配得上你的身份了。”
“不过放心好了,今后我们也会继续供应给你的,要多少有多少,都不用你掏钱买,只是给我们的交易上个小小的保险……”
“毕竟,我们今后的合作机会还有很多,不是吗?行动组的下任副组长。”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阻止夏伦。
他强硬地抓起季池予的手臂,大拇指用力将注.射.器推到底,将暗红色的药剂尽数灌入。
刚从低温储物箱拿出来的药剂,起初是冰凉的,像一条阴冷的蛇钻入血肉里,随后迅速顺着血流蔓延,扩散至全身。
季池予隐约闻到了一点熟悉的甜香,但似乎又和之前不太一样。
可还不等她仔细分辨,原本冰冷的异物入侵感,就燎成了灼烧般的疼痛!
季池予瞳孔骤缩,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仅仅几秒就冷汗直冒。
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小口喘气,挤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呻.吟。
夏伦见状,却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
这种药,他和夏荣才反复做过测试,因为是在新型兴奋剂的基础上做的改良,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感到痛苦,而是飘飘欲仙的迷幻快.感。
虽然也有实验体在第一次注射时,会因为身体脆弱,接受不了这个纯度,而出现排异的不良反应,但理论上来说,也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你这也有点太倒霉了吧?我可真没想故意让你吃苦头啊,季小姐。”
夏伦真情实感地感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等你碰上了,看来,你运气是真的很差啊。”
说风凉话的时候,他也不闲着。
招手示意守卫把夏因带过来,夏伦掐住夏因的下巴,用蛮力压着他靠近,逼他睁开眼睛,仔细看清季池予现在被折磨的样子。
夏因看似一言不发,嘴唇却早已被自己咬破,沁出细密的血珠,连呼吸间都是窒息的腥甜。
“……夏伦,你想要什么?”
他仿佛在很冷静地谈判。
可夏伦却早就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地发颤——或者说,是夏因已经无暇去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了。
夏伦不由想笑。
真有意思。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冷静的夏因,被动摇成这样。
搞得他都有点想要感谢这位行动组的季小姐了,为他替夏因制造了这么好的一个弱点。
没有弱点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比如陆吾。
所以,他们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夏因送到陆吾的身边,完成那个计划。
夏伦用手背拍了拍夏因的脸,轻飘飘地下结论。
“三天之内,我会负责给季小姐做通工作,让她促成你和执政官的婚事。你呢,就负责把脸养好,安安分分地等着被接去陆家。”
“毕竟你是Omega,娇贵,挨不得碰不得的。我不好惩罚你,就只能让季小姐代劳了——你也不想我这样做吧?”
夏因看着倒在地上、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季池予。
作为计划的一环,他很了解那种药剂的效果,所以也更清楚,夏伦口中的威胁到底是指什么。
夏因闭上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地应下了。
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夏伦就知道,他这个便宜弟弟今后,恐怕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会想方设法地除掉自己。
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好像还是夏因发现,佣人故意欺负萨茜夫人和夏洛,偷偷克扣他们的用度、塞进自己口袋,害夏洛生了一场大病的时候。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佣人因为撞破了一点秘密,最后成为了测试药剂的实验体,应该是死了吧?
因为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谁也不确定,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夏因动的手。
可惜夏因终归输在了不够心狠,废物的妈、累赘的弟弟,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季池予。
想要保护的人越多,能够令夏因屈服的弱点就越多。
因此,他绝不会输给这样的夏因!
夏伦挥手示意佣人把夏因带走,尽快把脸上的伤给治好,别耽误后面的匹配流程。
恰好季池予也终于熬过了排异反应,安静下来。
夏伦蹲下来,对上季池予视线失焦的眼睛,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季小姐。祝合作愉快。”
………………
…………
……
季池予被带回了东塔顶楼的套房。
除去终端和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收缴外,在衣食住行方面的规格,夏家继续对她保持了贵客的待遇。
因为午餐没有吃成,在她回到东塔后不久,还派了专人过来送餐。
听到叩门的声音,季池予也没力气爬起来开门。
她现在每一块骨头好像还都没归位,介于“软得动不了”和“痛得没知觉”之间,连话都不太想说。
却没料到,外面的人会直接推门进来。
季池予刚抬眼,就瞧见了一个端着餐盘,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卫风行。
刚才那场鸿门宴,所有佣人都是夏家的守卫假扮的,真正的佣人则被赶到别处,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卫风行也只是从宴会厅临时换人的迹象中,隐约察觉出了不对劲。
在路上,他的确考虑过很多种可能,可在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大脑还是不由空白了一瞬。
本来学姐的个子就不高,整个人陷在尺寸夸张的豪华大床里,就更显得只有小小一团了。
一直都在像追逐太阳一样、仰望着她的卫风行,这才忽然意识到,学姐其实并没有印象中那么高大。
只是每一次,她都总是站在他身前,一副好像无所不能的样子,让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所以才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而现在,学姐脸色惨白,额前的碎发也被冷汗黏在了脸颊上,看起来像是卫风行幼年时,曾在商店橱窗前驻足凝视过的瓷娃娃。
是那种让人会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生怕会不小心摔碎的感觉。
卫风行忽然就有点理解,简医生那股近乎偏执的过度保护欲了。
他懵懵懂懂地想:……是啊。任何人都不能让学姐受伤吧?到底谁能接受了?
问过季迟青指挥官吗!问过陆吾阁下吗!问过他们心脏手更黑的简医生吗!
有罪!不管了总之统统判有罪!他再也不偷偷骂简医生有点变.态了!
他将自愿报名给简医生带路,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夏家人,全都塞进简医生的手术室里,为人类医学事业做贡献!!!
卫风行恨得咬牙切齿,已经在脑内写了三万字复仇剧本,眼睛却也红了。
明明受伤的不是他,他看起来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难过得不得了。
像是被瓢泼大雨淋湿的小金毛,连尾巴都摇不起来了。
季池予只好冲他招了招手。
卫风行把餐盘放到一边,就这么半跪着趴在床头,想追问夏家到底对学姐做了什么。
还没开口,却先被摸了摸头。
季池予的口吻很轻描淡写,像在哄小孩,哄得还不太走心。
“别怕,我没事。简知白说了,新型兴奋剂需要长期吸食才会上瘾,这才第一次而已,只是排异反应有点难受——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卫风行听了,简直想抱头尖叫。
……什么叫“这才第一次”而已啊学姐!但凡换简医生在这里,他恐怕都直接在夏家大杀特杀了吧!!!
即便有满肚子的槽想吐,但卫风行还是出于职业素养,机械地提炼出情报。
“夏家已经封锁了庄园,严格禁止出入,连佣人的终端都被暂时没收了。但我和余野芒目前还没被列为怀疑目标。”
“学姐你之前的角色扮演很成功,夏家目前依然觉得,我们两个都是你为了立人设而故意弄出的烟雾弹。”
说到这里,卫风行忽然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给了另一条建议。
“过去贵族之所以喜欢在城堡里修建密道,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监视,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密道里一定有一条,是通往外面的。”
“学姐你现在已经暴露了。既然密道只有夏洛一个人知道,夏家并不知情的话,那学姐你不如先离开,由我和余野芒负责接下来的调查!”
季池予却摇了摇头。
且不说,她能不能顺利找到通往外界的那条密道,更重要的是——“一旦我逃走,夏家为了自保,会立刻毁灭证据。到时候,我们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
“而且,你和野芒都跟我有直接接触,以夏荣才和夏伦的作风,他们很有可能会杀人灭口。”
季池予看着卫风行,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不会丢下你们,自己一个人跑的。”
卫风行张了张口,想要再劝,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知道学姐说的是对的。
但现在,情势就变得很危急了:他们的终端都被没收,无法主动联系外界;而三个Beta,又难以突破夏家的封锁线,硬闯出去。
越想越躁,卫风行焦虑地咬住指尖,试图寻找到一个突破点。
“对了!学姐,我发现夏家的食材消耗有问题!”
卫风行眼睛一亮,想到了。
“我查了厨房的食物库存登记,消耗速度和夏家现有的人数完全对不上。所以他们应该还秘密隐藏了一部分人口。”
“可我平时在厨房出入,各个地方都调查过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搬运走大量的食物……所以,在厨房或者仓库里,很可能也有密道!”
季池予忽然笑了一下。
卫风行不解:他原本是想着,如果他和余野芒能从厨房的密道离开,就可以劝学姐一起逃走了。
可学姐的表情,却并不像是那个意味。
原本为了节省体力,而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的季池予,重新睁开了眼睛。
卫风行竟从那对眼睛中,看出了属于猎手的跃跃欲试。
结果下一秒,季池予就语出惊人。
“——夏家恐怕有一个秘密的地下制药厂。就在这座城堡,在我们的脚下。”
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季池予勾起唇角。
事实上,从得知夏家用尽手段、想促成夏因和陆吾的匹配时,她就觉得奇怪。
因为夏家如此执着,仿佛笃定只要匹配成功,陆吾之后就绝不会再追究他们的旧账一样。
但这根本不符合陆吾一贯的行事作风,哪怕随便从街上抓一个路人,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个交换公式。
所以,季池予一直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夏家的底气一定另有原因。
而今天,夏伦在强制给她注射不明药剂时的话,引起了季池予的注意。
夏伦当时说:这是个“连‘派对’的客人都不配享用的好东西”。
那么夏家原本是想把这种药剂用在谁身上?
季池予的第一反应,就是陆吾。
再加上,夏伦又说她运气不太好,因为在他和夏荣才的测试里,第一次注射会出现排异反应的人,理论上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想要彻底测试新药剂的效果,就必须靠大量的实验数据。而且得是活人才行。
夏家要在哪里隐藏这一批规模庞大的实验体?
而卫风行的发现,成为了串联起拼图的最后一块线索——这些实验体,就在这座城堡的某个角落。
卫风行听得瞠目结舌。
一下子信息量太大,他还在努力整理线索,季池予却已经制定好了下一步计划。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卫风行你要听仔细。”
季池予取下了陆吾给自己保命用的指环,和她这几天了解到的部分密道路线图,一起交给了卫风行。
“我来当明面上的诱饵,吸引夏家的注意。你见机行事,调查那些食物的去向。如果遇到危险,就捏碎指环上的定位结晶。”
“我今天和他打过语音电话,他应该已经知道这边出了事,会夏家周遭布置人。只要收到信号,就能立刻赶来。”
至少在这方面,季池予完全信任陆吾的能力。
知道了指环的功能,卫风行立刻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碰坏了。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捏碎结晶,让执政官来包围夏家?我们之后再审夏荣才不就好了吗?”
季池予却神色平静。
“我在地下拍卖会是这么做的。最后,话事人在行动组的牢房里被毒杀了。说是被陆岚之杀人灭口的。而且还是我亲自调查出来的结果。”
“——但我不信。”
季池予抬眼,与卫风行对视,一字一顿地解释。
“不用担心我。夏荣才舍不得杀我。如果我是夏荣才的话,我一定会让我活着,然后想尽办法控制我。因为我的利用价值还有很多。”
“而且……”
季池予忽然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还记得你调查我的时候,收集到的那些案件报道吗?这并不是我遇到过最危急的时刻。我一样走到了现在。”
“更何况,这次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
季池予看着神色怔忪的卫风行,认真地叮嘱。
“我现在不能跟野芒有接触,后面估计也不太方便跟你保持联系。所以,你要自己随机应变,调查出夏家隐藏的秘密。”
“但同时,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和野芒。如果感觉不妙,不要犹豫,立刻捏碎指环上的结晶。”
季池予忍不住微笑:“我知道,这的确很为难人,但我可以相信你,对吧?卫风行。”
卫风行沉默良久。
他知道,学姐是把指挥权和选择权,都托付给了自己。
一旦他指挥错误,他和余野芒可能会陷入生死危机;倘若他轻易选择放弃,捏碎了结晶,学姐为了调查这个案件的所有付出,也都会付诸东流。
学姐考虑了所有人:让余野芒隐藏在暗处,把保命的道具给了他。
却唯独没有考虑自己可能面临的危机。
闭上眼睛,卫风行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所有力气,给了自己脸上一拳。
把季池予吓了一跳:“卫、卫风行?”
出血了,卫风行也不在意,只是冷静地用掌心涂抹,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点,好制造出季池予拿自己打骂泄愤的假象。
他越跟学姐撇清关系,之后行事起来就越方便。
“——我会做到的。”
清秀的娃娃脸被弄得狼狈不堪,可卫风行的眼睛却明亮而坚定。
只有他知道,这是被太阳折射出的光芒。
卫风行的神色很认真,像是过去向领主宣誓忠诚、去为主人赢得胜利和荣誉的年轻骑士。
“你说的所有命令,我都会执行到位。所以学姐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冒险,等我的好消息,好吗?”
季池予弯起眼睛,答应下来。
“去吧。”她轻声说,“去替我找到真相吧。”
卫风行扬起眉笑了笑,再没了之前的焦虑和紧张,又流露出那股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他将指环戴上指根,藏进袖口,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季池予侧过脸,看向窗外正明媚的微醺午后。
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这一局到底鹿死谁手,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自言自语。
“……那就来看看,到底谁才是落入陷阱的那一方吧?”
季池予继续耐心地等待,等待夜晚的到来。
以及,那个只出现在夜晚的人。
第78章
既然哥哥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078】
依然是午夜时分,夏洛准时从圣母像背后的密道出现了。
不过,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挂着画中天使般的微笑,而是蹙起眉,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碰季池予的额头,想测试她的体温。
没了那种纯真却完美到近乎虚幻的笑容后,脸色微冷的夏洛,看起来更像夏因了。
双胞胎兄弟的影子在这一瞬间重叠。
让季池予都晃神了一下,才敢确认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夏洛本人没错。
他的担忧仿佛是真的。
季池予看着这样的夏洛,没有抗拒他的靠近,只是问他夏因怎么样了。
因为排异反应导致的体力透支还未恢复,她的声音很轻,也不像平时那样充满活力,听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像是在试图拢住一朵脆弱的花,不让她被风雨吹到,夏洛触碰季池予的动作很小心,也很专注。
所以,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不假思索。
“哥哥他没事,只是被关在房间里治疗和反省。毕竟他脸上有伤,爸爸想在三天内敲定匹配的事,也不敢再额外惩罚他了。”
比起哥哥的处境,夏洛显然更担心季池予现在的状态。
“你呢?排异反应一定很难受……幸好还没发烧。你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会头疼吗?想不想吐?”
一连串的提问,证明了夏洛对这种药剂有所了解,而且已经知道了鸿门宴的来龙去脉。
同时,他对夏因那边的状况了如指掌,也间接说明,他在事后并未被夏荣才一同“惩罚”,依然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力。
季池予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握住了夏洛的手腕,将指腹贴在了对方的手腕内侧,默数他脉搏跳动的频率——这是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最传统的测谎方法。
夏洛的病弱,是由于萨茜夫人在怀孕时乱吃药,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
虽然乍一眼看起来,他和夏因的长相如出一辙,但真正触碰到本人的时候,就会发现他的骨骼更纤细,体温也更低。
即便是季池予,也可以轻松虚扣住夏洛的手腕。
给人一种“或许我再稍微用力就能折断这只手”的错觉。
而在肌肤相贴的那一瞬,夏洛的手如同条件反射般,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冷血生物突然被烫到了似的,他指尖蜷缩,脱口一声低呼。
季池予以为他会挣脱。
可下一秒,夏洛不但没有抽开手,反而主动缠了上来,愈发靠近她。
“怎么了?是想要什么吗?”
夏洛弯下腰来,覆到季池予面前,很耐心地询问。
似乎在“照顾病人”,或者说“作为病人被照顾”这件事上,经验格外丰富。
在说话的时候,他还用另一只手拽过了旁边的枕头。
像是在模仿谁曾经的行为,夏洛动作笨拙地,将枕头垫在季池予的腰后,想让她能靠得舒服一点。
他的关心是真实的。
他在很生疏,但也很努力地学着照顾别人。
让季池予都不由沉默了一下。
但短暂的迟疑后,她还是按照原计划,问出了无法说服自己的疑点。
“——夏洛,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故意放任夏因和自己进入发.情.热?”
这才是整起事件的转折点。
但凡没有发生“发.情.热”这个意外,她现在恐怕已经在陆吾那边,等着简知白的样本化验结果了。
季池予尽量想说得委婉。
可夏洛太聪明,只是这一句铺垫,就已经听懂了她真正想问的言下之意。
“原来小鱼姐姐是在怀疑我背叛了你,其实跟爸爸他们是一伙的呀……”
他低着眼睛,喃喃道:“我好像有点难过。”
但夏洛并没有因此松开手,反倒愈发用力地回握住季池予的指尖。
像是在受到伤害之后、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夏洛扬起唇角,那种天真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我没有做任何事哦?是小鱼姐姐你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所以才故意告诉哥哥,你和我晚上有约定的吧?”
“我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因为我也一样,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我很好奇,哥哥到底和你有什么秘密,是连我都不愿意分享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秘密”。
在季池予之前,他和哥哥的世界只有彼此,没有隐瞒、欺骗、独占,理所当然地知道对方的全部。
他们似乎从胚胎开始,就注定共享同一个灵魂。
只不过在诞生到这个世界时,被意外拆成了两具躯体而已。
可季池予成为了第一个闯进他们世界的人。
让哥哥有了不愿意分享给任何人的秘密,让他们的心跳不再同频,也让原本沉寂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
这叫夏洛既惶恐,又好奇。
所以,在季池予将他错认为哥哥的时候,他才会顺势答应下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哥哥发生了改变。
他借用哥哥的身份,偷偷品尝属于哥哥的秘密,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季池予。
好奇心却并没有因此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每天晚上,季池予都会查看终端,确认是否到了该返回东塔的时间。
于是,夏洛开始憎恶那个会让季池予离开的终端,甚至想过要把终端摔坏。
但他更讨厌季池予叫他的每一句“夏因”。
——为什么不可以是“夏洛”?
夏洛不甘在季池予的眼底、口中、记忆里,只有“夏因”留下的痕迹,只有对“夏因”施与的情绪。
明明现在陪伴她、为她提供帮助的人,是他,而不是哥哥,不是吗?
既然哥哥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夏洛不再想要赶走闯入他们世界的入侵者。
他想让季池予留下。
或者说,他想要加入,成为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夏洛看着季池予,深海般幽蓝的眼底涌出一丝光亮,像是来自深渊的窥探,从那片暗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浮现出渴望和欲.求。
“你之前说,你谁都可以碰,但唯独夏因不行。因为夏因是陆吾的匹配者,而你是夏因的监督员。”
“那现在我不是哥哥,是‘夏洛’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夏洛弯起眼睛:“小鱼姐姐,公平一点,也给我一个机会吧?”
给他一个能够讨好她的机会。
她贪玩也没关系,夏洛想:那他就去做最好的、最能让她开心的那个人。
好到她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季池予忽然感到一阵冰凉的战栗。
是夏洛弯下腰来贴近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颈侧,然后一路下滑,落到她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
“小鱼姐姐,那两个佣人是怎么做的?”
看起来是很平静的询问,夏洛笑吟吟地说:“我也可以学。”
季池予万万没想到,之前立人设立出来的回旋镖,竟然还能在这里扎回来。
眼见夏洛好像真的准备解她扣子,季池予人都懵了。
不知道怎么就从坦白局变成了r18的展开,她吓得想紧急转移话题,却一时情急,没顺好气,变成了一长串咳嗽。
夏洛原本要去解纽扣的手,只好转去轻轻拍她的背。
季池予顺势上演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求夏洛有点良心,不要欺负病号。
“……还是很不舒服吗?”
夏洛蹙起眉,随后粗.暴地扯下了自己的衣领,将自己送到季池予的嘴边,示意她咬自己。
“喝我的血,应该会好受一点。”
季池予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透着迟疑。
夏洛也完全不作遮掩,有问必答。
“这种药剂里面,有我的血和信息素。我是S级的Omega,对Alpha和Beta都有天然的吸引力,所以加入兴奋剂之后,会让人更容易成瘾,也更容易施加精神控制。”
“如果不是你今天出现了排异反应,夏伦怕你身体扛不住,可能今晚就会对你进行洗.脑和植入心理暗示了。”
破案了。季池予心想:这就是夏家的底牌。
他们之所以敢有恃无恐,就是打算借着匹配的事,让夏因对陆吾下药,从而控制陆吾。
一旦将陆吾变成傀儡,夏家不但不用担心被事后追责,甚至还可以一跃成为中央区的超级新贵。
季池予看着向自己露出颈侧、仿佛引颈就戮的夏洛,低下眼睛。
她猜的果然没错,这种药剂应该对她是无效的。
即便是加入了夏洛信息素的改良版,本质也还是兴奋剂,主要是靠影响腺体和信息素,来达成药效逻辑的。
可她是个没有腺体的地球人,哪怕药剂想锁定都锁不到目标。
她的“排异反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排异,并不是身体对高纯度的药剂消化不良。
季池予别过脸,拒绝了夏洛的邀请。
夏洛却也没有生气。
像是在看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他的语气很软,仿佛在哄人。
“是不喜欢血的味道吗?对不起,我的血可能的确会发苦。毕竟我总是在吃药。”
即便季池予现在根本没力气挣扎,夏洛也并未强制要她接受什么。
似乎是早有准备,他带来了一套简单的抽血道具,熟练地抽了一管血出来,留给季池予,让她不舒服的话就给自己注射。
做完这一切,夏洛便自觉要从密道离开。
季池予生病了,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想再惹她不开心——反正他们今后还有很多时间。
可在夏洛转身之际,季池予却忽然拽住了他的衣摆。
很轻,却足以留住夏洛。
他回头,好脾气地问:“怎么了?你还想要什么?”
如果顺利的话,卫风行今晚就会调查厨房的密道,而夏洛应该是最了解密道的人。
为了保证卫风行的安全,不管夏洛有没有说谎,她都必须让对方远离密道。
季池予迟疑了片刻,还是收拢了指尖。
“……别走。”
没有去看夏洛的眼睛,她抿起唇角,只是轻声说:“我不想一个人。”
可即便眼睛看不见,耳朵却也听出了夏洛纯粹的喜悦。
“那我来给你念睡前故事吧?之前在我生病睡不着的时候,哥哥就总是这么做。”
脱去外衣,夏洛只穿单衣进了被子。
像是从没这么高兴过,他满眼笑意,很小心地揽过季池予的肩,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只是没拍几下,他便被别的事物引走了注意力。
手背被季池予垂落的黑发扫过,他忍不住用指尖勾起那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他像个守护者那样,环抱着季池予,却又仿佛是贪婪的、守护着宝藏的蛇,恨不得把每一寸肌肤都贴在她身上。
夏洛想:季池予很温暖,也软软的。比画抱起来舒服多了。
在前几夜,他是抱着自己给季池予画的画入睡的。
因为夏洛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哥哥有季池予的那条裙子,他什么都没有,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去制造一个属于他和季池予的东西了。
夏洛莫名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戴着兔耳朵、眼睛最后也被磨得红红的季池予。
真可惜。那件兔女郎制服被夏伦销毁了。他本来是想拿走的。
夏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是那种很遗憾的口吻。
“你为什么不能是兔子玩偶呢?”
他说:“身体里装着软乎乎的棉花,抱起来很舒服,而且小小的,可以一直抱在怀里,也很好藏起来,不会被夏伦他们发现。那样多好。”
季池予在零点零零五秒内,想到了上百部恐怖电影。
季池予:“……”
她有点慌了。
这种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可能还像个失败的俏皮话,但从夏洛口中听到,就让人很难笑一笑算了。
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但还没等她开口挽救,夏洛便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行,如果是兔子玩偶的话,就没法像这样和我聊天了……这样不好。”
“那换小鱼姐姐来当我的姐姐,好不好?”
张开手指,和季池予十指交缠,夏洛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抬眼时笑得很乖。
“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感到寂寞。你也可以一直享用我的血,我会保护你,不让你感到任何痛苦。”
“我愿意跟你分享我的一切,包括哥哥。”
“嗯?没关系,我知道他最后肯定会同意的。因为他应该也从来都没拒绝过你吧?”
原本清冷的少年声线,如今像是融化了的水果硬糖,变得甜蜜又柔软,诱哄般将季池予围绕。
夏洛弯起眼睛。
他其实并不喜欢“永远”这个词。
因为“永远”听起来只是个很空洞、不切实际的好听话,绝大多数的虚假承诺,都是借用这个词,来迷惑被欺骗的可怜人。
比如他的妈妈、萨茜夫人。
可现在,当他试着把“永远”和季池予挂钩到一起时,他却忽然开始相信,这个词、这些话,也拥有存在的意义。
夏洛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季池予的手背。
他看过来的眼神,如同幼鹿凝视着持枪的猎人,祈求她的垂怜。
“——所以,成为我真正的姐姐,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
…………
……
与此同时。
城堡主楼的地下。
在同屋的佣人都熟睡后,卫风行避开一路上的监控摄像头,悄然离开了后院,潜入到主楼。
他目标明确,直奔位于地下一层的厨房。
按照季池予教授的技巧,在一通鼓捣后,卫风行成功找到了隐藏在厨房的密道入口。
幽邃的甬道,延伸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了摸大拇指上戴着的指环,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第79章
人偶怎么靠自己的腿走路。
【079】
卫风行想:学姐说得果然没错。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夏家真的把秘密藏在了他们每天会经过的脚下。
向上的通道有很多,但向下的阶梯只此一条,倒是省了他再一个个试错的功夫。
卫风行一路向下。
在黑暗中,没办法很精准地估测下降高度,他只是根据行走的时间,感觉自己应该是来到了很深的地下。
仿佛这是通向地狱的单行路。
而在尽头处矗立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和地下拍卖会的金库一样,用的都是同一套方舟集团出品的最新安检系统,需要刷ID卡才能出入。
……嚯。夏家这么有钱,还真是帮大忙了。
卫风行舔了舔嘴,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
将照明用的手电筒咬在口中,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迷你工具袋,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拆下了大门控制板的盖子,将自己的终端接入到安检系统。
卫风行屏息凝神,十指飞快地在投影键盘上操作,敲出一片残影。
【系统提示:您尚未获得权限,请在获得管理员许可后再行尝试。】
【系统提示:您尚未——】
【系统提示:用户[管理员]已登录,感谢您使用方舟集团“高塔XII-1112”安检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卫风行扬起眉,感谢话事人本人并不知情的无偿赞助。
他迅速关掉安检系统的警报装置,又扫了眼出入记录,确认只有“管理员”在一个小时以前离开,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后,轻轻敲击回车,拿到出入权限。
大门应声而开。
可卫风行看到的却是地狱。
有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卫风行甚至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猎奇电影的拍摄现场。
夏家在城堡下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放眼望去,占地面积甚至比城堡主楼的宴会厅还大。
而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巨型圆柱形玻璃培养罐,如同图书馆的书架阵列,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
——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头“怪物”。
但卫风行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不对,不是怪物!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培养罐,不敢置信地再次试图确认。
里面的“标本”虽然形态各异,畸形程度很严重,比如有的头部异常膨大,有的生出了多余的附肢,有的全身皮肤溃烂不堪,但基本都拥有人类的身体结构。
……这些培养罐里装着的,都是被进行过人体实验的改造人!
但显然,这些都是改造失败的“残次品”。
而且卫风行注意到,他们偶尔会有无意识的抽搐,以及气泡从口鼻溢出,说明这些改造人依然还是活着的!
恐怕营养液不光是在维持他们的生命,还含有肌肉松弛剂之类的成分,确保他们能一直保持昏睡的镇静状态。
卫风行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冷静地翻查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按照实验室研究员的习惯,这些实验体通常都会有非常详细的观察记录,以便监测各项数据的变化。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培养罐的底座上,看到了一张简单的标签,用两三行字,罗列了实验体的编号、器官存活度评估——以及,“标明“待售”或者“将于某月某日出栏”的备注。
卫风行用力抿起唇角。
环境中持续着营养液循环的微弱汩汩声、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都在惹人心烦意乱,挑战他的神经。
他如同身处在一片巨大的坟墓——不,是仿佛时间静止凝固了的人间炼狱。
学姐猜错了一件事:城堡的地下不是制药工厂,而是一个暂时存放“残次品”的仓库!夏家和人体实验有关!
如果残次品会被二次回收利用,拿去贩售器官的话,那成功的改造人呢?
在纷杂的线索中,卫风行莫名灵光一闪。
夏家庄园里有数量非一般的、品相完美的改造Beta,用来招待“贵客”,或是成为夏荣才和夏伦的情人;话事人举办的地下拍卖会,每年都会提供十个高级改造Beta,作为压轴的固定节目;——夏家跟话事人是长期合作关系!甚至可能是地位高于话事人的上线!
所以夏家才能在话事人死亡后,继续拿到最新版的注射式兴奋剂。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行动组明明已经彻底封查了话事人手里的所有库存,却依然阻止不了新型兴奋剂流入市场。
想通了其中关节,卫风行不再迟疑,动作飞快地拍照取证,想尽快返回东塔,告知学姐这个真相。
却因此疏忽了来自身后的威胁。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影子旁边还多出了一团阴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脑后遭到钝物重击,卫风行眼前一黑,不甘地陷入昏迷。
………………
…………
……
几个小时以后。
天色尚且蒙蒙亮,还未完全挣脱黑夜的怀抱,季池予便被一阵踹门声惊醒。
夏洛已经不在。
在她的枕边,倒是多了一只手工缝制的、看起来技艺很粗糙的兔子玩偶。
它有一对蓝宝石做的眼睛。
季池予都没来得及起身,门便被粗.暴地直接踹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是气势汹汹要闯入的夏伦。
夏伦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那个兔子玩偶。
挂上似笑非笑的讽刺表情,他阴阳怪气道:“早知道季小姐这么喜欢,就该邀请你常驻我的‘派对’了。”
季池予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好领口,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怎么一大早,夏伦你的火气就这么旺?我现在可是病人,很脆弱的,麻烦你说话做事都温柔点。要是不一小心把我气死了,大家都难办啊。”
被气个够呛的反倒是夏伦。
他顾忌着陆吾,的确不敢轻易对季池予下手,但也不代表,他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夏伦假模假样地笑了笑。
“我来这里是想通知季小姐一声,我们昨晚发现了一只小老鼠。说来也巧,就是曾经服侍过你的那个Beta,叫卫风行吧?”
“真可惜,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以后恐怕不能继续服侍你了。我怕季小姐会感到寂寞,所以特意来给你送点纪念品。”
说完,夏伦把手里一路拽着的东西,扔到了季池予的手边。
——是一只带血的断手。
“我还真是没想到,季小姐果然魅力无穷,不光把我那个蠢弟弟骗到手了,还能哄得左右手对你死心塌地,肯陪你来探我们夏家的底啊。”
“另外一个,是叫‘余野芒’对吧?”
夏伦一只手搭在门上,看着被排异反应抽空的体力,别说挣扎反击,连从床上爬下来都难的、曾经的行动组头号执行专员。
季池予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平静地同他对视。
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或是动摇。
甚至连悲伤都不存在。
就好像,这个人的脊梁是弯不下去的,哪怕他敲断她的骨头,季池予也依然俯视着他。
让夏伦想起了夏因。
也让他愈发想要践踏这个人的灵魂。
夏伦嗤笑一声,阴恻恻地承诺:“别着急,左右手哪能缺一个呢?我很快就把她也送来陪你,季小姐。”
他用力合上东塔顶楼的大门,反手上锁,企图将折断羽翼的鸟囚困于此。
转身的瞬间,夏伦的表情就变得难看起来。
不再刻意控制情绪,他一脚踹过去,怒斥旁边的管家。
“人呢!那个叫‘余野芒’的Beta怎么还没找到!你们干什么吃的?!”
管家连忙赔笑。
“在找了,守卫已经带队在找了!应该、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庄园已经彻底封锁,连电话信号都播不出去,她一个Beta,能跑到哪里去?”
好不容易把夏伦送走,管家又赶紧直奔二楼西翼,抓着守卫队队长追问进度。
却不料对方也眉头紧锁。
他们接到命令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而是佯作无事发生,仿佛随口一提,向萨茜夫人身边的侍女询问,余野芒在哪里。
结果一连问了四五个,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也没一个地方找到正主。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搜啊!就算把城堡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个佣人找出来!这可是老爷和夏伦少爷一起下的死命令!”
不再担心打草惊蛇,管家索性率先带人,从地下一层的工作区开始,一间一间的搜。
而在一墙之隔。
余野芒蛰伏在萨茜夫人的卧室里,听着墙外的兵荒马乱。
她和卫风行有过约定:如果卫风行一切顺利,不管是留在城堡,还是要先离开,都会在佣人后院的角落里,放一颗红果子。
余野芒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那个角落。
没有红果子。
所以她立刻带上了所有装备,还故布疑阵,误导了好几个人,让他们分别以为自己准备去不同的地方,然后再趁机藏进萨茜夫人的卧室。
就算要彻底搜查,萨茜夫人这里也不会是被优先的第一批目标。
而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余野芒毫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禁忌的、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小礼拜堂的大门。
余野芒不信仰任何宗教,也不知道正常的礼拜堂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她觉得,这里比起“礼拜堂”,似乎更像是一座墓园。
——被萨茜夫人藏在这个秘密屋子里的,是十几块雪白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墓碑。
除此之外,就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余野芒上前,仔细查看每一块墓碑上的信息。
所有死者都姓“夏”,还标注了出生和死亡的日期,几乎都是在六七岁左右就夭折了。
而且差不多每隔一年就会新增一个,直到十四年前才停止。
也就是……嗯,夏洛和夏因六岁的那一年。
余野芒不解:这些人是谁?六岁是什么转折点吗?萨茜夫人要把他们的墓碑藏在卧室里?
可还不等她想明白,便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余野芒神色一凛,悄无声息地钻到了十几块墓碑投落的阴影深处,从袖中拿出简知白给的麻醉枪。
来者却并非搜查她的人。
而是萨茜夫人和夏……夏因还是夏洛?余野芒分不清。
直到萨茜夫人称呼对方为“夏因”。
“……夏因,夏因你不要再跟爸爸对着干了好不好?为什么好好的,你突然就变了?那个季、季小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忘掉好不好?”
萨茜夫人还是那副怯懦的样子,说不了几句话,又开始抹眼泪。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只要你嫁给执政官大人,成功给他下了药,你就自由了,爸爸不会再管着你,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真的不能再惹爸爸生气了……不然、不然他们会断了夏洛的药!我刚才听到夏伦他这么说了!”
夏因闭上眼睛。
或许是受了母亲的影响,他从小习惯了忍耐,也很擅长忍耐。
但忍耐总有一天会被耗尽的。
“我知道,夏洛身体不好,而且我常年住在培育苑,只有休息日才能回来,母亲你更关心他也很正常。”
“可是母亲……那我呢?”
像是疲惫到极致,夏因很平静地问:“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萨茜夫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喃喃着道:“可、可是你是哥哥……而且夏洛他生病了,他哪里都不如你……”
夏因露出失望的目光,却好像并不惊讶。
从他分化成Omega开始,母亲就一直和他说,他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个完美的杰作,然后嫁给一个身份足够高的贵族Alpha。
这或许就是菟丝花的习性,无法像花草树木那般直立,须得攀附、缠绕着什么,才能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夏因从没打算选择那样的活法。
一方面,他想爱母亲,爱那个即便懦弱,也会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母亲;另一方面,他好像又会恨母亲永远只让他妥协、求他听话。
他想保护她,同时也看不起她。
所以,夏因渐渐不再和母亲分享自己的想法,连自学药剂学的事,都只有夏洛一个人知道。
他们才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一体。
每次夏洛病情发作、非常痛苦的时候,他就会抱住弟弟,安慰他说病会好的,总有一天,他会带夏洛亲自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大海的另一端。
在遇到季池予之后,这个愿望变得更强烈了,让他的野心再次蠢蠢欲动。
他原本想要试着选择另一条路,摆脱夏家,去做一个……更堂堂正正的人。
像季池予那样的,很好很好的人。
可事到如今,好像终归是他痴人说梦了。
夏因缓缓叹出一口气,冷静道:“我明白了。你别哭了,母亲。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萨茜夫人茫然地抬起脸。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她仿佛失去了什么,可夏因分明又一次妥协,答应了她的请求。
萨茜夫人无措地一步三回头,祈求能听到一句安慰或是挽留。
可她直到关上门,也没能听到只言片语。
“——其实有的时候,哥哥你也是恨妈妈的吧?”
夏因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打开了密道,从门后探出头的双胞胎弟弟。
难得在白日现身,夏洛笑吟吟地说。
“恨她是个没骨头的人,从爸爸那里得不到爱,就只会向我们索取……我倒是觉得,妈妈其实最爱的人也不是我,应该是爸爸才对吧?”
“不然,她怎么会为了生出一个完美的Omega,不惜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哥哥姐姐,都送去改造呢?”
夏洛说着,用掌心轻轻抚摸过身边的墓碑,以指尖描绘那些不曾“存在”过的名字。
“你说妈妈每天在这里祷告的时候,看着这些名字,是不是很害怕啊?所以才会要吃药。”
夏因语气平静:“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像我们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至少我感谢她给予了我生命。”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夏洛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心软啊。但心软的人就容易被拖累。她也一样。要是昨天晚上放着我们不管,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虽然没有说名字,但二人都知道,这个“她”是指季池予。
夏洛忽然说:“不如我们去把真相告诉她吧?”
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迫不及待地要和哥哥分享。
“她那么心软的人,一定会同情我们、可怜我们,也会愿意救我们,带我们离开这里的!”
夏因却麻木道:“那母亲怎么办?夏家一倒,离开了那个男人,她也活不下去。而且你的病也需要供养。难道让我看着你们去死吗?”
夏洛眼底的光瞬间淡了下去。
“……是啊。妈妈离不开他。她是人偶。我也是。人偶怎么可能靠自己的腿走路?”
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皙到无用的掌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下。
“也没关系。那哥哥你就嫁给陆吾吧?”
“你嫁给陆吾的话,小鱼姐姐是陆吾的情人,应该也会经常出现在陆家的。”
“只要匹配成功,父亲就会答应你的要求,你可以把我一起带走……我可以继续当哥哥的影子。你去黑市、去外面的时候,我就从阴影里出来。我来帮你陪她。”
夏洛笑容甜蜜,像是做梦一般,那种仿佛吸食过药物、飘飘然的迷幻语气。
夏因却忍无可忍:“夏洛!去喝药。不要再发疯了。”
虚构的美梦被惊醒,夏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哥哥,反倒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好吧。”夏洛叹了口气,“如果哥哥不想要这样的未来,那就当我只是在发疯好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夏因只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夏洛斜靠在墙上,目送哥哥的背影离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密道的入口,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确认不会有人折返后,余野芒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学着夏洛刚才的手法,将密道入口打开。
黑黢黢的幽邃甬道里,看不出任何能够参考的线索,更加难辨认方向。
余野芒想了想,突然从口袋里取出了特殊的手电筒。
果不其然,在这种特定的光源下,地上显现出了淡淡的荧光痕迹。
像是人在地上被拖拽所留下的手印。
这是在出发之前,简知白拿给他们的隐形药水,理论上应该只有她、季池予和卫风行持有。
而这个,只可能是卫风行留下的。
余野芒将手电筒用牙咬住,空出来的两只手,则从袖中抽出匕首和麻醉枪,全副武装。
她同样毫不犹豫地迈入黑暗。
第80章
吸引变.态的体质。
【080】
地上隐形药水的痕迹,一路通往了地下的一扇金属大门。
看起来很眼熟,让余野芒立刻联想到了地下拍卖会的金库大门。
但奇怪的是,大门上本该是控制板屏幕的地方,却一片漆黑,连表示“正常运行中”的绿灯都没亮,像是坏了一样。
门也因此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
可从门缝内透露出的光线,和隐约传出来的交谈声,又证明了里面并非空无一人。
余野芒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观察起四周,找到了藏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入口。
如果安检系统还在正常运转的话,恐怕在她拆开通风管道的瞬间,就会响起警报。
余野芒不由蹙起眉:坏的时机有点太巧了。像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样。
但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余野芒没有理由在这里停留不前。
她勾着天花板的边缘,两只手一撑,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通风管道,慢慢匍匐前进。
刚进入门后的空间,余野芒还没看清里面的状况,就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卫风行。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卫风行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看起来四肢健全,还算活蹦乱跳。
卫风行甚至还有心思抱怨自己的待遇。
“行行好吧小少爷,给我关笼子里就算了,毕竟我也算是学姐的忠犬,怎么还带打肌肉松弛剂的?这下手都抬不起来,等会儿我急着上厕所可怎么办?”
受限于视野,余野芒看不到另一个人的脸。
她只能听到那个人笑了笑,然后轻言细语地驳回。
“可我之前对你好,不给你打肌肉松弛剂、让你乖乖待在笼子里的时候,你不是逃跑了吗?还弄坏了我的大门。你一点都不听话。”
随后,卫风行也跟着笑起来。
“我现在是真的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了。你抓了我,却不杀我,还帮我瞒过了夏家那边,但又不肯睁只眼闭只眼放我走——”“夏洛小少爷,你不是答应过学姐,不会妨碍她调查夏家的吗?”
闻言,夏洛的语气里,突然少了那股轻缓的虚幻笑意。
他淡淡道:“所以你不是还活着吗?”
像是感觉到夏洛的情绪变差,那瞬间,所有在地下空间工作的畸形人,都同时扭过脖子,齐刷刷地看向了卫风行。
堪比恐怖片的画面,让卫风行的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就算已经对着这些畸形人看了一晚上,他还是没能完全免疫这种扭曲的惊悚感。
卫风行只能在脑内狂给学姐拍警报:学姐!学姐你究竟什么体质啊!怎么每次都能在人群里精准被变.态锁定啊!!!
天知道他被敲了闷棍、从笼子里醒来时,在看到夏洛的那一刻,人都麻了。
——他们都以为只是夏家的“幽灵”、作为夏因的光下之影的“小可怜”,竟然才是这个地下空间的管理员!
甚至,在这里负责维持日常运营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研究员。
而是畸形程度相对没那么严重的失败改造人。
据他观察,这些畸形人虽然四肢健全、有独立行动能力,可普遍智力低下,只能进行程序相对固定的简单工作,比如清扫、更换营养液之类的。
但畸形人似乎对夏洛言听计从,完全服从夏洛的指令。
他之前那次逃跑,本来险些都要成功了,结果夏洛一声令下,本来动作还有点卡顿的畸形人,瞬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硬是把他在地上拖拽了一路抓回来!
结果就是卫风行不但被关进了强化版笼子,还额外送了一针肌肉松弛剂。
像是觉得和卫风行这样拉锯也没意思,夏洛很快就失去兴趣,离开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走密道,而是乘坐了另一侧的电梯。
电梯那边似乎才是这里的正门。
卫风行暗自推算过方位和距离,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早已废弃的”西塔的地下。
或许西塔就是夏洛的起居室。
而夏洛现在应该是打算回卧室休息——毕竟,以他昼伏夜出的作息,也该到他合眼的时候了。
夏洛离开后,没了会和卫风行聊天的人,畸形人又一个个都像锯了嘴的葫芦,只干活不说话的。
这片地下空间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刺眼的冷白光照得人头晕,卫风行晃了晃脑袋,强制自己保持清醒,又琢磨起要怎么趁夏洛不在,再跑一次。
第八十九种逃跑方案刚在脑海里写了个标题,他却忽然听到了很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近在咫尺的那种。
卫风行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是从天花板倒挂下来的余野芒。
这一瞬间,这张面无表情、超级冷酷、在面试中打败过他一次、而且从来不肯听他聊八卦的可恶冰山脸,在卫风行的眼中,散发出了比金币还耀眼的光芒。
呜呜呜什么叫“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啊!电视剧学着点!以后都给他按照这个标准来拍!
但余野芒完全没有给卫风行发挥的机会。
她指了指笼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畸形人,然后用大拇指横着在脖子上划了一道。
意思是:要把他们都杀死吗?
敌众我寡,尤其她这边还带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卫风行,余野芒又是偏敏捷的脆皮刺客流。
如果被畸形人群起而攻之,在正面冲突下,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手下留情的情况下,顺利解决。
卫风行:……不愧是简医生亲手教出来的。也是个能一脸平静干大事的杀神啊。
但卫风行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夏洛在缝制一只兔子玩偶的时候,畸形人都很安静地坐在夏洛身边,一起听他讲故事的画面。
甚至有畸形人学着夏洛的样子,拿剩下来的碎布,笨拙地拼出了一朵花的样子,送给他。
美人与怪物。
在世俗意义上有着云泥之差的两种存在,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却有种诡异的和谐。
让卫风行很难把畸形人剥离开来,当成单纯的“怪物”看待。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冲余野芒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回天花板上。
然后,卫风行开始扯着嗓子装病求救。
片刻后,离得最近的一个畸形人听到了声音,慢吞吞地向这里靠近。
余野芒趁机用麻醉枪射中对方。
畸形人应声倒地,但是别的畸形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在卫风行的大喊大叫下,离得第二近的畸形人,也开始慢吞吞地往这边靠近。
——这就是卫风行发现的“规则”。
由于畸形人只能执行很简单的命令,思考逻辑很像程序代码,只有“符合条件执行”和“不执行”两条路,不会有自己的思考。
只要卫风行待在笼子里,没有跑出去,且视线里不存在其他“可疑人员”,畸形人就不会有攻击行为,只会按流程完成自己的任务。
而照顾生病的卫风行、不让他死掉,也是畸形人的工作之一。
卫风行上次也是利用了这个BUG,才跑出去的。
卫风行和余野芒就这么彼此配合着卡BUG,像溜小怪一样,一个个清光了所有的畸形人。
等最后一个畸形人倒地,余野芒才拎着几乎告罄的麻醉枪,跳下了天花板。
卫风行也松了口气。
“这个锁的密码我已经记住了,稍微有点复杂,我一边说你一边照做:别直接转轮盘,先要——”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余野芒一脸“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呢”的表情,三两下把锁砸开了。
然后余野芒把笼子的门拉开,一脸淡定地看过来,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文职人员的卫风行:……行,那算你了不起好吧。
因为被打了肌肉松弛剂,手脚还有点发软,他就靠在栏杆上,指挥余野芒去搜刮证据。
余野芒依言找到了他被没收的终端、结晶指环、随身工具包,甚至还有几支藏在密码箱里、成分不明的荧蓝色液体。
密码是卫风行报给她的。
余野芒忍不住追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一听这话,卫风行立刻得意地竖起尾巴。
“哼哼,我可不是白被抓的!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被关着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在观察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啊。”
他扬起眉:“怎么样?隐形药水的路标很好用吧?这里的安检系统也坏得恰到好处。”
余野芒不解:“我没答应过会来救你。”
卫风行却忽然笑了笑。
“——但你来了,不是吗?不管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帮学姐继续调查地下的秘密。”
卫风行语气轻快地下结论:“我们可是队友。这点信任还是要有的嘛。”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就做好了“如果逃跑失败”的话,自己该为余野芒做怎样的铺垫,才能让二人都顺利离开的考虑。
卫风行又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说自己为了用隐形流水留下痕迹,一路被畸形人在地上拖拽,手指头都快被磨破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懂不懂他这双手的含金量!黑客的手可是很贵的!心疼自己!
余野芒却忽然问他:“这就是‘信任’吗?可我们只认识了几天。我们不熟。”
她的语气带着点犹疑,像是初涉人世的小兽,在懵懂地学习一切陌生的情感。
卫风行知道余野芒的来历。
莫名生出了几分作为“前辈”的责任感,他弯起眼睛,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她。
“可以啊,为什么不行?看看这一地的功绩,你现在不是已经变得很可靠了么,至少我——余野芒!”
一句话尚未说完,卫风行突然厉声疾色,用力把余野芒拽向自己。
压下条件反射的攻击本能,余野芒下意识回头,刚好看见了那只,堪堪和自己脚踝错开的锋利尖爪。
——本该被麻醉剂昏迷的畸形人,竟然开始陆续恢复意识了!
卫风行迅速反应过来:“这些畸形人都是改造人!正常药效在他们身上都要打折扣!”
余野芒二话不说,又补了一针麻醉枪过去。
但她携带的麻醉剂,经过刚才一轮的消耗,也所剩不多了。
卫风行当机立断,把自己的终端和指环统统塞给了余野芒。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肌肉松弛剂的药效还没过,我跑不过这些畸形人,你先走!”
“密道应该是可以到东塔的,你要找到学姐,确认她现在安全之后,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学姐,让她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记住!这些畸形人的速度可以很快,一路上你要观察有没有暗门,万一快被追上了,就跑出密道。畸形人是不会追出去的。”
余野芒却在看那个完好无损的指环。
她突然问:“卫风行,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捏碎结晶?”
卫风行急得差点要给这位小祖宗跪下来:都什么节骨眼上了!这是聊天的时候吗!
他咬牙:“因为我觉得夏洛没打算杀我!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会来!但要是捏碎了结晶,学姐的计划就会被我打乱。”
说到这里,卫风行又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他看着余野芒,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让学姐在这里受的每一秒痛苦,都翻倍从夏家人的身上榨回来——你明白了吗?”
他不允许任何人让这个计划功亏一篑。
包括他自己。
也包括余野芒。
余野芒去干脆地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就把自己的暗器匣往卫风行手里一塞,简单说了开关在哪里、按下去之后会有什么效果之后,就把人往笼子里一推,将门虚掩上。
完全不顾卫风行本人一脸错愕,好像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扔下已经没有子.弹可用的麻醉枪,余野芒伸手在随身的储物箱里翻找。
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卫风行。
想起刚才对方劝阻过自己,不要对畸形人下杀手,虽然余野芒还不清楚原因,但简知白说过,他们两个人单独行动的时候,行动要听卫风行的指挥。
这也是简知白放她去夏家的条件之一。
没有犹豫很久,余野芒还是放下了奔着夺人性命的杀伤性武器,转而拿出电击棍。
她迅速扫视地图,开始规划等下的攻守路线。
眼见余野芒压根没有跑路的意思,卫风行正想再次强调,带上他只会是个累赘,没必要。
余野芒却先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我一个人也做不到。密道的岔路太多了,我不一定能找到季池予。一旦走错路,再想回头就会直接撞上畸形人,连游走的空间都没有。”
“而且现在夏家在彻查搜索我的下落,如果我离开密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
“我们必须在这里就搞定一切。”
余野芒冷静道:“按照你的说法,畸形人不会攻击待在笼子里的你。那么,我等下就会成为唯一的攻击目标。”
“还是刚才那个模式,但我们角色互换。我来负责吸引畸形人,你来负责攻击。”
卫风行抿起唇角,坦白:“我的远程射击准头没那么好。我是文职,平时很少参加格斗训练。”
余野芒点头:“那我会让它们停到你面前的。你只需要负责按下暗器匣的机关就行。”
卫风行求饶般叹了口气:“……认真的吗?这么多畸形人,你还要把后背交给我,你是真不怕死啊?”
余野芒却毫无动摇。
“我怕死,也不想死在这里。但是你说的,我们是队友。”
她淡淡道:“你相信我一定会过来,那么我现在也相信,你一定会做到。”
但看着那对幽绿的眼睛,卫风行却觉得,她口中的“信任”更像是一种“威胁”。
——不行也得行。
余野芒的态度像是在对他说:我相信你。我押上了我的全部。所以你也必须押上你的全部,拼死去做。
卫风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还真巧啊。
他想:和他一样,余野芒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学姐的计划。包括自己。
他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在事成之后,把学姐在夏家忍耐的每一秒痛苦,都要亲手,变本加厉从夏家人身上讨回来。
卫风行用牙咬住鞋带一端,把暗器匣牢牢绑在了胳膊上,以免出现自己失手没拿稳的状态。
第一个畸形人站起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如同一场诡奇又危险的接龙游戏,从平静转为愤怒的畸形人,不顾一切地追逐着余野芒,想要抓住这个违反了规则的入侵者。
有好几次,畸形人锋利的指甲都堪堪勾到了余野芒后背的衣服。
没有夏洛的命令,余野芒尚未拿到安全的身份牌,一旦被畸形人抓到,只会被当做“入侵者”处理。
他们谁都不知道畸形人会如何处理“入侵者”。
但余野芒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前跑。
因为下一秒,卫风行发射的暗器就会如约而至,精准地打在畸形人的身上,让余野芒重新拉开距离。
即便偶尔落空,卫风行也会利用自己的“病人”设定,来卡畸形人的BUG,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胳膊抬不起来了,就强行把暗器匣卡在栏杆上;指尖开始发抖,按不下去开关了,就干脆拿绳子绑住,用牙咬着施力。
卫风行却发现自己在笑。
他想:果然学姐吸引变.态的体质很恐怖。竟然给他找了个这么疯狂的队友,都忍不住有点同情自己了。
然后卫风行瞄准着余野芒背影旁、最近的那个畸形人,冷静地再一次按下机关。
——但他也不会输。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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