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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8

    第56章


    被车撞飞的那一瞬间,楚凝除了疼,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她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婴儿。


    “夫人,夫人,小姐醒过来了!”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陆三夫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我的儿啊,天可怜见的,好在这热是退下去了。”


    这孩子生了热病,烧了整整两日,到最后烧得神志不清,开始翻白眼,没了意识,才三个月大的婴孩,眼看着就要早夭了,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活了过来。


    楚凝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越成了一个婴儿。


    好吧,穿越了,她很快就接受了,开局是一个婴儿,就当是重开了。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会过得很幸福,比这个地方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有个爱她的爹妈,还有个疼她的哥哥,这些都是她前世所求而不求不得的东西。


    可是偏偏就要有记忆。


    因为有记忆,所以就不甘心。


    若是没有记忆,她也不会觉得父母之爱原来如此难得,若是没有记忆,她就当个无忧无虑的大傻子,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亦是幸福,可她有记忆,因为有那些记忆,所以一切都变了。


    楚凝回去了慈宁宫,趴到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漆黑黑的,看不清是什么情形,她凭借着直觉在那里摸了摸,摸到了里面藏着的一本手记。


    已经有些泛黄陈旧,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楚凝已经想起来,猜到了什么,继续看了下去。


    翻开封面,里头的字很难看,都是些简体字。


    “必须得写些东西了,脑子越来越糊涂,总是忘记从前的事情。”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六年,身为陆枝央的第六年。


    家里头的人对她很好,她也只需当个一窍不通的孩童,孩童过好孩童的事,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多想,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惬意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她上辈子没被爹娘这么爱过,这辈子也圆满了。


    “这是穿越过来的第六年,我看到祖父杀人,祖父大概以为我不知事,所以在我面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因为陆老夫人疼爱她的三子,她的三子疼爱他的幺女,爱屋及乌,对陆枝央也很好。


    陆枝央时常会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面待着。


    那时的陆枝央,听话懂事,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全家上下的人,没几个不喜欢她,在她小的时候,陆枝韫总是喜欢带着她玩,陆枝央也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大姐姐。


    一切都很好,直到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很大,整个京城都在飘雪,雪落在每一寸土地上,将那些晦暗阴郁的角落全都染了白。


    陆首辅早年之间便已跻身政权的斗争之中,这人面上看上去和善,可私底下,不知是杀了多少人,陆枝央一直都有些怕他。


    那天她陪了老夫人一下午,天色渐晚,老嬷嬷带她回去三房。


    在出院子的时候,她瞧见了院子里面跪了一个人,那是陆首辅手下的人。


    陆枝央和嬷嬷说,“天上下雪了,他为什么还跪在这里。”


    嬷嬷说,“许是犯了什么错事,挨罚了吧,小姐莫管他。”


    陆枝央说,“可是这么大的雪,他一直跪着,会生病的呀。”


    嬷嬷说,“小姐莫担心,死不成的。”


    陆枝央重新回去找了陆老夫人,她说,“祖母,天上下雪了,能不叫那个人继续跪着了吗。”


    老夫人打听了一下外边的事后,慈爱地对陆枝央道:“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囡囡心善,咱们就不叫他跪着了。”


    陆枝央想,祖母果真疼她,可心里面一阵得意过后,又后知后觉蔓延上了惊惧。


    沉浸在这种上位者之间的其乐融融,天伦之乐之中,她在得意什么,她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陆枝央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是后面几天,再没见过那个下人,她问他们,前些时日跪在那里的人呢?


    他们说,他离开了。


    她说,去哪里了?


    他们说,犯错了,被赶出去了。


    她不信,私底下又让别人去打听,打听出来才发现,原来那天她走后,陆首辅又重新让人跪去了院子里面,他跪了整整一夜,被人发现的时候早没气了。


    她在恍惚之间竟然想起了家乡的那句谣传,见雪好运。


    京城的雪很大,比楚凝上一辈子见过所有的雪都要大,可这样大的雪,似乎是用来掩藏满地的不清白,这样的事在这地方数见不鲜,不单单只是一件。


    想起来外婆,楚凝迷蒙之间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这一想,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了。


    没想到再次想起,会是这种情形。


    六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


    “我生了重病,娘看我病重,走投无路,又去烧香拜佛,我见到一个和尚,他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不属于这里,我确实是不属于这里。”


    这地方似乎会吃人,很可怕,吃完人,下一场雪,将所有的罪恶都掩埋起来。


    她总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迟早有一日,她也会死在这场雪中却不自知。


    和尚说,她非此地之人,因机缘来到了这里,可这原本身子的主人,命数未尽,按理来说,只要她按着这个人的命数去活,不出意外,二十岁那年,就能够圆满身死,死后,还是能够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


    和尚说,这里二十年,那里只一年,回去之后,她的魂魄归位,就能在那个地方重新醒来。


    楚凝觉得这和尚在撒谎,她都被人撞成一块一块的,还怎么醒?


    和尚说:一水四见,天见为琉璃,人见为水,饿鬼见为脓血,鱼见为窟宅。你身上疼得厉害,自以为命不久矣,可事实并非如此。


    楚凝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说,她只是太疼了,才以为自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这事整得跟科幻片似的,但楚凝却一下子清明起来了,能回去吗?


    “该怎么做?”


    “和尚说,机缘尽在梦中,当夜,我高烧不断,做了一场梦,梦中我是一个恶毒至极的人,和尚说,这是我这副身体原本的命,这场梦完了,她的命数尽了,也就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


    这个地方能吃人。


    楚凝,如果能跑,一定要跑走,活在这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吃掉的。


    一直到这里,字体还是歪歪扭扭的。


    楚凝想起,这些是她六岁的时候写下的。


    再往后,字迹随着年岁逐渐从歪曲变得工整起来,她也开始学写字了。


    上面全是她的碎碎念。


    她没有能诉说的人,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


    “今天又朝着别人发脾气了,好凶好凶。


    今天又罚了一个人,她看起来很委屈,因为我莫名奇妙朝她发火。


    和家里的堂姐起争执了,姐姐对我很好,可是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说她好烦。”


    那些年,她断断续续地做着梦,陆枝央的一生,也就是现在她的一生,都在梦中。


    她更加确信那个和尚说的是真的了,她想,做完这场梦,她就能回到现代。


    “祖父说堂姐生病了,要我进宫去,梦里面,我十八岁嫁给了元熙帝,两年之后,死在了一个名叫长仪的太监手中。


    不想和皇帝睡觉,梦里面也没说非要和他睡吧?我可以不和他睡吧。


    太棒了,他看起来也不想和我睡。”


    “怎么办,要欺负那个太监了。”


    “那个太监太凶了,看着比我还凶。”


    “今天骂他了,骂得好狠好难听。”


    “今天罚跪他了,还好皇帝过来救他了。”


    “今天又找他麻烦了,他看起来快恨死我了。”


    “霏霏,我对不起你,我真对不起你,我说你娘的坏话,我忏悔,我太坏了。”


    “总是做梦,梦里面大概是陆枝央这一生该做的事,断断续续地提醒我该做什么,可有时候有点分不清了,我到底是陆枝央还是楚凝呢。”


    “怎么办。怎么办。不想做坏人了,怎么做坏人比做好人还累啊。”


    “把这个当做游戏吧,都是npc,醒了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这样真的能回去吗?真的可以吗。


    可是感觉撑不到那天,她就先要死掉了呢。


    楚凝回想起自己那时的状态,好像快要崩溃了。


    二十年啊,她在这地方竟然待了整整二十年了,每天都在做着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事,违背本性去做的那些事,每天都很害怕惶恐。


    一个人的路实在太暗了,迂回百转。


    她害怕被这个地方吃掉,可是,她好像已经被吃掉了。


    她简直想都不敢想,陆枝央做的那些事,合着是她做的?这才是最叫人崩溃之处,她最讨厌那种人,她怎么连那些事都做呢。


    最后一页。


    这一页纸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泪渍。


    终于能够结束了,终于就要结束了。


    “梦中的死期即将到了,明日,长仪就会让人来杀了我,和尚说过,等死了,就能回家去了。”


    “如果有一天,如果能有一天,我从床上醒来,希望是个艳阳天,睁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我回去了那个没有朱红宫墙的世界,不用再担心害怕会不会有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阳光如常,一切如常。”


    没了。


    到了这里,什么都没了。


    陆枝央作死作完了,终于能死了,楚凝走完了陆枝央应有的命数,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她是个很怕疼的人,那天,疼也不怕了。


    她只是一心想着,和尚说,结束了,就能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家,外婆死了,那个家里没有人爱她,她要回去的是那个不会吃人死人的家。


    可是,一头撞死在墙上后,她又醒了。


    醒来,仍旧是这个地方,连带着从前的事也记不得了。


    最不该翻开这本手记的人,还是翻开了它。


    她最后还是没有走成。


    楚凝回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的状态,整个人看着瘦骨棱棱,原不是减肥减的,纯粹是被折磨的心力交瘁啊


    死和尚,


    死骗子!


    你给我等着。


    你给我等着的!


    楚凝把这本书丢回了床底下,一边哭一边往外边去,春花以为她要疯了,赶紧抓住了她,“娘娘,你怎么了呢。”


    她得捅死那个老和尚。


    好好的人,怎么给他毁成这个样子了呢。


    春花拦不住她,楚凝发了疯的要往外去。


    长仪方才被楚凝凶了一句,抓着苏怀聿盘问,虽最后没问出来什么,但他将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撒完气后,心情好了很多,回来去寻楚凝。


    刚一回来,就见她哭得厉害,边哭边跟头牛一样往外撞,谁都拽不住。


    长仪拽住了她,一边又问宫人,“你们怎么着她了,怎么哭成这样?”


    春花道:“不知道啊,娘娘一个人待殿里头,也不知怎地了,突然就哭得厉害。”


    长仪问楚凝,“你这上哪去?”


    楚凝道:“我要去寺里头。”


    长仪说,“你去寺里头做什么。”


    “我要见一个人。”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忽地想起了那日的那个和尚,想起了那个和尚说的话。


    她这人喜欢掉眼泪,可长仪是头一次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比上次她哥哥死了哭得还厉害,像是一肚子里面全是委屈,委屈里面尽是些天底下说不清的心酸事。


    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哭成这样呢。


    长仪在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了吗。


    是因为她一直都在想回家吗。


    长仪没有说什么,带着她出宫去了。


    出宫的马车上,楚凝也一直趴在车窗上哭,长仪看不下去了,碰了碰她的肩,“你”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楚凝忽地问他,“你疼不疼。”


    “什么?”长仪明显一愣。


    楚凝说,“你的膝盖,还会不会疼不疼。”


    “你都想起来了?”长仪说。


    楚凝道:“对不起啊,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她才觉得自己好蠢。


    日子怎么能面目全非成这个样子呢。


    从前她和三夫人说,命这东西最算不得,看看,最后成什么样了。


    长仪听到她说对不起,却只觉心下不安,他甚至来不及追究,她为什么又和苏怀聿见面,从身后抱了上去,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你到底怎么了。”


    楚凝再没说话了。


    楚凝记得,是那个寺庙,一切都是在那里变得不一样的。


    她去找无念,是他,当初就是她给他指的那一条死路。


    无念正在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殿中空无一人,阒然无声,偶尔有敲钟声从外边传来。


    楚凝推开门,直接上前扯起他的衣领,力道大的直接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要骗她能回去,为什么让她当了十几年的傻子!


    她这十来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无念被她抓着,没有恼怒,他知道她的来意,道:“我没有骗你,你的机缘尽了,应当是会回去的。”


    她赤红着眼说,“我死了,我没有回去!”


    无念双手合十,道:“因你在另外一边的肉体凡胎已死。”


    楚凝瞳孔颤了颤,“你不要给我打哑谜哄我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将话明白了说!我真的不想猜了。”


    无念道:“这里二十年,那里一年,一年前,还是活着的,一年后,圆寂了。”


    一年前,还活着,一年后,死了。


    这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楚凝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去想。


    她知道了。


    明白了


    一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吧,后来,他们拔了她的管子,她死了,这边自然就回不去了。


    楚凝猜到这个,有些想笑,却是捂着眼睛哭得更厉害了。


    “按理来说,若是那边的人还活着,我先前撞了墙后,就能回去对不对?”


    无念不忍继续说下去,可楚凝抓着他的衣领更紧了一些,不知道答案不罢休。


    罢了。


    先前见这个灵体执念太深,本想早些度她回家,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边的人,不留她的命了。


    他说,“先前是的,可是往后,你的身体已经没了,再回不去了。”


    本来是能回去的,但是又死了。


    先前的车祸不是真正的死亡,后来被他们放弃了,才是真的死了。


    楚凝来之前,要和这个死和尚算账,想是他在骗她,可是怎么都没想是这么个说法。


    她不信,她吼他,“你骗我,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楚凝气得失去理智,去砸殿里的东西,将供桌上的东西掀翻,弄得一地稀碎,她在这巨大的佛像之前,又哭又笑,既疯且癫,佛像从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发生的荒唐一切。


    她抓起了地上碎掉的碟子,手上被刺得鲜血淋漓,她要去杀了这个死骗子,都是他,让她后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长仪抓住了她的手,楚凝见他拦她,大声道:“你不要拦我!”


    她杀人,他拦个什么劲啊,他不是一直都想看她杀人,看她手上沾血的吗,她现在如他的意了,他拦她做什么。


    长仪没有说话,只是抓开她的掌心,将她手上抓着割手的碎片拿走,他拿了条巾帕,草草裹住了她流血的手,而后,给她递了一把利刃。


    他说,“那东西钝,杀不死人,只会割伤自己,用这个来。”


    一把利刃,能杀人,也能杀己。


    楚凝看着这东西,却真真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人活在这世上,竟是就图个念想,没了念想,真就是连活都不想活了。


    楚凝快恨死了,可恨来恨去,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么。


    是该恨别人,还是该恨自己。


    她拿着那把匕首走到了无念面前,他竟也没躲,只是看着楚凝,他说,“你要杀我,我也认了,当初我不该多嘴,我若不多嘴,你的命随着天走。可是,我只是想问问现在的你,若是还能回去,你会这样做吗。”


    还会这样做吗。


    若是能回去,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是她自己想回去的,他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法子,这事说来说去,真的就能怪他吗?还不是她自己糊涂,人死了,心就是不死,白白磋磨十来年。


    楚凝不知道拿着这把利刃能去砍谁,一刀砍死自己才是最划算的。


    她看着无念,恶狠狠地说,“你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初来乍到,欺负我什么都不懂,你就是觉得我好骗。”


    她说,“我为什么要回去,你现在让我回去,我也不回去,我永远也不会要回去。我已经死过一遍!反正什么都叫你说了算,照你这么说,陆枝央的命已尽了,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就是我!我活得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回去!”


    高楼大厦有什么好看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雨又不是天天落的,哪一天都可能会有阳光。


    那里有谁对她好吗?外婆死了,又还有谁疼她,有的只是那两个拔她管子,抢她房子的人!


    只是,早悟兰因,又何至于此啊。


    她恼的是叫自己诓自己,诓了十来年。


    楚凝撒完了气,也不管旁人是什么表情,将匕首砸到了地上,扭头离开。


    她哭着离开这里,一路走着,一路哭着,没有比她还要伤心的人了。


    长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跟在她的身后。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半轮明月落在夜空,残缺又破碎。


    楚凝哭了许久,哭到最后,声音渐弱,没了声响,只剩下了时不时地啜泣。


    长仪总算出声,他说,“你的家是什么地方,那里就那么好吗。”


    实话说,长仪一直觉得这人胆子挺小的,人也挺窝囊的,平日里头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可他如今听来,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


    是他低看她了。


    可他实在不懂,那地方如此之好?是一个值得让人用二十年回去的地方吗。


    这人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如此念想?


    她每日看起来没心没肺惯了,竟也会有如此执念。


    他见她哭得如此厉害,本也不期她的回答,可是她回话了。


    她说,“这已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那地方真有那么好吗。


    那么好又怎么容不下一个她呢。


    兜兜转转也就只是一场执念。


    楚凝仰头,泪水硬生生倒回了眼底,她说,“我再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了。”


    这个地方很可怕,可她凭什么就会被同化,她待了二十年,那么些年,她都硬生生熬过来了,她还能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可她恼恨的是,自己先前竟就因为这样,而去当了小半辈子的恶人,到了最后,如此结局。


    长仪听到她的话,竟是开心不起来了。


    一开始知道她想回家,他有些不高兴。


    她要回什么家?她的家又在哪里?是一个他从来都不知道的地方吧。


    后来,听到和尚说,她回不去了,长仪在窃喜。


    她回不去了,她永远回不去了,她永远离不开他了。


    可是今日,听到她自己亲口说不想回家,长仪的心中泛滥着酸楚,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不痛快。


    她说放下,用了多少的决心,废了多少的力气,才真的放下了。


    他平日在床上总喜欢欺负她,总喜欢叫她掉眼泪,今日真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道口子似的。


    这便是心如刀割的感觉吗。


    原来他这样的人,竟也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娘娘,你在说气话吗。”长仪问她。


    楚凝顿步,回首看向了长仪,月光下,她的眼睛泪涔涔。


    “我已至此地步,又还能有什么气话可言呢。”


    她连说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凝说,“挺好的,这里挺好的,你现在真让我死,我也舍不得死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小陛下,我在那边的家,谁也没有”


    长仪说,“可你并不在乎这些。”


    这些东西,她一直有,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想要回去。


    没有东西能是她的牵挂,她只将自己放在心上,跟着自己的心走。


    长仪心里面堵得更厉害了,就连她的父母,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又还能有什么是值得她放在心上的呢。


    楚凝想,长仪说得似乎也没什么错,她好像确实是不在乎这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回家,当了十来年的恶人,她若在乎,又哪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可她想,一切好像都错了。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天道,那个老和尚当初也没有在骗她,算命的说,她母亲子嗣稀薄,陆枝央本来真的会死,但最后她没死成,她哥哥替着她死了。


    这地方虽然没那么好,可有些人待她那么好,她怎么就一点都没看着呢。


    穿越到这里不会被吃掉,不会被同化,执着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后才会真的弄丢了自己。


    楚凝说,“从前不在乎,可现在在乎了。”


    长仪沉默了一会,而后道:“那我呢”


    她方才说,她有爹娘,有小皇帝,可他呢。


    楚凝说,“公公想些什么呢,我当然在乎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楚凝停住,转身牵住了长仪的手,她说,“公公只要不欺负我,我也很在乎公公的。”


    无念说,陆枝央会死在长仪手上,她最后确实是死在他的手上了,她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怕长仪,很怕很怕,可是后来,兜兜转转发现,长仪对她也真的很好很好,他这个人,心很硬,可是待她真的很好了。


    如果说,往后一辈子走不出去了,和他一起过,她也认了。


    若没想起往日的事,楚凝其实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可想起了从前的事,楚凝便再也不想回去了,她在那里只有怨念,在这里,有爹有娘,她要连带着她哥哥的那份继续活下去,她还有小皇帝,还有长仪,她有这么多的人在,可是在那个世界,还剩下什么呢。


    长仪被她主动牵住手,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这股感觉躁动难忍,时不时地发作,他是不是生病了呢,他应该寻个医师,看一下这个心慌心悸的毛病。


    可最叫奇怪的是,只有同她在一起,心脏才会像是今日那样,任人揉搓。


    “我对你好,你便能一直在乎我,是吗。”


    楚凝说,“当然啦。”


    谁对她好,她都会在乎的。


    她回不去,却不会不甘心了,老天爷既然又让她在这里活下来了,她就这样活下去吧。


    那年岁小,尚在病中,有人说,能够回家,她就什么都信了,信了之后,便再没回头路了。


    陆枝央的命数或许真的早就停在了那一年,可她的命永远不要停。


    第57章


    两人回去宫中,在此之前,竟一直握着手,长仪或是怕手一松人就跑掉了,他又看到另外一只流血的手,道:“这种时候不嫌疼。”


    楚凝方才真的是被气死,死又死不掉,活着还招笑。


    人气在头上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哪里还管疼不疼。


    她现在后知后觉开始疼起来了,她说,“现在疼了。”


    长仪竟抓过了她的手掌,往掌心吹着气,其实这样做根本就没用,最多也就是些心理作用罢了。


    他说,“快到宫里头了,重新包一下。”


    “嗯。”


    *


    楚凝自回想起从前的事后,再不想着回家了,或许是因为死心了,也或许是因为回家一件事情闹出了一大堆其他的事,反倒不美。


    只是叫人生气的是苏怀聿,合着这个人一直都在骗她,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满嘴假话。


    骗就算了,她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就有些恼人了。


    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他骗她的事了,只是往后定是不会再信他了。


    人叫被骗个一次也差不多了,一直遭骗就有些蠢了。


    她也懒得去和苏容嫣作对了,想着和她掐来掐去的,反倒是像从前还是陆枝央的时候,每天光和人在一起掐架了,没甚意思。


    长仪却看苏容嫣和太皇太后愈发地烦,想要直接将杀了苏容嫣了事,太皇太后不死也可以,毕竟这人上了年岁,就算是折腾,那也折腾不出多少的事。


    他几次想要动手,可又总是想起楚凝,想起她或许不喜欢他做这样的事。


    她前些时日本就心情不大好,他杀了人倒也还好说,就怕她又开始东想西想。


    他不怕杀人,只怕她会多想,也怕她会怕他。


    长仪从进宫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再不会因为杀不杀人的事多想,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人也都是草芥,人命甚至草芥不如。


    可而今,竟还会因为此事犹疑不定。


    这感觉如同隔靴搔痒,痒止不住,很难受。


    甚至就连小皇帝都察觉到他的不痛快,小皇帝问他,“公公有心事在?”


    长仪正同他在一起批奏折,他将奏折看好,移到了他的面前,道:“没事。”


    没事吗。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一点事都没有。


    小皇帝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又道:“前些时日母后怎么了?朕听人说她去了一趟永寿宫,而后哭了闹了,莫非是被皇祖母欺负了?”


    长仪说,“陛下平日不和她亲吗,怎么不自己问她,来套我的话?”


    小皇帝叫他这么一说,噎了一下,而后垂着脑袋道:“母后正因那事伤心难过,再去问她,岂不是又在揭她的伤疤。”


    长仪道:“陛下倒是想得周全。”


    可始终是没有告诉他,楚凝究竟因为什么而难过。


    长仪心里面有了摇摆不定的事,才发现是如此煎熬,从未有过的感觉,此刻正在深深地左右着他的决定。


    小皇帝见长仪不说话,竟是笑了一声,他说,“公公是有在意的事了。”


    小皇帝见过的事情不多,可读过的书和看过的大道理却不少。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人一有了在意的东西,时常会变得不像是自己。


    长仪竟是难得没恼,也不曾将从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放到一旁,他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问道:“所以这是好事,还是不好呢。”


    小皇帝笑,说,“自是好事。”


    只有人才会纠结,若是像他从前那般,便不像是人了。


    *


    楚凝近些时日愈发不爱出慈宁宫的门,天气热,外头闷,动弹起来


    容易出一身汗,她让人做了副扑克牌出来,和春花夏兰凑在一起打斗地主。


    里头正打得热火朝天,就见长仪从外面进来。


    楚凝没管他,仍旧自顾自打着,春花和夏兰却先不自在起来了,打到最后,哪哪都怪别扭,便没再继续了。


    楚凝让她们两个退了下去,自己收拾了残局。


    长仪坐到她的身边,问道:“这是什么。”


    楚凝解释道:“嗯就是像叶子牌那样的东西。”


    长仪说,“你教我打。”


    楚凝才不教他呢,他这个人脑子聪明,谁能玩得过他,游戏模式一下就成绩成了地狱难度,她才不呢。


    楚凝随便找了个借口,道:“不行不行,三个人才够,下次再教你。”


    长仪没有继续坚持,垂眸不再说话,楚凝正收拾完了这牌,想要起身放起来,却忽地听到长仪开口,他说,“我想杀人。”


    他这话说得突然又直白,楚凝被他吓得一哆嗦,手上的牌都差点散了一桌子。


    谁又惹着他了,不就是不教他嘛,他也不至于这么暴躁激动吧


    楚凝道:“公公,你别杀我,我教你就是了。”


    长仪没想着她这样说,轻笑了一声,“谁说杀你了。”


    不是杀她啊,那是杀谁呢。


    长仪说,“若我杀了苏容嫣,你会不高兴吗。”


    这话问起来其实有些奇怪,听起来其实也有点奇怪,苏容嫣整天想着找她麻烦,她死了她应该放鞭炮才是,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哎,杀人不好,可不杀人又会被人杀,有些事情这样想着想着,就容易走进死胡同。


    楚凝没有回答,看着他笑着打趣,“公公这么在乎我高兴不高兴的,不会是喜欢我了吧。”


    楚凝本以为长仪听到这话要恼怒,然而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楚凝自己给自己说得尴尬了,怎么听都觉着那话有些厚脸皮了。


    她说,“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吗?”长仪总算开口,道:“我确实很在乎你会不会高兴,这便是喜欢吗。”


    因为会在乎她的喜怒,因为他的心会为她跳动,因为总是会为她生出一些莫名而又捉摸不透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从未曾在别人的身上有过,所以,这便是喜欢吗。


    他入宫这些年,除了杀人的痛快,除了痛苦仇恨之外,再也有这样的感觉。


    喜欢原就是这种感觉吗。


    长仪问,“喜欢是好是坏呢。”


    楚凝说,“这个问题太深奥了。”


    如果单就这个问题,楚凝甚至觉得可以开一场辩论赛,复杂得简直不能再复杂,比能不能杀人这个问题还要复杂。


    “很难回答吗。”长仪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反问她,“如果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额


    要不她还是就喜欢是好是坏和他打辩论赛吧。


    长仪问,“为什么又不说话,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吗。”


    他若喜欢她,那她也该喜欢他,这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在这个问题上面不依不饶,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楚凝叫他问得脸都开始发烫,只好道:“公公莫要再问了,你方才最开始不是问我这个问题的。”


    两人这话题扯得也太远了吧,都从天涯扯到海角去了。


    长仪于是问,“那我若是再杀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楚凝见长仪如此执拗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觉得你杀人做得不对,我就只是担心你而已。”


    她在现代,杀人是死罪,可是在这里,杀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稀疏平常的事,平常归平常,不见得对,但是平心而论,她若是长仪,她若是不杀人,早也该死了。


    楚凝道:“公公没有不对,只是我想,血这个东西,有时候容易蒙蔽人的双眼,有时候,杀得人太多,眼睛上被糊得东西也越多,眼前的路看不见了,连自己都看不见了,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会摔跤,会跌倒,会疼的。杀不杀苏容嫣,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事,摔跤了会疼。”


    人这一生,必要时候还是得看清楚些东西,楚凝的前半生,追着回家两个字跑,跑得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些东西,就如同手中的月光一样,越想抓住,到了最后,就越是什么都不剩。


    杀不杀苏容嫣其实真的不重要,如今这样的地步,就连楚凝都看得出来,苏家已经不占好了,当初太皇太后杀了懿端皇后,小皇帝若是知道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再叫苏家人如意,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楚凝想起先帝是如何死的,不想叫小皇帝也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更不想让长仪再为这样的事情纠结。


    她说,“公公,你杀不杀人,我不在乎,我就是怕,怕哪天你也看不见了。”


    事实上,长仪似乎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少年时光冥昭瞢闇,四下无光,后来碰到了如白昼般鲜活的生命,才依稀得见光亮,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让他别回头,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往前走,直到那抹光亮出现,引着他,走向她。


    长仪从慈宁宫出去的,小邓子马上迎了上来,他道:“公公,指挥使想见您,说找人了。”


    当初他在青楼要找的人,找到了。


    长仪见过了那人之后,隔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去寻张公公。


    这是带他进宫的人,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长仪曾经问过张公公,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呢,他就算是一柄快刀,他也不至于害他至此地步才是。


    他让他杀人,让他从杀人中获得快感,他用残忍的手段教他往上爬,长仪不出意外地被他驯化成功了。


    同张公公相比,黛柔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黛柔打他,却不杀他。


    当初长仪稍稍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张公公落马,张公公前往皇陵的前一夜,长仪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害他,张公公只说了四个字。


    他那日说,为了道义。


    道义?


    像他这样的人也有道义吗。


    他那时候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人在极端无语的时候那种笑,他又忍不住哭,人在极端无力的时候那种哭。


    那时他并不明白他口中的道义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人,而今才终于知道。


    长仪去找张公公,这些年来,他来皇陵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表情都不大好看,一看就是来找他撒气的。


    张公公问,“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长仪只说了两个字,“陈王。”


    张公公面上表情一愣,而后笑道:“你还是都知道了。”


    长仪说,“你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张公公道:“长仪你怪我,也没有道理,黛柔她恨你,对你不好,若不是我带你进宫,你说不定早就被她打死了。”


    黛柔原是春明楼的一个琴女,却同来往的一个恩客有了情缘。


    那个恩客看样子不知是什么权贵,风度翩翩,英姿非凡,那人平日来,也不做些旁的事,只来找她听曲,在频繁来往之间,两


    人便这般生出了情谊。


    黛柔最后有了身孕,同那个男人回了府,彼时她才发现,这人原是二皇子。


    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黛柔貌美至极,府上没有人能同她相比,二皇子也颇为宠爱她,在府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正也是因此缘故遭了旁人记恨。


    黛柔为人谨慎,曾在青楼里面待过一段时日,从前的时候也没少有人因她的那张脸记恨她,她知道府上的人看她不顺眼,往来行事向来小心。


    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却拿了孩子作笺。


    长仪年岁小的时候,生得就是女相,府上的便说,男生女相,是为不祥。


    这种事情本也就是谣传,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说得煞有其事,恍惚这人就是灾祸,生下来就是带来霉运的人,恰好那段时日二皇子犯了些事,被仁庆帝罚了,有心之人将这些事情一联系在一起,本来也不是孩子的过错,马上就成了孩子的过错。


    人的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永远不会消散,一但起了个头,一切都坏了。


    二皇子开始看那个漂亮的孩子愈发不顺眼,连带着黛柔也一起冷落了,最后,在别人的算计下,母子二人被赶出了家门。


    只要将这个带有不祥征兆的孩子赶了出去,似乎一切又都会美满起来。


    黛柔怪罪了每一个人,怪罪那些陷害她的女人,怪罪了不信任她的男人,她恨这世上的所有人,更恨那个生了一张女人脸的孩子。


    她想,若不是长仪,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如今这样的境地,是我造就的吗,若没有我,你走不到如今。”


    陈王同慎王争了半辈子的王位,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孙子。


    陈王又气又恨,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真这样狠心,他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和那个蠢笨冲动的三弟夺权,他卧薪尝胆这么些年,结果,他仍旧是不传位于他。


    他气极,可又实在没了办法,出京之前,忽地想起了自己曾经有个儿子。


    那个儿子,生了一张女人的相貌。


    从前他其实也不舍得送走他们母子的,毕竟黛柔实在貌美,可他找过一个大师替长仪算命,大师说:紫微暗淡,贪狼入阙,是为不祥。


    这话骇人,二皇子便没有再留他们。


    可是此去经年,过去了好些年,在输了皇位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儿子,他找到了张公公。


    张公公曾经差点出了事,是陈王救下他的命。


    两人私底下多有往来。


    在离京之前,陈王同张公公见了一面,他让他帮忙去找一个孩子,带他进宫。


    张公公问,找谁。


    陈王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


    张公公又问,王爷可是恨?那个孩子岂能为您翻身?


    陈王说,往后的事情,没人算得准,等那个孩子长大,我也不知在哪里。


    他说,我确是恨啊,恨我这父亲,竟能如此偏心,原来这些年硬撑着,是等我那个侄子长大。


    他说,我不想翻身,我就是不想他们安宁,他们若安宁了,我死也不安生。


    张公公说,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了,我的命是您给的,便当还您了。


    陈王想当王,争了许久的王位,可最后却没争过,最后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宫去,继续搅弄风云,若能搅出个名堂也好,他死也能瞑目,搅不出来,他也认了。


    陈王对张公公说,我知道你要接他进宫当太监,他也只能当个太监了,可你别断他的根,给他留个根,说不定还能搅出其他更多的事来。


    贪狼入阙,他日有朝一日若得势,必非池中之物,若没根,到死也就只是个太监,若有了根,说不准往后哪一天和宫里面哪些娘娘搅在一起,往后这皇位,万一就有他的血脉呢。


    陈王想,这一步,他的父皇又算到了吗?


    他阴暗地想着,他爱他的太子,爱他的孙子,将他的江山社稷给了他们,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给他们留下了个这样的鬼东西?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去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思了,不是吗。换句话说,让你现在放的下手上的权利吗,你还放得下吗?长仪啊,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长仪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的话。


    他重复道:“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利用完了我,便来一句权利才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是不是真觉得我一点都离不开这些。”


    长仪冷笑一声,扭头离开。


    张公公却仍旧不放过他。


    他说,“长仪,往前走,别回头看。”


    他这身后,一身的泥泞,不值得回头,便这样子,和着尸山血水走下去,走下去吧。


    他不说这话便还好,一说这话,长仪便恼得不行。


    他都打算放过他了,他怎么还找死呢?


    他拿出了身上随身带着匕首,走到了张公公的面前,他笑,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你教的,如今,你也是我杀的最后一个。”


    嗯,除了那些该死的人外。


    为了不叫血溅了眼,他下次杀人前,会动动他的脑子的。


    张公公听到他的这话,眼神翕动了一瞬,而后又听他道:“你说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你错了。”


    “我喜欢她,而她也喜欢我。”


    如果他们互相喜欢,那是相爱了吗?——


    作者有话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楞严经》


    第58章


    张公公说,“不,只是因为你有权利,她才喜欢你,如果没有权利,不会有人喜欢你。”


    “你说错了,她会喜欢我的,我会让她喜欢我的。”长仪转瞬得意了起来,“有人喜欢我,你觉得很奇怪?有人喜欢我这样的人,很奇怪吧,可是,就是会有人喜欢我。”


    楚凝就算不说她喜欢他,他早晚有一天要让她喜欢他。


    因为她说过,若他对她好,她就会高兴,就会在乎他,在乎便是喜欢。


    长仪将匕首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口,鲜血溅洒到了他的脸上,他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毫不留情道:“将来没人替你搅弄风雨,你不是想报恩吗,我偏不如你们的愿,将来,我会辅佐着小陛下,成明君,开万世太平,而你们,就在地底下痛苦地看着吧。”


    是人都懂趋利避害,面对张公公和黛柔这样的事和人,疯癫和不近人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面对她这样明光烁亮的人,他再弃暗投明又有何错。


    张公公被他一刀捅得没了声息,豁然倒地,倒下之前,看向长仪的眼神带了几分震惊,他看着长仪一步步地往外走去,皇陵内部昏暗,只有门口那处透进千丝万缕的日光,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从黑暗走向光明。


    从黑暗中走出去的人,不必放声欢呼,不必欢喜若狂,只这一瞬,足以证明生者的胜利。


    *


    长仪回了宫中,连衣服都还没换,身上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径自去了慈宁宫,去寻楚凝。


    楚凝见他身上有血,竟也没有害怕,只是问道:“你去哪里了。”


    长仪说,“我杀了那个带我入宫的人,杀了那个一直想害我的人。”


    他怕她会生气,生他乱杀人的气,于是他说,是那个人一直在害他,他才会杀他。


    他没有胡乱杀人,更没有滥杀无辜。


    楚凝听到他的话后,抱了抱他,也没忌讳他身上的血迹。


    长仪眼皮掀动了一下,他说,“你”


    楚凝马上道:“我不嫌


    弃。”


    长仪看起来似乎有些累,他靠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他杀了他,也用了极大的力气了。


    楚凝道:“长仪,外婆曾和我说,人是往前走的,最忌讳过着过着回头看。”


    这个往前看别回头,和张公公对长仪所说的又不一样,张公公让长仪往前走荆棘的血路,一条道走到黑,而楚凝的外婆,只是怕她一个人过不下去,怕她落在往事里面就出不来了。


    她说,“我们都过去了,长仪,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了,你的过去了,我的也过去了,我们不回头,我们一定能好好过,好不好。”


    她总是害怕这个地方,总是想着回家,这就是想往回跑,可是,从根上起,她就错了。


    算了命,又或者是从知道了命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会绕着这个东西兜兜转转,无出其右。


    苏家人也罢,陆家人也罢,反正楚凝都叫他们坑过,往后这么些年,小皇帝这么点大的年岁,他们还有得好争好斗呢,不过,那都没关系了。


    来日如何本就不可见,但有了去面对往日的决心,那不管什么结局都不值得害怕了。


    长仪又重复了一遍楚凝的话。


    “我们我们好好过?”


    楚凝推了他一把,“你难道不想和我好好过?!”


    长仪又一把重新将人抱入了怀中,“我想的。”


    从今往后他也有了自己的念想,念想就是娘娘,她不是胆小的布娃娃,不是随意叫他操纵的娃娃,她远比他聪慧勇敢,她说他和她一起好好过,那是人间至幸。


    长仪说,“你叫什么,那个世界的名字。”


    “楚凝。”


    “只有我知道吗。”


    “如今只有你知道。”


    长仪说,“苏怀聿也不知道?”


    楚凝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吃他的醋。”


    长仪恼,楚凝马上安抚他,“他不知道。”


    这个世上,唯独知道她曾经叫什么。


    可是,这也不重要了。


    *


    长仪最后确实是没有杀苏容嫣,最后用了法子,陷害她,将她赶去寺庙清修。


    这人不老实,和太皇太后一样的性子,好强,为了权势蠢蠢欲动,她和长仪并不能在一个地方共存,若是不能联手成为同盟,便会是一直的敌人,长仪也懒得动手杀她,对她那种人来说,将她关在寺庙中,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长仪本想将太皇太后杀了先皇后的事情告诉小皇帝,只要是让小皇帝知道,他便永远不会再重用苏家的人,但又想起了楚凝,想起楚凝会怕小皇帝伤心,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让小皇帝伤心能实现目的,但长仪不想让楚凝为此难过。


    他怕她在这里难过的多了,又想回去那个家,可那个家也回不去了,她就会更难过。


    自从在意她后,长仪想的事情比从前更多了,但长仪只要想起她的时候,却又不自觉高兴,这种情绪比从前牵动得更加厉害了,长仪不用看医师,也已确信,他是喜欢她了。


    比起从前的长仪,楚凝也更喜欢现在的长仪。


    他身上多了些人味。


    虽然谈不上人性的曙光,但这幅样子,可亲可爱多了,她在他的面前,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甚至都还能说些话教训他,长仪听她训他,不恼,低着脑袋听着,只是听没听到心里去就不知道了。


    这年中秋前夕,长仪说要带楚凝出宫去玩,给她备上了衣裳,亲手为她簪发,给她的脑袋插了不少的簪子,最后插得她的头发上都没地方插东西了,楚凝怀疑脑袋要叫他扎穿了,总算是制住了他,让他收了手。


    楚凝想起小皇帝,问长仪,能不能带他一起去?


    长仪想说不好,但楚凝凑到他耳边说,明日就是十五了,你是不是要犯病了?今夜我若不帮你,你明个儿宴席,还能在外边好好站着吗。


    长仪听她威胁,难得冷笑,他说,我能忍。


    楚凝笑得不行,“那行,你且忍着。”


    长仪最后还是带上了小皇帝一起出门。


    他将小皇帝包了严实,楚凝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道:“你在外面千万不能自称朕,千万不能瞎跑,得牵牢了我和公公的手,知道吗?到时候,你唤我小姨,唤他叔叔,可千万不要再喊他公公,晓得吗”


    小皇帝几乎没有怎么出宫玩过,今夜和楚凝一道出去,脸上终于难得带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没再紧绷着,他说,“我晓得的,都晓得,小姨,我又不是傻子,你不用一直同我说的。”


    楚凝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笑道:“行行行,不说了。”


    三人总算是出了门,皆带了面具。


    小皇帝看外面什么都觉得好新奇,那些都是他在宫里面没有见过的东西,中秋的花灯,满街各式各样的摊子,还有一些神奇的杂耍,还有那些满脸春风笑意的过路人,不似宫中,每个人都紧绷着的脸,难怪小姨从前说宫外好玩,小皇帝想,她确实没有蒙他。


    小皇帝运气好,他们又赶上一场庙会了。


    楚凝牵着小皇帝的手,长仪紧紧跟在她的身边,小皇帝又或者是她看上了什么东西,长仪便去买,被使唤的难得的温顺。


    小皇帝说,“从前的时候,我听人说这城隍庙里头有棵专供人许愿的树,我想要去看看。”


    楚凝心想,许愿树可没你长仪公公灵。


    城隍庙就在旁边,见小皇帝好奇,三人路过,便往里头去了。


    楚凝和长仪都没什么愿望要写,两人也不是奔着这株树来的,但小皇帝好奇,她便撺掇着小皇帝去写。


    小皇帝将信将疑,仰头问她,“真的灵吗?”


    楚凝道:“若是老天爷看到了,说不准就能帮你实现愿望呢。”


    于是小皇帝便去了拿了红布条,写东西,他好像有许不完的愿望,这会正在深思熟虑,该许什么愿才好,楚凝同长仪干脆坐在一旁的回廊下等着,廊檐的阴影斜斜切下来,将他们拢在那片月色的阴影里,看不清眉目,只看得见两个轮廓,一个直,一个柔。他们靠得很近,几乎靠在一起。


    楚凝说,“你觉着他会许什么愿?”


    长仪说,“不知道。”


    “猜猜呀。”


    “不想猜。”


    楚凝没忍住拧了他一把,她又问他,“那上回你许什么愿来着?”


    她还真的挺好奇,像长仪这样的人,若是许愿,会许什么愿。


    长仪说,“你猜猜吧。”


    楚凝说,“不想猜。”


    长仪没忍住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城隍庙,许愿树下的红布条随风摇曳。


    上次长仪被楚凝哄着也在红布条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但他这个人没有愿望,阶段的愿望没有,永恒的愿望也没有,如同他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一片空白地活着,他不知能写些什么,思来想去,心念一转,最后学她提笔写下:


    娘娘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留评抽红包哦,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作收么~


    《替嫁清冷姐夫后》已开,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哈


    文案:因姐姐逃婚,李锦絮被迫嫁给了自己的姐夫沈谏渊。


    沈谏渊年少有为,芝兰玉树,除了生性冷淡之外,各方都是人中翘楚。


    沈、李两家从前有所往来,李锦絮最怕的就是这个清冷姐夫,成婚之后,她颇为谨小慎微,知道丈夫喜欢清净,便收敛自己的性子,婆家的人不喜她,她也小心迎合往来。


    她心照不宣地想要维持这桩婚事,可是只嫁进来一年多,婆母却说要让沈谏渊娶平妻。


    李锦絮忍了整整一年,直到今天终于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过了,她不和他过了!


    沈谏渊要娶平妻,她淡淡应是,而后留下一封和离书,收拾了行囊离家出走。


    *


    沈谏渊和李家的婚姻是祖辈定下,只是没想到,当初议好是李大小姐,最后嫁


    进来的是李锦絮。


    他从前在李家见过她。


    印象之中她性格跳脱,不想成婚后却变了许多,沈谏渊对小妻子的变化没有过多感觉,只是想她既是乖顺听话,这桩婚事便这么阴差阳错过去吧。


    直到有天,他一如往常归家,不见妻子身影,却在桌上发现了一封和离书。


    沈谏渊匆忙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妻子,而这时,她正在和自己竹马哭诉衷肠。


    “阿恒,我不要和他过了,我跟你走,你带我去哪就去哪!”


    沈谏渊知道,妻子在嫁他之前,有个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妻,却在别人的怀中流泪。


    而她这幅娇纵模样,成婚后他也从没见过……


    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握紧了指骨,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妻子从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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