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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被疯批太监觊觎后 50-55

50-55

    第51章


    长仪说,“怎么两三句话,哭得更厉害了呢。”


    楚凝道,“我心里面难受,哭出来便好多了。”


    上回想起上回她写的红布条,上面说,她想回家。


    他不懂想家是什么感受,问起小邓子,小邓子说,有时候想家,想的就是个念


    想。


    昨个儿夜里,她迷迷蒙蒙说想要回家。


    长仪擦着她脸颊的泪,问她,“娘娘可有什么念想?”


    长仪问她有什么念想,楚凝真就细细思索了一番。


    能有什么念想呢。


    楚凝看着窗外的日光,如水清练,如此明媚。


    她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如果能有一天,仍旧是这样的艳阳天,她从床上醒来,睁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她回去了那个没有朱红宫墙的世界,不用再担心害怕会不会有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担心突然有个人就在身边死掉,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阳光如常,一切如常,不论是什么,而她一定要为庆祝自己死里逃生而树碑讴歌。


    可是念想这东西,毕竟只是个念想,不一定是能完成的,想想就好了嘛,毕竟有些人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想头,忘不掉,那就谢天谢地了。


    楚凝想,这些东西就算是和长仪说,他也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他完全适应了古代的这套封建体系,并能在这里搏杀爬到至高位,他的思想和她的念想就像是两条相交的平行线,说给他,他还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她问他,“公公有什么念想。”


    长仪没被她绕进去,笑说,“我先问娘娘的。”


    长仪能有什么念想呢,他的念想就是权势,夺取权势,占有权势,巩固权势。


    但这东西,太没意思了,算是曾经的念想,而如今,他已经得到了,所以,算不得他的念想。


    念想?


    念想


    而今听到楚凝的话后,长仪才开始细细想起自己能有什么念想。


    想来想去之后,才发现他的人生好无聊。


    哦。


    不对。


    其实现在也不无聊了。


    娘娘不挺有趣的吗。


    会笑会哭,能吃能睡。


    那好吧,长仪有了新的念想,娘娘就是往后的念想了。


    楚凝不想继续就这个复杂的问题深入说下去,于是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公公对我好点,别总欺负我吓唬我,就是我大的念想了。”


    长仪就没见过她这样爱撒谎的人。


    十句话里面十一句是假的。


    长仪也懒得同她计较这些了,只道:“娘娘先歇着吧,到时候累着嘴皮子就不好了。”


    这个人,好不过几分钟,又开始说话难听了。


    楚凝这场烧,就像是莫名叫邪气侵体一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烧退下去了之后,身体里面的邪气也跟着散了,病就好气来了。


    陆晋死了,是他的亲祖父害死的。


    楚凝初想觉得荒谬意外,后来细想却又觉得在何尝不是意内。


    这人坐到首辅的位置,手段非常人能及,心智底线也低到非常人能忍,他连当初最鄙夷的太监都能够一起共事,杀两个孙子孙女也不过手拿把掐。


    楚凝一想,这宫里头像是陆首辅这样震撼的人还有一大把,她就浑身刺挠。


    她不再想这些事下去,事情是越想越多的,想不完的。


    如今后宫的事,大多是让苏容嫣掺和去了,楚凝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东西被苏容嫣一点一点撺掇走,无形之中,她看起来更像是后宫之主,而她就是个不管事的纸皮天子。


    这样也行,一堆糟心事罢了,不管就不管。


    少了个梁霏霏,楚凝的生活也失去了很多的乐趣,只是不知长仪最近是怎么回事,反倒是总喜欢往慈宁宫跑,有些时候又不安分,总喜欢动手动脚。


    楚凝甚至都觉得他有点太缠人了,她还变着法子问小皇帝,长仪近些时日是不是太闲了?这人看起来实在是有些闲得没事做了。


    楚凝今日正吃着晚膳呢,长仪就又来了。


    他来得太过频繁,楚凝害怕到时候他们之间的事情败露出去了,两个人都要死翘翘了。


    再说了,万一长仪选择苟命,把她卖了,到最后不就只有她一个人倒霉了吗。


    楚凝真忍不住说他了,她说,“公公,您这总来,容易叫别人多想的,万一叫太皇太后他们知道了,就不好了。”


    长仪说,“他们不会知道。”


    楚凝听他硬犟,啧了一声,道:“怎么就不会知道了呢,那梁霏霏当初偷人,是怎么叫他们知道的呢?”


    偷人


    他们现在这种情形,确实是和偷人没什么差了,偷就算了,偷的还是个太监。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知道呢。


    他的自大会害死她的,知道不?


    长仪道:“梁霏霏被发现,是因为他们都不聪明,虽你不大聪明,可我在,你怕些什么。”


    再说,出了事,她还怕他能让她倒霉?


    楚凝没将长仪那话听在心里,只是想起梁霏霏,脑子里面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道:“公公,万一哪天咱俩的奸情败露了,你能不能也一把火烧了慈宁宫,给我弄出宫去呢。”


    长仪听到她这话,瞳孔缩了缩,眉心也渐渐拧到了一起,“你原是想出宫?”


    楚凝见他神色不善,想自己这话确实也不着调,或许是“奸情”二字戳中了他,楚凝也不敢再说了,小声道:“我随便说说的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长仪道:“你不许想,我说过,不会有事。”


    楚凝本也都不想说了,可叫他这么一说又不舒服了。


    为什么想也不许想了?


    而且,他还在那里立flag,他说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她还说她明天当皇帝去呢,他能不能给她搞个皇位当当。


    楚凝饭也吃不下去了,放下了筷子,道:“为什么不能想,那公公上次问我的念想是什么,我的念想就是出宫。”


    长仪嗤笑一声,“你想又有什么用。”


    又搁这气她呢!


    楚凝恼极,拿着帕子愤愤擦了两下嘴,甩下帕子离开。


    她走后,长仪仍旧坐在原位,想她方才的话。


    她就是想出宫不错


    她要出宫,那他呢?她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他吗?


    他现在做什么事情,都会顾忌到她,这没什么,毕竟他将她看做了自己的娃娃,他从她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也该对她负责,可她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他呢。


    长仪坐在原位,像是一尊遗落的神像,那双眼睛,此刻空得骇人。


    她又惹他不高兴。


    他就知道,她的嘴巴不老实,腿也不老实,有机会,撒欢了跑。


    那他就让她老实一些吧,老实了之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长仪起身,去了殿外,对守在外边的小邓子道:“守着。”


    小邓子明白他的意思,忙应是,“公公放心吧,我守着呢。”


    长仪进了里殿之后,正见楚凝趴在贵妃榻上看话本。


    出的事太多,长仪知她闲来无事喜欢东想西想,也不拘她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了。


    他上前,动手抽走了她手上的话本。


    “干嘛呢。”楚凝想去抢回来,被他一把摁在了榻上。


    他跪坐在她的上方,将她的身子压住,动弹不得,楚凝两条腿直蹬,想踹他,但蹬了个半天,什么也没蹬着。


    他动手挑开她的衣领,解开她的衣带,她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楚凝道:“你等下,等下先!”


    他先把东西戴上。


    和他做完的第一夜,楚凝猛然想起他既没戴东西,她事后也没吃药,后面突然想起来,还后怕了好几天,直接来了月事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此后,她就长了记性。


    她知道古代有种东西类似避孕套,叫鱼鳔。


    避孕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吃的,光从现代来看,避孕药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伤害,更何况古代这种情况?他们都是能避孕就行了,谁管你的死活。


    那些药太没轻没重了,太害人了,她才不吃。


    后面跟长仪说起,若他想做,他必须得


    戴东西。


    不然到时候寡妇怀上太监的孩子了,天爷啊,这找谁说理去。


    长仪脸色仍旧沉着,楚凝也不知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但还是听了她的话,起身去拿东西套上。


    楚凝不知道,长仪今日为什么特别急躁,平日还讲些轻重缓急,今日每下都重。


    空气渐渐燥热了起来,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侵蚀了她的大脑,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绯红更盛。


    她双眸有些失焦,只能看到人在她的眼前动。


    楚凝没交过男朋友,没有过床事,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样的,可是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感受得到,长仪今日似乎生气了。


    可他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因为方才她说的那话生气了吗?


    那一听也就是玩笑话啊,他为什么能这样生气。


    长仪注意到她的走神,顿了一下。


    见他没了动作,楚凝的眼神渐渐回了焦,她说,“你”


    她想说,你到底怎么了。


    可话还没说完,他却又猛地动作了一下。


    楚凝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记缠绵的低哼从口中喘出。


    她的话被迫咽回了肚子。


    似有一阵风从外面吹过,楚凝叫这风吹得一阵激灵,险些绞得长仪失了守。


    她才发现,窗户没关呢!怎么还透着一条缝。


    “窗户,窗户没关。”她哆哆嗦嗦出了声,声音还沾了些哭腔。


    她紧张,长仪却不紧张,他甚至没有停顿,在她耳边道:“娘娘,自己爬过去啊,反正我无所谓。”


    这个混蛋啊。


    她推他,自己关就自己关。


    窗户就在贵妃榻边上,过去顺手就能关上。


    长仪被她推了一把,也没继续,硬生生停住,他看她爬去窗边,眼眸更黯了几分,她伸手关完窗户的那一瞬,他直接按着她的腰继续了方才的事情。


    楚凝猝不及防被他一弄,双手撑在窗边,才堪堪没有跌倒。


    她不想要继续了。


    好难受,好奇怪,她要受不了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出声,怕一出声便再也忍不住了。


    长仪察觉到她的意图。


    这嘴总爱说些他不听的话,这会该出声的时候又不出声,他伸手进入了她的口中,搅弄起了那张不听话的小嘴。


    楚凝咬他,但渐渐的连咬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才终于结束。


    事后,他将她从床上带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怀中。


    他问她,“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原来真是因为那一句话,楚凝有些怕他再拉着自己做个没完没了,红着眼睛摇头,说自己不想。


    “有没有撒谎?”


    楚凝说没有。


    长仪说,“你又在撒谎。”


    楚凝说,“我方才不过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你这么放在心上做什么?既我说什么,你也不信,何必又来问我。”


    她可没力气再同他闹了,叽里咕噜说完这串话,从他身上爬下来,躲进了被子里面。


    长仪扯被子,她拽着不肯松手,可最后还是没有争过他。


    “你别抱我,我好热。”楚凝有点生气,抗拒他的拥抱。


    要不是她锻炼身体,现在一定已经做昏过去了。


    长仪的脑袋枕靠在她的肚子上,恰恰靠在她腰际最丰腴的那片弧度上,十分柔软。


    事后,她未着寸缕,腹部的肉虽不平坦,却并不臃肿,只让人觉得丰盈,此刻正随着她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


    长仪说,“你抱下我,我就相信你方才说的了。”


    谁想管他信不信啊!


    但楚凝见他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只好依他的话,说,“那你过来,我抱抱你。”


    长仪重新躺到了她的胸口上。


    真受不了。


    就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你别趴那,再上来一点,行吧?”


    楚凝抱住了他,她说,“这样行了吗。”


    长仪说,“我方才也是这样抱你的吗?”


    她抱得一点都不紧,松松垮垮的,故意在偷懒。


    楚凝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恨不能给他勒死。


    好烦啊。


    到底想干嘛!


    紧吧,现在抱得够紧了吧!


    锁你的喉,看你死不死!


    长仪被她的动作逗笑,她勒着他脖子的力道大概是用尽了她的全力,可对他来说,他正是喜欢她这样用尽全部的力道。


    他轻笑了一声,“嗯”了一声,说,“这样便好。”


    第52章


    楚凝在宫中多有空闲,她还问长仪能不能让她多回家看看三夫人。


    陆晋刚死没多久,她怕三夫人一个人东想西想,越想越难受,好好的人,反倒是给自己想不好了。


    她平日若听长仪的话,长仪对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便是宽大之外,还有宽大。


    楚凝也渐渐摸清楚了他的性子,只要顺着他,她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既如此,除了他身上一些实在叫人受不了的毛病之外,楚凝大多时候也都不会同他起些争执。


    这日,她跟着锦衣卫的人出了宫去,回了一趟陆家,去陪三夫人。


    陆晋死了约有一月,三夫人有楚凝陪着,渐渐也从陆晋的祸事之中走了出来,至少是没整日整日地落泪了。


    三夫人或许最后也不知道陆晋最后是怎么死的,也可能猜到了一些缘由,最终却不敢细想。


    总之,一家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七月落了一场夏雨,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些时日,空气之中又闷又热,尽是潮湿之气。


    楚凝这天离开陆家前,三夫人忽然拉着她问,“央央,他对你好吗。”


    她知道,她如今这样来去自如,在宫内宫外来往着,若没有长仪的帮助,说起来也不现实。


    她说是太后,可是这脑子不好,谁都能欺负她,她也谁都斗不过。


    从前的时候三夫人也说讨厌长仪,不喜欢他这种人,可是现在女儿又和长仪搅和到了一起去了,她想,若长仪能保护她,能让她一个人在宫里面没那么难过,那往后她也不讨厌他了。


    楚凝不料她话锋一转忽地提起长仪,马上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哪能总来看你。”


    三夫人又问,“他能保护好你吗?”


    楚凝笑,“公公是谁?他这么厉害,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娘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好好的呢。”


    三夫人也笑了笑,只这笑落在楚凝的眼中就有些勉强,她说,“好就好。”


    好就行了。


    那里头太苦了,她真怕她不好。


    三夫人说,“央央,往后不来了,下着雨,你走来走去的,好麻烦。”


    楚凝说,“娘,雨总会停的。”


    日子是向前看的,雨也总会停下来的。


    时候不早了,两人也没再继续说下去,楚凝动身,往宫里头回。


    回去之后,有人来传话,说苏容嫣想见她,应当是有什么想说,若她方便,让她移步往她的宫里头去。


    楚凝理都不想理,道:“不方便。”


    便自顾自回了慈宁宫。


    她想也知道苏容嫣这段时间安静,这会定是没憋什么好屁,她还让她往她宫里头去,她是脑子有坑才上赶着让人害她来呢。


    再说了,她真有事,自己也能往慈宁宫来,她才不去找她呢。


    楚凝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会面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小皇帝的生辰在七月初十,就快到了。


    皇帝寿辰,宴席是要的,楚凝想着春花在管,也没去提这事,直到今日,苏容嫣的人来找过她一回后,春花同她说,宴席已经被苏容嫣那边包揽过去了。


    楚凝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反正后宫的事情现在她都管着,其他的嫔妃们不服太后,反倒是服太妃。


    这事若真论起来,她是大权旁落了,但楚凝总觉着自己从始至终也没把过大权啊,又何来旁落一说。


    只要苏容嫣不作弄事情害她,她乐意管就乐意管。


    苏容嫣那边操持了宴席,那她就只要好好去想给小皇帝送什么生辰礼了。


    这比操持宴席还难,还要麻烦些,小皇帝喜欢什么呢?


    他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沉稳,非同常人,送他些小孩玩样他肯定不乐意。


    但送他些大人玩样,又实在难送。


    等到长仪后面来了,她问长仪,公公可知道陛下喜欢什么?


    长仪哪里知道小皇帝喜欢什么,他说,哪一天咱家死了陛下便高兴。


    楚凝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心里面想着,那要不他死一个去,叫咱陛下大喜的日子高兴高兴?


    这样想着想着给自己想乐了,抿着唇偷笑。


    长仪看她的样子便知她那是在乐些什么。


    他掐住了她的后脖颈,看着她凉凉道:“娘娘再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楚凝马上摇头认错,“没想,我什么都没想!”


    长仪这人是靠不住的,他若能知道小皇帝喜欢什么,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真是头脑发昏,随便抓个宫女太监出来问,说不定都知道的比他多。


    楚凝灵光一闪,忽地想到了一些东西,那东西,小皇帝一定会喜欢的。


    她说,“公公,我明个儿还得回趟家。”


    长仪皱眉,说,“又要回去?”


    这不今天才回去过吗。


    楚凝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乐意,装模作样给他垂肩捏臂,“哎呀公公,要紧事。”


    长仪不吃她这套,问,“什么要紧事?”


    他要刨根问底,楚凝也只能实话实说,“陛下应当想先皇后,我想回陆家去寻些先皇后的东西给他。”


    长仪轻笑了声,说,“你这叫借花献佛?”


    楚凝说,“才不是呢,我又不单单是送这些,我自还会准备些旁的贵重礼物给他。”


    她可有钱了呢,陆三夫人家中经商,算是皇商,她娘是个正二八经的富婆,那她就是个小富婆,她很有钱的好吧。


    长仪看她这得瑟样,打趣道:“娘娘这么有钱啊?看不出来啊。”


    楚凝听出他这是在笑话她。


    嗯


    她上辈子也没当过有钱人啊,土气腌入味了。


    毕竟有求于人,他笑她穷酸样,她也忍了,她说,“我就回去取点东西,很快就回来的。”


    可后来,长仪又淡淡接了一句,“他不会喜欢,你也多余跑这一趟。”


    楚凝马上问,“为什么。”


    长仪反问,“为什么要喜欢?看着遗物,然后每天都去想自己早死的娘?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楚凝有一次去乾清宫,小皇帝在午休睡觉,她在那闲得无聊帮他收拾了一下桌案,发现最底下藏着一张画卷,画的似乎是先皇后。


    应当是小皇帝偷偷瞧,然后忘记收起来了。


    长仪不想,可楚凝觉得,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不想。


    她嘟囔道:“什么嘛,只是你自己不喜欢,为什么也说别人不喜欢。”


    也不见得小皇帝就不喜欢吧。


    楚凝垂眸,看到长仪正看着她,眸中泛着冷意。


    她又说错话了长仪好像早早没了爹娘,她好像真的戳到他的痛处了。


    她怕他生气,只好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好吧,其实我也不喜欢,只是我觉得,小陛下会喜欢。”


    长仪冷嗤,“你又不喜欢了?哄我做什么。”


    哄你你不高兴,不哄你你又不高兴,你要上天啊。


    楚凝无语。


    她说,“您不让回便算了,我有钱,我送别的礼物,他一样会喜欢。”


    长仪说,“凭什么你送什么他都喜欢?”


    他又不是他。


    楚凝也不知他是哪里的这么多问题,反正也回不去了,她有些挂脸了,“没有为什么,我说他喜欢他就会喜欢。”


    长仪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得到了就高兴,得不到就掉脸子,又给你惯的毛病?”


    楚凝丑恶的嘴脸被他识破,面上表情变化莫测。


    他说,“你想回去可以啊,我也没说不叫你回去啊。”


    长仪非要改改她这坏毛病。


    楚凝看他表情不怀好意,马上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长仪笑说,“娘娘坚持多久,明日便回去多久吧。”


    于是,楚凝第二日是能回家了,可腿酸得快走不动路,硬撑着回去。


    回了陆家之后,她寻了大夫人,问她陆枝韫曾经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她取进宫送去给小皇帝。


    陆大夫人起先听到这话觉得诧异,但很快就为她翻找了东西出来。


    小皇帝是她的外孙,她心中自是挂怀,可外孙是外孙,皇帝是皇帝,她见到他的面都是屈指可数,这两年拢共说起来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她知道,她想女儿,小皇帝也想母亲。


    陆大夫人问楚凝,“陛下这段时日还好吧,没叫人欺负吧。”


    楚凝回她,道:“挺好的,大伯母,您莫忧心。”


    她玩笑道:“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小姨,平日还能看他受委屈不成?”


    陆大夫人听到她这样说,先是一愣,反应过后,眉眼弯了几分,笑着道:“好,你也在,伯母便放心了。”


    楚凝也没多耽搁,取了东西便回宫去了。


    长仪这人就是奸诈万恶的资本,昨日她硬撑了两个小时,这出宫算上来回的路,都要去了一个多小时,再取个东西,还能剩下多少时间。


    她不敢超时,要是超时了,他肯定又要借口发作,迟一分钟,他能算两分钟,这两分钟哪里去还,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好在最后紧赶慢赶,赶在两个小时内回了宫。


    楚凝从陆家取回了陆枝韫一些闺阁中的遗物。


    有本论语,她从前待字闺中看的,这上面有她亲笔写下的书记,除此外,还有一些她做的诗文字画,甚至就连陆枝韫在家喜爱用的水杯,她都给顺过来了。


    她问大夫人,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若她都拿过来了,她那边可还有?


    大夫人说,“我不看这些东西了,看太多遍了,看一次难受一次。”


    楚凝听了这话,心里面都有些打鼓了。


    真叫长仪说的,万一小皇帝见物伤情,真的不喜欢呢?


    待楚凝到乾清宫的时候,刚好也撞见了长仪。


    长仪看着她捧着东西,没说话。


    楚凝提醒他说,“我未时刚过出去的,赶在一个时辰内回来了。”


    长仪“哦”了一声,而后道:“娘娘辛苦了,去看看陛下喜欢不喜欢这东西吧。”


    楚凝说,“他会喜欢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长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仪冷哼,“你又知道。”


    小孩子就是会喜欢这种东西。


    她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


    小的时候爸妈不在身边,她经常会问外婆关于他们的事情,还从外婆的册子上看到妈妈的照片,一张照片,她能看很久很久,她对他们不甚了解,基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拼凑着关于他们的印象,构建关于他们的记忆。


    记忆总是美好的,她的大脑像是自动带着美颜功能。毕竟痛苦经历久了,想起来就不痛了,不那么美好的事物,在脑海中看不太出来究竟哪里不美好。


    小的时候喜欢看,不过长大后懂事开智后,就不喜欢了。


    先皇后和她的爸妈不一样,她是个很好的人,她想,小皇帝会一直喜欢,一直喜欢关于妈妈留下的东西。


    长仪说,她又知道了,楚凝在心里面嘀咕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两人顺路一道进了殿里头。


    楚凝看向他,叮嘱道:“一会公公不许说话。”


    他一开口,小皇帝就不大会说真心话。


    其实楚凝都不想让长仪在旁边的,但是这碰都碰到了,让他走开,他肯定会生气的。


    长仪道:“嗯。”


    他们来的时候,小皇帝刚好用完晚膳。


    楚凝将从陆家带回来的东西放到了小皇帝面前。


    本


    来送个东西,也就是小事,但长仪在,他说小皇帝不会喜欢她的礼物,可她说会,两人倒像是在这方面斗上了气,争上了输赢。


    楚凝看着小皇帝的反应,莫名紧张起来了。


    小皇帝看着桌上的东西,不解问,“这些是什么。”


    楚凝道:“是我去找大伯母拿过来的,你母亲的东西。”


    母亲的东西?


    小皇帝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再看向桌上之物的时候,眼中带了些许的凝重认真。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久久不言。


    楚凝看他这幅表情,心下暗道,坏了,或许真如长仪所说,有些东西,看了只会叫人更难过。


    这下好了,送他的生辰礼反倒是惹得他不高兴了。


    放这不是,收回也不是,糟得很。


    她都不用扭头去看长仪的表情了,一看就知道他的脸上竟是嘲讽。


    在她想着该怎么安慰小皇帝的时候,小皇帝拉了拉楚凝的袖子。


    楚凝知道他难过了,顺势俯身,抱了抱他,“难受了吗,对不起啊”


    小皇帝被她抱在怀中,却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对不起。”


    他又说,“谢谢你,小姨,我很喜欢。”


    怕楚凝不信,他又更郑重地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


    小皇帝平日只敢在夜深人静又或者是没有人的时候看先皇后的画像,在听到旁人谈及她的时候,也会忽地回忆起了她的音容笑貌。


    皇帝的喜怒哀乐不能轻易叫旁人察觉,长仪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是否能够过多的表现对亡母的思念伤怀。


    自从登基之后,他就不想被人当成孩子,他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做到最好,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他,笑话他是个少年皇帝,他也渐渐逼自己长大,告诉自己,他只有十岁,可是不能真的只有十岁,也没人将他当孩子,他们更习惯将他当做工具,工具是没有伤痛,没有哀乐的。


    除了眼前抱着他的这个人外。


    在她眼中,他是个喜欢吃甜食的孩子,是个会眼睛痛的人,是个会伤心难过的人,他朝她发过脾气,也朝她肆无忌惮说过不好听的话,这是在旁人面前从来没有过的,在这满是勾心斗角,利益算计的地方,小皇帝也会有一刻去想,其实被当成孩子其实也挺好的。


    真的。


    楚凝听到小皇帝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没再说什么,抚着他的背,道:“谁让我是你小姨呢,谢我做什么。”


    楚凝将这些东西给他留下之后,也没继续在这里待多久,长仪说是送她出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长仪跟在她的身后幽幽道:“娘娘还是聪慧,这一趟也没白辛苦。”


    楚凝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输了也这么得意,这回若是换她猜输了,他肯定马上就冷嘲热讽了。


    楚凝没有过多得意,他这人小心眼,只有他得意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得意他的份。


    她装模作样地昂首回了一句,“公公谬赞”,而后也不再继续说话,头也不回往前继续走着。


    长仪送她到了殿门口,便同她告别,他还要回去和小皇帝一起批奏折。


    待长仪回去之后,小皇帝已经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了,也不知是被他藏到了哪里去,此刻他又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


    长仪走到他身边坐下,淡淡道:“一些死物罢了,你喜欢什么?”


    若是从前,小皇帝会反问,“怎么了,我不能喜欢吗。”


    这话也不是在阴阳怪气,是他或许真的不明白,他不能喜欢吗。


    他是帝王,喜欢什么,而又不喜欢什么,难道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是现下小皇帝不会再问这样的话,这也没什么好问的,答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是帝王,所以这世间大多的事物都不该喜欢和厌恶。


    小皇帝低着头,闷声回他的话,“朕没说喜欢。”


    长仪笑道:“陛下,喜欢不喜欢,不是靠嘴巴说的,你喜欢便喜欢,那又能怎么着呢,也没人说是不让你喜欢。”


    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不该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他们不说,可是他也必须那样做。


    小皇帝道:“朕就是不喜欢。”


    长仪问,“那你方才抱太后做什么?她都同你说什么了?你又同她说什么了?”


    小皇帝纠正他,“公公,是母后抱的的朕。”


    不是他抱的她。


    长仪听他绕他,冷冷笑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末了只道:“行,批折子吧。”


    小皇帝习惯于他的阴晴不定,“哦”了一声后,便开始看折子了。


    第53章


    两日翻眼就过,很快便到了小皇帝的诞辰。


    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正视的寿辰,不容疏忽。


    小皇帝在宫中斋戒沐浴后,身着衮冕礼服,前往奉先殿向先祖祭拜,再就是接受大臣们的朝贺,一些藩属国早已遣派使者进贡拜寿。


    宫中张灯结彩,一番升殿受贺之后,皇帝同大臣、使者们在一起用过午膳,午膳过后的晚膳便轻松了一些,皇室一行人在乾清宫用家宴。


    今日宫中上下热闹,到了晚膳的时候众人接连向皇帝贺寿,皇帝最后大手一挥,道:“今夜不需多礼,便用膳吧。”


    一开始也还好好的,大家都安静用着膳,直到后来,有个嫔妃忽地开口了,她先是说了一番喜庆话给皇帝贺寿,而后又忽地开口夸起了苏容嫣。


    她道:“太妃这段时日也辛苦了,一直忙着,不见得闲,说句不中听的,陛下诞辰,娘娘出的力气也是最多。”


    楚凝听了,心想,那不见得,宫里头炒菜的厨师手都抡圆了,挑水的太监人都压矮了,这苏容嫣哪个就是最累了。


    但她不会开口接茬的,这说起苏容嫣勤奋,那倒头来肯定是要说她不勤奋了。


    宫里面最累的那个是谁不知道,但最懒的是哪个,还不好找吗。


    她装耳朵聋,听不见那人说什么,自顾自吃饭。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重重放下了筷,在桌上发出不小声响,楚凝听到这动静,抖了一抖,想着,坏了,这肯定又是冲她来的。


    太皇太后道:“太后平素也太松散懒惰了,后宫里面的事一件不愿管,全数推到苏太妃的身上,这还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吗。”


    楚凝这就不乐意了,她仗着人多,而且长仪也在,他总不会看她挨打,她顶了个嘴,道:“母后这因果便弄错了,不是我不爱管,是苏太妃爱管在先,才有我不爱管在后,我都还没说她僭越呢”


    管了不该管的事,那就叫僭越。


    她这话说的有些难听了,也就仗着长仪护着,太皇太后听到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僭越?你自己惫懒在先,若没苏太妃在,这后宫里头岂不是乱了套。”


    楚凝道:“母后这话说的就有趣了,从前没有苏太妃的时候,也不见得这宫里面乱套啊。”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平日随便叫人捏的软柿子竟难得硬气起来了,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仪见她自己怼回去了,也没开口阻止,仍在旁边安静站着,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分明在笑,却标志得近乎看不出弧度。


    太皇太后


    也没想到她敢这样说,气得就差拍桌,好在一旁苏容嫣事适时开了口,她道:“娘娘说我爱管,这便冤枉我了,您这三天两头不在宫中的,这些事情若再不管,怕是没了着落。我怕没人管这些事,只好先去帮衬,那天我忙完了事情,本想将宴席的事再交接给你,我的人去找过您,也都有人瞧见了,可是您说您在忙”


    她出宫的事,是秘密,没甚人知道,想来苏容嫣一直是有人在盯着她,这就叫她知道了,楚凝又回想起前些天的情形,苏容嫣确实是让人来找她,说是让她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她那天当然是没去。


    苏容嫣今日这番话说的,一是揭了个她的秘密,二还说的自己多么善良,事情办完了,交还给她,倒像是她白占便宜,白得好。


    楚凝让她这话说得里外不是人了。


    吵嘴皮子是吧,那行,她今个儿有空,这会吃饱喝足了,当个饭后小节目来跟她消遣。


    她道:“你说我三天两头不在宫里,总要讲些证据,这话可不能随便编排啊。”


    她每回出宫都偷偷摸摸的去,又不是大张旗鼓,再说,她既然能出宫,长仪那边定是做足准备了,她就不信她能在长仪的手上找得出证据。


    她又说,“你若是真心实意想将事情交给我,来慈宁宫找我就是,你让我去你的殿里找你?苏娘娘,你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做样子啊?”


    苏容嫣也没怯,惶恐回她,“娘娘,那自然是真心的,我也去慈宁宫找过你,您不在啊。”


    小皇帝出声道:“或许那时候母后在朕宫中。”


    楚凝正琢磨着怎么回呢,小皇帝就先开口替她解围了,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小皇帝却不慎打翻了饮子,撒到了她的身上。


    这里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可事情毕竟是苏容嫣做得多,再说,她也是真的偷跑出宫,真要吵起来,到最后不见得谁能占好。


    小皇帝说自己不小心将水撒在她的身上,让她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吧,便这样支开了楚凝。


    苏容嫣将小皇帝的动作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方才同楚凝争着,也不过是来回拌两下嘴,没什么值得人生气的,可小皇帝这态度,明晃晃护着太后。


    苏容嫣笑了笑,道:“我这也去解个手。”


    她们那两人心里面大抵都憋着一股气,可只要事情不放到明面上说,那就没什么事。


    小皇帝应是,道:“母妃去吧。”


    楚凝也看出来小皇帝是想支开她,也没多说,还是乖乖去换了衣服,但还在等人回去取衣服回来呢,外面又有人扣门,说是苏容嫣来了。


    这人怕不是方才还没吵尽兴呢。


    楚凝让人进来了。


    此刻这处也没了旁人,苏容嫣看起来就没方才那般客气了。


    她道:“从前以为娘娘是个哑巴,今个儿才发现是我错看娘娘了。”


    楚凝坐在椅上,双手撑在椅凳上,两条腿交叉晃着,她说,“我也没怎么着你啊,你干嘛总是同我作对,我从前也得罪过你?”


    差不多得了呗,怎么真就死抓着她不放了呢。


    从前她看长仪那人可怕,觉得被他盯上报复,简直是一辈子都要完了,可是现下来看,这苏容嫣比他难缠得多了。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的,这都过去了大半年,真没完了。


    苏容嫣道:“娘娘说笑了,这事和得罪不得罪的没关系。”


    楚凝道:“没得罪过你,那你就纯恨啊?”


    楚凝想起上次冷宫中的那个死在井里面的疯宫女,她去套苏容嫣的话,猝不及防问她道:“那个宫女,是你杀的吧。”


    谁杀了疯宫女,谁或许就是害死当初先皇后的凶手。


    苏容嫣忽地听她问起这个,脸上表情恍惚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她笑着摇头,故作不懂,“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


    这人段位高,脑子灵光,她若演戏,楚凝还真就看不出是真是假,细细去看她的表情,也辨不出些个是非,最后只能硬撑着诈她,“你这太装了,我又不是傻子。”


    苏容嫣听到楚凝的话后,都觉得她有些蠢得可爱了,她上前漫不经心地为她整理着额间的碎发,她笑着问,“娘娘,咱们到底是谁在装啊?”


    她俯身,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又娇又灵,然而,说出的话就有些不大好了,她道:“娘娘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害死的她呢?毕竟当初赶她去冷宫的是你,你见过她一面之后,她又死了,你说,娘娘这身子里面是不是住着两个人,一个白日里面笑嘻嘻,另外一个在晚上跑出来杀人?”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定是骂她神经病,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


    偏偏听到这话的是楚凝。


    毕竟这身子原先真不是她的,是陆枝央的。


    她甚至真的去怀疑苏容嫣这话的真假,不能说陆枝央没死透,这具身体里面真的有两个人在吧???


    楚凝越想身上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转眼看到苏容嫣的表情,只见她一脸打趣地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她想诈苏容嫣的话,反被她诈了。


    每天晚上睡得跟猪一样,还两个人,再说如果陆枝央真的还在,肯定闹翻天了,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才是见鬼。


    楚凝抓住了她话里面的漏洞,忽地问道:“我也没说死的是冷宫里面的宫女,你怎么知道的?你还说不是你,分明就是你。狡辩,你还在狡辩!”


    苏容嫣见她反应回来了,不咸不淡地笑道:“是我,不是我又怎么了呢?”


    真就是她!


    楚凝马上说,“所以当初也是你害死的先皇后。”


    苏容嫣道:“怎么不说你呢?她死了,最高兴的分明是你啊,你一直喜欢仰慕着先帝,她死了,你就成了皇后,你说说,是不是你呢?”


    楚凝道:“我再傻你也犯不着这样来蒙我吧,那时候我都不曾进宫,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苏容嫣见她不上钩,笑了笑,抓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她看着她,眼中已经带了些挑衅,她说,“是我又如何,重要吗?人死不能复生啊,娘娘,你这会又充什么善人。”


    楚凝刚准备叉腰开骂,就见外面有人寻来,许是送衣服的人回来了,又或许是外边的人来催苏容嫣回席了。


    可就在这一刻,苏容嫣忽地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去,而后作势被她扇倒。


    她眼含热泪地看向她,“娘娘,您这再不高兴,动手打我做甚?”


    外面有宫人听到这里的动静,赶紧跑去禀告小皇帝了。


    楚凝看着苏容嫣,叫气笑了,没想到这么原始的桥段都能在她身上来演一遍。


    她状似关怀,忙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掰着她的脸过来看,“天呐,怎么打的,叫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苏容嫣的力气没她大,想要挣开,却怎么都挣不动,一旁的宫女想上去拉楚凝,被她身边赶来的宫女赶走,春花怒声斥他们道:“你们还敢掰扯娘娘?!”


    楚凝掰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抚着她白净的脸温柔的摩挲着。


    行,她自己打得一点都不重,让她帮她来补一掌。


    还不待苏容嫣躲她,楚凝毫不犹豫往她脸上又来一下。


    反正也是要被污蔑,倒不如做实了,至少打完以后,自己心里面是舒服了。


    方才那一巴掌,别人或许还没看清是怎么打的,但她这一巴掌大家便看清了。


    有宫人赶去主殿那处赶紧将这里的事禀告了上去,小皇帝他们从外面赶到这处,待看清了这里头的情形后,他眼皮一跳。转眼去看太皇太后的表情,在她发作之前,一不做二不休马上下了决断,“来人,太后动手伤人,带回慈宁宫禁足三日,抄一遍女德。”


    太皇太后道:“陛下这不痛不痒的是在罚谁?!太后疯成这样了,也就只是禁足三日吗!”


    皇帝叫她质问,刚欲辩驳,一旁的长仪先一步出声,他朝着小皇帝拱手,道:“咱家这就带娘娘回去禁足。”


    说着,走到楚凝面前,道:“娘娘,回吧。”


    回


    了慈宁宫后,楚凝瞧着仍旧一直闷闷不乐。


    这事按理来说,她也没吃着亏,本来是被陷害,这会一巴掌也打回去了,换了三日的禁足,至于罚抄,更不用说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拿一本,哪个能说不是她抄的。


    但是从那里离开之后,长仪就见她一直耷拉着脑袋,沉着一张脸。


    他说,“娘娘被冤枉了?”


    他们说她打了苏容嫣两巴掌。


    长仪想,她应该是没那胆子动手伤人,若是长仪没猜错,第一下是苏容嫣陷害的,第二下是她气不过打回去的。


    楚凝道:“一开始我没想打她,她抓着我的手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


    那她也只能照着她的脸上来一下了。


    长仪道:“娘娘不叫自己吃亏,后面打回去了,她又在别的地方惹到你了?”


    楚凝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是吧。”


    两人回到了慈宁宫里,楚凝一屁股坐到了回廊下的石阶上。


    长仪挑眉,问道:“怎么坐这。”


    长仪一边说着,一边也敛袍坐到了她的身边。


    楚凝伸手,想去握住天上泄露下来的月光,光从指缝泄出,一点也不剩。


    长仪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挡在她的手下,替她托住了指缝中溜走的光。


    他说,“手张这么大,能抓得住什么。”


    楚凝说,“不是我手张得大才抓不住,是这东西本就什么都抓不住。”


    长仪说,“怎么就抓不住了。”


    楚凝抓了把空气,到长仪面前,而后又松开了手,她说,“你就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长仪没理她的话,抓住了她的手,冰凉凉的。


    七月的晚上燥热,她的手却是冰的。


    长仪蹙眉,问,“抓这抓那的,一个巴掌给自己打魔怔了?也没见过你这样劣性的人,自己动手打了人,还觉着不高兴。”


    楚凝看着长仪,她说,“我知道先皇后是谁害死的了。”


    长仪说,他早知道了。


    楚凝瞪他。


    她说,“你早知道了?!那我上次问你是谁,你还同我说你不知道呢!你又骗我。”


    长仪纠正她的话,她说,“我怎么骗你了?你上次问我是谁杀的那个疯宫女,我说不知道。”


    又在那里偷换概念!楚凝生气,不想理他。


    早知道了是吧?


    就显着你能了。


    长仪没管她生气,只是抓着她的手把玩着,他淡淡道:“苏容嫣跟你说人是她杀的?”


    楚凝缓缓转动自己的脑袋,看向了长仪,难道不是吗?


    长仪从她的表情也看出来答案了。


    长仪觉得她很好玩,或许因为很笨,所以看上去有些傻得可爱了,他轻笑了一声,道:“嗯,我懂了,所以你还真信了。”


    烦死。


    楚凝将头蒙进了膝盖里面,一幅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样子。


    长仪也学她的样子弯腰,将脑袋枕在了膝上,只是仍旧抓着她的手。


    他偏头枕在膝上,将她的手握在脸侧放着,他问她,“你知道先帝为何要将小皇帝托孤给我吗。”


    第54章


    长仪不是什么好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恶人,元熙帝那样精明能干的人,不会看不出来的。


    可是他还是将清辉帝交给了他。


    长仪的声音听着清润,在这样的月夜下若金石相击。


    楚凝听到这话,复又抬起了脑袋,她问,“为什么啊。”


    “你猜猜。”


    猜猜猜,为什么总是让她猜!她的脑子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天天跟他在这里猜东猜西。


    楚凝马上贴到了长仪的身边,抓着他的肩膀,道:“你同我说说先皇后他们的事呗,公公,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好奇。”


    若是别人这样晃他,他觉得好烦好吵,可是楚凝这样晃他,他觉得得意,他笑着逗她,“想听八卦啊,你再夸两句好听的来。”


    太幼稚了,这人不讨打吗。


    楚凝都想往他的脸上招呼一下了。


    长仪也没再继续逗她了,道:“那事得从先皇后入宫前说起了。”


    “嗯嗯,我听着呢。”楚凝摆出吃八卦专用姿态,抱着他的手臂点头。


    元熙帝登基之前,是有两个皇叔的,大皇叔陈王,小皇叔慎王。


    可他的祖父仁庆帝,不疼陈王,不疼慎王,单单疼惜这个孙子。


    也不是单疼这个孙子,主要是疼他那个早死的爱子。


    太子幼时聪慧,长大后仁善宽厚,三个皇子之中,独他最为熨帖。


    他的太子死得早,早到没能接下他的皇位,也或许是他死得太晚,晚到没能及时让出自己的位置给他。


    仁庆帝之所以死都不愿传位给那两个儿子,越过伦常传位给孙子,也是有缘故的。


    太子并非病死,并非身体不好而亡,而是因为水,他当初莫名落水,回去后身上染了重病,没挺过去,所以死了。


    这死得太过蹊跷,很难不让人去联想到别的地方,太子死了,谁最得益,那便是他的另外两个儿子。


    他们都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


    太子活着,他们上不了位,可太子若能死了,他们的机会便都来了。


    可是这两个人中的谁杀了他的爱子,仁庆帝就不知道了。


    他虽面上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心里面记着他们的仇,记着他们的杀子之仇。


    后面的那些年间,所有人都以为仁庆帝放下了他大儿子的死,他们看着陈王、慎王互相残杀,想着总会有一个能够唱响胜利之歌,然而,仁庆帝苦苦熬了几年,熬到太子的儿子长大,熬到他可以一个人撑住两个虎视眈眈的皇叔,而后终于熬不住了。


    死前那夜,他同元熙帝促膝长谈,他说,“祖父为你选的妻子,你可喜欢?”


    元熙帝那年快二十了。


    仁庆帝为他选的皇后是陆家的大小姐。


    他怕他死之后,他的母亲苏氏会把持朝政,特选了陆家的人,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平衡。


    陆家那时正也蒸蒸日上,两家就算相互对峙,也不至于让一头压另外一头,致使一家独大。


    元熙帝坐在祖父的病榻前,他说,“我很喜欢她。”


    仁庆帝笑,“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喜欢说这些话哄我啊。”


    元熙帝说,“我见过她,先前宫中宴会,我见过她,还同她说过几句话了。”


    仁庆帝说,“这样子你就喜欢啦?”


    元熙帝摇头,他说,“我同她早就相识了。”


    很早的时候,就认识。


    仁庆帝叹了口气,笑说,“你既喜欢,我便放心了。”


    元熙帝又问,“可是祖父,一个帝王的喜欢与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如若是不喜欢,又还能如何呢?


    “帝王亦是人,是人皆有所喜,能得到喜欢的人和东西,那都是幸事。”仁庆帝说,“孩子,若是不重要,我也撑不到传位于你。”


    仁庆帝在乾清宫中溘然长逝,两个皇子被遣离京城,他传位给了元熙帝。


    元熙帝登基为帝,守过二十七天孝期,便立了陆家女陆枝韫为后。


    陆枝韫相貌出众,才情亦是了得,他们当初很早的时候就


    有过来往,成婚之后,相处也算融洽。


    元熙帝初登基时,腹背受敌,当初拥护陈王、慎王的那些大臣也都还在,又还有苏太后,意图垂帘听政,馋涎政权,他这个新帝,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那些人。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先皇后陪在他的身边。


    少年帝后,相互扶持。


    先皇后曾对元熙帝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知他的不易,知他的困难,知他被人忌惮胁迫的痛苦。


    一句简简单单的吾王当为汤禹,让这两个少年人一起在这深宫之中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陈王、慎王的势力是最好铲除的,他们离开了京城,当初那些拥护他们的人,总不会一直认不清情势,认不清现在究竟谁是他们的主人,可苏太后便不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是母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从前本是,可是而今,母亲觊觎儿子,儿子忌惮母亲,最亲之人,反倒是成了世上最疏之人。


    苏太后是个极有谋略的女子,她很聪明,身上亦有帝王那般的深沉算计,两人相互斗法,一直斗了快有十年,一直斗到元熙帝死了。


    先皇后和元熙帝的感情一直很好,两人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一岁便被立为了太子。


    苏太后母家的侄女也入宫了。


    苏家、陆家一开始的时候,还算友好,不至后来那般,可元熙帝登基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斗争,那也是必然的,毕竟当初仁庆帝选择陆家的人为皇后,为的就是制衡苏家。


    两家不对付,从这时候就已初见端倪了。


    苏太后不喜陆家女,总是想着法的针对她,陆枝韫聪慧,不上她的套。


    元熙帝为这事和苏太后吵过一次架,他那次说话也很难听,他说,她没事闲得慌多去烧香拜佛好了,总是寻旁人的麻烦做什么。


    苏太后叫他这话气死,后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子,让人弹劾皇帝不孝顺。


    但他的态度也摆在那了,从那之后,苏太后很少再寻陆枝韫麻烦。


    可是皇帝终究是皇帝,后宫之中总不会只有一个皇后,一个皇帝,在三宫六院之中行走往来,身上若是沾染了脂粉香气,那似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元熙帝的身边不只有先皇后一个女人,先皇后明白他的难处,也明白自己的难处。


    正也是因为什么都明白,心里面倒是更难受了。


    难处难处,这两个字,放在那里就是疙瘩。


    陆枝韫后来患了病,他们都说,是郁结在心,憋出来的。


    元熙帝其实一直不相信陆枝韫是染上的病,就像是当初父亲落水,后来生病死了那样。


    他不信。


    可是,他的皇后,身子就是越来越差,什么缘由都找不出来。


    病到最后,陆枝韫连床都下不了了,气也难喘,元熙帝坐在榻边,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红着眼睛问,“韫娘,是我吗,你是对我失望了吗。”


    他曾经说过,她是他一生唯一的妻子,她说他是汤禹尧舜,会声震寰宇,名垂青史,他说那她也要母仪天下,誉满九州。


    可是,她在世时,他三妻四妾,她死之后,他还会娶她的那个妹妹,这件事,他们都没有提起过,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违背了年少时对她的诺言,她也早该对他失望透顶了。


    陆枝韫摇头,她看着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柔顺,亦如当初月夜之下,两人对饮,她看着他笑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都明白的。


    她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她什么都懂,可是什么都不怪了。


    她很想再撑下去,她很想再陪自己的儿子,再陪陪自己的丈夫,可是,她真的好痛,好难受,因为撑得太久,所以撑到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


    她说,“阿璟,我真不行了,应当是真的不行了。”


    鬼知道她说出这句话,要用多大的力气,从身到心,要用尽多少的力气。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停地从眼角滚落,她快喘不上气了,因为情绪起伏,整张脸都被憋得通红,她很痛苦,痛苦到双眼被泪浸湿,痛苦到攒眉蹙额。


    “阿璟,若死在你的手上,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好难受。”


    她真的太痛苦了,她其实也真的很胆小。


    谁杀她,她都会惊惧惶恐,可唯独他,她怎么都不会怕。


    太苦了,死又死不掉,活着又痛苦,她真的再活不下去了。


    元熙帝知道,她一定是难受到极致了,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韫娘,韫娘啊,可你死了,我怎么办呢。”他贴在她的脸上,泪流满面,两人的泪水交缠在了一起。


    陆枝韫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说,“求你求求你了只有你,我不怕了”


    她这辈子善良得过了头,可最后却给他下了这么一个残忍的命令。


    元熙帝一边哭着唤着她,一边用他的手捂住了她的鼻腔。


    “韫娘啊,韫娘”


    你死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便这样在他痛苦的呢喃中渐渐没了气息。


    从生到死,没有一点挣扎喊叫。


    陆枝韫的瞳孔没了温度,死死地盯着帐顶,痛苦之中却又有几分解脱。


    此后三年,一直到死,他都忘不掉陆枝韫死前那双痛苦至极的眼睛。


    陆枝韫患病的时候,长仪已经有些名头了,那个时候,陆枝韫病得蹊跷,他怎么都觉得古怪,私下去查。


    他将视线锁定在苏太后的身上。


    这人心狠手辣,早同陆枝韫不对付,而且,若是陆枝韫死了,苏容嫣便最有可能登上后位,陆家年岁相仿的能入宫的也就只剩下了陆枝央,他知道,那人是个蠢货,就算进宫了,也是早死的命,不足为惧。


    有了目标,再去寻证据,那就简单很多了。


    真叫他寻到了端倪。


    他将自己寻到的东西呈交给了元熙帝,元熙帝没说什么,转头去寻了太皇太后对峙,没人知道那天他们在宫里面说了什么,但长仪看元熙帝出来后的神情,他知道,他们母子之间,若从前只是忌惮,可往后就该成了敌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两人之间的仇恨能够更深了。


    便是杀父杀母之仇也不过如此。


    太皇太后这一计,杀了两个人,看似杀了陆枝韫,但元熙帝也跟着心死了。


    元熙帝也想熬,熬到小皇帝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可是,实在也熬不了多久。


    她死后,他时常会梦到她,人活着时候,没想到会这么想,人死了之后,才惊觉原来能这么想,这日子怎么过都没有味道。


    在陆枝韫死后的第一年,元熙帝也还算健朗,但许是心事太重,后来一年不如一年,三年都没到,就已经病榻缠身。


    他想,或许这也是他的报应。


    誓言如同白云苍狗,瞬息万变,这是上天对他违背誓言的报应啊。


    他找来了长仪,彼时,他已经一步步爬到了掌印的位置,当然,这中间不少有他的纵容。


    他是太监,没有子孙后代,就连姓氏都没有,就算再只手遮天,那天下也姓林,不用怕哪一日改姓了苏,亦或者是陆。


    陆枝央是个不成事的,往后定斗不过苏家,他若不找出一个能够抗事的人,这后宫乃至前朝,该被她的那个母后玩弄,他活着的时候不听她的话,可她害死了他的发妻,他死了,也绝对不会叫她快意。


    再没什么支撑着他继续下去的东西,元熙帝的身子一天差过一天,分明是三十的壮年,却像六旬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话不多,除了陆枝韫外,不爱同别人说过多的话,后来躺在病榻上,话却多起来了。


    从前的往事如同一顶巨石压在心口,他不吐不快。


    他不说给旁人听,将这些事说与长仪听。


    因他知道,长仪这人不爱说话,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往后也不会再说给旁人听。


    他说起自己的早死的父亲,那是个善良的人,说起自己长寿的祖父,那也是个善良的人,他说起自己在世的母亲,说起了很多人,甚至说起了那两个阴毒的皇叔,可却很少提起自己早亡的发妻。


    因他的妻子,不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而是他深深的念想,不敢说,不敢念,怕一说,她同他的回忆也要跟着散掉了。


    他将小皇帝交给了长仪。


    最后力有不逮,终是没撑住。


    一直到死前,元熙帝躺在病榻上,耳边似乎也还回荡着先皇后的那句,吾王当为汤禹。


    人一生或许只追求记忆之中的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抵得过天荒地老。


    元熙帝那是自己给自己想死了,因为他意识到,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一瞬了。


    仁庆帝说,一个帝王的喜欢也很重要,这话元熙帝或许听到了心里面去,正是因为喜欢,元熙帝最后只在三十撒手人寰。


    长仪当然知道元熙帝为什么而死,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元熙帝是难寻的明君,只后来他久病不起,他便开始觉得他这人脑子有问题。


    因为一个早死的人而死,他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


    是因为爱?


    爱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更何况,他若是爱她爱得要死,怎么还能去碰旁的女人呢,他同他们颠鸾倒凤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先皇后该如何想。


    元熙帝就是没用,长仪恶毒地想。


    若他有用,又让自己的女人受尽委屈,那他就是活该。


    今夜月圆,硕大的月亮置于夜空之中,夜风吹过,屋檐下的六角宫铃“叮”了一声,那声音也被月光浸透了,清冷冷的。


    长仪说完了这些,扭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他替她拭泪,嫌弃道:“有什么好哭的。”


    楚凝呜呜呜地掉眼泪,但也嫌自己有些丢人,一边哭一边擦眼睛,他问她哭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


    苦不堪言,她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又在为谁而哭。


    她擦干净了眼泪之后,道:“我就是心里面难受。”


    长仪说,“嗯,我知道,你总难受。”


    “我哪里有!”她说,“我就是不懂,不懂这最后怎么就这样了呢。”


    明明就是相爱的两个人,弄到最后一个不活。


    长仪说,“最后这样,不才正常吗,先皇后还活着的时候,他没觉着多离不开人,人死了,就觉着活不下去,早干嘛去了。”


    而且,就连他这样的人都知道,就算是布娃娃,他也只会有一个,谁都比不上自己的布娃娃,就算他脏,布娃娃都不会脏。


    听长仪这样说,楚凝想,这人就是无差别攻击,刻薄起来皇帝都能挨他的说。


    但他这话说得又不是没有道理。


    楚凝靠在他的肩上,道:“可这世上大多人,大多事不都是这样吗,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了,又开始抓心挠肝了。”


    她也是这样,从前和外婆在一起长大,想妈妈,不想外婆,长大以后,去外边上大学,后来外婆去世,她真是每天每天都在想她。


    从前在现代,厌烦上班,厌烦那里很多的东西,现在穿越到古代来了,也终于老实了。


    楚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是小猪,笨笨的。”


    长仪轻笑了一声,却是笑得越来越厉害,笑得肩膀耸动,他说,“你是猪,我可不是。”


    楚凝见他这样,抹干了眼泪,坐直了身,淡淡觑他一眼,“你说起别人来是一套又一套,可你不也总是欺负我吗。”


    他就仗着她现在能蹦能跳,可劲的欺负她吧,哪天她死了,她看他要不要哭。


    长仪听到他的话,转头看向楚凝,难得怔愣这般久,楚凝没有看他,低着脑袋看地上。


    他竟没有反驳,只是反问道:“我对你还不好吗。”


    他说,“若没有我,娘娘现在哪里能过得这么舒坦呢。只要娘娘乖乖听我的话,长仪也会一直对娘娘好的。”


    她这么样笨,又这样软弱,脑子里面也总是时常拎不清是非,长仪看她,就是看布娃娃,只要布娃娃乖乖听他的话,那他就能让她一直干干净净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凝叫他这话一噎,他是不是又在扯开话题了?


    楚凝看向他,问,“那若是我死了,公公会伤心吗。”


    长仪听到她的话,拧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死。”


    楚凝觉得他这话问得也很蠢,她说,“是人都会死啊。”


    长仪似乎是真的在思索她的这个问题,眉心越蹙越深,楚凝看他这幅表情,马上道:“哎呀哎呀,我瞎说的,你别真去想啊。”


    长仪表情仍旧很难看,楚凝记得,他喜欢她抱抱他。


    她抱了上去。


    长仪还在想她所说的“死”字,但身体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人死死嵌入了怀中。


    他说,“你总再这样胡说八道试试看。”


    她这张嘴,总是说些人不爱听的话。


    楚凝闷在他怀里,好不容易仰起脸,获得呼吸,她嘟嘟囔囔道:“我都说不说了呀”


    又急眼做什么。


    长仪今夜说了这么多话,她又借着这个机会八卦道:“那公公,张公公和你是什么关系啊,他为什么要叫你喝那些药,为什么不让你当真太监啊?”


    长仪垂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累了,不想讲了。”


    这人真精啊,讲别人的事情,从别人的祖父讲起都不嫌累,一到自己的事上,累了,不想讲了。


    楚凝说,“好吧,那下次你想讲了,要告诉我。”


    第55章


    楚凝因打了苏容嫣,被禁了三日的足,不过这个惩罚,就跟没罚似的,本来大夏天的她也懒得动弹,窝在宫里面还有冰鉴凉快。


    苏容嫣挨了打以后,到处哭诉自己的可怜,后宫里面的人明里暗里都说着楚凝的坏话。


    楚凝也叫这一巴掌弄开窍了,总之苏容嫣他们是要一直欺负她的,反正她打回去也不会怎么样,受他们这气做些什么。


    先皇后也没怎么招惹过他们吧,最后也还不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楚凝解禁之后,开始折腾起了苏容嫣,时不时就让她往慈宁宫跑,也没什么事,就是纯折腾人,这大夏天的,走在外边一会就热得受不了,苏容嫣每次到慈宁宫的时候,都是一脑门的汗。


    就这样持续了五日,苏容嫣中暑了,外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这是在故意针对她,都说她太过歹毒。


    楚凝才不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他们说她歹毒,她就当是在夸她了。


    苏容嫣中暑那天,她总算放过了她,只是给她休息两天,又开始折腾人。


    苏容嫣是太妃,她是太后,她故意折腾她,她能说些什么。


    在第九天的时候,苏容嫣实在受不了了,她说,“那天那巴掌娘娘也打回来了,差不多便也行了吧。”


    楚凝摇头,“不行,你们也总是欺负我。”


    苏容嫣脸色不好看,冷笑道:“娘娘这装了也快有一年吧,装不下去了?”


    她说,“你管我装不装得下去呢,你就受着呗。”


    苏容嫣怨毒地看向她,心里面也不知道是在撺掇些什么,楚凝给她看得发毛,大手一挥,说自己累了,今日没事要说,她先回去吧。


    苏容嫣离开了这里。


    这日下午,长仪来寻她。


    他问她,“好玩吗?”


    他自是知道她这些天做了什么,也看得出她在和苏容嫣过不去。


    好玩吗,楚凝又不是陆枝央和他,心脏那么强大,不管是欺负人还是杀人都手到擒来,她不觉得爽,看着苏容嫣怨恨地看她时,只觉得吓人,不知道她又在憋什么阴招对付她。


    当坏人也是需要大心脏的,没大心脏,连坏人都当不成。


    楚凝不想让长仪找到机会嘲讽她,点头说,“好玩。”


    “好玩啊?”长仪笑道:“娘娘小心,别给自己玩脱了。”


    楚凝硬着头皮回他,“才不会,她能怎么着我不成。”


    长仪这人是很护短的,两人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看得出来,他是不会让她出事的。


    想来想去,自己在这地方磨的,也终归是心狠了,偶尔会想起原身陆枝央,想她这兜


    兜转转,还是变得和她有几分相像。


    没人再叫过她原来的名字,若是有人提起“陆枝央”这三个字,她会下意识以为在唤她,她偶尔也会恍惚,自己究竟叫不叫楚凝。


    长仪见她魂不守舍,道:“你既讨厌她,我替你杀了她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凝说,“我玩着呢,你杀她做什么呀。”


    长仪说,“到时候反被她咬一口,你别哭。”


    和恶犬玩,最容易被反咬一口。


    楚凝说,“我才不会。”


    吃一堑长一智,她现在真学聪明了,才不会再中他们的计。


    长仪也没再说这事,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食盒,楚凝探头看过去,“公公这是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你怎么知道是好东西。”


    楚凝说,“公公带来的自然是好东西。”


    “荔枝冰酪。”长仪将食盒中的东西拿出,“上回听人说你在乾清宫用了不少的冰酪。”


    那冰酪是端给小皇帝用的呢,小皇帝还没吃几口,最后全落她肚子里面了。


    就没见过这样嘴馋的人,自己宫里头没东西吃似的,就看中别人手上的。


    冰酪有些像是沙冰,顶上放着几个莹白剔透的荔枝,底下洒着的是西域进贡的醇厚乳酥,里头还淋着荔枝蜜,看上去便很好吃。


    楚凝也没客气,装模作样问了一句他吃不吃,见他摇头,便拿起了一旁的玉勺开动,她被冰得滋溜牙,在嘴里面又把冰炒了一遍。


    “好吃吗。”长仪笑问。


    “嗯。”楚凝一边点头回话,一边又问他,“这东西公公让旁人来送也行,不用亲自来的。”


    他就特意来送个这个?平日不是忙得很吗,这会这么有功夫了?


    长仪淡淡地看着她,道:“你管我呢。”


    这个人,就喜欢呛别人,一句不呛,浑身难受。


    你管我呢。


    楚凝在心里面阴阳怪气学他说话,也不再理他了。


    楚凝才吃一半,就被长仪制止再继续吃下去了。


    长仪道:“差不多好了,冰得吃多了伤身。”


    楚凝看着剩一大半的冰酪,道:“我再吃一点,剩太多浪费了。”


    长仪接过了她的羹勺,吃了起来。


    楚凝见他如此,道:“我刚问你,你说你不吃的。”


    难怪不让她吃了,合着是自己馋了。


    长仪叫她气笑了,“小气成这样。”


    见过护食的,没见过她这样护食的。


    他说,“行啊,一会我还你就是了。”


    楚凝想说,这不是小气不小气,她方才本来就问过他吃不吃,他说好的不吃,结果她才吃一半,他就不叫她吃了。


    怎么就成她小气了,是他自己出尔反尔在先。


    她听长仪说还她,想他肚子里面肯定在憋什么坏屁,马上道:“我不要,公公别还我。”


    说着,她躲去了里殿。


    可没过多久,长仪也跟着进来了,她有些警觉,道:“公公,你这还不去乾清宫吗?”


    长仪看着她,笑道:“今夜我不用去。”


    楚凝想躲,就被长仪抱着去了净室之中,从净室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长仪抱着她出来。


    她揽着他的脖子,她的双腿夹在他的劲瘦的腰间,他在她的耳边道:“娘娘抱紧了,不然该掉下去了。”


    楚凝欲哭无泪,怕他真拖不住她,道:“我没力气了,你别把我掉下去。”


    长仪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没再吓她了,拖着她的臀往上带了带。


    事后,他扯开了鱼鳔,抓过了她的手,将东西弄到了她的掌心。


    他说,“给你啊,不是要吗。”


    楚凝被他弄哭了,说,“你又欺负我。”


    她都说不要他还了,他干嘛又这样欺负她。


    事后,她的声又娇又软,整张脸红扑扑的跟桃子似的,她红着眼睛看他,长仪的心也叫她看得瘙痒一片。


    看得他想将她抱入怀中,想要抚着她的背,想要亲亲她,让她不要再哭。


    可他压抑着心中的情绪,抬眸,看着她沉声问道:“你是不是一身的毛病,该不该治。”


    楚凝气坏了,想骂他,但不敢骂,怕他又欺负她,转过身去掉眼泪。


    她这样子弄得长仪更不好受了,他从她身后抱了上去,“我给你洗干净就是了,哭这么厉害做什么。”


    他不哄还好,一哄楚凝就哭得更厉害了,长仪道:“你莫哭了。”


    楚凝嫌他烦,讨厌他,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由他给她擦洗干净。


    他愿意哄她,她若是骂他了,那他肯定又说她有毛病,要教训她。


    她就算是骂他也只敢在心里面骂了。


    烦死了,讨厌死了,死太监。


    *


    永寿宫中,苏容嫣去寻了太皇太后。


    这些时日,太皇太后也听闻了太后和她之间的事,她问,“陆枝央犯了病?总是寻你麻烦?”


    苏容嫣的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被折腾的,她道:“说什么是患了离魂症,说不定都是诓骗人的,这会演不下去了,便原形毕露,想着法子折腾人。”


    太皇太后闻此,脸色也不大好看,她道:“不管如何,这人总归是没从前那样好拿捏了。”


    苏容嫣道:“莫不如也毒死得了。”


    当初先皇后如何死的,她自是知道,这处只有太皇太后在,她说起这话来自不避讳。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却是冷笑了一声,“毒死一个她又能有什么用,如今可惧的是那个阉人。”


    长仪不死,一切都没有意义。


    太皇太后也愈发有些急切起来了,她如今年事已高,可长仪却正值壮年,她从前和陆家人,和元熙帝斗了很久,可是元熙帝死了便是死了,还留了个长仪在皇帝身边,能不能斗且不说了,就算是斗,她又还能有多少的年岁去斗呢。


    长仪一再铲除政敌,就连王次辅都离开了京城,而他如今和陆首辅联手,内阁外朝之间,如他而言更如囊中之物。


    太皇太后知道,政权啊,一去不复返了。


    可她实在是不够甘心,争了一辈子却叫这个突然出现的阉人算计了。


    更叫人心折的是,她的儿子竟然也站在阉人的一边。


    太皇太后思索了一番,说出了一个这些时日想了许久的计谋,她道:“你先传封信给怀聿,让他来,我有些话想同他说。”


    苏容嫣道:“这事可让他帮得上忙?”


    太皇太后道:“他同太后关系不也挺好的吗?上次他故意借我的手同太后见面,两人有说有笑,虽不知如何认识,但总归能够利用这些。”


    她道:“便说我身子不行,想见见家里人,他左右在翰林中,往来方便。”


    苏容嫣道:“好。”


    *


    转眼过去几日,快到八月,楚凝平日里头没有事做,闲得无聊便去寻苏容嫣的麻烦,只是后来苏容嫣也想出法子来应对她了,她也没办法再继续让她吃亏。


    而且,风水轮流转,她能让军训苏容嫣,让她跑慈宁宫来,太皇太后也能军训她,让她往永寿宫去。


    行吧,楚凝想躲也没法躲,只能去了。


    本来以为只是太皇太后想要军训她,故意给她找罪受,没想着去的时候苏怀聿也在。


    楚凝进了殿,有些不明所以,看着苏怀聿在也不敢主动说话,一是怕太皇太后,二是怕长仪


    若是叫长仪知道了,他肯定又会没完没了的。


    太皇太后竟是没有说她些什么,将她唤来之后竟就离开了这里,此处只剩下苏怀聿同她。


    楚凝莫名其妙,问苏怀聿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看不明白这人想干嘛呢,弄得又是哪出。


    苏怀聿道:“她有些话想叫我同你说。”


    苏怀聿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往常她看着他的时候,大多时候是松快的表情,两个人凑在一起,也就是玩,就是说些不着调的话,她难得见他如此凝重。


    楚凝问苏怀聿,“你怎么这幅表情看我,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苏怀聿问楚凝,“你想出去吗。”


    楚凝有些懵逼,“什么去哪里?”


    苏怀聿说,“任何你


    想去的地方都行,太皇太后说,一把火能烧得了所有的宫殿,慈宁宫也是,不是吗?”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楚凝看着他问。


    苏怀聿说,“如今长仪同你亲近,你找机会给他下毒,他死了之后,你便自由了。”


    楚凝明白过来了,紧拧着眉看向她,“你在说些什么。”


    苏怀聿笑了一声,话中还带着些许的苦涩,他说,“你不是想要自由吗,现在就摆在眼前。”


    楚凝说,“这个呢,也是他们想让你说的?还是你想对我说的。”


    苏怀聿看着她,沉默许久,他道:“你不适合这个地方。”


    她也回过味来了,原来,他一开始起就在诓她啊。


    “我不适合这个地方,你适合,是吗?”


    苏怀聿终于有了些情绪,“你现在有机会离开宫里,有机会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你有机会做你自己,为什么不呢,不然,你留在这个地方,早晚也会像我这样。”


    这种地方,过个几年,就能将你的心气磨没,他除了适应,又还能怎么办。


    这难道不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吗,就像是潮涨潮汐那般,想要阻止都没有办法。


    楚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说,“长仪这个人,报复心极强,戒备心也强,你让我杀他?我若是没杀成,我怎么办呢,而且,太皇太后他们那样讨厌我,你确定他们烧殿的时候不把我一起烧死?”


    苏怀聿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些的。”


    楚凝说,“我不信你了。”


    她是很讨厌长仪,有时候他真的叫她很生气,她也真想趁着他睡觉的时候掐死他,可是想归想,真让她毒死他,她没胆子,也不想。


    她就算是再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会像个没脑子的傻子一样信他们这种话。


    苏怀聿不会为她着想的,他和太皇太后他们一样,只是想要长仪死而已。


    长仪有时候嘴巴坏,做事也坏,可他至少是真的会为她着想啊。


    他为她着想,她还害他,她脑子坏掉了吧!


    楚凝问他,“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你来找我,接近我,都是故意的,对吧?”


    他压根就不在意她是不是穿越的,他只是在用这个套取她的信任。


    楚凝想起曾经的时候她问过他,你想回去吗。


    苏怀聿说,回不去了,不想了。


    他不是都说他不想回去了吗。


    楚凝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就连苏怀聿和她,都说不着了。


    她没什么好和他多说的,不想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转身欲图离开。


    苏怀聿却叫住了她。


    楚凝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怀聿情绪明显激动,他说,“二十年过去了,就像是人的一生,你会在四十岁那年清楚记得二十岁的事情吗,又还会在二十岁的时候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情?人是往前看,不是往后的,这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人会一直记得,二十岁的我也永远想不起一岁的事情。”


    他的苍凉凄苦全写在脸上,“不是二十天,不是二十个月,二十年,差不多四分之一个世纪,没人记得我从前叫什么名字了,我自己也都记不得了。”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了,他还怎么知道,他原来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呢。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竟是几欲落泪。


    她不应声,更不知能够多说什么,仍旧意图离开,却听苏怀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问她,“你是20年来的,对吗。”


    楚凝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问她是不是2020年穿越来的。


    从前他们聊天,她和他说起过,她是20年穿来的,她问他是什么时候,他含糊其辞,说自己差不多是19年。


    她说,“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苏怀聿看着她道:“我也是20年穿越来的。”


    什么?


    楚凝在听到他的话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耳边似乎还有一阵阵的轰鸣声,吵得不行。


    苏怀聿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他是20年穿来的,她也是20年穿来的,可是她不是才穿越过来的吗,为什么他二十年?


    楚凝气得发抖,她说,“为了骗我,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我没骗你。”苏怀聿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我的时间对不上,但我真的也是20年。”


    楚凝看着苏怀聿的脸,却忽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痛了起来,眼前的这张脸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楚凝。


    陆枝央。


    楚凝。


    陆枝央


    她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明了起来,神思回笼之后,扭头向外走去。


    出了殿,正巧碰到长仪往这处来,楚凝看都没看他,径自往慈宁宫回。


    长仪见她无视他,眉心紧蹙,他又看到从后面追出来的苏怀聿,眉心拧得更厉害些了。


    他暂且不同苏怀聿算账,跟在楚凝身后,问道:“你什么意思?”


    竟还敢在永寿宫私自同苏怀聿见面,长仪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脑子在想些什么东西。


    楚凝像是没有听到的话,只是闷头走着,魂不守舍的,丢了魂魄一样。


    长仪抓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扯住,他道:“你怎么了。”


    他还没同她算账,她发些什么疯病。


    楚凝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长仪一时之间竟抓不住,她红着眼睛,道:“你别吵,你先别吵我。”


    苏怀聿说的是真的,她好像想起些什么东西了。


    苏怀聿说他记不得上辈子的事,楚凝发现,自己也忘了很多东西。


    她的头好痛,像是那天撞了墙一样痛,她想回去慈宁宫,想起有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她想回去,想要回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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