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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第14章 死别


    京中夏日绵长,漠北的秋却来得早许多,几乎没过多久便到了秋季。皇帝得了闲便坐在窗边,一封一封地看战报。


    连战连捷,她的少年将军在寄回的折子里也要透出几分飞扬来。


    他在信中似乎是怕心上人担忧,总是详加叙述


    自己是如何用兵领兵,从不提自己近况。大约是好的吧。皇帝不敢想些旁的,只敢将他的折子书信一一送去梁国公府,也让赵家的家眷看看他的笔迹。


    刚过了秋收时节,皇帝便紧着叫户部同兵部派人押送粮食去漠北,以免延误了战机。幽云道司马是崔家的小辈,户部负责押送粮草并监军的主事也是崔氏儿郎,皇帝总是想起之前秋狩时崔平看竟宁的眼神,没来由地不安。


    更何况如今正是要推倒了崔氏时候。她曾许诺崔氏后位与帝女生父之名权作妥协,如今早到了该拔除这钉子之时。


    “陛下,崔侧君送了甜汤来。”是贝紫。


    “不用,你们解决了吧。”皇帝懒得抬头,继续看她的折子。除漠北军情而外,她有意扶植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渐渐在地方历练起来了,李明珠左迁去剑南道,张允思方调回京中,韩再清也刚从监察御史迁为殿中侍御史,连哥哥都飞鸽传书回来,说博陵那边的事情快结束了。


    正是紧要时候,她更不能懈怠露出马脚。


    先帝时候留下的宗室和世家盘根错节总算削得七七八八了,朝堂上只剩下一个博陵崔氏一个江阳李氏互相抗衡。至于什么庐陵张氏,剑南高家,龙城王氏,都只留了几个尤其突出的子弟为官,平庸的门生故旧全教天子赶了回家赋闲交税。


    江阳李氏没什么后劲。被赶了出来分家的李明珠还受着任用,家主李俊如仍任着国子监祭酒,现下并没什么忧患,便只剩下了博陵崔氏。


    他们当年那一封折子间接逼死她的夫女,天子并没因为十年之久而释怀。


    既然崔氏要做霍成君,皇帝嗤笑一声,她便也扮一扮汉宣帝,让他做到底。


    论他如何跋扈,如今也都快到收尾的时候了。这几年放任他们坐大,都只为了让他们露出破绽而已。究竟崔氏这般大族,空有士林名声却没甚抗力,还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才好除了他们。崔平这几年仗着中书令的位置和崔简受宠,得意忘形,明里暗里提起先帝的圣旨,几乎是在要挟皇帝立崔简为后。


    再让他们嚣张下去,怕不是一旦有了皇嗣就要让她驾崩了——产厄驾崩,名正言顺。届时崔简在宫中拥立幼子,垂帘听政,崔氏门生在前朝打压朝臣——多好的一出戏码!不过……皇帝冷笑,她是一早就生不了了的,他们的算盘还是趁早落空的好。等漠北战事一结了,便是他崔氏倒台的时候。


    只是……已经好几日没有竟宁随报的书信了,她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京城里十一月的朔风时狂时柔,打在脸上刀子一般,能生生剜下一片肉来,让人没法长久地坐在廊下。


    要变天了。


    “银朱,让人将桌案抬回内殿去。”她拿了折子起身,便有贝紫来扶了往里走。


    “景漱瑶……!”法兰切斯卡忽而落到她面前,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倒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他能做什么错事,没有心的妖精一个,日日心里只有享乐二字。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古怪。”皇帝不由打趣他,“莫不是被伶官们扫地出门了?”


    “不是,你……我、我去拿战报,在驿馆截了一封折子,你慢点看……”他像是不太想把折子拿出来一样,“本来应该明天朝议递出来的,现在还没有人见过这封折子里头的内容,你别动气……”


    “我一个皇帝,”天子不以为意,接了折子打开,那上面的封蜡已经被法兰切斯卡撬开过了,显得有些丑陋,“瞧过的折子海了去了,怎么还要我别动气……”


    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是一封弹劾折子。


    幽云道司马崔符弹劾骁骑将军赵竟宁玩忽职守,贪功冒进,带百人小队奇袭金门山口不敌后临阵脱逃,不知所踪。


    “崔符……我记得是崔平的长子是吧?押运粮草也是他负责的。”皇帝闭了闭眼,长叹出一口气来。她没像妖精以为的一般动怒,只是微微蹙眉,收了折子。


    只有两颗眼珠子飞快地转动。


    “他和一个户部的主事。”法兰切斯卡给贝紫使了个眼色,替了贝紫的位置,扶上天子的手肘。


    万一景漱瑶要发怒,也有他拦着。


    但皇帝像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对银朱吩咐道:“你去宣长公主进宫,就说今日风霜凄紧,朕心有所感,想与她合奏一曲塞上曲,要快,只说朕想和胞妹琴音相和。”


    “贝紫,你悄悄去梁国公府,不要惊动旁人,只请了梁国公进宫。也不必换什么公服,让他便服从西角门悄悄地来,乔装作宫人,一个人也别惊动。”皇帝的声音冷静得很,甚至还略微思索了一下,“你驾着车去宫外的集子,查问起来就说朕要你去八仙斋买点心,将车停在永庆坊外就去赵府请梁国公,再乘你的车入宫,别被人看见了。”


    “还有你,你现在去驿馆,把从幽云道来的还没发出去的书信折子全部截下来,一封也不要漏,别叫人看见,只当是驿差失职,散佚了文书。”


    “白叔,挑一两队我们尤其信得过的暗卫,一拨悄悄去崔府监视着,一拨盯着崔简,别叫人给他们递了信。”


    皇帝布置了这一大通,似乎是有些疲累了,揉了揉眉心,自走回殿内,“长宁,进来服侍朕更衣。”她忽而想起了什么,“把崔简送的甜汤拿来。”


    长公主进出宫闱是常有的事。常常圣人召见胞兄胞妹,便是要抵足清谈,或者琴音相和、弈棋论书。是以这次长公主带着仪仗进宫也无人称奇,路上的侍卫尽皆躬身行礼,待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车驾过了才继续巡逻。


    待长公主进了栖梧宫,她的双生姐姐正着了一身便服,气定神闲地靠在榻上饮一盏甜汤,面色自若,想来是连日的捷报让她心情颇佳。见她来了,皇帝忙清退了侍从,只说要和亲妹说些私话儿。


    “阿姐今日怎么突然饮起甜汤来了呢。”公主自幼体弱多病,饶是这么多年精细地养好了,说话时也总有些中气不足,“自……这两年总嫌味浓的呀……”


    皇帝看胞妹脸色并不算太好,忙携了她的手上榻来,“这是崔简送的。”


    长公主这便讷讷地动了动唇,顿了脚步,过了须臾才柔柔笑道,“阿姐,今天没有摆琴呀……”她似乎来的路上被冷风扑了,一口气没缓上来,赶忙捂着帕子咳出几声,破口袋一般,听得人揪心,“是不是……咳咳……天气要坏了……”


    “是啊,我备了伞,怕是一会要暴雪。”皇帝轻轻替妹妹拍打脊背,低声道,“你在宫中替我几日,漠北有变,我悄悄儿去一趟,过几日你再宣布御驾亲征,送了空銮驾出去,你就回府。”


    长公主只是体弱,脑子可灵得很,又与天子一胞双生,一下便反应过来:“难道是赵小将军……”


    “还不知道,我秘密去看一看。”皇帝在亲妹面前才敢露出些倦色来,又尽力拉起一个笑,指了指甜汤,“刚好瞌睡就有现成的枕头。”


    “我明白了……”长公主立刻撑起了身,与长姐绕去屏风后面更衣。不一会儿,两方换过了衣衫,坐回矮榻上清谈,“皇帝”端起甜汤饮了一口便落了碗,捂着肚子倒在榻上。“长公主”急急忙忙唤来左右,高声叫传太医。


    太医院周院判在天子身前侍奉了十多年,一把脉象便看出来不对,偷觑了“长公主”面色,被一个笑意横过来,“阿姐饮了几口甜汤便突然闹腹痛,可是有何不妥?”


    周太医吓得战战兢兢,眼珠子转得飞快,忙低了头道,“陛下这是食物相克的中毒之兆,殿下既说有一盏甜汤,不妨让微臣检查些许。”


    “月华,你和银朱姑娘去拿甜汤来。”长公主乃是天子双生胞妹,现下燕王离京,天子突发恶疾,自然便是长公主主事了,“给周


    大人看一看。”


    “诺。”


    榻上的“皇帝”依然紧皱眉头,面色惨白,抓着“长公主”的手呻吟起来,“怎会如此……朕才喝了半盏……”


    果然阿琦最合适这种戏码了,皇帝不由得暗笑。她自幼体弱多病,对生病该是什么样子是最有经验的,甚至她脉象也弱,看着就像是真的生了急症。


    “陛下,殿下,汤来了,只剩一点残汁,不知周太医能不能验。”银朱赶紧地捧了汤碗来,看太医闻了闻,又以银针试毒,最后自己尝了一小口,才审慎道:“回殿下,此汤中加了好些扁桃仁同附子,性寒凉,以糖遮了苦味,是以陛下误食,与圣体相冲,加之天寒过风,致体内气血淤滞,阻塞经脉,以至急症。”周院判额上冷汗直下,他摸不准天子的意思,这汤根本半点问题也无,便是长公主那样弱的身子饮下也当无事,但偏偏榻上人脉象微弱,床前人又那样冷笑,便是要他说这汤有问题,也只好胡诌了一通,到底这宫里皇上才是最大的。


    “长公主”当即便摔了碗,将那仅剩的一点甜汤同汤碗一道掷在地毯上,登时碗碎汤泼,毁了痕迹去,“这汤是……咳咳……”她一时一口气没缓上来,声音立时便弱了几分,“是谁送的……!”


    银朱何等乖觉,忙跪了下来,“回殿下,是崔侧君送来给陛下暖身的。”


    “阿姐哪里薄待他……”床前的“长公主”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握着“皇帝”的手垂泪起来,“他竟这样害阿姐……”几句话间便给崔简扣了好大一顶谋害天子的帽子,“还不将那意图弑君的恶毒侍子扣起来……咳咳……”她又咳了好几声才道,“禁足蓬山宫,等阿姐醒了发落!”


    长公主躺在榻上,心中大呼不妙。她这姐姐要去漠北,她便得装病,这崔简无妄之灾,岂非要囚禁数月之久?一时忍不住瞟了一眼姐姐,被反握住了手,“阿姐别怕,妹妹一定帮阿姐护好宫禁!”


    皇帝突发急症,竟然还是被唯一的宠侍崔简所害,于是长公主“只好”留在宫内处理一应琐事。赵殷本听皇帝悄悄请他来,担忧是漠北出事,没想到一进宫就听到天子被崔简下毒的消息,心道这下估计也见不了了,打算告辞走人,却偏偏贝紫有些痴症,非要拽他在偏殿等候。


    过了许久,内殿里人声渐渐散去,想是长公主挥退了侍从,只留下银朱一人同月华一道在殿内贴身伺候天子,自独身来了偏殿,兜头唤了一句:“丰实。”


    原来这才是皇帝。梁国公即刻反应过来,她是要和崔家翻脸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递给这个青梅竹马的赵家哥哥,“你先看看。我还在等人。”


    法兰切斯卡衣襟里塞满了折子书信一系列物事,难免行得慢些,连翻墙也不甚利索,生怕把东西弄丢一份。好容易进了栖梧宫,发觉殿内没人伺候,只好自己走了偏殿门进去,一眼看到的就是“皇帝”面色苍白,眼皮紧闭躺在床上。


    “景漱瑶……!”他正要去探“皇帝”额头,反被“皇帝”握了手腕,冷声斥骂,“出去,偏殿还缺人伺候。”


    什么啊,是景涟琦啊。


    “知道啦,我去偏殿等你。”他仍旧装出与皇帝对话的样子,裹紧了外套去偏殿,便看见走之前皇帝派人请的赵殷已经到了,见他出现,忙唤一声:“法兰切斯卡大人。”


    赵殷刚看完那封折子,有些摸不清天子意思。若她要发落竟宁通敌叛国,自然是当即将折子丢到他脸上,明日朝堂再怒斥一番;若她要护着竟宁,此刻便是要留中不发,也不必专程把自己悄悄找来通气。他正疑惑,转头一看,法兰切斯卡正从身上各个地方掏出文书来。他也不由得怔愣了片刻:这人究竟是怎么能做到在紧窄胡服里塞下这么多折子的!


    “崔符这封折子你看完了吧,”皇帝表情僵硬,也懒得让他们坐了,自己一封一封去检索法兰切斯卡偷回来的文书,“我要避着人去漠北看看。崔家要做手脚必然要欺上瞒下。京中去朔方,日夜兼程大约三日,留下两日空余,五日后涟琦会以漠北久攻不下为由发令御驾亲征,让空銮驾去漠北。这五日内,丰实,你想办法派些人守住漠北到京中的各个驿站,截住一切文书奏折,绕过三省直接递到涟琦手里。尤其是崔家的往来书信,只留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给他们,务必帮涟琦稳住朝中。若漠北无事,自然御驾亲征,得胜还朝,皆大欢喜;若是……”她深吸一口气,“若是竟宁真的出了事,定远军还要再交还给你。无论如何,崔氏门生已经不能,也不必再留了。”


    毒瘤已经肿大,现下只剩医师妙手回春一刀,切除干净了。


    “臣……谢陛下。”梁国公撩起衣裳下摆,对着天子一拜到底。


    “有何要谢呢。”皇帝倦得很,闻言只是轻声笑了笑,“赵家世代忠良,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总要报答一二。”


    阔别漠北的风沙已有十年之久,饶是皇帝曾驰骋过这片疆场,此刻再被粗粝的朔风扑在身上,也不禁有些吃痛。


    黄沙白草,长河落日,孤雁南飞,一派的萧索衰败,不过与京城相距半月路程,竟相异至此。


    她一路拿着伪造的行令牒文,只带了法兰切斯卡一人,不敢走到城中投宿,只能走山路抄近道,翻过东山关口,沿流沙河从关外绕去幽云朔方。日夜兼程,夜里实在人困马乏便就地宿在山中。


    “今日是第几日了?”


    “才第二天夜里呢,我说你也赶太急了吧,连官道都不走。”法兰切斯卡给水壶里装满水,又拿了帕子在河里浸湿了,拧干多余的水分,给皇帝擦脸,“一头一脸的沙子,本来还算好看,现在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行军在外,哪顾得了那许多,我只怕……我只怕竟宁被崔符坑害了,你看,秦青松发信虽然没有竟宁那么勤,但也基本能保证三日一封,我们走之前有几日没收到了?只有每日发出的战报而已。我让你去截幽云道来的文书,也是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没道理我派了粮和物资去,朔方幽云三州刺史都不给京中发信,算算时间也总要有一封的,但我们只收到一封弹劾折子。”皇帝扒了扒火堆,让柴架起来烧,“你究竟是怎么想到截这封折子的?”


    河沿低矮,漫漫水面上一艘轻舟也无。野旷天低,水清月近,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子落在天幕上,四下再没有第三双人耳,确实不怕被人听了去。


    “哦,我在红绡院听曲,那个新花魁,叫柳枝的,和我骂崔氏子弟跋扈得很,放话说赵殷不足为惧,我就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看到那封折子。”


    祸患常积于忽微,前人实不相欺也。


    皇帝勉强笑了笑:“还得是你,将人花魁的心也拢了去。秦楼楚馆里都是非凡的人物,轻易不会与人交心的。”


    “我说啊,”法兰切斯卡转过身去喂马收拾物资,“要是赵竟宁真的死了,你怎么办?”


    “他应当就是已经死了啊,他又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皇帝长叹一口气,撑着沙地站起身来,苦笑一声,“我能怎么办,死都死了。我横竖没了两个皇后了,不过是再多添第三个而已。”


    金发的亲卫顿了一顿,才道:“……你别这样。”


    “我哪样呢,”皇帝重新理好衣摆,翻身上马,“深入敌后失踪数日,如果没有战功,没死反而更难办。谁给他平反?谁来保他?总逃不过一个作战不利的罪名——不过他应当就是已经死了吧。我只后悔没有早接他进宫,他求来求去的,不就是一个名分么,我都知道。”


    连着在马上颠簸了两日,皇帝娇养了这些年,腿上已经麻木没知觉了,只凭身体记忆坐在马上,拉紧缰绳,“走吧,早点去漠北,说不定还能赶上。”她**一夹,


    自沿河奔了出去。


    流沙河的水并不算清澈。


    自然了,从金门山口融化的雪水积成的河流,自北向南,涓涓而下,中途总要裹挟些沿路的泥沙,要走到东山关口,才会有东海来的雨水浇灌,顿时又丰盈起来。


    这匹马沿着熟悉的水草气味已经走了四天了。它背上的人早没了声息,得得地任它颠簸,只有盔甲还能晃出几声轻响。


    这个人生前很喜欢它,时常亲自来给它洗澡,喂它上好的饲料,拉它去草场撒蹄子。这个人最后的愿望是回京,所以它就沿着这条河走,慢慢地走,总会走到的。


    京城有添了鸡蛋的草料,有和它一同驰骋过的千里马,有这个人心心念念的女娘,它知道京城的方向,它慢慢地走,总有一天能走到的。


    总能遇到的。


    它停了停脚步,看了看前面并辔而来的四乘马。


    这就遇到了。


    它熟悉的千里马停下了脚步,因为被马上人拉紧了缰绳而嘶鸣起来,前蹄不住地踏步,想要和老友一叙,而另一匹马则迎了上来,马上的人留了一头长发,穿着洋装,甚是怪异。


    “景漱瑶……你别过来。”法兰切斯卡翻过马上的遗体,沉声道,“你就留在那里,别过来。”


    “你当我还是十年前么。”皇帝冷声斥道,夹了马前来,“迟早都要见的。”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法兰切斯卡想,她十年前就是这样的声音,抱着冯玉京,要他去杀了老皇帝,那么十年后呢,她又要他去杀谁?崔简?崔平?崔符?他不知道,只是血契在身,互相饮了对方的血,他便要起誓在她活着的时候侍奉于她。她要杀谁他都会照办,也只能照办。


    他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数支长羽箭密密地扎在少年人身上,原本白色的尾羽都被风沙侵蚀得稀烂,只剩黑漆漆的木杆以各种不同的角度直指天空,像是一捧枯萎的花。


    人类的生命总是短暂又脆弱,这和他所在的一族是全然相反的存在。他们的族人全都不老不死,拥有无尽的青春时光与俊美无俦的容颜,只是没有心也几乎无法繁衍——而人类,既没有多少力量,也总会衰老死亡,却可以繁衍到如此数目,还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挣扎。


    皇帝翻身下马,轻轻接下了少年人的遗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还不忘拍了拍马脖子,“辛苦你了,带他回来。”那马打了个响鼻,自走到一边吃草饮水,而皇帝缓缓坐下来,像怕摔坏了人似的,放平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体,一根一根地把羽箭拔下来。


    数不清了。


    这场仗下来又新添了多少伤痕,大约数不清了。


    罢了。


    皇帝轻声道,“我们现在在幽州境内。”


    “是,看方位在幽州,离幽州城不远。”


    “你现在拿着栖梧宫的牙牌跑一趟幽州城,直接翻墙进去,让高南星替我悄悄准备一副棺木,要快,再派人秘密接我们过去。我们临时改变路线。”她的声音倦怠难掩,“让我和他独处一会吧。”


    法兰切斯卡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道,“有什么危险,你就割破手掌,闻到你的血的味道我就马上能赶到了。”


    “好。”——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是两年多以前写的了,其实现在来看多少是挺幼稚的,但我实在不想重写了所以就这样吧……


    第15章 落幕


    皇帝不知道是怎么被送到幽州刺史府上的。待她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是高南星的脸了。据法兰切斯卡说,到底是没有什么失态,甚至因为全程神色严肃也不多说话反而吓得来接人的刺史府管家诚惶诚恐,生怕冲撞了贵人。


    “高姐姐……”她出声唤道。


    “陛下,臣已经备好棺木,幽州吃紧,只寻到一副黄杨木的用来收殓赵将军,即日便可起灵返京。”高南星沉声道,挥退了侍从,只留下法兰切斯卡一人。


    皇帝眼珠转了一轮才缓缓直起身子。


    “朕知晓了。先安排竟宁入殓,将人秘密移回京里赵府,别惊动人。卿近一月余都未曾报上折子,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她调理几下呼吸节奏,接过法兰切斯卡递来的茶盏,又一次露出体面的微笑来。


    高南星闻言微微睁大眼睛,深拜至地,“臣自军急以来,每五日都要递上军情民情折子,从未间断,陛下已经一月余不曾收到了?”


    “不仅如此,朕还发了斥责书信,想来爱卿也不曾收到。”皇帝轻轻用指尖敲击茶盏,发出叮咚之声。


    “是,臣不曾收到此信。”


    看来是路上被人截胡了。皇帝压下眼帘,逐一确认起事项来,“运来漠北的粮草可如数收讫了?共计二十万石,全部充作定远军并幽云朔方三州赈济。”


    “回陛下,臣十日前已上奏过此事。粮草总重虽无缺漏,但期间混杂许多麸皮泥沙,可用者寥寥无几,我城内百姓已有食不果腹的迹象了,便是定远军中,也听闻缺粮少弹,越冬棉衣亦紧缺,颇为艰难。”


    “……好一个崔符,竟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来了!”皇帝拍案而起,却一时头晕目眩,让高南星扶着了才勉强站稳,“现下还要恶人先告状!”


    她给法兰切斯卡一个眼神,对方便从袖中掏出几折事先挑上来的折子,分别是弹劾骁骑将军赵竟宁、辅国将军秦青松、幽州刺史高南星以及云州刺史陈思退的,“真当他崔家只手遮天了不成!”


    她复坐下来,定了定神,“先别起灵。让竟宁在幽州再留几日。崔氏子此等祸害,也不必留到清算之时了,即时就治了他。”她转了个头对高南星道,“明日朕要去军中,还望爱卿替朕准备些东西。”


    两人同窗十年,高南星已心领神会:“陛下放心,臣必然为陛下安排好。”


    第二日就传来饶乐失守的消息,秦老将军率军退守朔州本部,刚好同皇帝车驾碰上。她同了幽州刺史运粮草冬衣的车马,刚下车便见到了秦老将军。


    秦青松须发皆白,一脸的憔悴,走路时甚至还有些一瘸一拐。


    皇帝一身下吏打扮,法兰切斯卡也以头巾包了那头显眼的金发,一路跟着运粮小吏进了中帐。


    刚走得近了,便听见秦老将军同人争辩的声音:“朔州城地势艰险,如今缺粮缺水,冬衣不足,只能依靠地势守住!我敬你们是圣上钦差监军,但别给脸不要脸!”


    他乃下级军士出身,纵然这些年已习了些文气,到底是逼急了,口吐了些市井言辞。


    “秦青松,你无非就是贪生怕死,才只守不攻,怎么,看赵竟宁失踪了,怕了?”


    皇帝与妖精对视一眼。


    “饶乐失守,陛下问罪指日可待,下官无由遭难,自是要如实上报陛下的。”


    “圣上自会明鉴,我一生忠心社稷,这朔方郡还是圣上和我一起打下来的!”


    “秦老,圣人如今是圣人,您自居功在此,莫不是有功高盖主之嫌?”


    两相交锋,到底秦青松顾及他是朝官,又是监军,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皇帝跟着运粮吏掀了帐子进去,“要我说,秦老将军就是太仁慈了些。”她斜了那年轻主事一眼,“法兰切斯卡,把这个挑拨军心的自称钦差剥了衣裳倒挂到朔州城门楼上去,只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好嘞。”法兰切斯卡只等着主子号令,这下得了话,上手便抓了这人衣领,提起来就往帐外拖去。


    “你算什么人,我是朝廷钦差,自奉圣上旨意监军,无故不得……”他话还没说完,已被妖精拖远了。


    “报吧报吧,能递到中书省算我输。”皇帝嗤了一声,“既然是奉了朕的旨意监军,那现在也可以奉了朕的旨意去自挂城门楼,也不是什么大事。”


    “陛……臣参见陛下!”秦青


    松根本没想到天子会亲来朔州,赶忙跪了下去,“臣有罪,未能守住饶乐,请陛下责罚。”


    “秦老快起,”皇帝赶忙扶了秦青松起来,“我楚军正是用人之际,朕怎会罚你呢。更何况饶乐本就易攻难守,现下缺衣少食,如何守住?朕已派人发信回京急征粮草,这几日无论如何先守住了朔州,我们再行反攻。”


    “陛下还肯信臣,已是莫大的恩德了……”秦青松叹气道,“只是赵小将军,还下落不明。”


    “朕遇到他了。”皇帝沉声道,“在幽州城外,流沙河边,朕遇到他了。”


    秦青松一时喜出望外,忙道:“赵小将军可还好?”


    “总算还是全尸。”天子长出一口气,面露愧色,眨了眨眼睛道,“已经很好了。”


    一时帐内陷于寂静。


    半晌,秦青松忽而跪地,两手抬到额头上行了个武将的大礼,“臣有罪。不曾拦住赵小将军,害他平白受辱,身死边关,请陛下降罪!”


    “秦老多礼了,这是何必呢,”皇帝扶了人起身,“金门山口易守难攻,他怎么突然便决定带百人奇袭了呢。”


    朝中押来冬衣粮饷了。


    竟宁在漠北依照旨意已死守了小半年。她曾被先帝发配漠北守了近三年边疆,确然是了解这里的,她的回信里总是替他指一指用兵的关窍,也和他提一提近况。天子的笔迹总是清癯有力,中宫收紧而四肢舒展,透着和她本人一般的清冷刚劲。


    隔着书信纸笔,竟宁自回了漠北便被吹得冷冽许多的眉眼便不禁软和下来,他仿佛听见心上人的殷殷叮嘱,想起临别前她那一副温和柔润笑容。


    只是京中已许久不来信了,他不禁有些担忧起远在深宫的皇帝。但转而一想,她毕竟是天子,能有什么事呢,便只好将她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


    “赵二……咳,将军,你快去看看,这次的粮草里有许多沙子……”这小将是他一同长大的,此时去验收,发现不对赶紧避开了人请他去看,免了军心动摇。


    他究竟年少气盛,看了那不足数的冬衣粮草便要将监军痛打一顿,手上都拿了剑了,却听那监军冷笑一声:“赵将军,你以为这东西不是京里发来的么,今年粮草赋税不足数,将军先将就着吧。”


    竟宁一下住了手,原是她也为难。


    他叫人看住了这个监军。只是此人到底是京中朝官,又是崔氏子弟,真打杀了只怕惹来天子疑心。竟宁忍下这口气,叫人厚待他在营中,等春季时候他回京交代复命。


    “清点可用的粮草,麸皮可以喂给马,粮食稍微减少些,我们每日安排一部分人出巡打猎,再盯着漠北人的车队,能截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足,便从我的配粮里扣。”


    赵竟宁的眉眼被朔风吹冷了几度,渐渐显出些愁思来,他第一次做主将,总怕辜负了那人的期待,想把周围人都照顾好。


    “是,将军。”小将领了令便走了,只留他一人在营地里徘徊。许多人都是和他父亲一同征战来的,见了他也有几分敬意,纷纷唤道“赵将军”。


    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他一人身上,焉能不慌。


    秦老将军和他分头守住幽州和朔州。云州部自不必忧虑,那边有陈刺史并韩将军,还有凉州部可以回援。依皇帝意思,他只需守到冬季,趁漠北水草不济、部落迁徙时打个措手不及,便可逼退他们了。


    只是现下这缺吃少穿的,怎么去奔袭。


    她应当是知道的。


    “嘁,我还以为赵将军如何英明神武,原来如此贪生怕死,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不敢多进一里地,这样漠北蛮人何时能退啊?”


    这个临时派来的监军惯坐中帐,冷笑道,“陛下旨意,秋来正是反攻蛮子的好时机,怎么将军一丝从令的想法也没有?下官这便不得不如实报上了。”


    “军中冬衣棉被粮食草饲皆不足,我如何带人反攻?!”少年人何曾受过这种闲气,日日被人讽刺要挟上报天听,偏偏那人的书信已经数日不达,他寄出去的信件也皆无回音,难以探知她的心思。


    莫非她真失望透顶,才派了侧君族人来制衡他?


    “这就是将军的职责了。将军既领了代都督职在外,怎反来问我一个小小监军?辎重粮草也都是京里发来的,我不过奉命押送,将军有不满大可发信诘问圣上!只是将军不仅作战不力,还幽禁监军,说小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大了……谋逆之罪,下官不敢为将军担保。”


    他到底还是急躁,“我怎会有谋逆之心!”少年人双眼发红,“我赵家世代忠良,你既说我贪生怕死,我这就带人攻下延平城!”点了几千人便要趁夜袭击延平城。


    “他就真的去了?”皇帝面上肌肉微微抖动,“然后呢?”


    “臣听闻赵将军攻下了延平,而后为何又奔袭金门山口,臣便不知晓了。臣当时被监军以督战不力为名罚了五十军棍,只能闭门不出。”


    “朕……从不知道竟宁还攻下了延平,看来朕也承平日久,五感钝了,竟没发现有人欺上瞒下。”皇帝自嘲一声,轻声叹气,“秦老多歇歇,朕早看到老将军行动有些不便,怕是军棍的伤还未好全。”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纪大了,难免恢复得慢些。”秦青松面露赧色,“只是误了赵小将军。”


    “罢了,既然他攻下了延平,我们据了延平也总有反攻的期望。朕马上便前往延平,还望秦老莫走漏了风声,”皇帝正色道,“现下是长公主假扮作朕镇守在宫中。直到四五日后御驾亲征的銮驾到幽州,将军都还请死守朔州不出,若有不听的,先斩后奏便是。”


    “臣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起了身叫上妖精,“我们快马加鞭去延平。”她想了想,又转过来对秦老将军道,“朔州一线,就劳烦将军了,至于那个监军,秦老切莫真斩了,朕还留他有用。”


    天子拉起一个笑来,看得秦青松有些脊背发寒。


    “是,臣明白了。”


    刚牵马出了朔州营地,皇帝便扶着法兰切斯卡差点上不了马。


    “景漱瑶……你还好吧……?”他不敢惊动了旁人,只能半扶半拖着这个难缠的天子往外走,“怎么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我腿上磨破了。”皇帝声音平静,“怕没留下多少好肉。你扶我一把。”


    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法兰切斯卡没办法,只能牵着马到了没人的地方,把主子举上马去,看她蹬稳了才自己上了另一匹马,“你能不能行啊?”


    “我怎么不行。”皇帝冷声道,“不行也得行。”


    趁着京城銮驾出动的消息还没出,定远军里这些桩子没反应过来,她得把事情全部做完才行,别说腿上没好肉,就是把腿锯了也得干完。


    现下是第四日。明日一早宫中的銮驾就要发兵亲征往幽州来,圣人亲临,消息必然三日内即可传到,统共不过还余下三日时间,必须将幽云朔主防线全都走一遍,捞出可能的暗桩,还要安排人告御状当朝弹劾崔氏。


    “走,抄近道去延平。”


    宫中四日不平了。


    崔简被禁足蓬山宫,撤了六宫大权。“长公主”暂回了公主府,“皇帝”余毒未清。虽然渐渐地好了起来,终究是断了朝议,缩在栖梧宫“养病”,连天子身边的西人亲卫也几日不见踪影。


    宫中人无不惶惶。尽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究竟“天子”周身的沉闷氛围还是从栖梧宫扩散出去,渐渐蔓延到整个金乌城。


    崔氏在京中的几处府邸被暗中监视,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便要报信宫中。


    皇帝临走时携带的信鸽陆陆续续飞了几只回来,传信幽、朔两州均有衣食不足数之情,让赵殷暗中查访户部派出的主事及崔平门生故旧动向。


    这笔物资数额不少,很难短时间内全部销账,大


    概率还在京中,最好能尽快捞出,随銮驾直发漠北。


    若实在不足,便另开了天子私库,动用从前昭熙皇后名下商网购置物资,以西洋商队出关行商名义急速送至军中。一并还有皇帝亲手所书崔氏罪证,只等燕王回京,便可查抄崔氏家产,将崔氏一网打尽。


    “赵大人,明日下孤便要依阿姐的意思发兵亲征,到现在还没有赵小将军的信传来,孤担心……”


    长公主不擅长政务,在揣度人心上却向来比长姊更妥帖。


    “殿下,竟宁是活不成的,臣以为陛下也做好了准备。明日出征,臣会随銮驾去往幽州,届时还请殿下关照朝中。臣的人已经联系上了燕王,不日燕王回京,殿下的担子便能轻许多了。”


    梁国公的声音异常平静,为将者一早便做好了准备马革裹尸,他是这样,想来竟宁也是这样。


    长公主却不这么想。她取了茶具,亲手为赵殷点了一杯茶,道,“阿姐自通泰四十九年后便再未亲手执剑了,大人知道是为何?”


    “臣不明,望殿下指点。”


    “因为阿姐心念冯文忠公。”长公主倒出一杯乳白的茶汤来,“冯文忠公死于政变。而此刻的赵小将军,也不啻为死于官场。”她轻声微笑,“阿姐要立少将军为后,可不是为了梁国公府的兵权啊。”


    长公主柔柔地笑,看起来温软婉约,很有些天家女眷独有的轻灵风姿。


    “臣……明白了,多谢殿下点拨。”


    “大人明了便好。”她又斟上茶汤,“大人明日便要出征了,孤以茶代酒,祝大人顺利凯旋。”


    赵殷正谢了恩典,便有一小黄门匆匆跑进殿里:“陛下!陛下!燕王回京了,要求即刻见陛下!”


    然而,十年不曾执剑的皇帝腰里还是佩了一把青光宝剑。这剑很重,乃是专为沙场马战所制,要想舞得随心所欲甚至还需要双手握持。


    还是她从少年人甲上解下来的。那时这剑上满是血污,几乎看不到剑锋。


    此时皇帝便高擎宝剑,在延平城下叫门。


    “你我就两个人,进城和不进城有什么区别啊?”


    “就你话多。进去,是一种表态……”皇帝真想一剑劈开他脑袋,“意思是说,此前种种都是奸佞误国,圣人依旧是关照边疆的。再者,圣驾亲临,也是给守军一枚定心丸,这种时候最缺的东西是希望。”她皱了皱眉头,“法兰切斯卡,如果不开,你就进去探探虚实。我怕已经被漠北人吞了。”


    “好,还是老规矩,有危险就放血,我闻到味道就能找到你。”法兰切斯卡没多问,径直下了马绕了开去,随后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墙根,几下蹬墙,轻轻巧巧便翻上了城墙,消去了踪影。


    “来者何人?”


    “我才要问你们是何人,我乃圣上特使,奉圣人之命据守延平。”皇帝高声叫道,举起金牌,“开城。”


    不多时,一骑小将当先飞驰出城,身上衣袍褴褛,只有甲片包裹在身上,让他看起来还没那么狼狈。这小将手提一杆长枪,身佩一柄宝剑,策马飞驰而来,在距天子三尺远的地方勒马停下,验明金牌,确认身份。


    城门只打开一道缝隙,待着小将出城便即刻又关上了。


    他似乎是当年和竟宁一同受赏赴宴的。


    小将盯着皇帝毫无遮拦的脸看了许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何,正身已验明了吧?”皇帝扬起头颅,正视对方的眼睛,“可能放行?”


    何止是验明。


    小将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叩拜行礼:“参见陛下……!”再抬起头来,他已然是热泪盈眶,眼圈发红,“请陛下随末将入城!”


    少年人不敢托大,一手牵了马,一手牵上法兰切斯卡的马,高声叫道:“正身验明!开城放行!”待城门放下,便侧身避让,请天子先入城。


    延平城内全是赵竟宁的旧部。来到城中,因着法兰切斯卡不在,皇帝下马时忍着腿上剧痛,险些摔了下马。城中门户紧闭,只有少数人马镇守城中,百姓都安置家中不得擅自外出,以免不测。


    待到了城楼中,一群尚不知事的少年人围坐在一起,面有哀色,却仍在商议如何布防守城。皇帝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小将便跪下:“末将白连沙恭迎陛下圣驾!”众人一听是天子亲临,一时忙行礼跪下,口呼万岁。


    “都起来吧,朕原本也是避人耳目出来,别惊动了人。”皇帝看起来显然也不太好,头上脸上全是沙子,连日兼程赶路,被朔风吹得早没了宫中娇养的滋润,头发枯草一般盘结在头上,只有一身圆领袍还算得上整洁,还是在幽州城找高南星借的,下摆甚至有些短,才刚到脚踝上一寸。


    “你们今年都多大了……?”皇帝忽地问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末将今年二十”“十六”“二十四”“十八”……


    都还正是最年轻少艾的时候,一个个熬红了眼圈,为了守住延平憔悴得很。皇帝心下叹气,面上只道,“城中兵马几何?粮草几何?现下如何布防?”


    为首的白连沙赶紧地拿了军中账目来与皇帝对了,道,“赵将军身领百人轻骑强袭金门山口……”


    “他已经以身殉国了。”皇帝打断了他,“若要许他一身清白,免不了诸位要死守住延平,反攻已被漠北人占领的清宁、怀远、崇华三地,直捣前朝灏州地界的广平、安源、神封数城,重以金门至回雁山南北麓为界。待立下功业,殿前参奏,才好一气治了崔氏子弟。”


    皇帝叫来法兰切斯卡,又一次拿出了那封弹劾赵竟宁的折子:“这折子是四日前送至京中的,出自监军崔符之手,想来他偷换了粮草物资,崔氏截断驿馆传输,三州刺史折子递不进京,专在此要坑杀诸位。”天子声音有些发冷,“朕从京中发出的物资可是足数的。”


    “不过,”九五之尊转而又和缓了语气,“梁国公在京中已着手查办被贪墨的粮草物资,不日便将发出,另有朕手头私库也会尽快运送粮草至前线,坚持几日便要准备反攻了。”天子收了账本奏折,温声道,“辛苦各位了。”


    待小将们听了布防调整后都下去了,皇帝才问起亲卫:“我们带出来的信鸽还剩几只?”


    “只有两只了,你想好送什么信回去。”


    “先写一封吧,饶乐失守,从塞上就地取材的希望就断了,非得京里送来物资才行。延平地势高峻,据守险要,定然是还能守几天,要反攻回去重组幽州乃至灏州都必得等粮草到了才行。”皇帝不想再守什么仪态,烦躁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开春雪水融化之前必须夺回灏州。”


    第五日。


    宫中依照天子留下的旨意,以久攻不下为由,天子御驾亲征漠北。銮驾今日开行,留长公主监国,燕王辅佐,京中一切事务皆可便宜行事。


    代替皇帝上銮驾的是乔装过后的贝紫。银朱随侍在侧,假作大楚天子正在其中的假象。


    前一日燕王刚到宫中,便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庶民模样人扑通跪在“皇帝”身前告起御状来,言及崔氏在博陵一带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甚至还有逾制之举,大有逼宫造反之意,只是欺上瞒下,消息不得发来京中。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查封京中崔氏府邸田宅,博陵崔氏另交济州镇抚司围守,待漠北平定后再行治罪。


    在外监军的崔符崔筱也被革职,“皇帝”另调了甘宁道司马张允中督运粮草,即日启程。


    第五日晨,崔家门生在朝堂上喊冤,以为崔氏平白被冤,请长公主明察。


    燕王当机立断,重新宣读“皇帝”拟定的旨意,叫来金吾卫及大理寺少卿沈晨拉走为崔氏鸣不平之人,当即革职投入诏狱。一时崔党人心惶惶,再不敢冒头。燕王辞官前本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才辞官半年,自然新将军也都是他的旧部,一时间控制了京城风向。


    漠北这头,皇帝秘密驻扎延平,指挥延平守军击退来挑衅的漠北轻


    骑。


    “陛下,要下雪了,您还是进屋里吧。”是那天来接应的白连沙。


    “下雪了不正好么。”皇帝难得笑了笑,虽然是冷笑,到底是比前两日要松快了一些,“夜里便在城楼上泼水,省得他们攻城。”她看向城外的地形,“大概今晚上就要下雪,你们今日将冬衣理一理,找身体最强壮的人穿得厚实些,沿着我们城外挖一道护城沟,想来也挖不了太深,及膝盖上两寸即可,两人宽,如有余力可以再深些,明早趁太阳还没升起来多久,用雪填满这道沟,挖出来的土便直接加固在城墙周围。”


    “末将明白了。”


    雪上很难用火器,眼下弹药也不足,便只有水攻了。


    “还有,”天子又叫住了他,“下雪之后,城里烧炭烧火的时候,多烧点水,烧开了,热的也有用,冷的也有用,用不完的雪也大可收集起来。”


    第六日了。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便开始下起了大雪,不过出乎所料的是,不用多填满便已经看不到这条护城的沟壑。


    京城来的銮驾已浩浩荡荡开至燕州,再有两三日就要入幽州地界。


    法兰切斯卡被皇帝使唤得没个休息,总算是将几路押送粮草的户部主事并文吏都拎到了延平,还带上了三州刺史对崔符崔筱弹劾折子。好不容易到了延平,以为能坐下了,又被皇帝喊去装了一大盆雪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脱裤子。”皇帝在宫外待了几日,连语气都粗俗起来,将圆领袍下摆卷起来塞进嘴里咬着,确保不会出声之后,将内衬的裤子揭下来。


    如她所言,没一块好肉,中裤已经被染成了红红黄黄的颜色,与磨破的血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还要带几层皮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固的痂皮,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到底连着颠了五日没休息,哪能有什么好皮。


    待到揭下来,皇帝已然满头细汗了。


    “停。”法兰切斯卡看得皱眉,拦住了主子,“我来吧。”他捏了一把雪,覆上皇帝腿上血肉,轻轻擦拭起来,抹掉了多余的血迹,才又拿出创药洒上去,“你也太狠了点……”待到药粉盖满了伤口才撕了干净棉布包扎起来,“腿没了怎么办。”


    “呸,”皇帝吐了衣摆,“没了腿我也得干,兵贵神速。”


    这边法兰切斯卡正服侍皇帝穿上中裤和夹棉裤,刚好白连沙敲门进来,看了立时背过身去,耳尖子透红,“陛下,城外有一队西人商队,自称是听了您的令而来,押送的是粮草和棉衣。”


    “法兰切斯卡,你去看看。”


    “又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皇帝自己系了腰带,“你一直替我照看商队,人也是你熟,他们应该还带了京里的信来。”


    法兰切斯卡骂骂咧咧走了。皇帝也跟着出去,看白连沙还愣在门口,不禁拍了拍他,“想什么呢。”


    “末将不是有意打搅陛下好事……”


    “什么好事,他给朕换个药罢了。”天子嗤了一声,“要是你们赵小将军在大约……”


    他已经不在了。


    皇帝垂下眼睛去。


    “罢了,随朕去看看城下吧。”


    陷阱简易得很,却还是陷了不少马。一夜过去,城下已多出不少被战壕坑杀的战马和人体。


    法兰切斯卡去验了身份和货品,只叫人运了东西入城,商队只在城楼上会面,不许进城。


    倒是挺谨慎的。


    “陛下。”商队的头领皇帝倒是认得,从前在外的时候还送过钱给她,是昭熙的人,“燕王殿下的书信在此,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看来京中都解决了。”皇帝看了信,道,“崔氏人已全族下了诏狱听审,查抄京中崔家各处宅邸发现不少还没来得及销账的粮草棉衣,书信若干,全部移送到了长公主府。”她这才有了点笑意,“阿兄还是得力的。”她转头对商队领头躬了个身,“多谢。”


    “尤里乌斯将商队交给您,陛下,我们自然都向您尽忠。”那西人脱帽举帽,右手抚胸鞠躬行了个他们的礼,“愿您一切顺利。”


    自然是顺利的。


    章定十一年二月,楚军直捣流晶河并取金门山诸部,扩为朔方郡守城,震慑漠北王廷,让他们再次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只是对天子来说,大胜还朝的,终究是少了一人,难免不快。


    待回了京,便是对崔氏的清剿。燕王首先发难,拿出御驾亲征前所提证据并几个告御状的,再次当堂弹劾。皇帝从延平带回的崔符崔筱并几个所谓监军,早被拖得半死不活,还要叫押上金銮殿重新数落贪墨粮饷、逼死将军的罪责。


    皇帝这几个月里听了太多次早已麻木了,这时再听,不过是钝器剜肉,得不到痛快而已。


    “崔符以监军之名,欲加赵将军歼敌不力之罪,在赵将军攻下延平后休整不到三日,又以谋逆嫌疑迫使赵将军攻金门山。他不仅扣下粮草,还不给赵将军人马,让他只能带着不到百人奔袭山口。赵将军出战后,他紧闭城门不出,两天一夜不让将军回城用饭,将军饥寒交加,还要连攻山口,最后被漠北人万箭穿心而死。”白连沙声音嘹亮,语带悲愤,一字一句说来,让朝中人都不忍卒听。


    “崔符、崔筱,贪墨饷银,残害忠良,请陛下严惩!”


    他还没说完,“臣此处还有将军血书一封,将军出战前自知无法回京再见陛下,特血书一封让末将交给陛下,请陛下过目。”


    皇帝亲自下了御座,接过血书,读了片刻才道,“骁骑将军赵竟宁,少年英杰,以身殉国,忠烈可嘉,追封为宣平侯……附享太庙。”她已没办法再封了,只叫起她信赖的臣子,“沈子熹。”


    “臣在。”


    “朕即刻任命你为大理寺卿,主审崔氏一案,崔氏全族押下诏狱,听候问审……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务必严审。为防不测,朕再将亲卫一名,正三品长秋令暂拨与你为护卫。”


    章定十一年夏,崔氏总领大小罪名共计十七条,以谋逆罪为首,并论贪墨粮饷、贻误军机、侵占良田等罪名。


    沈晨将卷宗连夜整理好交到宫中时,皇帝手上正套着一根宫绦,桌案上还有那封血书。她桌案上铺开了一卷圣旨,正在写一封诏书。


    “陛下,崔氏这桩案子已经审理毕了。”


    天子接过来看了看,声音平静得很,“这几个直接吞军粮的,崔符、崔筱、崔平,菜市口凌迟,让文武百官都上周边观刑,务必多割几刀,行刑过后不许人收尸,火化了扔去乱葬岗……至于这崔丹,涉嫌谋反,按律斩首,夷三族,其余人等……抄斩。”


    “陛下,这……涉及崔侧君父亲,是否……网开一面。”


    “开什么。”皇帝倦怠已极,“他父亲崔容是崔氏族长,什么罪名都有他一份,一并斩了。”


    “臣以为崔侧君在宫中侍奉陛下已有十年,陛下实当安抚公子一二,也是为了不寒士族之心。”沈晨一拜到底,头久久伏在地毯上不敢起。


    不寒士族之心。


    皇帝沉下眉毛。可是崔容还是先帝近臣,便是崔简也不过是一枚临时被拉下水的棋子而已。


    沈子熹所言并不错。法之有道,才足以令人信服。


    过了半晌,皇帝终于闭上眼睛,轻声道,“那便网开一面,改了流放,让他去延平修城墙。”


    “臣遵旨。”沈晨这才起了身,抱着卷宗退出了殿外。


    京中夏日暴雨,不多时便倾盆而下,电闪雷鸣,听得人难受。


    “侧君公子,侧君公子!”外头传来宫人的声音。


    “陛下,”银朱通报道,“崔侧君求见,想为他的父亲求一个从轻处理。”


    竹白抬眼觑了觑天子神色,对银朱


    轻轻摇头。


    “让他滚。”皇帝冷声道,头也不抬一下,“他此时回宫去,朕还允他做这个摄六宫事的侧君,饶他父亲一命,若多求一句,朕即刻叫他下去陪他叔叔。”她写好了诏书,郑重地盖了玺印,才轻轻拿起了血书,寻了个匣子,同宫绦一同收了起来,“法兰切斯卡,你将这诏书送去梁国公府,就说是我欠竟宁的冠礼,想和他一同下葬。”


    臣竟宁言:臣以冲龄见幸,得侍圣驾左右,恭聆玉音,至于今日。而少年轻狂,冒渎圣聪,亦见宽宥。五载以来,伏听圣诲,何其幸耶!昔同游山寺,共赏梅花,已生相思;而后游园惊梦,又再倾心,窃以为君臣相偕,而来日壮志必得酬也。而今灏州未收,幽云飘摇,漠北难定。为将者但求尽忠报国,如若不成,当马革裹尸,以身殉国而已。此去灏州,恐再无相见之日,惟留书一封,谨表臣之忠义,伏望陛下凤鸾长鸣,德昭天下。臣再拜顿首。


    第16章 愧怍


    皇帝为着要上朝,四更就要起了。梳洗更衣,用点肉粥,便得乘了銮驾。


    见身侧少年犹在梦中,她不由微笑,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踢到腿上的被子,“殿里放着冰呢,这样贪凉,也不怕风寒。”


    很快,宫人们鱼贯而入,长宁照规矩便想去叫了崇光起身。


    “让他再睡会。”皇帝轻声道,“你们轻些。”


    长宁躬身礼了一礼,挥手示意宫人,于是窸窸窣窣地便是天子更衣的声音,盥洗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珠翠相碰的声音。


    崇光已经醒了。


    少年人微微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见皇帝在微弱天光下修长窈窕的一道影子。


    昨夜里没要水,自然细想一番便能知道他并没有真正地侍寝。他进宫前也随父亲习过武,夜里睡眠不算太深,半夜里隐约觉出皇帝抚过脸颊。只是天子的指尖实在太轻太柔,也太多情,任是谁也无法拒绝。


    “待他醒了,你亲自用一副轿辇送去侧君宫中,再将他的住处迁去瀛海宫,就说虽然宫室是朕一早定的,但还是觉得宓秀宫偏了些,夏日太热太难熬,记着,你亲自当着六宫中人的面儿宣旨。”皇帝声音很轻,但是足够清晰,“禁中消息传得快,朕只怕他被人看轻了去。”


    “陛下还是记着少君公子的。”


    “朕夜里梦见竟宁了,怕他是生气了。”皇帝轻声叹息,悠悠的愁思便顺着那一口气荡漾开来,“怪朕苛待他幼弟呢……罢了,不若再赐一封号,便叫做……”她似乎是沉吟了许久,“容?不好……安?和他哥哥的表字重了……华?太浮躁了些……”


    天子似乎是无法决定,一连想了好几个封号,都觉得不好。


    “陛下赐谦少使封号时可没这么犹豫。”长宁语尾带笑,“可不是看重少君公子。”


    “毓铭那单纯是一时兴起,”皇帝思考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封号来,“要不将‘景’给了去……?”


    崇光在一边悄声听着不由大骇,而一边听着的长宁则一时化作了他的喉舌:“陛下这可使不得呀!”


    “景”字乃国姓,一旦予了作封号便无异于赐姓,与皇室同宗,几乎是立后的意思,实在是太大的封号了。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也不是不曾听过只言片语,说道二哥差点就要做了君后……但皇帝只是为了梦见一次二哥便能将“景”字都舍了去么……想来若是二哥在此,天子大约愿意将一切好东西都塞去吧。


    “朕实在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字了……”皇帝声音逐渐往外间去,“不若……”很快便听不到了。


    等到了晨昏定省的时候,他才知道了圣人最终给他择的字。


    “煜”。


    光明照耀,火光大盛之意。


    “陛下言道梁国公府世代忠良,鞠躬尽瘁,心里爱重少君公子,特意择了这个字,希望少君来日之路光明灿烂。”长宁带着笑道,“陛下还另封了些赏赐,已着人送至瀛海宫了,都是些小玩意儿,权当是给公子解闷儿的。”


    一时间殿内人个个表情精彩。


    先头以为陆毓铭侍寝头一次就得了个封号已经算是荣宠了,没想到赵崇光侍个寝不仅给封号,这个封号比“谦”字好百倍不止,还要迁宫,迁去的更是瀛海宫,还有赏赐……这才是真正的盛宠啊!


    一早知道赵崇光必然要受宠,算是意料之中,便是为了梁国公府也必不会薄待他,却没人想到皇帝能做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还是御前的姑姑亲口当着六宫传旨。


    就是在明着回护他。


    侧君昨夜本没睡好,眼底两团乌青,听了长宁的话更是嘴里发苦——早知她爱重宣平侯,却不知可以爱重到此,可以只为了给崇光撑体面而明晃晃地打侧君的脸。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宣平侯确然是枉死于崔氏之手。别说她是无心,便是故意,也该他崔简受着。


    但崔简仍然是掌六宫事的侧君。


    于是他起身,率先恭贺了崇光,做了个大度贤惠的样子,不出意料地收获了崇光不屑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下轻轻叹气。在他眼里,大约这个侧君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后吧,虚与委蛇、趋炎附势、狡诈阴险、面甜心苦……哪一样都挨得上边。


    至于崇光本人,年轻的少君面上并未显出多少喜色,只行礼谢恩后也跟着送了送长宁,做足了对御前贵人的礼节。


    儿郎有心事。长宁看在眼里,待崇光身边画戟送她出了万云殿,才轻声道,“你们公子看着像是有心事,其实陛下念着公子,心里又还记着宣平侯,公子若有什么不好的,只管禀明陛下便是。”


    画戟是梁国公府上特意挑的妥帖人,听了长宁这话忙道,“咱们公子大约是欢喜疯了才没反应过来呢,陛下厚爱,公子心里感念着呢。”


    不尽不实。


    不过长宁也没再说什么,只道:“这一同入宫的几位公子郎君,陛下最心疼的还属煜公子,公子只管好好待在宫里,日后总是长流的好日子。”


    “谢姑姑吉言,奴与公子这便谢过姑姑了。”


    “好啦,油嘴滑舌的,快回去伺候你们家公子吧。”长宁得体地微笑,迈着稳步出了蓬山宫,自去金銮殿接天子去。


    “他有心事?”皇帝今天难得折子少公务少,又遇着李明珠那头重测田亩一事推进十分顺利,心情还算不错,“莫不是因为没侍寝?要说其他地方也算不得苛待他了吧……”若是不情愿入宫,放了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夏日难熬,饶是皇帝也只有按例的那两座冰,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只在抹胸外罩了一件麻纱褂子,连裙子也换了薄的,还是闷热。


    这天气,蒸笼一般,怕是要下雨。


    “奴猜不透。”长宁给皇帝换了一份冰碗,“总觉公子不是前些时日那样明朗了。”


    “朕也隐隐有些感觉,只是实在看不穿。”天子自摇了一把宫扇,扑些凉风,吹起几绺不甚服帖的碎发,“若是阿兄阿琦大约便能明了,只是朕在这一道上钝得很。”她想了想,“晚间去他宫里用膳吧,想来他迁宫毕了,朕也该去看看。”


    “奴便斗胆问一句了,陛下今晚可还要翻牌子?”


    “都去看崇光了,还翻什么牌子?”皇帝轻笑,“怎么,你还要劝朕雨露均沾?”


    “奴不敢。”长宁也笑,“陛下看重煜少君,是他的福气。”


    福气?人说伴君如伴虎,被天子看重算什么福气。皇帝心下只觉好笑,先帝时候卢世君得爱重,还有了一个幼子惠王,后来还不是被人害死了儿子又诬陷他谋害宫侍郁郁而终;她生父孝敬皇后在时也颇为得宠,帝后伉俪情深一段佳话,却因为皇帝生了个克父妨母的灾星她而被迫亲子分离,在栖梧宫外头跪了一天一夜,没几天就去了;还有那宋常侍,也得先帝看重,甚至一度和宦官外朝勾结险些令江山易主,最后还不是被燕王一剑斩了,曝尸司天台,什么都没留下。


    总之前朝里受爱重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至于本朝……呵,不提也罢。


    “朕看重他,却实在……有些下不去手。”皇帝苦笑,“怎么太祖皇帝就能接受大小杨妃姊妹共


    侍呢。”


    “因为陛下是真心待公子与宣平侯。”长宁微笑,“是赵家两位公子的福气。”


    福气与否实在难说,但傍晚天子摆驾瀛海宫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之后,觉得是福的终究还是多数。


    谢和春难得地被谢太君赶了回宫,让他上点心看看别的君侍是怎么受宠的,一时间郁闷得很,一径地来寻同住的谦少使说话,“说起来,我都没怎么见着陛下,哥哥同我说说,陛下待人好么。”


    陆毓铭只觉得他多少有些太口无遮拦了,哪有人敢说天子的不好呢,便道,“陛下性子温和,待人也是极好的。”


    “是吗……”谢和春嗑着瓜子,“其实陛下性子如何都是好的,对吧?”平日里看着好玩的年轻侍子随手将瓜子壳丢在瓷碟里,“咱们又不像宫外的夫侍夫郎,来日不作子嗣指望了还可自回本家另配,只要告知妻君同意便是。入了宫的,陛下若是不好相与,不就一辈子都没法出头了。”


    “长使慎言!”陆毓铭赶紧捂了对面人的嘴,“禁内何处无第六耳!”


    谢和春笑了笑,推开了陆毓铭的手,“哥哥,你觉得后宫中人,谁生得最好?”


    “这……自然是林少使……沈少君也很好……”


    “不,是崔侧君。”谢和春转而又调笑了一句,“我也是听我舅爷说的,崔侧君年轻时候是世家公子里头一个,性子好又生得极美,身上还有功名,先帝看了画像便直接钦点了太子君,一道口谕传去了博陵本家。”


    “可那又怎样呢,崔侧君过了这二十年,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崔简独自对着一桌晚膳,只能暗自垂了眼帘:“绿竹,开膳吧。”他略往两侧张望了一眼。不过一墙之隔,便是天子今夕所在,只是与他没得相干罢了。


    “公子……煜少君不过是一时的宠爱,怎么也是越不过您与陛下成婚二十年的情分去的。”绿竹看自家主子这个样子,也只能说些好话哄他。


    公子怎么就一颗心全挂在陛下身上了呢。


    “那是宣平侯的幼弟,陛下多疼些也……不足为奇。”昔日秋狩,他那时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时日,宫里天子盛宠着,宫外崔氏一族也受重视,他以为数年苦熬终有一日出了头。


    可一转眼便是皇帝同那少年的嬉笑。她的长相是合适那般笑容的,像是春日午后照在海棠上的阳光,销金断玉,明媚鲜妍。


    他没见过她那样纯粹的宠溺包容。每每圣驾降临蓬山宫,天子总是淡漠地笑笑,然后便是宠幸,可床笫之间她也总是自持得很,偶尔还能看见她眼底的不耐。


    他总以为她只是身为至尊的防备,心底总是有他……原是他自己没见过世面,以为多陪着吃吃饭,多召幸几次,说几句情话就是爱了。


    原是他自己太浅薄。


    “公子,奴看今日的凉拌木耳酸酸甜甜的甚是不错……”


    “每道菜都替本宫布些。”崔简轻声道。紫暮缓缓透过窗纱渗进来,那样忧悒却华贵的色彩,终究只落在饭桌前一寸,再也不往前多走一步。“都是陛下喜欢的,本宫也该喜欢。”


    “公子……您多用些……”


    “是本宫不好,”已然衰老的侧君摆出一个笑脸来,隐约能看见些年少时的盛色,“陛下前些日子多来了几次,便想入非非了。”


    从殿里望出去,宫道上逐渐掌了灯,发出莹莹的微光。


    宫人缓缓在灯里倒上灯油,不出片刻,凌烟池边便是明亮的一圈。


    瀛海宫最妙之景便是这凌烟池,夏凉冬暖,朝阳一打便是满池的烟雾,仙境一般,直通宫墙外。夜里叫灯火映了,更是一池波光粼粼。以至于这宫虽只是西宫第二,比不上蓬山宫同清仪宫距栖梧宫近,却从来都是宠君居所。高皇帝叶妃、先帝谢贵君皆是长居于此。


    晚膳已毕,崇光便叫人搬了矮榻到池边吹风。


    皇帝笑道,“朕幼时在宫里便爱这凌烟池盛景,想着宓秀宫太过偏远,夏日里又闷热,便想给你换个宫殿,一下就想到这个宫了。”她只盯着窗外的水面,却不敢看身边人。


    “多谢陛下的恩典,臣侍很喜欢。”


    克制、谨慎、守礼。


    长宁说得不错,他有心事。


    “你喜欢便极好,”皇帝终于转过去看这少年儿郎,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体面典雅的笑来,“若是哪里不喜欢了,或是想住去旁的宫室,除了步蟾宫栖梧宫,其他空置宫室朕都应了你。”


    “瀛海宫就很好,臣侍知足。”少年人收敛了声线,只轻声回应,连微笑都是局促的。


    他那俊美轻灵的长相,实在不适合这般小家子气的神态。


    “崇光,”天子越过那点空隙,握起年轻侍君的手,“你的眼睛并不是这样说。”这双眼睛同宣平侯一模一样,看得皇帝快要忍不住转过眼去,“你有心事。和朕说说,便是不想做侍君要出宫朕也无有不允的。”她尽力笑出来,“到底是什么事呢。”


    少年人的眼光这才轻盈了一瞬,“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皇帝不由发笑,轻轻揽了他肩膀,“自然,朕金口玉言,还能作假?”


    片刻沉吟,崇光在天子怀里靠了靠,将下颌搭上女子颈窝,轻声道,“……臣侍想……臣侍想侍奉陛下。”少年的口气是那样明快,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说些冠冕堂皇的做什么。”皇帝笑道,瞋了崇光一眼,“你只管说,朕总能有些法子。”


    “臣侍不是在说空话……”崇光语气里含了些嗔意。他半转过身子贴上天子,“臣侍想做陛下的侍君,做真正的君侍。”


    “怎么要这个呢?莫非有谁给你脸色瞧了?”对少年人近乎明示的肢体,皇帝仰起颈子远离了些许,“那更多更难得的朕也能许了你。”天子的笑意有些飘忽,像是夜徙鸟,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臣侍有陛下的宠爱,怎会有人敢看轻臣侍?只是侍君最想要的便是陛下的宠爱,”崇光笑道,“臣侍自然也想要。”少年人的身体温热得灼人,略一侧过头,那唇便落在了皇帝颊侧,轻若蝶翼,“臣侍倾慕陛下。”


    皇帝向来不信命。


    命也好,运也罢,左不过是人连接在一起才会产生的无形之物。求神拜佛,不过是为不可说不可测之物寻找一个寄托罢了。报应不爽之言,终究是弱者的自我抚慰。


    但她忽而便冒出一个想法:是否从她在宫宴上撩拨不更世事的少年郎开始,她便注定有一日要面对一段如此难堪的关系?


    少年人的眼里落满了星辰,被凌烟池周的灯火照得发亮。


    很难不叫人想起上巳里那一船的春水,和春水映照下少年灼人的眼光。


    夜色早临,却让人有了身处黄昏的错觉——视野间光影浮动,亦真亦幻,像是再踏出一步便要误入太虚,逢上什么不可言说之人。


    几滴水落了下来,浸入发间衣缘,很快便冲散了那一点错觉。


    不多时,雨滴便像鼓点一样急促地打落下来,砸在人身上还会溅起细小的水珠。


    暴雨。


    崇光赶紧卸了外衣罩到皇帝头上,在宫人们还没来得及上来伺候之前先拉起天子跑回殿中,“怎么突然就下雨了……陛下没淋到吧?”少年人赶紧扯了湿透的外衣,发现皇帝早被浇透了,两只落汤鸡站在台阶上,脚下是一滩水渍。


    “朕倒没什么事,你却去擦擦,着凉了可怎么好。”皇帝携了崇光进殿,由宫人拿着毛巾擦拭头发身上。


    殿内的宫人又是一叠声地要衣服,又是赶紧地招呼熬姜汤,又是招呼了要将外头的摆设都抬了上阶,一时间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崇光却是毫不在意地笑:“不过是一点雨,臣侍身子强健,没事的。”说着还轻轻跺了跺脚,叫伺候着把鞋子换了,才跟了天子去后殿更衣。


    天子去了外衣,没想到内里的中衣和主腰也湿透了,不得已叫长宁赶紧回栖梧宫取衣裳,此刻只能顺了崇光的抱腹、中衣同外衣在后殿绞头发。崇光虽还不到及冠年纪,身量究竟比皇帝要壮实许多,一身衣服便显得过于宽大,加之散着头发,有些没了平日里的威压。


    见着他进来了,天子微微侧过头看他。少年人周身围了几个宫人,忙着给他擦干身子,换一身干衣。崇光脸上还有些水珠没来得及拭干,渐渐地顺着下颌角滑落下去,流过颈线,滚过喉结,直入交叠的领口,再也不见。


    他的肤色并不是京中官宦子弟似的白皙,反倒有些阳光晒过的麦色,教内殿那点微弱的灯火一照,越发地有了些蜜糖般的光泽。


    “崇光,你在家中是习武的吧?”皇帝随口问道。


    他并没料到圣人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有些愣怔,“是,父亲一直教导臣侍习骑射长枪。”


    “怎么上次要同朕说只读书呢。”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带了些抓住把柄的戏谑,“莫非是什么不可说之事?”


    崇光心里一惊,赶紧跪了下去,“回陛下,臣侍虽习武,但母亲和祖母不许臣侍跟着父亲从军,故而只当是没有修习过。并非有意欺君。”


    “怎么还跪了,朕不过是问问。”皇帝好笑,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姜汤,“你母亲拢共就三个孩子,你大哥又身体不好,她不舍得你也是人之常情,有什么的。”


    真要说起来还算是皇帝对不住赵家。


    “既然习过武,”皇帝自顾自说了下去,“少不得秋狩要带了你了,也叫朕看看你的骑射。”


    “好啊!”崇光一时忘了规矩法度,眼睛亮了起来,“父母亲从不允臣去秋狩的,多谢陛下!”


    不允?怕不是担心叫天子见了他们家还有一个习武的小儿子,一施恩又把人哄得七荤八素去前线守边疆了。皇帝心下无奈,大约送进宫来也不过是怕被赵丰实那个死脑筋带去漠北,这才特意瞒着他,一门心思把他弄进宫里关着。


    只是注定要千里奔驰的骏马,如何能囿于一方宫苑。


    天子将姜汤一饮而尽,哭笑不得,“先头还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带你去秋狩就忘啦?”


    “唔!”他正在饮姜汤,闻言重重点头,待咽尽了才迫不及待地开口,“臣侍一直想去看看!”甚至还有一滴汤水留在唇边。


    皇帝看着无奈得很,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朕带你去便是,何必这么着急呢。”


    谁知少年人将自己投入了天子怀里,闷声道,“臣侍慌得很。”他两条手臂缠在帝王腰上,揉皱了薄薄的外衫,“陛下对臣侍这么好,全是因为二哥的缘故,臣侍都听见了。”


    崇光笑了笑,在天子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盈满了郁色,“臣侍拿着金山,却知道并不是要给了臣侍的,总怕丢了。”


    一水儿的甜言蜜语本能地涌到了唇边,却被皇帝忍住了。她回拥住少年人,轻声道,“毕竟朕同你相识不过三四日。”她顿了顿,“只是那又如何呢,既然与了你,便是你的。——想来你母亲也是这样想,无论如何你总能在宫里安稳一生,不必去漠北搏命。”


    “谢陛下。”少年人的头在天子颈窝拱了拱,“没有哄着臣侍。”


    “你想要朕哄哄你?”皇帝坏心起来,挠起少年人的下巴。他过了抽条的年纪,身量比皇帝略高些,此刻指尖挠上去还会被才冒头的胡茬戳到——真是个急性儿,净面也不大利落。


    “臣侍不想。”他轻轻摇头,一双明亮的黑瞳直直看进天子眼底,“臣侍明白陛下意思。”他的眼光平静而纯粹,不掺杂质。


    皇帝心下微动,轻轻吻上少年人侧颊。


    宫人早乖觉地退下了,后殿屏风上的花鸟横亘在素纱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水到渠成。


    第17章 秘事


    皇帝难得睡晚了。


    长宁唤了好几声也不见应答,不禁有些着急,领了一队宫人在外急得跳脚。


    “啰里八嗦的干什么,直接进去揪出来不就行了。”法兰切斯卡站在外头看了会,从外殿大步往里间去,正要推门。


    “大人……!”长宁惊呼一声,“这不好吧……”


    “早朝赶不上了景漱瑶!”他懒得搭理阻拦的宫人,直冲内殿,掀了被子把人拖出来,“醒醒,醒醒,长宁,拿衣服进来!”他拍拍皇帝的脸,对方只是动了动眼皮,还翻了个身,惹得亲卫皱眉,把人拦腰抱起来,从长宁手上拿了衣服给皇帝套上,“还不给她梳头?让轿辇先一步走,我送她去皇极殿。”


    “唔……”闹了这么大动静,皇帝总算醒了点神,轻轻转转脑袋,含住了亲卫的耳垂。


    法兰切斯卡的动作顿了一瞬,脊背僵直,声音沉了下去:“你搞什么。”


    皇帝也被他佩戴的宝石耳骨夹凉了舌头,一下清醒过来,“法兰切斯卡?!”


    “醒了就赶紧穿衣服,赶不上早朝了。”这妖精极少见地露出一副难看的脸色,“一会我把你弄去皇极殿。”


    “啊,好。”皇帝也不和他废话,赶紧地让宫人来伺候穿衣,自浣手漱口,也来不及用什么吃的,即刻便提了裙子往殿外走,法兰切斯卡立刻赶上去,冲上了屋顶。


    崇光先前便醒了,见了这场面也愣住了,等人走了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刚才那是何人?”


    “少君公子,那是长秋令法兰切斯卡大人。”长宁回道,“是陛下的亲卫。”


    崇光的神色一时有些灰暗,“他一直都和陛下……这样亲么……”


    长宁一听便知这年轻人是有些醋了,便笑道,“公子只当大人是同奴一般的殿中侍就是,不必忧虑。”


    “一点都不用么。”


    “公子大可放心。”长宁笑道,自领了人退出去。


    “我?!”法兰切斯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他们兄弟两个都什么毛病,都觉得我和……有一腿?不是,”他毫不顾忌地往御座上一坐,“我和景漱瑶要能看对眼还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你给我下去。”皇帝烦他占了位置坐得不舒服,一脚将人踹了下去,“还不是看你又没规矩又口无遮拦,长得嘛也很是那么回事,还天天睡我旁边,”她说着说着把自己都逗笑了,“说起来是挺像娈宠的。”


    “可别,白天里给你当护卫,伺候你穿衣洗漱,夜里要还侍寝,就是耕地里的牛、磨坊里的驴也没有这么用的啊。”


    殿内宫人一时都忍俊不禁。


    “你要不要试试?”皇帝也觉得好笑,伸出一根手指将他下巴抬起来,直直看进他水色的眼珠,“想想你也算形容绮丽,我不亏。”


    “我亏啊!”他一下跳起来,“让你睡了你又不给我加工钱,南风馆的倌儿还要给钱呢。”


    “你意思给钱可以咯?”皇帝笑得不行,看人脸色沉了又陪笑道,“好啦好啦,不就随口一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一副受气小侍样子做什么呢。”


    “……你要真想我也不能拒绝。”法兰切斯卡不再看满口胡话的主子转向窗外,“誓约在身,我不能拒绝你的任何要求,除非威胁到你我性命。”


    啪。


    朱批的笔落在砚台上。


    “这么离谱的都行?”


    “我们族人没有心,不懂你们人的爱恨悲欢,善恶是非,但最重契约,饮下你的血,与你发过誓言,就不得违抗你的命令直到你死。你以为都像你们人一样言而无信么。”他难得有了正色,皇帝只觉得遗憾,看不到他什么表情。


    于是她腆着脸凑过去:“我就说呢,难怪什么离谱玩意儿你都乖乖照做……哎,不守会怎么样啊。”


    “我说你什么毛病啊……”法兰切斯卡叹了口气,无奈得很,“不会怎么样,只是会被诅咒,此后难以与人约誓,也回不去诞生之地。”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重罚嘛……”


    妖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认命地与皇帝解释:“回不了诞生之地,又没有契约,就会丧失五感慢慢变成行尸走肉,什么都做不了了。没有快乐对我们来说才是最痛苦的。毕竟长生是一种诅咒。”


    长生是一种诅咒。


    皇帝收了和他玩笑的心思,垂了眼帘道:“你别说这么难受的话。”


    妖精耸耸肩:“还不是你要问,你问我就得说。”


    皇帝讪笑,转头叫来长宁,“你抽空和崔简说一声,过了十五我们去揽春园避暑,一直住到秋狩回銮,让他安排下去,再拟上名单。”


    “臣侍知晓了。”崔简好生送了长宁出去,“陛下有说要带几人么?”


    “陛下说全由公子定,莫太铺张就是。”


    “是。”他微微弯身行礼,反被长宁的拂尘挡下了,“公子这两日憔悴了许多。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给公子,想来也存了照顾公子的意思。莫怪奴多嘴,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公子的。”


    崔简下意识摸了摸脸,“这么明显吗?本宫是不是……老了许多……?也是,”他又苦笑出来,“本宫都四十七了。”


    “公子,”长宁微笑道,“陛下是不是重色,公子莫非不晓么?您且宽心些,到底十九年情分,陛下不会忘了公子的。”


    “多谢姑姑提点。”崔简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给长宁,“姑姑莫嫌弃,就当是本宫请姑姑吃茶。”他向来循规蹈矩,便是夏日里也穿得极整齐,外衫首服一丝不苟,看着倒像是前朝那些老臣而非后宫里千娇百媚的侍君。


    “公子重礼,奴谢过公子。只是……”长宁低头笑笑,轻声道,“陛下大约喜欢公子风流些。”


    风流……么。崔简茫然立在原地,端详起自己的衣着。湖绿的云纹纱罗道袍,没做镶边,系一条赭红宫绦,一顶四方巾,是最寻常的男子装束。若说做些时兴巧样,又不晓得如今宫外如何流行;若说穿些鲜嫩颜色,到底年纪在此,再扮娇嫩实在叫人看笑话。


    他自嘲般笑了笑,自转回内殿拟定随行名单。


    他拟得很快,到午后便呈了来。皇帝正要午睡,只着了贴身的主腰和中裤,罩一件褂子,听了他来便直接叫进暖阁里伺候了,顺便听他说说详细。


    “臣侍不好决定,便按位分选了沈、赵两位少君同谦少使,谦少使毕竟侍寝过,也更晓得伺候陛下的规矩。”他说来伺候便就是规规矩矩的伺候,老老实实给天子除了绣鞋,又侍奉她靠在床头,自己坐到床沿上。


    皇帝随口应了一声,抬眼看他靠在床柱上,领口微散,随着倾身的动作露出一段雪白的长颈子,顺着线条还能隐约看到底下锁骨。他素来保养得当,虽容貌老了些,身子倒还很有些看头。


    “你自个儿反不去么?”皇帝揽了他上榻,他今日很是打扮了些,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身,里头搭上靛青的衬袍,再束上一条雪青丝绦,看着身段轻盈腰肢窄细,显得年轻许多,“朕原想着你也去的。”


    “后宫诸事总要有人打理,况且臣侍年纪大了,近身伺候陛下怕败了兴致。”


    “那便如今日一般就是。朕看你今日就很好。”天子的手从后腰缓缓游上来,“不必带上毓铭,让谢少使跟着谢太君去,希形嘛……便依了你。”皇帝脚趾在他脚腕上轻轻一蹭,便除了他的鞋子,带着他的腿上了榻来,“你也去。”纤细的指尖徘徊在他腰身上,趁他不备,将宫绦衣带全扯散了,褪了外衫甩下榻去。


    “陛下……现在还是白日……”崔简很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但当天子柔柔笑着压上来,他手上又顿时失了力气。


    皇帝笑得好看,温柔地在他脖颈胸口落下浅吻,指尖若即若离,在衣衫下的肌肤上游离轻抚,挠得人心头颤动,像蝴蝶扑飞在心尖,酥痒得很。


    “怎么不推开朕呢?若真要论气力时,朕大约比不过你。”她挪动得越发频繁。


    “唔……嗯……臣侍不敢……”侧君的脸早染了一层血色,颈子拉长后仰,连声音都破碎了几分,“陛下……别……”


    “终究好几日没看过你,听闻你昨晚上郁郁得很,晚膳都没用多少?”


    侧君心下一惊,宫侍善妒是大罪,如今竟传到天子耳中:“陛下……臣侍不、不敢……”


    “好啦,瞧你吓得,不弄你了。”皇帝轻笑着滑下去,枕在崔简手臂上,“你就留在这。”


    侧君不敢多言,一侧手臂僵硬不敢动弹,只得翻过身来环住皇帝。“臣侍遵命……”他本还有几分诺诺,忽而却想起早间长宁提点那几句,一下脸上飞红,声如蚊讷,“陛下……能否……赏了臣侍……”


    皇帝挑眉飞了他一眼,旋即笑道:“你自己不会么,朕下午还要议事。”话是这样说,可偏偏她心地又坏得很,伸出下巴去咬崔简的耳尖,“朕本也不是日日召你,平时可怎么是好?”


    侧君垂了眼帘,轻声道:“臣侍……臣侍会……想着陛下……自己……自己……”


    “哦……”皇帝拉长了尾音嗤笑一声,“那何必朕赏了给你?不若也与朕瞧瞧。”


    她不过是拿人当玩意儿取乐。


    只侧君倒听话得很,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敢照做下去。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来内殿的冰还不足以解了他的暑热。


    皇帝的指尖点上崔简胸口,激得他一阵战栗,“简郎……崔氏都没有了……你怎么不恨朕呢……”她的语调轻且长,混杂几分轻佻,和着呼吸吐在他耳畔,仿佛蝮蛇冰凉的蛇信,带着浓烈的恶意。


    侧君大约是有些急迫了,呼吸越来越急促,“陛下……因为陛下……臣侍心悦……”他皱紧了眉头,五官都扭结在一起。皇帝看得有趣,决定还是施舍他些,一口堵住了他的气息。骤然的亲密激得崔简一抖,一下便染湿了皇帝衣衫。


    皇帝瞧了湿处一眼,忍不住皱起眉头,嫌恶得厉害,却没发作出来,转瞬便是一副笑面。她额前头发垂了一绺下来,落在侧君侧颈处,搔得他起鸡皮疙瘩。


    半晌,崔简眼角才滑下一滴泪,“陛下不喜臣侍,臣侍都知道。如今愿意分些时候给臣侍知足了。”


    “是啊……”皇帝吹出一口气,“朕总归是要想起崔氏那些旧事。”她仍伏在侧君身上,拿了发尾在他颈侧扫来扫去,语气似笑非笑,“其他人倒也未必及得上你。到底和你有夫妻之名十九年了。”那绺头发被塞进侧君口中,“你可以依靠朕。”


    “陛下何必哄着臣侍呢。”侧君忍不住将天子碎发挂回耳后,“已没有崔氏了。”


    一瞬间,皇帝在他苦涩的神情里看见昔年冯玉京眼底的惆怅。


    那时还是东宫侧君的冯玉京也是这样的忧愁神情,对她说若实在不喜崔氏子为太子君,日后再选王氏谢氏子弟制衡也是一样的,说这都是为了她的前途,即便她想休弃侧君也无妨。


    “朕不是哄你,”皇帝终于俯下身子去吻侧君眼角,“朕说过,终究是敬重你的。”


    崔简只是笑了笑,显出些无奈的哀色,轻轻侧身让天子睡下,替天子掖上被角,“臣侍明白。”侧君的声音显出几分沧桑——毕竟他年纪已不小了——像是醇香甘洌的水,醇厚,温和,却没几分烈香。正如他的眉眼,在寂寂深宫的长夜里,渐渐变得圆润却忧愁,年少时那点飞扬的风骚早没了踪迹。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若冯玉京还活着,日复一日浸淫在深宫长夜里,是否也会变成这般模样。曾经光风霁月的先生,是否有一日也会变成这样枯萎衰败,带着永远化不开的郁色。


    但那人终究是死了,死在她自己的刀下。


    午后皇帝召了许留仙商议田税制度变法的详细。李明珠虽有经验终究没有成体系的想法,便由他当科的恩师来帮他整理。


    许右相生了一副亲切面孔,笑眯眯的,再加上她是个女子,天然地便教人感觉亲近。


    “陛下,观当今田亩,莫不以豪绅为重,乡里耕地十占**,流民甚重,乃至偷贪田赋,上不丰国库,下不济佃民,唯富乡士官绅耳。”


    皇帝看她眼尾上挑,已经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就笑,“许梦得你跟朕卖关子哪。”


    寻常士人总是想着减轻买卖土地,但许留仙这般不在乎什么耕者有其田,只想着怎么多弄些税收多校正吏治风气的人,反倒不会禁止土地买卖。


    “陛下圣明。”许留仙笑了笑,皱皱巴巴的嘴角露出几分狡猾,“士农工商四道里,前朝以


    士人为尊,连士人的赋税都免了去,才导致国库无钱而士绅豪富。我朝高帝宣四民平等之圣旨,凡在籍者皆有其税,耕地田产、屋宅仆佣、商货金银,凡有往来,皆定税制。“她有些渴了,也没理会皇帝还在一旁等她,自己先啜了一口茶才接着道,“更大削官吏俸禄,剪绝恩荫,严惩贪墨,清正官场而一转前朝人皆以读书为高之风气。臣同李侍郎主持测量田亩之制,非为……”


    “行了行了,这些八股文留到奏疏里,”皇帝摆了摆手,“爱卿知道朕不爱这些虚的,直说便是,你想鼓励民间自由行商?”


    “一者行商自由,定略税制;二者远开海禁,收取海禁税赋;三者废除徭役征发,以工代赈,募集流民修筑工事,代行徭役;四者扶医乐百工,专设官僚职位掌管其一技之长;五者削人丁摊派,统一税赋,废除军户制。”


    “这么多可不能一次全吃掉啊。”皇帝笑道,“操之过急,难免生变。此非百年大计不可。”


    “若是寻常时候,的确难以为继。但陛下不同。”许留仙一拜到底,“陛下青春永驻,英年无尽,正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变革之君。臣虽年事已高,来日无多,但李侍郎明珠性情坚韧、见微知著,正是极佳的后继者。”


    好奸猾狡诈的一条老狐狸。


    皇帝无奈得很,摇了摇头,“算盘都打到朕头上了,也不怕朕治你大不敬之罪。”说着君臣相视,不由得相对大笑起来,“你这老狐狸。”


    “陛下圣明。”许留仙笑得狡黠,拱手一礼,反教皇帝毫无办法。她忽而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春天的时候她急于重丈田亩,不惜向沈晨示好,支持选秀的事情来。


    “爱卿是已打算好乞骸骨了?”


    “回陛下,臣忝居相位已有十余年,如今已花甲之年了,总还想过几年含饴弄孙的日子。况且李侍郎聪慧好学,若陛下愿意扶持一二,将来必定在臣之上。”


    “噗。”天子笑着摇摇头,“朕看你是怕将来惹了众怒不好退,让李端仪去做这个引雷的。罢了罢了,朕就当不知道,你先将他带起来,朕自然要提一提他的。”


    “李侍郎忠直清正,陛下不怕不好用。更重要的是……”许相故意停了一下卖个关子,“他对陛下有私情,必能为陛下鞠躬尽瘁。”许留仙眨眨眼睛,“前些日子他们同科进士聚会喝酒,李侍郎被灌得酩酊大醉自己说出来的,如今怕是朝中人都晓得了。”


    皇帝手上微顿,旋即轻笑道,“他岂不是从此没法说亲了。朕记得他自分家出来是一直没婚配的。”天子议事完了,顺便同许相出门去,“本来他相貌清俊,仕途顺畅,又洁身自好,持身周正,该不愁此道才是。”


    “为今之计,只有陛下赐婚一道了。只是怕到时李侍郎心中憋闷酸涩,反坏了陛下的大计。”许留仙向来不将道学家的那套纲常放在眼里,是以也能说出这种在常人眼里不太符合伦常的话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不如全了他的念想,好叫他为陛下驱驰。”


    金乌渐有了西沉的意思,金光也染上些赭色,落在殿前的汉白玉地砖上,亮得惊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压沉了声音道,“许梦得,你对你这个学生未免也太不留情了。”


    年老的右相微微笑一笑,看着身前半步的天子。皇帝已快到天命年纪了,从后面看去还是挺直的脊背,细细长长的一条立在斜阳里,看上去还像是初登大宝时一样,总让人觉得有些纤弱,“陛下仁心,臣只为大计谋筹,不敢议人情。”


    这一看就直到了半夜,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寅夜了,皇帝才想起来里面还有个等着的侍君。


    “法兰切斯卡?”


    “干什么,你不睡觉不要拖着我也一起啊……”妖精打着哈欠从暖阁后面走出来,“有人要杀你?”


    “……倒没有。”


    “那你叫我干什么?”


    “帮我看看内室里是谁。”


    “不用看了,今天是个叫清风的,你之前叫封了常侍,洗得干干净净丢在你床上了。”法兰切斯卡一双蓝眼睛充满了不耐,摆摆手又准备进到暖阁里去,“你叫我闭着眼睛挑的,你可别说不好。”


    “我哪能说不好。”皇帝无奈,收了笔墨,“总不过睡一觉。”


    “我说你啊,”突然间一张俊脸在皇帝眼前蓦然放大,挡住了那点微弱的灯火,“你又不喜欢又不想睡,好好的弄得像上工似的。你说说,你一个永生不老的,对着这些人类皮囊不嫌难受么?喜欢上了他们死了你不高兴,不喜欢留在宫里看他们老丑又不舒服。”


    “哎哟,那难道找你?”皇帝不由得好笑,“现下长生不老的也就你我和我哥哥妹妹,我和我哥是一个爹娘生的,我也没有磨镜之好,难道找你换换口味么?”


    话虽如此,到底是否真与燕王是同父,也并非没有商榷余地。


    法兰切斯卡把茶杯放回桌上,“也不是不可以。”


    “你怎么还真就坡下啊……”皇帝露出一副牙酸神情来,“我可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膈应。”


    “我也没有。”妖精突然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拜你所赐我现在一点不困了,你这宫里哪怕有个人能让我调调情也好啊姐姐,守着你多没劲。”


    皇帝好笑:“你少秽乱宫闱,弄出事儿来我可摆不平。”


    “陛下。”长宁站在殿外福了福身子,“清风公子还在等着侍奉陛下歇息……”


    “朕知晓了——法兰切斯卡你也去睡吧,横竖你现在也出不了宫。”皇帝站起来,“长宁,更衣。”


    “诺。”长宁跟着皇帝进了寝殿,卸下钗环,再除去宫绦玉佩,身上一下子便松快了许多。皇帝松了松肩头,便借镜中见着一双雪白修长的手卸下了外层的披帛,接着取下外袍,轻轻在耳边吹气。


    皇帝微微挑眉,看来是长宁已招呼了今日侍寝的清风来服侍。小郎君乖觉。


    “陛下喜欢吗?”一小片金色残影出现在视野边缘。


    皇帝惊得顾不得仪态,直接跳了起来:“法兰切斯卡!”


    “你男宠的话,我让他回床上等你了。”妖精眨眨眼睛,“我忽然觉得和你调情也挺好的。”


    “你真就这么想?”皇帝挑眉,“人都被你弄走了,谁帮我更衣。”


    “实在是被你关了这么久了得找点乐子,不如我们假戏真做了吧?”亲卫从背后圈住皇帝,下巴在天子耳畔轻轻摩挲,连带着金色的卷发发尾也蹭在她的脸上,酥酥麻麻的。


    不愧是蛊惑人心的妖精。皇帝暗叹,活还不错。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想。”皇帝轻笑,“不是你觉得亏么?”天子一点不动,只微微偏头看着突然调情的亲卫。“我是觉得睡你比睡里面那个好。”


    “可能是最近说得多了,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了想法。”法兰切斯卡微微垂着头,遮住了一点眼睛,“总被人怀疑是你男宠,结果一次都没有过,我还是亏。”他身量算得上高挑,弯下脊背时下巴便挂在了天子肩上。


    天子不由大笑:“所以你就想干脆坐实?”更衣的内室颇为狭小,只得一张椅子,一个挂衣架,一张矮几,一架穿衣的西洋镜,“好吧,就在这里,速战速决。”


    “你对那些侍君也这么直接?”法兰切斯卡换了一边亲近,“都不说点好听话。”


    皇帝向后靠了靠,索性丢了重心:“说了你不觉得恶心么……这等狐朋狗友临时起意,喊你一声‘小郎君,好心肝儿’……”她这句刻意拖长了,留了几分婉转。


    “嘶……”妖精一阵牙酸,险些将天子揎了出去,“你别说了……搞得我想吐。”


    喏,看吧。皇帝也耸肩:“你应该比选进来的侍君有经验,交给你了,我不想动。”


    “嘁,你又在我这偷懒,”妖精抱怨一声,却果真听话,一闪身把天子压在矮几上,“怎么总觉得还是我亏啊……”


    “你情我愿的,算什么亏不亏。”皇帝好笑,伸手去捞身上妖精颈子,“我这不是偶尔想不做上


    面那个么,只不过侍君面前总不好太没威仪。”


    “刚好我就很合适是吧?”妖精瞋了皇帝一眼,俯身贴近她,“我本来是给你做近身护卫,后来变成贴身仆从,帮你打理私产,现在还要帮你满足闺房之乐……你怎么也得给我涨点工钱吧?”


    皇帝一时迷迷糊糊如浸汤泉:“我给得够多了吧……”


    “难道你打算经常找我?”他轻声笑道,鼻息落在脖子最脆弱的地方,令皇帝想起从前在野外遇到过的猛兽,舔着嘴巴蓄势待发,大约一不留神就会被吞吃殆尽。


    “你不是说就算……就算这种离谱要求也没法拒绝么……”


    “是……还都得依着你来……”妖精掐了一把。天子一时受激险些轻吟出声,却被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别出声,不然该叫人知道了,堂堂皇帝陛下喜欢在下面。”他低声打趣道,松开了皇帝。天子身形并不丰腴,和外在印象一致,细细长长的,便是习武留下的肌肉线条也是一般的修长舒展,看不出多少丰满的靡丽。“哎,你倒是舒服了,我可怎么办?”


    皇帝勾着他的脖子,伸出下巴去找这妖精漂亮的脸蛋。这个男人有着雪白的皮肤,修长漂亮的颈线,勾着他时还会顺从地抬起头,让皇帝轻扫他的下唇。皇帝看他上道便笑:“伺候好了自然有你的赏。”


    “哦……皇帝陛下还真是傲慢……”妖精配合地吃吃笑起来,呼吸落在天子脸上,“我可得好好努力才行啊。”他轻轻抚过皇帝后背,在她耳侧落下轻吻。


    “法兰切斯卡……”迷茫中,天子轻声吟唱起他的名字。


    两片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皇帝眼睛上,灼热的吐息拂动起女子纤长的睫毛,“你别这么叫我的名字……这么相信我?”发出这声音的唇瓣落在天子口中,任由皇帝玩弄,“唔……”狭小的更衣间里,皇帝与她的护卫互相亲吻碰触。妖精牙齿很整齐,平日里笑起来便能看到一口洁白的贝齿,如今舔舐起来也格外顺畅,釉质表面光滑无痕,甚至有精心护理过的细盐味。再向前探去,便是两颗虎牙,尖尖的,戳在舌尖上有些痒。


    皇帝忽而便有了些偷情的乐趣。


    妖精身子逐渐下塌,直到完全地压在了皇帝身上。他手上也收紧了力道,变得没了章法,连带着搔动额头的发梢都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安放的位置。


    半晌,他终于挣扎着抬起脖子,海水般轻盈的蓝眼睛氤氲着雾气,双唇被天子口脂染红,看着格外像初尝禁果的少年,甚至有些妖冶的美感。“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会……”只可惜嘴里说出来的都是虎狼之词,直教人想笑。


    “哈……”他似乎有些缺氧,喘着气挑眉看身下女子,“你笑什么?”


    皇帝止不住笑意,只伸手按住他领口。松散的衣襟下,有力的心跳急促地鼓动着血液和氧气,让他原本苍白的肤色都变得红润许多,“笑你看着像没经验的清倌人,谁知一开口全是虎狼之词,脸和性格不相配还不好笑?”


    “你也没好到哪去。”妖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一手从裙子里面托住皇帝,另一手抱着她坐起来面对西洋镜。镜中人发鬓松散,几缕头发从鬓边滑落,双眼周都是晕开的烟霞,嘴唇微张,口脂越发红润,连着肌肤也泛着血色。一张俊脸从镜中女子耳侧现出,贴着她耳畔厮磨:“大家都一样你笑谁呢?”


    皇帝侧过身,微微低头亲吻他颈子上的肌肤。那里肌肤纤薄,似乎还能感到底下血液奔腾涌动的节奏,轻轻一吻便是一道红痕。天子的手顺着衣襟下探,落在饱满的**上,“彼此彼此。”皇帝嘲笑似的逗弄他一番,很快又将手抽离了出去。


    蜻蜓点水般的触摸过后,皇帝不再煽风点火,只顺着小腹向上,摸索男人精壮的腰腹,环绕一圈后再转回来,反反复复绕着打转。这非人的恶鬼柔和的肌肉线条在手里越发明显,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到底还是对方先按捺不住,法兰切斯卡猛然捉住皇帝游走的手腕,“别逗我了,叫你一声姐姐行不行啊……”


    “忍不住了?”


    “叫你这么玩谁他忍得住啊……!”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算我求你了好吧……”一时间,先刻的气势荡然无存。


    愉悦。


    “你自己动一下不就好了?”皇帝笑,“我又没捆着你。”皇帝动了动胳膊腿,“怎么瞧也是我使不上劲啊,”天子仍被困在矮几上,只有一线狭小空隙。


    “没有你的令。”法兰切斯卡一脸少见的愠怒,玩世不恭的妖精罕有地认真起来,“我还有契约绑着。”


    “真的不能?”皇帝不曾想这誓约效力这般大,一下玩心大起,“真的?”她左看右看,还拿腿环上亲卫的腰——还挺细——勾着他靠近来,手上环住他的脖子,“凑近点嘛。”


    “你玩我?!”法兰切斯卡一时间恨不得掐上皇帝脖子,琉璃珠子似的青眼珠外绕满了红线,“哎哟好姐姐……求你了……”


    没脸没皮没骨气。


    皇帝好笑,托住他的后脑,隔着衣料与他肢体交缠:“姐姐会给你的,别急嘛……喏,蹭蹭不好么……”皇帝笑得花枝乱颤,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妖精水色的眼珠子像是真盈满了一汪水,在一片桃色落花映衬下波光粼粼似是要溢了出来。可分明是如此娇软的一双眸子,底下却是一派咬牙切齿之色,“别玩了……”


    仔细一看,他两条腿还有些发颤。


    皇帝不由得更觉有趣:“那你待如何呢?”


    金发妖精一脸不甘又不乐道:恶毒。“他嗔了一句,不知何时起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细密的吻从唇齿相接慢慢转移,落到了耳鬓。逐渐升起的酥麻感顺着肌肤一路游走而来。皇帝有些飘飘然起来,轻声低吟着吻上他的耳垂。


    他是知道侍君侍寝的规矩的。妖精忍着颤抖弯下膝盖,那头金沙般蓬乱的卷发便一路下移,埋进女子裙间,整个人彻底跪在天子身前。按照宫中规矩,他当虔诚接取天子赐恩的雨露。


    裙摆随着天子的动作从腰上滑落,彻底遮住了毛茸茸的金色卷发。裙下传来一声闷闷的低笑:“现在可以了么?”


    “你是非要这一个点头啊,”皇帝踹了他一脚,“快出来。”


    妖精得了信儿,几乎是立时便将人重新压在了茶几上,头从裙下探出,一路向上,最终磨起耳鬓。天子两手被他抓着手腕扣在茶几边缘,便只好用脚去圈他的腰。下裳盘扣很快被松开,甚至被皇帝的脚趾扯下几颗,裸露出妖精的躯体。


    “你也会着急啊……”妖精低笑道,换为单手扣住皇帝手腕,却顿了一拍。


    “怎么,你该不是要说还是清倌人吧?”


    不过停顿也只是一瞬,“怎么会……!我就是……想到是你……”法兰切斯卡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海蓝晕染开来,失了焦点。


    那一汪水很快便满溢出来,成了一场淋漓的暴雨,尽数落在狭小的次间。行旅的来客只记得飘飘然走入暴雨,却忘了为何陷入枯燥的路途。


    不是因为爱而渴求,而是只为半晌欢愉,短暂地忘却了爱。


    “哈哈……我总比你的内宠……强多了吧……”


    “哈?你和他们比?”皇帝挑眉,“人妖殊途。”她抬头看去,妖精的卷发早已凌乱地覆住他的眉毛,海水蓝的眼珠在头发后忽隐忽现,只有粉红的艳丽肤色暗示他仍在余韵中。


    皇帝软软靠进他怀里:“你还能再来啊……?”


    “你不是还没尽兴么……陛下……”这哪是妖精,简直是活脱脱的恶鬼。“看看镜子,皇帝陛下……”恶鬼的低语湿濡而低沉,温润的吐息吹拂在耳畔。


    “你就不能……”皇帝一仰头,却看见镜中女子穿戴整齐,脸色却泛着海棠花色,“你


    就不能歇一会么……!”


    “谁叫你玩我啊,”恶鬼轻声狞笑道,“你这不是也还行么。”


    皇帝索性一脚重重踏上妖精脚背:“合着你在这等我哪!”


    “你就当我,就当我还没好,”妖精吸着凉气轻声道,“我都这么卖力了就别想别的事了,什么都别想才能找到乐子。”


    暴雨早已积聚成了江河,卷着人在水中翻腾。皇帝已不再去分辨方向了,只随着躯体的欢愉沉入深水。


    像是变成了鱼,随着潮汐起落顺流而下。潮汐深处翻滚的浪潮满盈七窍,皇帝终于受了这妖精蛊惑,暂时抛却下凡尘琐事。


    妖精亲吻着皇帝后颈,水鬼似的缠上来,忽而低声笑道:“我快要爱上你了怎么办……”


    “嗤……”皇帝嘲讽出声,“你这没心的说这话也不嫌恶心……”


    “都没有心了怎么恶心嘛……!”皇帝只觉背后落下一个温热的头颅,柔软的唇瓣亲吻起繁复华丽的外衫,“不想放你走了……这可怎么办……”法兰切斯卡低低笑起来,“该不会真的爱上你了吧……”


    “你先提出来的,我可什么也没说。”皇帝半个身子虚悬空中,嘴巴一点没见松口。


    “姐姐您可真会……睡完了就不管了是吧……以后……”


    “哎哟,以后都要听姐姐我的了?”皇帝笑得轻佻,任由他压着俯在茶几上,“嗯,从此你的活计又多了,满足皇帝陛下不可告人的癖好,可全靠你了。”


    “我没想当你娈宠……”背后的唇不断蹭着皇帝的肌肤,落下绵密频繁的轻吻。妖精故作深沉叹了口气,忽而想起来似的发笑,“这算不算你们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片刻之间,玩世不恭的少年竟然有了些中年人的沧桑。


    “算……吧……?你这么愁做什么。”


    他温存够了,退开身子,麻利地扣好衣裳替皇帝整理裙摆,“你站起来我才好给你更衣。后半夜你还有一个。”竟然有几分幸灾乐祸。


    “我都成这样了还临幸个屁,”皇帝啐了一口,“哪来的力气。”


    妖精腆着脸凑上来,一边替皇帝解开腰带一边笑:“要不打我一顿出气?”


    “那倒不用。”皇帝自然地伸出脚,“脱袜子鞋子。”


    “真是麻烦。你们当皇帝的都要穿这么多?”妖精“啧”一声,解下皇帝外裙,径直将衣服挂起来,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褂子给她披上,系上胸前衣带,“太瘦了。”


    “完事了想起这茬了?”皇帝猛然抬高膝盖,一脚踹在妖精腿心,“欠打你就是。”


    “哎……!别踹……怎么打都随你,”妖精笑道,“什么时候让我上一回榻?”


    “不是不行,下次吧。”


    “景漱瑶你有没良心啊,我忙活了一晚上伺候你爽了还得孤苦伶仃一个人睡碧纱橱。”


    “说得像你有良心,你这会爽完是能歇着了,我还得撑着这个样子去应付下一个。”


    “噗。”他不由得笑起来。


    皇帝也越想越好笑:“彼此彼此——得了吧,叫长宁进去碧纱橱候着,你上暖阁睡去,难道你还想去守夜?”


    “不了不了,我怕被里面那个打,肯定被他听到了。”法兰切斯卡耸耸肩,把衣服鞋子放好,径直反向出了内室。


    皇帝却开了隔扇门,掀开销金罗帐长叹一口气:救命,怎么还有一个。


    “陛下……!”按法兰切斯卡的说法,这个清秀的少年人叫做清风。她一见了皇帝掀起罗帐,忙不迭地便跪到了床前。


    皇帝顿住脚步,挑眉瞧了一眼。柔弱下垂的眼角里是一对水汪汪的眼睛,玻璃似的,明明是一副始料未及的神情,眼皮子却偷偷抬起来打量起天子。


    猫儿也不过如此。


    他生得也算不得很美,真要比起来自然比不过法兰切斯卡那非人的端丽容貌。只是相比法兰切斯卡对自己美貌的不在乎——毕竟对他而言容貌并不值一提——这个少年人显然十分清楚自己的优越:一看便知肌肤经过了精心保养,白皙细腻,甚至在眼角眉梢还以粉黛修饰了些许。虽则侍寝只能披散头发着亵衣,却在束发的发式上下了心思——留了几绺留长的额发在额角,鬓发松松地在脑后用银白丝线束起,随意地遮住了耳尖,正正好凸显出耳垂上一应配套的月光石耳钉。


    仿佛是纯净尚不知人事的懵懂精怪。


    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抬起头来。”


    眼前的少年抬起头来,纤弱的身躯略有些颤抖,含着秋水的眸子闪动着羞怯,“陛下……陛下可是需要臣侍伺候您歇下?”少年人跪伏在皇帝脚边,微微弯着身子,亵衣的交领下便露出几寸若有若无的晶莹肌肤,在内室微暗的灯火下显得柔和却诱人。


    天子此时累得很,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竟怀念起法兰切斯卡的好来——毕竟那个没心的妖精只会直接说:“要么就睡觉。”干脆,简洁,绝不拖泥带水,很好应付。


    “起来吧,伺候朕就寝。”皇帝揉着太阳穴随意胡坐上床,先前和法兰切斯卡闹了一遭,现下还浑身发软,一想到现在昏昏欲睡还要应付下半场和沐浴就不由心累。


    “诺。”少年人抚摸上皇帝脚背,还轻轻转头,假作不经意让发梢扫过脚背上经久不被人触碰的肌肤。待除下鞋袜,这少年人又状似天然地站起,“陛下可是看折子伤神?不如臣侍为陛下按摩吧。”他的衣襟随动作敞开,半露出内里纤细柔软的身子。


    不,是刚刚被那妖精折腾得。


    “嗯,给朕按按头。”


    “容臣侍僭越了。”清风低头一礼,从床尾爬上床,绕到皇帝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请陛下躺在臣侍……腿上……”少年人的声音娇不自胜,皇帝眯着眼看过去,竟然早已红了脸,“臣……臣侍不是有意要俯视陛下……实在是……”他看起来正是花信年纪,本朝虽流行以女身传家,却也并没有娇养男孩的传统。他如此娇柔,难说不是家族专意培养出来给人做侍的。


    罢了。皇帝不想追究这种家私,重新闭上眼睛:“不先替朕把发髻通开么。”


    “……诺!”


    “你在害怕。”她闭着眼睛,任由身后的少年通开头发。年轻男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发间按压,力道正好合适,指尖力道却有几分发虚,“在怕什么呢?”侍君的指尖有些颤抖,在头发间穿梭时有些不稳。


    “陛下……陛下息怒……臣侍只是……只是……”


    “嗯?”


    “折服于陛下威仪……”


    害怕紧张是真的,用心伪装也并不假——到底强迫一个尚且年幼的人来做些谄媚逢迎之事还是难了些。


    皇帝睁开眼睛,手伸过去抚摸少年的侧脸,“你生得清秀,倒不负清风这个名字。”


    “多谢陛下夸赞,臣侍……喜不自胜。”少年人水盈盈的眸子微微移开,眼尾红透了,虽然是刻意逢迎的可爱,但却让人受用。皇帝得了几分趣儿,勾起他的下巴,指尖戏弄起年轻人细腻的肌肤。


    少年人一动也不敢动,在手握着生杀大权的天子如同兔子,四肢仿佛无处安放,泥胎木偶似的由着皇帝动手动脚,待皇帝触碰过之后便要微微颤栗。“臣侍斗胆……请陛下……怜惜……”他声音细弱,手却早不安分地在天子身上游走起来。轻若无骨、若即若离的爱抚最是撩人,教皇帝满心不耐,翻了个身将年轻的君侍压在身下。


    少年人虽含羞带怯地缩了肩膀,身子却是朝前头一送。


    “朕赏你了。”皇帝低头含上少年人的唇。薄却柔软的唇瓣染了雾气,微微颤抖着被略显尖利的虎牙啃咬。身下的年轻人不敢多作回应,只能勉强维持着呼吸接受帝王的宠爱。


    被逼至墙角的小兔子。少年人的软骨尚未完全突出,仍保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娇柔美感,那块软骨却上下滚动起来,连带着少年人的腰肢一起,上下浮动,像是海浪里翻滚的渔船。


    粉汗蒸腾下,原本清淡的熏香气也越发浓烈浮腻。


    一时鸟羽拍击,鲤鱼摆尾。小兔子终于被蝮蛇缠绕绞紧,颈子被注入毒液,再也挣扎不动了。


    “喂,醒醒。别在这睡着。”


    有人毫不客气地拍了拍皇帝的脸,她一睁眼看到妖精那张欠抽的脸,一倒头又睡过去:“卵蛋……你怎么又来了……”


    “总不是小宫女们看你睡过去了不敢喊,就让我来看看,醒醒,赶紧擦干了回床上睡。”法兰切斯卡抓着皇帝的手臂就往外拖,一块毛巾毫无风度地兜头兜脸罩上去,“别睡在这。”


    “我好累……睁不开眼睛……”皇帝本能地抱着他的手臂,“帮我再洗洗……”


    “……”他没再回答,天子只感觉有人在水面探了一下,随即便有几捧热水落在背上,热好的细布沾湿了在身上擦洗起来。


    “唔……记得……”记得把头发绞干。皇帝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说出口没有,就此失去了意识。


    妖精叹了口气,认命地替主子洗起身子。


    “法兰切斯卡大人,陛下如何了?”过了半刻,长宁隔着帘子在外低声问。


    “景漱瑶睡了,你带人进来帮忙收拾。”


    “诺。”长宁带了几个内侍轻手轻脚进来,收拾起澡豆细布一应物事,后头一个小宫娥还给妖精递来天子寝衣,“麻烦大人送陛下回去了。”


    “嗯。”妖精胡乱应了一声,给皇帝套上衣衫便横抱着人往寝殿去。


    一掀床帐,那个男侍正睁着眼睛瞪他。


    又是麻烦。妖精撇撇嘴道:“景漱瑶还在睡,别吵醒她。”


    “我自然有数。”年轻的男侍压低了声音对金发妖精怒目,“请大人守好自己的职责。为陛下繁衍子嗣之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诞育子嗣自然全由景漱瑶本人决定。”妖精只觉好笑,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毕竟,你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改得好累……好想骂脏话……我真的很怀疑我三年前写这一章时候的精神状态


    第18章 偶遇


    一晃到了五月十五,皇帝带了崔简、沈希形、赵崇光去揽春园避暑,谢和春同谢太君一道另乘一车。一大早箱笼齐整装车,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便出了宫去。宫里只留了长安带着如意主持诸多事务,一月半的时间里,留着的这几位是见不着天颜了。


    眼见着带出去的人只有崇光是侍寝过,反倒另几个以为是有宠的谦少使和李常侍留下来,倒教人颇为费解。陆铭恩听着对面谢和春出发的声音有些出神,只是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茶杯,里头淡绿的茶水已经凉了。


    “知书,再换一盏茶来。”他轻声叫道。


    “是,郎君。”知书应了一声,遣了个茶水上的小侍从过来。这小侍从手脚麻利,很快就上了一盏热茶。茶叶不算多名贵,不过是宫里照着位分发下来的新茶罢了。


    “郎君出神了。”小侍从笑道,“郎君这些日子一直有些精神不济,要不要先休息会?”


    “不必了。”他站起来,叫上知书,“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按理说夏日里御花园是没什么好逛的,虽有连理池赏荷花锦鲤,还很有些开得正盛花儿朵儿,终究看得多了也不过是那么回事,有些无聊。


    往日里他除了晨昏定省拜见侧君从不出宫门一步,反倒是今日圣上出了宫才来逛逛。


    “郎君,您……您怎么躲着陛下似的……”知书轻声试探道,“您……也该放下……”


    “住嘴。”谦少使呵斥道,“我进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你再提前尘往事做什么。”他倚着赏心亭坐下来,正对着水面盈盈的波光,“更何况陛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皇帝没什么不好的。她生得好看,待他也温和,侍寝时春风化雨一般润物无声,过后也还愿意照顾一二……没什么不好。更何况那是圣人,便真有什么不好也是好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见过谦少使。”陆毓铭正对着一池莲叶出神,恍然听了一句请安声,惊得急忙站起,一看是林户琦,便行了个平礼,“林少使安。”


    这人是几个新秀里生得最好的,一双狐狸似的含情目微微上挑,眼尾还有几分桃花艳色,配着一对细长的剑眉,柔美里又有几分英气,加之皮肤白皙轮廓修长,一身广袖袍服更显得清逸出尘,艳丽无匹。


    可惜,如今只有他半点宠也无。两位少君同谢长使出身好,皇帝又带了去消暑,眼见着得宠已是眼下之事了;底下两人貌不如他家世也平平,偏偏又侍过了寝,只有他,虽生得美貌,可陛下见也不见一次,又如何能喜爱他的皮囊呢。


    “想着来御花园散散心,想来谦少使也是一般,这倒是巧了。”林户琦微微笑道,那双含情目便眯起来,别有几分自然的媚态。


    “是,确是巧得很。”自几个主位离宫,宫里封位最高的便成了这两位,但陆毓铭有封号,倒是又比林户琦高上半头,“夏日里看看这连理池的景也是极好的。”


    “我在家中时曾听教引公公提起,这里原名‘锦晖池’,先帝与孝敬皇后便爱在此琴瑟相和,两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后来燕王七岁上在此落水,为镇池下怨气才遍植莲花,先帝感念从前孝敬凤君琴瑟和鸣之情,又改名叫做连理池。”


    “先帝与孝敬皇后的情谊,自然是我等后辈仰慕的。”陆毓铭淡淡笑道,“陛下同昭熙皇后总角之交,竹马青梅,和昭惠皇后相扶相惜,琴瑟和鸣,亦是佳话。”


    林户琦略一挑眉,坐了下来,“谦少使在此处出神,想来不会是因为感念陛下同两位皇后的旧情。”他微微勾起嘴角,“说起来此前倒不曾见过少使出来散心,莫非是为了不见到陛下?”


    “林少使莫要玩笑,身为君侍谁不想日日伴君左右,怎会有避宠之人。”他依旧是淡淡地笑,皇帝瞧着唯独对崇光看重些,与侧君有点情分,旁的人都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其实避宠与否也没甚差别。


    等等,别是真有人日日绕来御花园想偶遇天子吧。


    他抬起眼打量起林户琦。这人穿得飘飘似仙,眼睛一勾便能迷了人心去,可今日一早皇帝就乘了车离宫了,总不能是存了偶遇的心思。


    谁知这林少使眨眨眼睛,笑道,“谦少使说得是,是小侍说了些胡话。”


    可巧皇帝在揽春园也碰上一个“偶遇”的。


    才到了揽春园,她惯常住在外边的清音堂。崔简本是安排了沈希形去快雪轩,赵崇光住在清音堂后边不远的飞琼楼,谢太君住浮沉斋,谢和春就随他住在旁边的锦鳞轩,他自己离得远些,便在望月山房,省得见着皇帝在前边和年轻人恩爱。


    谁知道一行人刚到了揽春园没多大会儿,皇帝带着长宁散会儿步的功夫,就见着假山崖上息心亭里百无聊赖的谢和春,靠着栏杆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的。


    “静静,你说陛下会来么,太君硬要我穿了这么一身……”他哭丧着脸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算得艳丽,只穿在身上很是怪异,和他平时喜欢的舒适轻便的装束大相径庭,“这么一身玩意儿非要我来偶遇陛下,这不是要我被希形看笑话么……”


    皇帝给长宁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退到假山底下。


    只听到少年人继续发着他的牢骚,“陛下一看就不是喜欢我的样子嘛,你说太君怎么就非要我出来争这个宠啊,我看崔侧君挺好的……再不济也有煜少君,实在没了希形还在前头挡着呢,让我来这明摆着就是给太君面子,怎么他还非要我……在这等着陛下……”


    “郎君……您这样口无遮拦,太君知道了又得说教您了……”那个侍童无奈得很,“进宫也是您自己选的,家主主父都没说定要您参选啊。”


    “我娘那样子,我再呆在家里岂不是活不下去嘛!爹爹又唯娘亲是从,我不进宫来怎么斗鸡遛狗嘛,进了宫只要不犯宫规就行了,月钱比在家里还多呢。”


    皇帝听了笑得肩膀乱颤。


    “陛下……”长宁无奈,怎么自家主子贵为天子还喜欢听墙角呢。


    皇帝摆摆手,自走了出去,“你既是专程


    来偶遇的,此时便已成了,可以回去见太君了。”


    和春吓了一跳,赶忙跪下来道:“参见陛下……!”这下连头都不敢抬,脸上涨得通红,谁知道他刚才那番话皇帝听去了多少,那真是什么话都有,还不知道天子怎生处置呢。


    皇帝却反倒饶有兴味地打量起这套谢太君要他穿的衣服来。


    确实华美。虽然只是简单的薄纱道袍,选了夏日里常见的清凉颜色,月白纱罗里头却是一套浅桃色暗摆,衣料里织了些疏落的金丝暗纹,衣摆内镶了一圈红边,袍角还绣着苏绣的时令花鸟,连脚下方舄也是红底金线绣花的。


    谢太君年轻时好娇俏打扮,想来是他亲自替这个侄孙挑的。只可惜少年人局促得很,一双脚在鞋子里左右蠕动。


    “平身吧。”皇帝没收住笑,直看着眼前年轻人神色。他容貌不算尤其的精致,反倒是几分不经事的天真烂漫,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收不住笑意,纯然是让人心生欢喜的少年情态。这番天然纯粹,其实不如谢太君年轻时那风流长相适合这身衣裳。


    “谢陛下。”谢和春轻轻巧巧行了礼,又站到一边,不时搓搓手,卷卷袖子,眼光游移不定。


    皇帝看得好笑,“和朕在一起这么难受么,坐吧,你这样回去谢太君定是要重重罚你了。”


    “陛下,您全听见啦……?”谢和春顿时垮了脸,“臣侍不是有意非议陛下的……”


    “你有没有意有什么关系,你这议论便治个大不敬也不为过,”皇帝摇着宫扇微微地笑,“说了怎么还不敢叫人听见了。”


    “您都要治臣侍大不敬了,臣侍哪敢让您听见啊……”谢和春小声嘟哝道,“臣侍怕没命啊。”


    长宁不禁笑了笑。


    一树金光透过柳条细碎地洒下来,映得少年人的脸亮了几分。


    天子的薄衫勾上了少年人的艳丽袍角,“朕不要你的命……”她骤然凑近到耳边,惊得和春屏住了呼吸,“朕只扣你的俸禄……”天子轻声玩笑道,“先罚你三月的俸……”


    少年人大惊失色,身子一倒跪了下去,“陛下,您还是要了臣侍的命吧……”


    皇帝禁不住大笑起来,“好了好了,朕不罚你俸,瞧你,扣点月钱就跟什么似的,江宁谢氏富甲一方,怎么你这小子这么小家子气。”她抬了少年的手臂将人扶起来,一手搂过少年的纤腰,引得年轻宫侍靠进天子怀里,脸刷得一下红得透亮。


    “陛、陛下……”谢和春扭了扭身子,很是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你都为了朕发的月钱进宫了,没想过这个么?”皇帝拿宫扇轻拍年轻侍君的脸颊,“天下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臣侍这不是想着,陛下不喜欢臣侍,臣侍就安安分分领点月钱嘛……”


    天子心坏得很,手在年轻人身上不安分起来,笑道,“你就没想过万一朕喜欢你怎么办么,谢太君从前就是先帝最宠爱的侍君,你就没想过?”


    “臣侍哪有舅公好看嘛,您看臣侍,只知道吃喝玩乐招猫逗狗的,长相也不过尔尔,臣侍很有自知之明的,比不过各个哥哥弟弟。”和春撇过眼睛根本不敢看皇帝,只有嘴上毫不停歇,“自然也不想那些。”


    “那你觉得哪个侍君最好啊?”


    “林少使!”年轻侍君不假思索,“他长得好看!”


    “他啊,”皇帝笑起来,“他哪有崔侧君好看。”


    “崔侧君真的这么好看么……太君也说林少使不如他。”


    “林少使是难得的美人,崔纯如是绝色……可惜侧君痴长了三十岁,现在是比不过户琦了。”皇帝语气里颇为惋惜,“谢太君说得不错,你没见着他好看的时候罢了,他年轻时候有如意馆的画像,你得了空可以去如意馆瞧瞧。”


    她想起来崔简刚入宫的时候,极是艳丽端正的打扮,玉立在料峭的春风里便能自成一道景儿。美色当前,哪怕她对崔家有心结也还是忍不住想吃了这个侧君。


    “画儿哪有人好看呢。”和春笑道,“臣侍日日都见到侧君哥哥的。”


    皇帝刮了刮怀里人的鼻头,“你倒会说话,这会子又不说什么林少使了。”


    “陛下说侧君好看,臣侍就多看看侧君。林家哥哥也好看呀,只是陛下总不去看他,他在宫里都快抬不起头了,本来宫人们都奉承他的。”和春似乎是习惯了皇帝的怀抱,窝在天子怀里也不僵硬了,还会轻轻动动脚,勾得人心下发痒。


    “朕不喜欢他。”皇帝笑道,“他生得好,却有些自作聪明,且晾他些时日。”皇帝不过是想起当日那个媚眼,倒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家伙,有些心思,只看看他空有美貌却无宠待如何是好便是了。虽说沈希形也是个无宠的,好歹他出自左相府,沈子熹前朝得用,他也不必靠宠爱过活,“朕的谢长使就很好。”


    皇帝说着顺手挠了挠和春的下巴。宫里侍君崇尚面部白净无尘,髭须都是去净了的,挠起来只一点子刚冒出头的青碴子,倒是酥痒得很。


    少年人面皮薄,已是被太阳晒得嫣红了,不安地动了动脑袋,反倒松了衣领,露出一段细嫩的颈子来,“陛下可别唬臣侍。”


    “朕唬你做什么。”皇帝笑,趁人不备在脸上偷了一口香,“谢太君教你如此打扮,不就是想你得朕喜欢么。”


    先帝最后那几年颇爱招些十几岁的美少年入宫侍奉,还专程在皇宫后头建了一座流芳宫广储美少年供游乐。从前皇帝还觉荒谬,如今她自己也快到了年纪,倒是品出点趣儿来——再长生不老的皮囊,里头的芯子老了,也还是需要正儿八经的年轻人来抬一抬的,仿佛和少年人在一起,自个儿也能年轻些。


    “陛下……!陛下怎么还记着这个呢!”和春嗔道,“太君晓得了又要骂臣侍乱说话了。”少年人的鼻息洒在脖颈间,和着几缕碎发磨蹭的轻痒,实在教人有些难待。


    “你这么怕谢太君?”皇帝挑眉,低头去碰和春的颊侧,“就不怕朕罚你?”江宁谢家多美人,眼前这年轻人还未完全长开,已有了些风姿,睫羽小扇子似的,闪着细碎的金光,卷起微微的轻风。


    “唔……陛下……还有人在……”少年人羞得动了动身子,浅粉的唇瓣便扫过皇帝侧脸。


    “你睁开眼看看,哪还有旁人?”天子笑得促狭,眼睛微微眯起,倒含上几分情来。和春眼睛睁开一条缝,天子因着在园子里消夏,停了朝会,发髻便绾得随意,松松散散堆叠在两鬓,簪了几支玉簪玉花,底下也不过随意罩了件玉色纱罗衫子,不施粉黛,家常得很。


    四下里早没了人影,亭子里不过他和皇帝二人而已。


    少年人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心下小鹿乱撞,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试探着拉了拉皇帝的袖子,“还是回宫吧……”


    “谁说朕要在这里了?”皇帝大感有趣,松了怀里年轻人笑倒在栏前,“谢太君教你的?”


    教不教的不知道,反正皇帝幼年时是真的撞见过先帝和谢贵君在凌烟池前边摆了一张贵妃榻,两人的手互相在对方衣襟里头作弄。


    不过谢长风怎么说也是谢家这样的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大约还不会教这些露骨的东西。


    “陛下太坏了!”和春“蹭”地一下站起来,“太坏啦!臣侍不和陛下玩了!”


    皇帝仍是一张笑脸,唤了长宁来,“送送谢长使回去。”


    “诺。”长宁福了福身子,“郎君请。”


    “陛下……!”和春跺跺脚,含喜含嗔,看得人心生爱怜。皇帝这才笑道,“且回去候着吧,朕晚上再去瞧你。”


    倒是有趣。皇帝轻笑一声,自起了身一径地去游园。


    揽春园是先帝时候兴建的,最初是太祖皇帝赐给先帝的公主府,圈了一


    大片依山傍水的地方给最小的爱女做陪嫁府邸,又定下了名满京都的张氏子为驸马。谁想到后来先帝未开府先登基,这原定的公主府建了一半便被改成了行宫园林。


    后来燕王开府,因不愿居于闹市,先帝便沿着揽春园为燕王修建了亲王府邸,是故至今两座园子还以余津之水相连,两边仅以闸门隔开。


    余津到了园子这头便改叫了清平河,化作园子里四通八达的水系,连起揽春园三十六景。及至中段一片开阔水域,便是园子正中,唤做,中间一湖心小岛,名唤缥缈洲,岛上依着地势建了几间山房,这便是烟涛阁。


    皇帝自取了岸边小船,分开水中莲叶划近烟涛阁去。船虽小,可只有皇帝一人,也并不拥挤。不像是章定六年上巳时候,燕王府的乌篷船都嫌小了。一晃都十三年了,若是他还活着,现如今也是二十八九的年纪,正是男子一生里最华茂的时光,大约也不会是少年时那沉不住气的样子,总该要有些大将风度了。


    皇帝停了桨,脱了鞋袜,伸脚下去踩起水来。


    “你小心掉下去。”


    皇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长出一口气道,“你别将船踩翻就是了。从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你调戏那个姓谢的小子的时候。”法兰切斯卡大约是在嗑瓜子,嘎嘣脆响的,过一会响一声,“要我说你就别在园子里逛了,你每次一想到那几个死了的都这副鬼样子,何必啊。”


    “是啊,但我忍不住。”皇帝躺倒下来,拿宫扇盖上脸,“你说要是崔简也死了,我以后想起来他会不会也这样——你说他当年怎么不自缢谢罪。”皇帝嗤笑一声,“我那会儿等着他自裁呢。”


    “他要真自杀了,你搞不好还时不时想起来怀念一下。”金发妖精冷笑一声,“你么,只要不是你自己爱上的,活着的时候也不见得多喜欢,死了就要怀念感伤,”他伸过来一个纸包,原来是一包地瓜条,也不晓得他打哪弄来的,“要我说,你才是没有心那个。崔简心里可只有你了,也不见你对他回报一二;赵竟宁一条命都贴给你的皇权了,活着的时候你不也总想要他替你再卖命几年;赵崇光明摆着喜欢你啊,你满脑子都是他哥哥;李明珠……算了,现在你又去玩谢和春……哎我说,要做你男人是不是都得死了才行?”


    阳光有点刺眼了,连宫扇都挡不住。


    亲卫的碎嘴没有就此停下,他轻笑了一声继续道,“但你这个人呢,对自己喜欢的就不遗余力,两分喜欢也能叫你现出十分来;对自己不喜欢的就刻薄寡恩,视之如敝履,也不知该说你是深情还是无情。”


    “凌虚老道当年给我相面,说的是生为男子承继大统则有王朝三百年承平盛世,但生为女子,命冲红鸾,桃花劫重,只有五十年治世——大约算作深情。”


    “你不是不信这个么?打进皇宫就是喊着杀妖道清君侧。”


    “由不得我不信啊,他说的几件事可全都应了,克父弑母、命里失独、红鸾星暗,如今只剩母子不见还在路上。”


    耳边忽然响起哗啦啦的分水声,轻盈规律,带起了几丝微风,“你要去哪?”


    “回你的清音堂——脚收收,该着凉了。”


    几缕荷叶清香飘入鼻尖,配着轻盈的水波涌动声,很有几分“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的意味。皇帝依言收了脚,丝丝凉风吹走脚上残水,惬意得很,只可惜船头这人不是她想要的人,总归有些不够圆满。


    朦胧中,一双手拿来干毛巾,拭干了脚上的水,又细细伸入脚趾缝,擦去积存的水渍。他很省得力道,托着小腿的手也轻柔得很,只有指尖微微使力,生怕惊醒了天子似的。


    “先生……”天子半梦半醒,只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拿发带束了,发尾扫在脚背上,与那人白皙的肌肤相映,“先生来了……”她的声音柔柔的,还带了几分娇软笑意,是难得的小女儿情态。


    崔简的动作顿了一顿,心下滞涩,不敢出声惊扰了皇帝清梦,只得低垂了眼帘,将天子的脚护在怀里,替她整理裙摆膝裤。


    这世上能得当今天子唤一声“先生”的人只有一个,他早死于政变了。崔简也隐约听过一些这位冯侧君的传闻,说他本是出身乐坊的私生子,却少年天才高中状元,容色又俊美无俦,后来嫁入东宫,再封太子太师,二十岁便官居从一品,登文臣之极,名冠京华,人称“冯郎”。


    那时崔简还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还没有这起口头婚约。待得他被挑中做太子妃后,便不得不暗暗在心中与这位冯郎相较,又如何及得上他。说些可笑的,他甚至还暗暗思忖过身为明媒正娶的太子君要如何弹压这么耀眼的侧君。


    终究是没有与他相遇的时候。冯玉京死于宫变,皇帝登基,追封了他做皇后,上徽号昭惠,又顾及他朝臣身份追他谥号“文忠”,赐他附享太庙,还为他提前动工陵寝,只为了早日将他移入皇陵安葬。


    既有为人臣的荣耀,又有为君后的尊贵。这份身后荣华便是传闻中天子最爱的昭熙皇后都比不上。


    他崔简不过入宫为侍,再是先帝钦定的婚约又如何,皇帝只封他做侧君,离后位一步之遥,他死后入不了皇陵,只能等在君陵里,连与这位冯侧君并排的资格都没有。


    在天子心里也应当是如此。崔简压下情绪,轻手轻脚横抱起皇帝往内室走去,沉醉在皇帝难得的温柔情态中,一时不禁又有些为这私心羞愧。


    法兰切斯卡早懒得看他这副样子,自出了外间叫长宁暂缓摆膳,“景漱瑶怕一时醒不过来,让崔简在里面伺候着吧。”


    “大人不守着陛下么?”


    “崔简能干出什么事来?”妖精颇有些不屑,随手抓了一把杏仁嚼,“无非是在里面等着景漱瑶醒了服侍她起身,再说一说避暑一月半的安排,他本来不就为这个来的么。”


    长宁招呼了小宫娥将膳食收起来,幸而今日都是些冷盘,也不怕凉了不好吃,轻声道,“侧君痴心一片,奴瞧着也感念。”


    “他想景漱瑶喜欢他,就早该在章定十年死了,这样景漱瑶想起来他还是个温柔体贴的贤惠良人,后来人都比不上他,他也扯不进后事,说不定还能混个追封的皇后……冯玉京不就这样么,活着的时候景漱瑶也没见多喜欢他,不是还和尤里乌斯跑出关外了。”


    长宁不敢接话。这些议论圣上的话只有法兰切斯卡能说,那是因着他和圣人关系匪浅,新近又做了圣人内帷宠臣。他们做侍从的但凡附和一句,都是杀头的大罪。皇帝面上温和慈爱好说话,但也只是看着而已,这么些年前朝整治了多少世家根节也罢了,单内宫处理没分寸的娈宠可都从没讲过一分情面。


    内殿里皇帝睡得安稳。崔简不敢懈怠了,便只和衣靠在床头守着。她在前朝约莫算是个好皇帝,治下海内昌平,八方来朝,作为妻君来说她却算不得多好,她总是例行公事般全他侧君的体面,虽十几年前有一段花前月下的时光,现在想来也不过是要对崔氏动手前的一点虚与委蛇。


    他倒宁愿皇帝骗他。虽是虚与委蛇,可那段时光他的情意却做不得假。只是崔氏已倒了近十年,皇帝再没有要骗他的必要了。早先听内侍报她今早已宠幸了谢长使,前些日子里又总是崇光伴驾,五月里他除却行宫避暑面圣两回就是今日这第三回了。终究他年老色衰,不得君王相顾。


    “纯如……?”半晌,约莫是阳光透过窗纱晃了天子的眼皮,她才悠悠醒过来,看见崔简靠在床头已昏昏沉沉快睡了去,听她唤了一声又急忙立直了身子,“陛下可是饿了?过了午膳的时辰,臣侍叫他们再摆膳。”男人慌慌张张要站起来伺候天子起身,不防撞上了床顶,惹得皇帝轻笑出来。


    “做什么这么慌呢……”皇帝坐起来,揽过侧君替他揉了揉脑袋,笑道,“你素日少有这么着急的时候……”他约莫是来之前沐浴过,发间还有微微的茶麸香气,蓬松柔软的一把好头发,摸在手心里也舒服得很。


    崔简自然不能露了先前那点子龌龊心思,此刻便不敢多言语,任由皇帝


    施为。


    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便往下移去,惹得崔简闹了个大红脸,“陛下,先用午膳吧……”看来他已经渐渐接受白日里亲近了,皇帝不由惋叹,早怎么没发现他内里是这种好拿捏的软和性子,调教调教也还算得上知情识趣的,现下终究是老了些,哪有年轻的绝色美人吃起来带劲呢。


    皇帝挑眉一笑,自坐到床沿上趿鞋,上身却将侧君逼到了角落里,“纯如的意思是用完午膳就来用你么?”一派的昏君言行,却偏偏她不施粉黛时一双杏眼圆润透亮,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意思,哄得崔简即刻便缴了械,“陛下、陛下想用臣侍自然什么时候都可以……眼下还是午膳为要,免得伤了陛下肠胃。”


    “就让朕香一口,嗯?”皇帝并没存什么与他商量的心思,迅捷地在他颊侧啄了一口便起了身。崔简见她起了,赶忙下床为她套袜穿鞋,整理下裙,又套上外衫才去了外间用膳。


    第19章 敲打


    谢太君这边听说了自家侄孙得宠的消息,颇为宽心地叹了一句“这孩子总算有了点出息”。一旁伺候着他午睡的和春听了,只有扁扁嘴嗔道,“就只有得陛下欢心才算好的么。”


    “你是宫侍,不讨皇帝欢心讨谁欢心?我早知道她喜欢你这种跳脱性子,你呀,晚上好好表现,把皇帝留下来,总是要侍了寝才算是真正入了宫,做了皇帝的君侍,将来要能有个孩子就好啦……”老太君的眼睛有些浑浊了,眼光放远了些,悠悠地叹了口气,“有个孩子,老了也有个依仗……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争过张桐光就好了,让他和先帝离心离德,可孩子都是他的,他死了,先帝看到燕王就想起来他,他成了先帝伉俪情深的元后,而我只能在他女儿手下苟延残喘……”


    一时间,前朝后宫的秘辛揭开了一个口子,流出腐败不堪的脓液来,在夏日沉浮的幽香里格外瘆人。


    张桐光。先帝后宫只有元后孝敬皇后出自庐陵张氏,乃是今上兄妹三人的父君,原来闺名便叫做桐光。谢和春不敢应声,他在江宁本家听人谈起这位舅爷,永远都是宫中盛宠,与继后孝端皇后陈氏分庭抗礼,还曾抚养过今上一段时日,总之都是些好话,是家族荣光所在。


    只是进宫之后,才知道原来人前风光的谢太君也不过是个满腹怨憎的老人。


    “你看这揽春园,”太君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外头的凭栏直看向朱墙之后,“连着旁边的燕王府,哪个阁子不是招隐诗典故?还不是因为他张桐光只想归隐过闲散日子……”


    “舅公,先帝和孝敬皇后都已仙去多年了。”谢和春轻声应道,不敢造次,生怕触了老人霉头。


    他忽然就有些怕起来。


    谢长风未入宫时也是谢家光风霁月的长子,在深宫里浸淫了这几十年,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往后呢?


    谢和春忽而就开始担忧起自己的以后。莫非也要成了舅公这般么?


    目含长恨的老人恍然回过神来,苦笑道,“是啊,都过去了……现下是你,要争皇帝的宠爱。”他自上了榻,叫侄孙坐在旁边,手把手交代起来,“皇帝喜欢那种天真纯善没心思的,你刚好就是,别去问什么昭熙昭惠踩她尾巴,你只管和她撒娇撒痴就是了,讨了她的好,再想办法留她过夜……”


    “真的……要做那种……”谢和春到底年纪轻,面皮薄,不敢想侍寝的真正含义。


    “不然呢,宫侍就是要伺候皇帝舒服了才讨得到好处。你不用怕,皇帝也不是什么胡来的人,你只管照着她的意思就是了——原来皇帝先前没直接要了你?”太君笑道。


    “什么要不要的啊……”和春脸上飞起丹霞,“舅公你怎么这么不正经……”他想起皇帝那只揽在腰里的手,一时间心下乱将起来,又不自主想到她说晚间来瞧,又听着舅公说什么留了皇帝过夜,只觉得手心汗津津的,连着窗外的蝉鸣也恼人得很。


    偏生皇帝觉得蝉鸣虫声颇有意趣,不叫宫人去粘。


    谢长风看他羞得不行,摆摆手让他回房去了,“这小子,还没开窍啊……”


    好容易叫崔简伺候了一回午睡,皇帝倒颇有些舍不得这个侧君,无奈先前答应了谢和春晚上瞧他,不好食言,也只能送走了崔纯如,来了锦鳞轩。


    谢和春正等着天子用晚膳,照着谢太君的指点摆了一桌家常膳食,有热菜有冷盘,配了一味老鸭汤,清淡错落,还算是合皇帝的口味。


    年轻宫侍在明间里坐立不安,手指就不自觉地搓起了袖口,硬是将那磁青色的绉纱贴边搓出熨不平的褶子来。


    “静静,你快看看陛下到哪了,哎呀我要不还是去换身衣服吧,这套也太怪了些……”侍童听了自家郎君这话不由宽慰道,“太君为郎君挑的自然是好的,您宽心些。”


    “郎君,陛下到门口了,您快去接驾吧!”外间小童飞奔而入,一时间和春也顾不得换不换衣裳了,紧着步子迈出去迎皇帝。


    皇帝午睡后让崔简伺候着换了一身浅水青的大襟纱罗外衫,银条纱的中衣,隐隐透出里头绯色的杭绸主腰,配着底下绀色的香云纱裙,云鬓松绾,薄点粉黛,插了几支点翠镶红玛瑙的小花钗,比之白日里平添了几分艳丽。


    和春一时看得呆了,明知不能直视天颜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一边强迫着将头低下去,讷讷道,“臣侍恭迎陛下。”


    皇帝只觉得他天真可爱,扶了他起来笑道,“想看就看,别将眼皮子掀坏了。那朝堂上新升的官员也时常抬眼偷觑朕长相的。”


    “那不一样!臣侍是觉得陛下好看,才不是那起子朝臣,要将陛下长相拿去做谈资。”


    “藐视前朝,这会子又不怕朕治罪了?”皇帝听得好笑,“谈资又如何?皇权之下,生得好是龙章凤姿,生得怪叫天生异相,总之一句天命在身,万岁无极,谁还敢非议朕的长相不成?”


    和春不曾想皇帝对这些丝毫不在意,一时间没得应对,只能回道,“可他们心思不纯啊……”


    “心思纯不纯有何妨?你不也是为了朕发的月钱来的么?”皇帝顺口挑动和春一句,倒叫年轻侍君红了耳尖子,嗔道,“陛下又揶揄臣侍啦!”


    皇帝笑,只一道地往上座去了,让长宁布菜。和春本以为她风流轻佻,这晚膳必得是吃不好的,没想到皇帝就是规规矩矩用膳,间或称赞几句菜色而已,再没多的言语。


    他倒有些失落起来,寂寂地有些不乐。


    皇帝惯来用膳就是用膳,实在没什么用膳时拿酒菜去挑逗侍君的习惯,便是少年时候喝花酒有过,也叫冯玉京一件件纠了回来。看谢和春这样子,倒很有些觉得好笑。他太年轻藏不住心思,虽然算得伶俐通透,究竟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便笑,“歇一会,用些落胃的清茶,便叫人准备安置了。”


    小谢郎君听了,晓得皇帝全看穿了,一下说什么都不是,只得应一声“是”。


    这边浮沉斋里,谢太君听着宫人报皇帝果然歇在了锦鳞轩,不由抚着长髯松了口气。


    皇帝长相颇肖先帝,行事也有几分先帝似的风流多情。只是她自通泰政变后更冷峻许多,瞧着谁都是没什么真心的,便是他也极小心周旋才没被皇帝一道旨意送去皇陵——不论是横着还是竖着。他生怕这个侄孙哪里踩了老虎尾巴而不自知。


    “甚好,甚好……但愿和春能多得点宠爱吧。”他望着轩窗外的水面有些伤感起来。他没有孩子大约是先帝的意思,江宁谢氏富可敌国,又与各个士族有盘根错节


    的姻亲关系,却偏偏不入仕,也夹着尾巴不露马脚,以至于皇帝不得不笼络而后图。若他有个孩子,储位便不能稳稳地落给张桐光的种。先帝宠他不假,只是在先帝心里大约还是张桐光更好些。


    哪怕张桐光是恨着先帝去的。


    而皇帝……她没有孩子,昭熙昭惠又都没了,自然也没什么立储的烦恼,和春在她那里约莫还能讨着些好处。万一呢,万一和春运气好,皇帝愿意赐给他一个孩子,将来谢家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但皇帝可不这么想。


    谢和春到底年纪太轻,又没经过人事,只随便逗弄了几下,没半刻钟就丢了嚷着腰疼。本来皇帝也没多少心思,也便放了他去沐浴,自净手更衣了,踱到水边,叫人搬了一把摇椅吹风。


    锦鳞轩离谢太君的浮沉斋近,大约她今日幸和春的首尾谢长风已经全知道了。这个谢贵君,先帝时候就极是得宠的,后来她回宫还抚养过她,后宫里他的人不少。


    竹白和莲青两个抚养她长大的最是厌恶他,说他离间帝后,又唆使司天台进什么“双生不祥需舍其一”的谗言,害得她父亲重病跪在栖梧宫外头一整夜,之后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皇帝没见过众人口中的亲父,只看画像知道阿兄与他颇为肖似,遗传了他那一副好相貌并一身诗书才气。至于谢长风暗害孝敬皇后的传言么……是真是假同她也并没什么关系,要说真的充了她父亲角色的,恐怕还是老梁国公和冯玉京。


    她想起冯玉京,忽而转过神来,午间那会应当是崔简。


    真是……他那隐忍的性子,还不知道心里转了几道弯。皇帝唤来法兰切斯卡,“你去一趟望月山房,要是崔简还没睡……算了,别去了。”她拿宫扇盖在脸上,“显得我心里有鬼似的。”


    “你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好像中午把他当作先生了,怕他没得多想。”


    “我看他挺享受的。毕竟你清醒的时候可从不对他柔情蜜意。”法兰切斯卡没地方坐,索性蹲在了摇椅旁边,“多想个屁。”


    皇帝闷闷地笑出来,“你懂什么,崔简那心思,就是既要又要,那一会儿觉得这种程度就满足了,过一会儿又觉得终究不是对他的,转念一想总是求不得,心里不定多难受呢。”


    “你们人类怎么这么多心思。要我说,他喜欢你,直接找你求啊,整天愁眉苦脸的看得我都难受。再说了,他想抱也抱了,想亲也亲了,怎么还魂不守舍的。”


    这妖精显然不理解人的花花肠子。


    皇帝向来喜欢听他这种非人的见解,总觉听完豁然开朗,这时早在摇椅上笑成了一团,“要都像你似的,这前朝后宫不知要少多少麻烦。”


    他倒坦荡得很:“我没有心嘛。我们一族呢,不老不死,**强韧,就是没有心,也基本生不了后代,只能一命换一命。”


    “没有心好啊,我就没见过你难过。”皇帝笑,顺手拿宫扇去拍妖精的脑袋,“你过得比我好。”


    “没有心呢,我们在外面要维持力量就只能和人结契,要不就只能留在族里了。有了心呢,我们不回族里也不用结契就能维持力量。”他索性坐到地上,也不管袍服后摆会不会脏污了,“可以说我们和人结契就是为了得到一颗心。”


    皇帝就笑,“看来你还没得到。”


    “没——有——,”妖精拉长了语调,无奈得很,“我都怀疑这说法真不真。”他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不过和你结契还不错,不真也没关系了。”


    真是……皇帝又转回去仰头数起星星来,没心多好啊,人生八苦一个也不用经历,她这都快遍历八苦了。天子苦笑,只得对法兰切斯卡道,“哪里好了,我这么多离谱要求……明早上你去把归云仙馆里我父亲的画像取了,送到如意馆叫画师赶紧仿制一幅出来,送给谢长风。”


    “这么麻烦?”


    “就是要这么麻烦,仿制完你还得把原件送回去。谢长风也忒多事了,给他添添堵,省得他天天撺掇和春争宠,我看了心烦。他既然最嫉恨我父亲,就让他多看看我父亲那张脸,他么,多半以为我记着那谢贵君陷害孝敬皇后的流言,必得吓得收敛些。”


    果不其然,谢太君收到这幅画像的时候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当下谢了恩就闭关礼佛去了。皇帝听得妖精转述,只笑了笑,道,“我父亲还真是让他刻骨铭心。”阴阳怪气地,也没几分对生父的敬重。


    原件还在法兰切斯卡手里。他展了画轴,对着皇帝看了又看,“和你不像,倒是和你哥哥像翻模子出来的。”画上男子大约二十出头年纪,身着一身君后的玄色朝服。本是威严庄肃的装束,偏偏这青年一脸温和笑意,玉面乌发桃花眼,并了一对偏细的剑眉,骨相清癯,颀长身材,风姿俊秀,正含情脉脉地看着画外。


    却比燕王更多几分朗逸。有时候法兰切斯卡觉得皇帝她哥哥有点阴邪。


    “我也怀疑过我生父另有其人,但所有人都说我确实是他的孩子,先帝也这么说,那就应当是他了吧。”皇帝对自己生父的话题没什么禁忌,听人说不像也只是一笑而过,“毕竟我的名和表字都是他取的。”


    “你还有表字?”法兰切斯卡没听人叫过皇帝表字,从来众人不是叫“陛下”便是“殿下”之类,先帝也是呼为“瑶儿”或者“老二”,实在没什么身份相仿之人称表字,自然也难知道是什么。


    “有啊,我表字‘晏如’来着,”皇帝托着腮笑,她也是杏脸桃腮的妍丽美人,此刻却很有些无奈,“我父亲给我取名叫做‘漱瑶’,来自‘清泉漱琼瑶,纤鳞有浮沉’,是招隐诗,取的是‘枕石漱流,山水清音’之意。他不喜欢做君后,既然长子不得不为储——那会子还没有必须要女人即位的说法,就希望其他孩子做个闲散人,过平静安宁的生活。‘晏如’二字意思是平静淡泊,怡然自得,不论身处皇家还是山林,富贵或穷困,都能快然自足,平安喜乐。”皇帝自嘲般笑起来,“结果我哥哥这个顶着‘顼’字的归隐了,我反坐在皇位上,讽刺得很。”


    她摇摇头,罢了这个话头,正要站起来,却又忽而一下坐了回去,轻轻撩了自己裙子看了一眼,“长宁,快叫人烧水,再备两条月事带来。”


    法兰切斯卡一听知道不好,赶忙收了东西去扶皇帝,“要不要收几座冰下去?你才用了冰碗,今日里不得疼死——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不要。”皇帝乜他一眼,“你下手没轻重的,我擦洗一下去躺会就是了,你去飞琼楼传个话,下午本来说好了要去看崇光的。”话是这么说,皇帝还是把妖精的手放到了腹部暖着。左右从前没登基的时候在漠北,都是这个妖精帮忙处理这些事情,两人都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知道啦,你都这样了还惦记这个。”妖精没办法,只能应了主人又去飞琼楼传话,言道皇帝身子不爽,不能去看崇光,吓得崇光以为出了什么事,抓着人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女子月事,一时红了脸,又叫起侍从收拾停当了去清音堂求见。


    宫人来报时皇帝正端了碗红糖姜茶,崔简在一旁服侍着打扇,并替她拿了笔墨奏折在床前伺候。听了是崇光来了,崔简不想同他对上,便报了要走。


    “旁的人哪有你得力,让他进来就是。”


    崇光一进来见皇帝靠在床头,侧君在一边支了个小几研墨理折子,一时有些气着,便道,“原来陛下推了臣侍是为了另有佳人在侧。”


    崔简这一下研墨的手便停了,不知如何是好,手下的朱墨也就晕开一大块。他是听了长宁手下如期姑娘报皇帝天癸起潮,最近不必叫尚寝女官去请旨才来侍奉一二。哪想到这个小祖宗和皇帝早有先约,还以为是他横刀截胡,这下可是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


    “哪能忘了你呀,”皇帝看崔简墨都磨不好了不禁好笑,又一径地去哄崇光,“实在是朕这下没什么力气,怠得很,喏,外头还有冰镇过的葡萄,你叫人取来吃了?”


    “陛下用不得,臣侍等陛下好了一起用。”崇光有些别扭,语气里颇有几分嗔意,“陛下不要臣侍伺候笔墨,只用些吃喝玩乐打发了臣侍,是打量臣侍不通文墨不懂事呢……总之是比不得侧君,貌美身娇有才华,得陛下欢心。”


    这一通下来,损得崔简面上红了一大片,怎么都不是人,又碍于皇帝在侧,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偏偏皇帝偏心得没边儿,定然只一味去哄崇光的。


    “那你替朕捏捏腿?真是,让你坐下吃些果子还不好了。”皇帝笑道,一面去摸了摸崔简的手,示意他莫慌,“纯如,你去外间替朕拿个汤婆子来捂着。”


    “是。”崔简恭恭敬敬搁了墨条,反握了一把皇帝的手,这才去了外间。


    皇帝挑眉,没想到崔简平日里在她面前一派的软和卑微好拿捏,在其他侍君面前倒很有些手段,恰到好处地这么一挑衅,崇光必然是要坐不住了。


    这一握看在崇光眼里极是刺眼,坐到床沿上都不想理会皇帝了:“臣侍看侧君很是得用,陛下还要臣侍做什么。”少年人哪有崔简那般心思,明明摆着脸色和皇帝怄气,手上又还是乖乖地给皇帝捏腿。


    皇帝叹了口气,一面儿去摸崇光的头,“朕晓得你不喜欢崔纯如,但怎么还管不住这张嘴呢……他是宫里头的侧君,位分在你之上,你再怎么也得给他些面子。损损朕也罢了,莫要弄得他下不来台。”


    “陛下都不来陪臣侍,偏要招了侧君来侍奉。”少年人索性把脑袋都枕在皇帝腿上,闷闷地撒娇。


    “哪是朕招他,他正好来回话,便留他伺候笔墨。小祖宗,下午本来就说好了陪你,这会子推了自然也没要别人的。”


    “真的?”崇光竖起耳朵。


    “朕骗你做什么。”皇帝无奈得很,“你自己数数,五月以来还不是陪你最多,见崔简才几回呢,没得吃些子飞醋,难不成你还非得踩到崔简头上去?”


    “可他是崔家人啊……二哥就是……”崇光想起皇帝不爱听他提旧事,便又住了嘴。


    “崔家都没了,当年的案子也和他一个深宫侍君没关系。朕知道你为了竟宁恨他,朕也念着竟宁呢,但终究不是他的错。你也别逼他太过了,退一步说,就你这心眼,哪比得过他。”皇帝拉了少年人到怀里,“他稍微挑拨一下你就动了真格,你要真做出什么他可是一点都不沾的。你这沉不住气的毛病怎么和竟宁一模一样,你父亲也不是这样性子。”


    “臣侍知道啦……”少年人显然还有些不能释怀,脑袋在皇帝胸前拱来拱去,“臣侍不去理会他就是。”


    崔简提了个汤婆子,在门外候了好一阵儿,听见里头话音渐稀了才推门进去,笑道,“臣侍自作主张,将冰果子拿进来了,煜少君也可以用些。”一边说着一边将汤婆子塞到皇帝小腹上,轻轻揉起来,“陛下腹痛,可不能吃生冷了。”


    侧君一双凤眼偏偏在看皇帝的时候温柔得紧,平白多了好些妩媚之意,看得崇光一心的不忿,只道这狐媚子,一味地勾了圣心去。


    皇帝看得好笑,道,“纯如,你怎生比长宁还话多,朕的折子还没批完呢,哪有功夫想那生冷吃食。喏,小祖宗,你要不要去吃些?也好降降火。”


    “陛下要赶了臣侍去,臣侍去就是了。”崇光撇撇嘴,从皇帝怀里起来,叫人另支了小几放果盘,一眼都不看崔简。皇帝无奈,给崔简递了个眼色,他才收了笑意坐回去侍候文墨,安安静静将她批过的折子码齐了,又将那没看过的折子拿起来。他不敢看折子里的内容,只能依着日数标题归类。


    他心知皇帝袒护崇光,只能把事情做好。


    崇光掰着葡萄,吃得有气一般一口一个。


    到底齐人之福难以消受。皇帝懒怠再端水,一面回去看折子。李明珠监管江宁道的田亩重测,提出按亩按收计赋,废止人丁税;另外地方小吏也多有贪吃油水之嫌,青苗法、代徭役之类暗箱操作颇多,还需要以考成法规范行为。


    其实他比老师许留仙更激进些,许是幼时家贫的缘故。


    不过都是好提议,慢慢地让他施行就是。皇帝翻到后头,才发现他还另写了一段请安的疏言:五月暑热,陛下避至别宫,暂止常朝。京中新近客商推贩一味凉茶,去热清火甚佳,陛下可试饮之,消些溽暑。


    他难得写些日常琐事,看着倒有趣。皇帝不由笑出来,拿朱笔挨段批了,又留言“未知茶名为何,可遣人买来一试,虽远在京郊,一日间也可往返数次”。她批罢,偷觑了崔简,看样子他恪守后宫不干政的规矩,一眼也不敢多看,这才略放下心来。


    第20章 天癸


    皇帝癸水不算准,时常到了时候淋淋漓漓麻烦得不行,自然也停了召幸,偶尔白日里叫法兰切斯卡陪着在园子里散散步便罢,气得崇光又酸了好几回法兰切斯卡“近水楼台”,只是皇帝和他确有了弄臣之实,这妖精也不再喊冤了。


    “你也太娇惯赵崇光了。”妖精无奈得很,“总偏袒他。”


    皇帝这两天乏得快,走了几步就酸了腰,只坐在石亭里歇着,“我看着他总不免想起竟宁,少不得纵着他点,你和他置气做什么。”


    “我哪是生他气啊,我是看他恨不得把陪过你的男人全酸一遍,崔简委屈得不行了已经。”


    “和春不是和他处得还行么。他就是不喜欢崔简,我去看看崔简他就要生气,毕竟崔简姓崔啊。”皇帝无奈叹气,“中间还有个竟宁呢……其实我想起来竟宁也难免不想看见崔简,但毕竟崔家也倒了,我总不好到现在还往崔简身上迁怒。”


    白日里的阳光流水似的徐徐顺着树荫落下来,还不到毒日头的时候,倒是十分舒适清朗。


    皇帝拽了妖精给她揉腰。天癸流经时候她实在是酸乏得厉害:“这碗水不好端平,只能委屈了崔简。”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笑,“也委屈你啦。”


    金发碧眼的妖精动作停了一拍,没奈何道,“我都习惯被当成你男宠了,反正我们也做过了,我也不亏。要我说你都出来了,不如干脆拐去赵崇光那看看他,省得他找崔简麻烦。”


    皇帝许了妖精提议,便一径提了步子缓缓往飞琼楼去。崇光正闲得没事在屋子里玩投壶,羽箭发出嗖嗖的声响,逐一落下壶口。


    皇帝没叫通传,只抱手在一边看了会儿,笑道,“你倒很擅长这个。”


    “陛下!”崇光回头见了皇帝,脸上一下便亮起来,忙放了东西扶人上座,“陛下每次来也不叫通传一声,总看臣侍失礼数。”


    “朕又不怪你失礼,不过是看看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不必遵着那起子繁文缛节。”皇帝搂着少年人笑,他实在是像极了他早逝的二哥,每每看着便让皇帝情不自禁娇纵了他去。


    终究是想将没来得及给竟宁的都补偿到他身上。


    “宫里的礼数不可废,臣侍也该守着的。”崇光笑,“陛下偏疼臣侍是陛下的恩典,臣侍却不能恃宠生娇。”他一面地靠在皇帝身上撒娇,一面挪了椅袱来垫到她腰后,“臣侍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噢——我们煜少君长大啦。”皇帝笑着揶揄他,一边揽了他坐到自己腿上,随手取了一支羽箭,轻轻丢出去。


    正好落入壶耳。


    “原来陛下也擅长投壶……怎么又像是臣侍献丑啊……”小郎君嗔道,“陛下莫不是还在心里笑话臣侍呢,班门弄斧,好没意思。”


    “朕许多年不玩这个了,什么蒙眼投壶,双手投壶大约都不会了的,”皇帝陪着笑去哄崇光,“又怎会笑话你呢。”她身上惫懒,虽说是搂着崇光,倒像是一应地倚在少年人身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怎么这里又没有了蝉鸣呢。


    天子松松地摇着宫扇,伸手攀到崇光脖颈上,少年人不经撩拨,一下便发起高热来,“陛下……”


    “朕有些疲乏罢了。”皇帝轻声笑道,“癸水潮汐是这样,你且让朕靠一


    阵子。”


    夏日里燥热,饶是殿中供着冰也难消暑热。偏生皇帝信期畏寒,此时只想密密依着少年人。几方催动,崇光身上已有了些细汗,黏黏糊糊的,一下也不敢碰上皇帝衣衫。


    宫人们安安静静地打着扇,风轮吹动花果,便是一室幽香。


    “陛下,我们去楼上歇着吧,楼上更凉快些。”


    “好。”皇帝倦怠得厉害,下腹里又坠得难受,这下全不想动弹,只等着崇光起身了再扶着他站起来。飞琼楼是个三层阁楼,顶上露台常有和风吹过,极是清凉,春日里柳絮梨花飘飞时节看去如碎琼乱玉,飞雪落雨,故而得名飞琼楼,算是揽春园三十六景里颇负盛名的一处。


    只是夏日里没什么落花,也少见洒玉之色。


    崇光自起了身,让宫人先上楼收拾桌榻,扶了皇帝上楼去。他对女子月信不甚了解,只是前几日召了太医来问才晓得这几日皇帝总是要乏力畏寒些,便一径地吩咐宫人撤了楼上的冰例,只扶了天子到台上乘凉吹风。


    他想起那天崔简语气里的熟稔就来气。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都伺候过多少次了,对信期里的忌讳才能这般了如指掌。


    “你怎如此突然便又晓得信期忌讳了?”皇帝看他细密地吩咐下去,一时想逗逗他。


    “陛下还说呢,崔侧君就什么都知道,那个侍官更是熟得很,就臣侍不懂,还不许臣侍去问太医了。”


    “你又吃味啦……”皇帝吃吃笑起来,曲起手指挠了挠少年人的掌心,“朕这不是专程来看你了嘛,嗯?”


    “那……那陛下今天留在臣侍这里,不要去看什么崔侧君,也别去谢长使那里,还有那个中侍官也不要来,让他就在外头候着。”


    法兰切斯卡本来就百无聊赖在后间喝茶,忽而一个喷嚏下来,惹得他揉了揉鼻尖。


    实在蹊跷。


    皇帝这边听了只觉好笑,着意去捏崇光的脸,笑道,“你知不知道女子信期不能行房的?”


    少年人红了脸,“臣侍知道……”他急急忙忙辩解起来,“臣侍哪是……臣侍就是想陛下了。”他扶了皇帝半躺在矮榻上,学着侧君样子给人垫上迎枕,又扯了薄丝被只盖住腹部,这才自靠到皇帝怀里去。


    他哪想到皇帝一贯风流轻佻,在情事上可称得上是孟浪的。此时不防,一下被皇帝翻个身压到身上,只听得她娇声笑道,“只是不能行房罢了,倒也有旁的法子……”一时满面彤霞,火烧火燎似的,不敢多看圣人一眼,“陛下净挖坑等着臣侍跳……”


    少年人的腰身是一派的窄细柔韧,相较起另几个文人出身的宫侍更有力许多。皇帝只是撑着崇光的身子玩,本也没什么行幸的意思,只是这下看了他耳尖子红透的模样颇觉可爱,一时动了念,手便伸进衣襟里作乱去了。夏衫轻薄,自然指尖感触也更为鲜明,不多时便教少年人的呼吸变了调子。


    “陛下……”他想是被作弄得难受,竟一下抓了皇帝的腕子,“臣侍、臣侍忍不住……”


    他是食髓知味。自那天皇帝幸了他,后头哪有一次伴驾是空了的。他年纪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横竖皇帝本也是一副青春皮囊,又看重他,想起他哥哥总想多补偿些,自然也予取予求,无有不应。


    皇帝笑,轻轻翻了翻手腕,“朕说了有旁的法子,你松手看看呢。”


    “陛下……”他便想起来头回侍寝的情状来,“陛下又要作弄臣侍了……”


    “你呀……”皇帝点了点身下少年人的鼻尖,“仗着朕宠你真是什么都敢说了。”她一下落了下来,以唇去寻了宫侍的胸口,轻轻分开两襟,细密地吻他的心口。


    崇光不敢便打断了皇帝,只能任由她在身上留下痕迹。她似乎格外喜欢他胸前心口这块皮肤,每每行事总要在那里亲许久才不情不愿地放过去。他不知道缘故,只是每每见到皇帝的爱怜神色,隐约猜想是和二哥有关。


    只是,大约,也许,天子也有几分情是给了自己的吧?


    亲得够了,皇帝倚靠在崇光肩头,手上去拉了他衣衫系带,还颇为无赖地笑问了一句,“小祖宗,你想要朕怎么做呢?”气得崇光偏了脸不想理会她,“陛下还说呢,这不就是在捉弄臣侍嘛!”


    “别生气呀……”皇帝实在是酸乏得厉害,本想着去抱一抱侍君,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将手臂搭在他身上,陪笑道,“朕实在没力气,你让朕歇一会。”


    “唔……嗯。”崇光轻轻点头,伸手护住皇帝腰身,便定在榻上不敢乱动了。


    哪想到皇帝直接睡着了。


    崇光一时有些气闷,可是皇帝看起来又是实实在在的倦怠,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替天子盖上薄被,吩咐宫人将楼顶的帘子纱帐全放下来,免得她遭风扑了,又闹风寒。太医千叮万嘱,女子信期身子弱,就怕一下闹病,缠缠绵绵痊愈不了。


    少君招来宫人,轻声吩咐道,“你同陛下身边的中侍官知会一声,就说陛下睡了,让他多待一阵。”


    “诺。”


    歇过了一日,皇帝好不容易有了些精神,才想起来还晾了崇光一日,不由和身边少年人陪笑,“朕实在乏得很,不是有意晾着你的。”


    “臣侍知道,太医都和臣侍说过的。”皇帝枕着他手臂睡了一下午,枕得他半身酸麻,此时木木的没有知觉,“陛下晚上也留下来好不好,就当是补偿臣侍。”


    “好。”皇帝知他手臂酸麻,一面地应了,又将他手臂挪回来轻轻按揉压捏,“宫里日子无聊得很,是不是?不能出宫,玩乐也少,便是去其他人那里也未见得能做什么,朕还听说你与旁人并不太相与的。”


    “……是。”少年人垂了眼帘,“臣侍总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盼着陛下多来看看臣侍。”他声音很轻,乖得像被雨淋了的小兽。


    “……所以朕才不想让你入宫啊。”皇帝叹气,这话却不知道是对着谁说的,“你父亲早先替你求过了,你哪日若想出宫了只管同朕说,朕便安排你出宫,不做这个侍君,爱做什么都好。”她抚上少年人的脸,他依着宫里流行除净了髭须,面上光洁得很。


    虽然赵殷求的是若他犯下大错,饶他一命逐出宫去,但是……原不必走入绝地,皇帝愿意给他选择。


    “可是那样就见不着陛下了。”少年人的眼睛清澈见底,没什么多余心思,“臣侍舍不得陛下,不想出宫去。”


    “……好吧,好吧,”皇帝想起来他哥哥临行前的告白,一时间百感交集,“不想出便留着,你都是朕的少君了,还怕朕不要你不成?”


    又是十年承平了,漠北王廷怕过两年又要卷土重来,若真放了他随赵殷去,她也隐隐怕他哥哥的死状重演。


    眼前这少年人身上可一丝伤痕都还没有呢。


    “陛下有崔侧君,有谢长使、谦少使,还有那个长秋令,谁知道哪天就把臣侍忘了呢。”


    “是,是,还有沈少君、林少使、李常侍,”皇帝笑,“你也太容易吃味了些,你可知今儿还是法兰切斯卡要朕来看看你,便是觉得你这些日子越发的酸了。”


    “臣侍哪有崔侧君大度,一日日的好脾气,陛下怎不去寻他。”崇光竟使起小性儿来,“臣侍喜欢陛下,恨不能粘在陛下身上,做个随身的玉佩珠钗罢了,省得看陛下同旁人亲近心里难受。”皇帝有一搭没一搭替他揉了些时候,他酸麻早解了,翻身过来抱了天子在怀里。他自知皇帝心里有人,她有两个君后,又还有二哥,他都比不得,但至少此刻多陪陪他也已足够了。


    快雪轩里,谢和春为了避谢太君专程来和沈希形手谈。沈希形弈棋师从他父亲沈晨,虽不如他父亲善弈,却很是学了些招数,以至于谢和春这多年的纨绔子弟根本下不过他,只投子认输道,“不下了不下了,我总是输,没意思。”


    “你太沉不住气啦。”希形拢了拢头发,笑道,“在想什么呢,我看你心不在焉的。”他两个虽差了一品,但偏偏脾气相投,便不管那规


    矩礼法,还是你我相称。


    “我在想,我入宫是为了不让我娘再逼我考科举,但是真的进了宫,好像又没趣得很,这也不能那也不行的,月钱是比在家里多了,但根本没地方花呀……”


    “我还以为这几日陛下又不看你了你心里难受呢,原来是觉得无聊。”希形笑道,“所以就来我这里找败仗吃啦?”


    “陛下是挺好的,但你看看我舅爷,为了点子圣宠到现在还惦记先帝和孝敬皇后呢,太没意思啦。要我说,还不如钻研钻研怎么能在宫里玩玩骰子双陆什么的,找点乐子。哎,我听说你是求了陛下留你的,怎么陛下不见你也不慌啊?”和春想起来什么似的,随手拂了棋盘,抓了块糕饼啃起来,“不是对陛下一见钟情么?”


    “我是为了躲我爹——”希形拉长了声音,“我爹要把我许给刘中书家的小姐,那姑娘满口的经济仕途,仁义道德,简直就是我爹的翻版,我才不要和她成婚。而且我早听说陛下生得好看,选秀那天一看真的好看,我还没见过比陛下好看的女子呢,就求了进宫啦。”


    两个少年人相视笑起来:实在是同病相怜。


    “哎,但是进宫可没了回头路,”和春隐隐觉得不对劲,“你就没想过万一陛下待人不好怎么办?”


    这下可轮到希形显摆了,他故作高深地一笑,“我爹可是东宫时期就跟着陛下的。当时我和你说,燕王派人来传话,说我爹非要选秀,那我们家肯定是陛下头一个考虑的,就让我爹送个儿子。我爹气坏了,说他全为皇室血脉着想,怎么陛下斗气胡闹。我几个哥哥都是定了亲的,生怕选上,我们就一合计,找我爹打探陛下喜好性情,好选秀时候避开。但我不想和刘家小姐,我就求啦。”


    少年人眼睛里闪出几分狡黠,“我爹都做到尚书左仆射了,陛下平日里还挺信任我爹的,我求一求,陛下也不至于拂我爹的面子。无宠就无宠嘛,反正有月钱拿,包吃包住,不比在家里差。”


    确实没拂下去,谢和春暗暗点头,所以他一进宫就和赵崇光平起平坐。虽然现在赵崇光有了封号高他半头,但也没人敢苛待他。


    “就是无聊了点。你还好,没人管束,又是主位。我舅爷之前天天对我耳提面命,非要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争宠,也不知道这几天怎么突然就闭门谢客了,怪得很。”


    “可能你得宠了吧。”希形没多想,也拿了块糕饼啃起来,“陛下不是幸了你么?”


    屋子里灯火不亮,冰例也不见少,希形却还是能见着和春的脸色可疑地透红起来,“是、是啊……上次陛下在我那边歇过了。”


    一众侍君里就是希形年纪最小,才到了通人事时节,对这种事好奇得很,“怎么样?我以前看话本子都说男女欢爱极舒爽销魂的,陛下生得好看,应该更好了吧?”


    “你、你自己试一次就知道了……!”和春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你也去争宠啊,穿得好看点,弄点什么偶遇出来,陛下和你聊会天就召你了……!”


    快雪轩邻近水源,清平河的支流就从窗外扫过,时有凉风习习透过窗纱进来,可惜再温柔的凉风也吹不散和春脸上可疑的燥热,反激得他捂了脸,“在宫里侍寝前还有专门的公公教,在园子里就没有了,全是陛下手把手教……”


    哦,那看来还不错。希形嚼着糕饼想到,若是不好受大约和春已经大吐苦水了。只是以赵崇光的脾气,若也同和春一般截胡只怕过两天回了宫被他酸溜溜地损。少年人暗暗盘算到,怎么能不那么主动让陛下注意过来,他也尝尝侍寝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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