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还巢
“你小心点啊。”一个小孩拉着后面一个西人小孩,两个男孩在山野里跋涉,时不时为了路上的泥沙抖一抖鞋子。
出趟宫不容易,就这次还是西人小孩偷了家里商队的车马一路颠簸来的。
简直是一场大冒险。西人男孩想,像小时候听过的阿尔戈号远征故事,又像是英雄们的特洛伊远征。
“你真的还有个妹妹?”西人小孩有一头金茶色的卷发,琥珀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也和你妹妹一样好看么……不过你妹妹总是病怏怏的,这个可不要再病着了。”
“我好不容易才撬开我父君以前内侍的嘴找到这个地方的。我妹妹是双生,只不过我母皇送了一个出去,好像是说不祥,要避祸。”前头的男孩漂亮得不像真人,唇红齿白,面皮似雪如玉,眼角还有微微的泛红,含情目一看便能让人心生欢喜。
可惜现在毫无风度地卷起裤脚,袍服下摆胡乱塞在腰带里,在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下还险些摔了。
妹妹啊妹妹,我为了见你可是狼狈得不行啦,他在心头自我感动起来,你可一定要是个好妹妹啊。
泥巴早糊满了这两个漂亮小孩的鞋底,原本雪白的罗袜也染得脏兮兮的,身上到处都是泥点子。
两个小孩累得半死,好不容易才绕进了一个村子,抓了个年轻妇人问,“请问这里有个姓张,带小女孩的人家吗?唔,那家小姑娘大概四岁。”漂亮小孩伸出四根手指头,又怕妇人以为他们图谋不轨,忙补充道,“是我家远房亲戚,我爹娘叫我来投奔的。”
他自小长在宫里,早知道怎么用这副漂亮皮囊叫女皇身边年轻女官替他办事,便熟练地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含着三分乖巧三分哀求去摇妇人的袖摆。
看得身后的西人小孩都呆了:这个狡猾狐狸,平时都最会捉弄人的!
“张家吗?绕过这个水塘,喏,那个三排的房子就是啦,前面还有两棵树的。可怜见的,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来庄子上,没爹没娘的,怕是饿坏了吧,”妇人从篮子里掏出一块饼来塞进小孩怀里,“马上就到了,吃点吧,不急。”
只是手摸到这小孩衣裳她才发现,他穿的是极柔顺华贵的绸缎货。虽然被泥巴溅了一身,摸起来还是软糯得很。这决计不是什么乡野里的小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难道那村口张家搭上了城里大户?
不过两个小孩没等她多问,赶紧地道了谢,手拉着手跑过去水塘,直奔那三排矮房子去了。
房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是梨树。
“……顼,我觉得,那个就是你妹妹。”西人小孩指着梨树顶,“和你宫里那个妹妹一模一样。”他忽然想到,英雄远征的故事里总会有一个公主,或许这个公主就是这场冒险的终点。
只是这个会爬树,不似宫里那个,瓷娃娃一般,生怕碰碎了。
前头那个汉人小孩抬头顺着望过去,果然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坐在梨树枝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和他宫里的妹妹长相一模一样。
“喂,”那小姑娘丢了几朵梨花下来,“你们盯着我看什么?登徒子。”她才将将四岁过,哪晓得登徒子是什么意思,只拣了骂人的话一股脑丢将下去罢了,反倒惹了那漂亮男孩笑起来,“你先下来,哪有爬树村姑骂我们登徒子的,我可是君子呀。”
他自然知道登徒子的意思,只是这是自己同胞妹妹,他舍不得多损。
“我凭什么下去?你叫我下我就下了么,你是我什么人?”女孩声音清脆透亮,还带着几分盛气,看得男孩喜欢得紧。我妹妹若不病弱,就该是这样的。
“我是你阿兄。”他笑道,在树下张开双臂,“亲生的哥
哥。”
“喂,”西人小孩叫住他,“我觉得你妹妹不会信的,哪有人长到四岁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
“我阿耶阿妈可没别的孩子,你少唬我。”小姑娘冷冷一偏头,却不料甩下一只鞋来。
男孩捡了鞋在手上。并不是多么精美的绣鞋,要说起来还不如他贴身的内侍脚上绣鞋好看,但是小巧软和,鞋面上绣花精巧,应当是用心做出来的。
“你还我鞋!”小姑娘在树枝上缩起了脚丫。
“你先下来。”男孩笑眯眯的,“你下来,阿兄给你穿鞋好不好?”他在宫里也时常逗了妹妹笑,却不料这个妹妹是这么个刁蛮性子,全不似宫里那娇生惯养的公主柔顺。
“你先给我鞋!”小姑娘急了,扁扁嘴就要哇地哭出来,“你这个坏人!”
西人男孩一时看两人僵持不下,赶紧上去打圆场:“喏,你先下来好不好,我帮你从他手里拿鞋子……”他正想着怎么哄哄小姑娘,却听得不远处一声少妇的叫唤:“阿瑶!快下来!哎呀那梨花树上多危险呀……”
小姑娘见阿妈来了,慌不择路就要下树,脚下一滑,竟然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两个男孩吓坏了,赶紧张开双臂想接住小姑娘。
却刚好被女孩砸到了身上。一人被砸了上身,一人被砸了腿,都痛得不想动了。
“阿瑶,阿瑶没事吧!”少妇慌慌张张跑过来,忙着要扶起小姑娘,“哎呀我的小殿下,你这金尊玉贵的摔坏了可怎么好……”她到了近前才见着两个被她砸中的小男孩,一手一个将人扶了起来,挨个看了又看,生怕砸坏了哪一个。
“大殿下……?”少妇看了半天,这汉人男孩子实在与从前主子有八分相似,粉雕玉琢的一团,又是七八岁年纪,“是……大殿下?”
“阿妈,你晓得他?”小姑娘自己拍了尘土,也端详起这个漂亮的小哥哥来,“他非说是我阿兄。”
“我真是你阿兄……”大殿下哭笑不得,想起来似的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来,“你看看是不是和你的佩是一对儿的?”他一双含情目,盈盈地盯着自己胞妹,求着她对一对,“要不你就问你阿妈,她晓得我是谁。”
小姑娘将信将疑,从颈子里掏出一块佩,果然能合成一对儿。可疑,这么个坏家伙。“阿妈……?”
“大殿下,二殿下已被陛下逐出宫了,这话可别再说了。”少妇揽了小姑娘入怀,嘱咐她收好玉佩,“只求您来日若登临大宝,别忘了二殿下还在民间受苦。”她叹了口气,又摆出一副笑容来,“您这么来一趟,衣裳鞋子都污了,还有这位公子,快同奴进屋梳洗一番吧。”
一番换了衣裳洗了脸,小姑娘觉得这自称是兄长的漂亮哥哥实在不怎么着调,却是和那个西人男孩混到一起去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的名字很长,你认真听哦,我叫,”男孩子停了一下才开始报,“尤里乌斯-梯里俄斯-克劳狄乌斯。”
真的很长,还是一串奇怪的音节。
“不过你叫我尤里乌斯就可以啦。”西人男孩子笑道,“你呢?”
“阿瑶就是阿瑶呀。”
“……她叫做景漱瑶。”大皇子坐在矮凳上自如地任少妇服侍,听了这话轻声道,“我父后亲自起的名字,回去之后我写给你看。——您是莲青姑姑吧?”他一身布衣也依旧难掩通身的上位姿态,“我听说……您是自愿出宫照顾阿瑶的。”
莲青苦笑,还是接着替大皇子穿好鞋袜,“先皇后最记挂二殿下,奴总得替公子看顾着。幸而现下还有张府上时而送些银钱,奴与竹白两个经营些薄田牲畜针线活计,总是过得下去,只是苦了二殿下,天家血脉要遭此苦楚……”
大皇子看过去,尤里乌斯已经和他妹妹黏黏糊糊说到一团去了,宫里宫外,还有些行商路上的趣事,听得小姑娘咯咯直笑。一时间心下不爽,上去就揪了尤里乌斯的衣领,“你对我妹妹做什么啊!这可是我家的!我都没说上话!”
“你看看她认你么?”尤里乌斯嘲笑道,“哪有不理哥哥的妹妹。”
男孩气急了,怎么还嘲讽他妹妹不理他呢,一下子就是一拳对着尤里乌斯面门去了,却没想到阿瑶先上来拦住他——小姑娘力气大得很,一下竟然还真的挡住了,“你怎么打人呢!”
“我……”大皇子气坏了,怎么这个妹妹还要帮尤里乌斯一个外人,“你你你……你别和他多说话!我是你阿兄,不会害你的!”他原本惯会讨好宫娥女娘的,只此刻在亲妹子面前什么招数都失灵了,只剩下一点斗嘴的本能。
“你才奇怪呢!一来就说是我阿兄,还非要拿了我的鞋,还不讲道理要打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大殿下和二殿下快打起来了。莲青无奈,只能上去好好生生劝服小姑娘,“他确实是你阿兄,阿瑶,你应该对兄长恭敬些,来,叫一声阿兄。”
小姑娘根本叫不出来,一撇头不理男孩,“阿耶阿妈什么时候有的一个哥哥。”
“他是你亲生哥哥呀,”莲青柔声劝慰道,“你亲生父母另有其人的,你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喏,这位就是你哥哥啦。”
“对啦,阿瑶,叫我一声阿兄好不好,大哥也行。”大皇子抓了胞妹的袖子摇晃起来,“就叫一声,哥哥求你啦。”他实在是善于运用这张漂亮皮囊,温言软语地求告起自家妹子来。
“……阿兄。”小姑娘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倒像是在骂人。
莲青见着兄妹两个怕是好不了了,赶紧叫了另一个孩子来,“还没请教大殿下,这位公子是……?”
“这是我的伴读,大秦使臣的胞弟,也是商队头领,尤里乌斯。”
“奴见过公子。”莲青福了福身子,“公子和殿下不如先在寒舍留坐片刻,奴雇一辆车将两位送出庄子。只是庄户简陋,怕只有牛车,殿下多担待些。”
大皇子赶紧从荷包里倒了好些碎银子出来,一股脑儿全给了莲青,“姑姑,我也没带什么银钱,就是这些,您,您就当是我送给阿瑶的吧,也请姑姑和竹白叔吃茶。”一边还捅了捅尤里乌斯,“你身上有没有银钱,借我些。”
尤里乌斯穿着一身大秦人的装束,闻言赶紧从随身的口袋里也掏了几张银票一堆碎银,“我只有这些了。劳烦您了。”
不愧是行商之家,大皇子也不由得感叹,这银票怕是够得上普通人家一年花销了,他哥哥竟然也舍得给他一个七岁小孩。
“奴这便谢过两位了。”莲青行了一个大礼,“希望来日殿下还能记得二殿下,能将她接回去,不至于让天家血脉流落在外。”
“姑姑放心。”大皇子一手扶了莲青,一手攥紧了胞妹的手,“不出一年,我会让母皇下旨接阿瑶回宫。”他又看着妹妹的眼睛,“阿瑶,你记得,我是你阿兄,我马上就想办法接你回家。”
但妹妹根本不领情:“我家就在这里,谁要跟你走。”她反倒转头去看尤里乌斯,“你也要和他一道走吗?”
“是啊,”尤里乌斯笑了笑,“不过我还会再来看你的,嗯,如果你能回宫,我们就能天天在一块儿,我天天都和你讲外面的事情。”
大皇子这下没犹豫,一巴掌拍到伴读脑后,“带你来看我妹妹不是让你挖我家墙脚!”
待两人乘的牛车走远了,尤里乌斯彻底看不到冰堆玉砌的小姑娘了,他才低声问道,“你真的有办法把你妹妹弄回去?”
“我都看好了,”大皇子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来,“母皇现下已经觉得阿琦身子弱,我又扶不起来,没有合适的储君人选,但她到了年纪怕是很难再有子嗣,只要我彻底做不成储君,再让司天台和我外家叔伯旁敲侧击一下,找找母皇身边那个中贵人一提醒,她十有八九能把阿瑶接回去。”
“你……你也太可怕了。你该不会是故意让陛下斥责的吧……”
“不斥责怎么行?母皇只有没储君的时
候才会想起来她还有一个女儿,等我即位再接回阿瑶太晚了。”
尤里乌斯只觉得眼前这个所谓好友可怕得很,连自己母亲都可以算计,心思太缜密了些。可到底是天家家事,他一个外族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多问。
果不其然,这次回宫才过了月余,就听见宫里的郑君和陛下新宠江少使在锦晖池起了争执,郑君还被江少使陷害推了皇长子恒阳王入水。可怜恒阳王才七岁多,在池子里呛了半日水,高烧好几日才救了回来。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废了郑君,将这个继后位的有力人选击打出局,又给江少使打了二十大板,降为了六品常侍。
尤里乌斯以伴读身份跑进宫去探望皇长子,谁料对方咳得快死了一样,却还是狡黠一笑,“是我自己跳下去的。不这样母皇不会觉得她内宠会危及皇嗣性命。江少使和谢贵君有渊源,郑君早就看不惯谢贵君和他手底下的侍君了,我这样跳下去他们果然相互攀咬,以母皇之多疑,自然谢贵君也别想坐我父后的位置。”
算了,尤里乌斯想,难怪这家伙读书读不进去,大约心思全花在这上头了。
完全是他多虑,这家伙看起来除了身子还有点虚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啊!
“我嘛,我偷藏了一根芦苇杆,在水底下换气呢。”到底才七八岁,这时候就等着玩伴奉承他一下出出风头,没两下便趁着殿中无人将计划全盘托出了,“高烧是我找太医换了药的,是假象,我其实什么事儿都没有。”
瞧给他憋得,早等着逮人显摆了。
“……来看你是我眼瞎。”尤里乌斯站起来便要往外走,“你分明好端端的嘛!”还会算计人还会显摆臭脾气的,哪是什么高烧数日不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从此身体虚弱不堪重任的娇贵皇子啊!
“哎哎,你等一会,等一会……”皇长子见好友要走,赶紧拉了回来,“我出不了宫,你替我去看看阿瑶好不好,”他眨眨眼睛,“就说我很快就能接她回家啦。”
“你不怕我挖你家墙脚了?”尤里乌斯翻了个白眼,“上次拦着我不让我看的不是你么。”
小孩子还记着仇呢。
“你不想见见我妹妹?”大皇子舔着脸笑,“就替我去看看她嘛……不过我可先和你说好,如果她真的接回来,大约母皇要考虑立储的。如果她成了储君你可别打入她后宅的主意,对你好对她也好。”
若是这计划成功,多半陛下是要择阿瑶做储君的。大皇子在心底对好友道了个歉,我家这墙脚你是挖不了了。
到底这条道走了好几回,尤里乌斯一个人也知道怎么走了。更何况他家中宽松,他大可以带两个家仆大摇大摆地乘车过来。
小姑娘本来在院子前跳房子玩,见他来了忙小跑过来,“尤里乌斯!”
他来了好几回了,不过大皇子只有第一次来了一回。他还没忘记托付他的事,就说,“顼……就是你阿兄说他应该很快就能接你回家了,等你回家了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啦。”
“他呀,就算他真的是我阿兄,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小姑娘撒气起来,难缠得很,“再说了,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啊,我阿耶阿妈好得很呢。”
“那里有你的亲生母亲呀……”尤里乌斯轻声道,“而且比这里好得多啦。”
“你也觉得我跟阿兄回家比较好吗。”小姑娘背过身去,“我阿耶阿妈也说回家比较好。可我根本不认识亲生母亲呀。”
或许,宫里是比这里富贵。尤里乌斯比较了一番,她的哥哥一餐一百多道菜肴,行走坐卧皆有内侍宫娥随身在侧,可是……他想起她哥哥设的局,虽说是他自己跳下去,终究那里不平之事太多了,才能养出她哥哥那样多思的人。
“……我怎么能知道呢。”尤里乌斯老实说,“但我也想你去,我们可以一块儿去学馆。”
“嗯,那好像也不错。”小姑娘笑起来,霎时间像是天光都亮了几分,“我想多听你说些大秦的事情。”
大皇子的计划很顺利。
女皇见长子缠绵病榻迟迟不见好转,三女又天生体弱难登大宝,不禁犹豫起来。经中贵人提醒,才想起来其实还可以将宫外的长女接回宫中,多一个孩子总归多一份希望。
“只是那司天台……”女皇颇为犹豫,先皇后张氏去前便因为她执意送走老二饮恨而终,临死都不愿意再见她一面,此时她再接回来,倒显得那场冷战像个笑话。
大皇子哪会想不到这个,早打点清楚了,让张家叔伯买动了司天监少监,说了些五年分离咒诅已消之类的好话,又让另几家中立的朝臣提出皇嗣稀少,顺口提了提张皇后遗愿,终于说动了女皇将长女接回内廷。
为了遮掩口实,女皇特明文宣旨说是皇二女身体太弱,送去了清玄观供养祈福,如今五年之期已到,特将公主迎回宫中,赐封号明阳,与兄长恒阳,妹妹昭阳同属一系,序齿为二,正式上玉牒宗谱,定名为“漱瑶”。
皇长子仍在“病中”,特意求了恩典,跟着车队去迎接自己胞妹,被女皇称赞兄友妹悌,实在是皇室兄妹表率。
“……阿兄。”向来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此时竟有些怯怯,坐在车里不安得很,“我们是要去哪呢。”
“金乌城。”皇长子握紧了胞妹的手,“这世上最繁华、最靡丽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关于尤里的名字,Julius-Tirius-Claudius,本来是搞笑来的,故意选了一堆xx-us的结构摆在一起,听起来比较像相声(啊?),中间名还有考虑过用天狼星Sirius来着但我很喜欢HP系列有点出戏所以最后选了不太常见的Tirius,但是放在中文里就没相声的感觉了
设定上是男女都有继承权,只是因为连续一百年都是女人继位所以变成不成文规定了,大家默认皇帝就是女人,所以一开始先帝内定的太子人选是哥哥。因为完全不考虑瑶瑶的情况下,只能在哥妹两个里选,老妹身体又特别弱(双胞胎其中一个胎里营养不好就会身体更弱),加上先帝生瑶瑶这一胎已经三十七了,前面子嗣也不顺(不然也不会三十四五才有长子),做好了不会再有孩子的准备,所以对先帝来说只有哥哥勉强能行了,属于是没得选。
这下哥哥做局一看也不太保险,先帝就只能把瑶瑶弄回来,毕竟这家里真的有一个皇位要继承啊。
第22章 生身
昔日爬树掏鸟被大皇子损为村姑的小姑娘一夜之间成了王朝的明阳公主,被她唤做阿耶阿妈的人成了她身边的姑姑和侍官。
而她的亲生母亲,是这世上最尊贵之人,是王国的女皇。至于亲生父亲……她刚满月便撒手人寰了,还是为了她被送出宫的事情,活生生怄死在病中。
“儿臣参见母皇。”她依照莲青教授的皇室礼仪,一丝不苟地对这个据说是自己生母的人行跪拜大礼。她行得很标准,无他,为了怕莲青伤心背地里练习了许多次罢了。
“好啊,好,是朕亲生的长女,”女皇热泪盈眶,扶了这个新迎的公主起来。幼女还没满五周岁,要等了今年冬至才有五岁,还是团子一般幼小,穿着公主的服制显得格外活泼可爱,“真是像朕。”
是肖似得很。
一般的杏眼桃腮,只是眼前女皇是一双短而浓的蚕眉,公主是含情娇媚的长眉。
大约也就这点区别了。
公主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与眼前的女皇是如此肖似,但女皇眼底漆黑一片。她两边脸颊虽鼓起来,涂了朱的双唇也弯成了下弦月,她的眼皮却仍纹丝不动。
可是阿妈教过,对着女皇要说,“儿臣在宫外十分思念母皇,今日终于一见,满足了儿臣孺慕之情,儿臣心下感激,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是她还太小,也不像长兄一般在宫里长大,还没学会如何摆出一副最合适的神情,只能望着女皇的双眼,努力迈出一步。
栖梧宫的摆设太华丽了,似乎处处都透着不可接近的傲慢与冷漠,连带着书房里的阳光都比外面要更冷
些。
女皇打量了这个女儿几眼,才对着后头的莲青笑道,“想来瑶儿还未开蒙,明日起跟着琦儿的教引姑姑学礼仪吧,也开蒙读书,学些琴棋书画,别丢了公主的脸面。”天子似乎是想了想,又招来身边的中侍官紫薇,道,“你去瀛海宫叫了谢贵君来。”
不多时,谢贵君一身俏丽打扮款款而来,公主只能看清他头上的高冠和飘逸宽大的袖袍飘带。他已过而立,看去却犹如二十许人,身材修长,姿容昳丽,一双眼睛长而不狭,含了盈盈春水一般笑着对女皇行礼:“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侍来所为何事。”
男侍的眼珠子略微转了转,便瞟到了女皇身后的公主身上。
“见过谢父君。”公主微微福身,公主身后的姑姑虽也跟着行礼,身姿却是僵硬得很。
女皇引过了公主去,“长风,朕想将瑶儿交与你抚养一阵子。她刚回宫,还不甚熟悉规矩礼节,得有个父君看顾。”
谢长风看向这个新带回来的公主,伸出手笑道,“二殿下,和谢父君回宫好不好呢。”他没有过孩子,饶是这个公主是张桐光的长女他也还能存了几分善意——只要养成自己的闺女就好,她没见过她那父后,若能以后认下自己做父君,他谢长风也能有个孩子依仗。
谢贵君垂了眼帘。很难说女皇在考虑什么。或许是为了这个女儿考虑,给她找一个强有力的养父做依靠;又或许是为了谢长风考虑,打杀了江少使后又给他点甜头;又或许是为了不让江宁谢家起疑心,给一个女儿养着,看看未来的希望。
“儿臣都听母皇的。”公主谨慎道,身子却下意识地往身后姑姑的方向上靠近了些许。
那个莲青是张桐光的人。谢长风心中有些不悦起来,张桐光留下的旧人无一不觉得是他害死了张桐光,想来也要在背后和这个公主说些防备他的言语。
长此以往,养父女间必生嫌隙。
女皇也瞟了一眼莲青,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那你便要称一声父君了,和他回宫去吧。”女皇抖了抖广袖,那朱红袖口上的金线凤凰便似要飞起来一般,“以后你就和谢父君住在瀛海宫,等你安顿下来了,可以去上阳宫看看你阿兄,或者去刘少君处看看你三妹。”
女皇的笑意总是不那么深,淡淡地飘过面上罢了。便是同这个长女说话时也带了几分审视的眼光。
“是,母皇,儿臣记下了。”
金乌城的墙壁又厚又高,金黄的重檐琉璃瓦总是在日头底下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来,晃得人眼睛疼。
大皇子在宫中是独居在上阳宫一处的。这所宫殿并不属于东西六宫,本是前朝皇帝修来用作皇子公主们的住所,到了本朝,太祖皇帝开恩准许皇嗣们与后宫同住,这所宫殿便成了年纪渐长但尚未开府封王的皇嗣们暂居之地。大皇子因着是内定的储君,又是先皇后所出,身份贵重,不好交给侍君们抚养,便独自住在上阳宫中,由女皇抽空亲自教养。
“阿兄!”宫里难得有个阿瑶认识的人,她才在瀛海宫安顿下来便跑到了上阳宫寻兄长。
恒阳王在宫里从来都是温和有礼的天家典范,此刻见了妹妹也不忘该做的面子,便扶了阿瑶扑过来的身子,笑道,“你可算愿意诚恳叫我一声阿兄了。”他捏了捏妹妹的脸,“我们去刘少君宫里看看阿琦,她病着没好,所以才没去接你的。”
“阿琦,是三妹的名字吗?”
“是啊,”皇长子笑,叫人拿来笔墨,一笔一画地给妹妹写兄妹三个的名字,“景家到我们这一代,要从水从玉,我的名字是‘渡顼’,意思是戴冠之人;你的名字是‘漱瑶’,是父后亲自取的,他希望你可以做个知足常乐之人;三妹的名字叫做‘涟琦’,是母皇起的,是美玉相连的意思。”
女皇希望双生胎降生能带来更多的子嗣。
大皇子微微眯起眼睛,母亲已年过四十,按太医们的说法,怕是很难再有子嗣了,将来立储无非就是他们兄妹三个里头择。阿琦体弱多病早被排除在外,如今又将阿瑶封了公主丢给谢贵君……看来女皇属意的还是他。
“只有我的名字是父后起的……”阿瑶小声问道,“母皇不喜欢我吗。”
大皇子怔了一下,笑道,“只是父后更喜欢你罢了。”哥哥摸了摸妹妹光滑的丫髻,“阿瑶,在宫里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母皇自然是喜欢每一个孩子的。”他站起身,尚且幼小的男孩牵起更幼小的妹妹,“我们去看阿琦,她身子不好,一直是刘父君照顾着的。”
遇见一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实在是很奇妙的体验。
大皇子从容受了刘少君行礼,便拉着妹妹去看这个三妹。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儿看着彼此都有些惊奇,血脉里的联系一下便被唤醒了似的,看着对方格外地亲切。
三公主正要起身去迎这个姐姐,只是身上还没好全,动作急了便有些头晕目眩,一下子栽倒下来,看得阿瑶慌了神,赶忙去扶了妹妹,“阿兄同我说你病着,还是躺在床上吧。”一时间两个小女孩四目相对,同样的长眉杏眼,水灵灵的相互打量。
因着在病中,三公主的头发绾得松,只用丝缎发带束起来,身上也是家常的浅碧色衫子,连裙子也是水雾色的,看去清新秀丽,婉约文静;二公主则被谢贵君打扮得娇俏,红裙翠翘金丝镯,很有些天家的盛气。
少君刘端给三个皇嗣上了果子点心并糖水,笑道,“难得三位殿下都来,不知道二殿下喜欢什么吃食?我叫人做了来。”他相貌不算出众,性子温吞,不如谢长风得宠,却也能独善其身,既不参与继后位置争夺,也能有女皇细水长流的宠爱,还能拉了三公主在宫里抚养,很是个妙人。
“谢谢刘父君,这些就很好了。”阿瑶并不见多少局促,反而大大方方行了礼,婉拒了刘端的好意。
他轻轻笑了笑,“三位殿下有事便叫宫人,我就不打扰三位殿下了。”他懂得分寸,不多染指皇嗣,只尽自己看顾的职责,行了礼便退下了。
大皇子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宫中行走时的高深笑容来,“恭送刘父君。”
两个公主等着刘端一走已经抱在了一起,捏捏手指摸摸头发,哪怕什么话也不说都相视笑了起来。
看得哥哥心下不舒服:“怎么阿琦就这么亲,对我连声阿兄都不肯叫。”
三公主就宽慰起兄长来,“阿姐和我长相一样,我也看着阿姐亲,阿兄定是捉弄阿姐了。”她声音细弱,低低的,却是清脆悦耳。
“阿兄拿着我的鞋子不还给我呢!”阿瑶对着阿琦格外亲切,便不说几句话就已经像是非常亲密了,“还不许我和尤里乌斯聊天!”
“阿兄啊……”阿琦吃吃地笑起来,“他总爱捉弄小宫娥宫侍,早先便被母皇罚过,还为此将阿兄身边的宫人都换做了四十岁以上的呢……”
“你们两个聚在一起就讲我坏话啊,”大皇子笑得满面春风,两个妹妹看着丝毫不觉什么可爱可亲,心中只有警铃大作,“可怜我两个双生妹妹都不喜欢我,我可实在太伤心啦……”他仗着美貌假哭起来。
两个妹妹根本不上钩,红裙的这个甚至随手抓了块糕点塞进亲兄长口中:“别哭了,好假,好歹流点眼泪。”还是三公主出来打圆场笑:“阿兄便是这招用惯了,总巴着宫娥姐姐,换一招吧……”
“你们两个是我的妹妹,我也不能跟……对付你们啊……”大皇子毫无办法,“我好不容
易才有的两个妹妹啊……“他小大人似的一手摸一个妹妹的脑袋,“什么时候你们才能搬到上阳宫和我一起住呢……”
这倒并不算久。
谢贵君自抚养了二皇女,事事亲力亲为,教导公主礼节进退、察言观色、琴棋书画,凡是他会的都一一指导公主。
只是阿瑶刚搬进瀛海宫不多久,莲青便因房中藏厌胜之物被女皇赐死。公主身边新换了银朱作为贴身侍女,掌事姑姑一职空缺,由谢贵君身边的随云帮忙照管。
竹白是暗卫出身,一贯沉默寡言,莲青死后便更寡言少语了。二皇女哭了一回,被长兄劝住了,反变得更勤学起来,对着谢贵君也亲密许多。
第二年上,女皇指了剑南高家的嫡长女高南星、襄王世子景泓碧同梁国公世子赵殷为明阳公主伴读,师从弘文馆大学士刘玄礼及梁国公赵准,另以中书舍人魏明信、翰林院编修江暄为侍讲官,教授文法经筵、兵书武艺,还另聘了翰林院几位待诏教授君子六艺。
谢贵君听了伴读和夫子的安排,也大概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个养女了,却还是好生给阿瑶整理了衣物用度,甚至还拿了几匹料子,叫人送了去尚服局给二公主裁制几身春衫。只是不知女皇何时会宣旨,将她挪去上阳宫与兄长同住了。
看着宫人往来,他一时很有些伤感,“一下想着要离了还真舍不得。本想着养成亲的,日后好奉养本宫,在陛下那里也能挣几分好,便当作亲生子养,只可惜没什么缘分。”
“公子可别这么说,您对二殿下好,二殿下也会记着的,若是未来有那么一日,应当也会奉养您一二。”
“就怕她听了那些旧事,日后恨上本宫。”谢贵君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本宫有一日也会喜欢上张桐光的女儿……若我也能有个孩子就好了啊,也不拘他是男是女,教他诗书礼义,琴棋书画……日后配个佳偶……”只是女皇的年纪已很难再有妊了,“或者刘端那样也好,三殿下虽身体弱了些,可也能一直养在他身边。”
指过伴读之后,尤里乌斯来上阳宫寻了大皇子一回,开口便问:“为什么瑶的伴读夫子都比你多?”
所幸上阳宫被大皇子筛得铁桶一般,也不怕说到女皇跟前去,他就笑,拿手指蘸茶水写了个“王”字,道,“陛下选了阿瑶啊……”
尤里乌斯还记着他说过的话,一时不敢信,“我是不是不能和瑶经常在一起了……?”这一两年他几乎没过几天就要到上阳宫寻大皇子,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遇见来看兄长的二公主,给她带些关外的小玩意儿逗小姑娘开心。
“是啊,早说了我家的墙脚你不要挖,”恒阳王打趣好友起来,“李六就很明白的,谁像你似的天天来我这里守株待兔。”
“可是她……她很好啊,”尤里乌斯扯了扯自己的卷发,“我就是很想看见她嘛……”好友献宝似的打开身上的小包,“最近哥哥的商队回来了一趟,我专程带了好些高卢和色雷斯的小玩意儿呢……”琳琅满目,大多是些异域风情的小玩具,京城里极少得见的,便有也是高门贵胄之间炫耀的流行。
这下全被他妹妹收入囊中了。尤里乌斯每次带都是双份,两个妹妹一模一样,只不过给阿瑶的时候总要啰哩啰嗦说上一大通话罢了。
“我这两年被母皇斥责流连闲情,荒废正业,自然她要考虑阿瑶的。”大皇子笑眯眯地,“实在不行……你可以做外室嘛。”他眨眨眼睛,“我妹妹的正室,自然得是出身高门的世家公子。”
“塞里斯的公主,比玫瑰花更娇艳,比夜莺更可爱,即使是夏夜的繁星也无法与她相比拟,又有谁不喜欢呢。”卷发男孩无奈得很,“可是……戴上这个帽子,是不是……就变成陛下那样……”
他一直有点怕女皇陛下。
“是啊。”恒阳王笑,“肯定会的,”皇子的声音低下来,“所以我才不想做什么储君啊……就只有想法子让母皇考虑阿瑶了。”
“你害我……”好友的脑袋垂到桌案上,“我还想以后可以带瑶去看看大月氏和安息呢……”他滞留在大楚做恒阳王的伴读已有三年余,也很知晓了大楚的婚配规矩,他心仪的公主是可以有正君一人侧君二人郎侍无数的,只是无论正君侧君都需女皇赐婚。
恒阳王早知道女皇不会给他赐婚,便建议他做外室。外室虽无名分,却比郎侍更自由,还可以寻旁的女子。
“还早呢,你可别说是我透给你的。”皇子笑,扯了好友起来,“我们去沁芳楼吃一顿?别难过啦,说不定过几天阿瑶就要搬来上阳宫住了。”
好友的脸一下子亮起来,深邃凹陷的琥珀色瞳孔都变得轻盈了许多,“真的?”
“大概。”恒阳王还是那副样子,笑得“和蔼可亲”,“还没下旨呢。”
不过这倒没什么,因为恰好二皇女来寻她阿兄,见了尤里乌斯便跑过去,“你来啦!”她长在宫里,身边多的是俊秀男子,也并不如何重视男女大防,只是见着喜欢的同伴便跑过去了。
“嗯……嗯,我哥哥的商队回来了,我给你带些小玩意儿,也给三殿下带了一份。”尤里乌斯见了公主反倒没了伶牙俐齿,有些磕磕巴巴的,只忙着将东西从口袋里一件件掏出来给小姑娘看,不一会儿两个小人就坐到一起去有说有笑的了。
“阿瑶,你不是来寻我的吗……”皇子看着好友和妹妹黏糊糊的不禁气闷,怎么就和这个蠢家伙搅和到一起了啊。
“哦哦,是啊,明日起就要和阿兄一道去弘文馆念书了,阿兄,这几位夫子怎么样啊……”
“你呀……教你的自然是好的了,母皇亲自指的,哪有不好的。”兄长笑,拉了妹妹离开好友三寸远,“你和谢贵君开蒙近两年了,夫子们都会跟着你的进度准备的。”
“谢父君前几日开始教我念四书了,只是我还不是特别明白。”
两个年长些的男孩都瞪大了眼睛,“怎么就开始念四书了?!”
“谢父君说我学得快,从前莲青姑姑也教我开蒙过,《幼学琼林》《增广贤文》都是读过的。”
这也太快了。
大皇子不禁汗颜,比他开蒙时快得多了。他开蒙还是父后教的,父后那时病得厉害,每日只能撑着病体教他一点点,还没读完《千字文》便薨了,是以他后来开蒙是母皇召了集贤院的李老学士教习,偶尔母皇也会亲自教导一二,他便是零零散散地学,比不得谢贵君成日里带着阿瑶念书奏琴,吹笛读诗,连宠都不争了。
父后成婚前是京都负有盛名的俊秀才子,谢贵君也曾是名动江宁的谢大公子,阿瑶启蒙快也并不奇怪。
“谢贵君待你好。”大皇子温和地摸了摸妹妹头上的发辫,皇女头上用串了绿松石玛瑙青金石等彩色宝石珠子的牛皮发绳绑了个丫髻,看上去俏皮活泼,“是将你当作亲生子了。”就是不让妹妹坐去好友身边。
他的妹妹吃穿用度都是头一份的,除了公主的分例还能见着不少好东西,平日里在宫中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宫人敢给她脸色,想来谢贵君贴了好些进去。
他和父后争了这么久,现下又眼看与后位无缘了,竟然也肯这般待阿瑶好?
“是的呀,”小公主认真点头,“谢父君对我很好,他教我念书弹琴,还总是给阿瑶做新衣服,我的新衣服都穿不完啦……就是,弹琴好累哦……”她伸出十根手指头,小姑娘的手指还没完全张开,仍然是肉肉粉粉的,指尖有些磨破的痕迹。
尤里乌斯赶紧凑上去给她的手吹气,“疼不疼啊,当公主都这么累嘛……”没想到被大皇子推了出去,“你走远些,今儿别回来了。”
“什么嘛,瑶的手看起来就很疼啊,我吹吹有什么。”
“那兄长替我吹吹?”阿瑶举起手,“别赶了他走啊。”
“我……你……”大皇子对两个妹妹向来没辙,若是三妹也罢了,三妹乖巧温驯,偏生这个二妹古灵精怪,总能堵上他的嘴,“你别总和他在一起……!”皇长子叹了口气,拿了个小罐出来,挑了点脂膏给妹妹抹上,“吹气有什么好,用些膏子手指才好得快。弹琴总是要磨手的,等慢慢习惯了就好啦。”
“阿琦前几日还同我说她生病不舒服的时候阿兄弹琴给她听的,阿瑶也想听 。”
“他弹琴可好听了,”尤里乌斯赶紧捧上好友,“几个待诏都夸他乐律好。”
“你三天别见他,我给你弹琴,你想听什么都可以。”皇子这句话气得好友恨不得抓他起来打一拳,也没买上妹妹的账。
“唔,可是尤里乌斯有好多小玩意儿,好像比听琴有意思。谢父君弹琴也很好听,母皇夸他呢。”
恒阳王闻言只觉得心口绞痛,自家妹妹快被人拐跑了,气得只想和好友打一架把他丢出宫去,“你就这么喜欢他?”
“和尤里乌斯一块儿玩很好呀,我喜欢他。”阿瑶点点头,想起来似的,“去学堂了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你啦?”
“嗯!每天都能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好像说男女七岁以前认识的话就不会产生爱情,据说是一种为了确保不会近亲结婚的进化策略,但如果有很近血缘却一直到长大之后才认识的话就很容易因为基因的相似性互相爱上……说真的如果是哥哥登基再去找瑶瑶搞不好就变成传统BG风味虐恋情深骨科故事了吧(不是对骨科有偏见,事实上我的叉劈是骨科来到的),阴郁哥x天使妹什么的……哎不是怎么有点微妙的好吃啊不是……
第23章 初潮
“阿兄,这里就是红绡院……”三皇女是第一次混出宫,还有些怯怯。
“是啊,阿兄总自己偷来这销金窟听曲子,也不带着我们。”
说这荒唐言语的是二皇女。虽然还没有明着立储,二皇女是内定的储君已是朝中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了。她从前几年便开始给新科一甲进士簪花,更是首次簪花便是当科状元冯玉京。
后来冯玉京被直拔为集贤院学士,专为二皇女侍讲,又是坐实了身为储君的待遇。
“嘘,你小声些,叫朝中大人发现了我们都得挨折子。”几个少年人有些鬼鬼祟祟,生怕迎面遇上什么人,明天被传到御史耳朵里就被参一本。
梁国公世子赵殷也是头一次跟着大皇子进这风月场。梁国公府管得严,他便好奇也不敢光顾。正好遇上两个公主扮成大皇子书童混进来玩,他又是担心又是心痒,也就跟来了。
兄妹三个正缺人一起下水,正好他送上门来,哪有不带的。
只是他最年长,加之体格健壮,相貌瑰伟,虽则是大皇子身量更长,奈何大皇子身形细些,显起来便是他更像是来此处寻欢的,此时便被围在了一处,有些发窘。
“张大,你别笑!我不是……不、别拉扯……”瞧他样子,已然是不得脱身了。
皇室兄妹出门总假托父族张氏之名,便互称张大张三之类,赵殷此刻也入乡随俗,跟着喊大皇子张大郎。
大皇子明显是常客,便冲着坊主拱了拱手道,“这位赵公子是我的朋友,头回来,还请姨娘为我们置个雅间,办一桌酒菜,我们只听听曲子就好。”
“哎哟,张大公子的朋友,想必也是贵人了,这边请,还是您常坐的雅间,奴家这就为公子安排几个琴师歌者。”
到底是风月场人,坊主何等机敏,早看出后面两个扮作书童的双子是两个形容尚小的女娘,只当是这位张大公子的私事,一句话不说引了人进门,笑道,“这间房最是清静,决不扰了两位公子的雅兴……蝶若姑娘已备好琴等着您啦。”
“阿兄可真是熟稔……”二皇女不由冲妹妹道,“姨娘一看就经常招待他……”
三皇女深以为然,轻声道,“阿兄,不行。”
气得前面的大哥回头瞪了两人一眼,“阿琦!不行不能乱用……!”
他哪里不行了,他天下第一行!不行能随随便便干出坏自己闺阁名节的事吗!
只有旁边的赵殷忍俊不禁,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低声笑,“没想到殿下对两位公主毫无办法。”
“要不是一个爹妈亲生的……我……”肯定要捉弄一把丢出去了。他在朝堂上怎么把大人们带进沟里又不是没有先例,怎奈后面两个是亲生的妹妹,实在没办法。
他有些烦躁地一摇扇子,更衬出几分面上的风流来,又是引了好些女娘往这边看过来,甚至还有那搂着郎倌的,当场便要勾了他入内间去。
“公子好颜色,不知今日可有场子了?”
“公子身后这两位小郎君也漂亮得紧,姐姐看着喜欢……”
“这不是张大公子么,奴家新作了曲子,还缺一阙词呢……”
一时间香风扑鼻,粉黛熏浓。
三皇女是没见过这场面的,不由得抓了阿姐的袖子,生怕把人丢了,没想到阿姐笑盈盈地逐个拂开了姐姐们,时而还抓着袖口香一下,笑道,“姐姐们说笑了,小弟也须得跟着公子去,下次一定再来寻姐姐。”
她说着抓住妹妹跟上前头两个兄长去,暗道一声,“快走。”
看来阿姐也来了很多回了,和阿兄差不多的熟练。
大皇子早跟着坊主去远了,此时只有赵家哥哥等着两个公主,“大殿下往那边了。”
他见二人跟上来,又领着两人赶上去。
“阿兄是来见他相好姐姐的,我们慢点去。”二皇女狡黠一笑,“殷哥可也要请人来做陪?我们也点几个,让阿兄付账。”
“二殿下……您是女子,怎么也打趣臣。”赵殷惯来正经,只是这正经在风月场所里就显得格外滑稽,“臣怎能与初次见面的姑娘……授受不亲……”
“听曲而已,叫人帮着斟个酒,陪着说说话,算不得授受不亲。再说了,殷哥叫一位郎倌也无不可。你可是自己要来的,来都来了。”
两个皇女早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却因着是和几个哥哥一道长大,也不如何疏离,只拉了赵殷一径去了常去的雅间,里面已经有了隐隐的月琴声。
一开门,大皇子已倚在矮榻上,由着身边的侍儿焚香摇扇,一心听屏风后面的姑娘弹唱词曲,一边奏琴相和。
赵殷不擅长此类风月,二皇女不想打扰兄长和相好调情,于是两人自觉地坐去靠窗的末席,只一味吃菜喝酒。甚至二皇女还因为近来身子不太舒服不敢喝酒。三皇女本也想随姐姐去,却反被哥哥拉了坐到旁边。
唱曲的姑娘名叫蝶若。虽只是月琴琴师,却已有盛名。再过几日便要上了花船游行,届时便可带些年轻孩子了。
她一曲奏毕,颇为无奈道:“张公子,您日日来点奴家演曲,也不嫌腻烦么。”
阿瑶不是第一次跟着哥哥过来,闻言根本见怪不怪——这姐姐对自家哥哥没什么兴趣,哥哥那张好脸算是白瞎了。
只是旁边两个头回来的都面露惊讶,毕竟大皇子是出了名的美貌,进退也得当算得受女娘喜欢,竟然也有不得他好脸色看时候。
“我……我是喜欢姑娘的曲子,有什么腻烦呢。”长兄显出很有耐心的样子,只是脸上已经飞红了,“听姑娘演新作的曲词,很好……很好。”这一下,手上的琴音也乱了几分。
阿瑶吃着菜,靠着旁边的姐姐妹妹对着两个人耸耸肩,看吧,阿兄在心上人面前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她飞了自家哥哥两眼,还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像您这样的公子,若不安于室,便合该去挣些功名,做出一番事业,而非日日流连风月。公子今日请回吧。”
蝶若没几分柔媚,只冷着声音逐客,听得赵殷心下不悦,道,“便是应当求取功名,我等今日来捧姑娘的场,姑娘也应当尽人事才是,何必早早逐客?”
他习武之人,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在房外也能听见他质问之声。
不多时,便听了一阵急促的皂靴和皮甲相击之声,还伴着一声大吼:“赵殷!你小子皮痒了是吧!敢跑来这种地方!你看老子今天非得把你打到满地找牙!”
是梁国公。他行伍出身,自然言语也粗俗些。
几个少年人顿时脸色刷白 ,这一下被抓了现行大约明日里就要被御史台的折子淹死了。阿瑶左看右看,心下一横直接翻窗跳了下去,一下便听得楼下大喊:
“落水了!落水了!有人跳河了!”
两个朝臣脸色一白,赶忙出去叫人寻阿瑶。冯玉京当先便奔了出去,顾不得什么君子礼节在楼道里急奔。他还未至冠龄,一身白衣,生得又漂亮,早被风流客们围上来走脱不得,一时间被困在楼道里,急得满面涨红。
这边阿瑶跳下去游了一会,见没人跟上来正要上岸,却一下被梁国公抓了正着:“殿下,同臣回去吧。”
梁国公待学生严厉,虽然这位是皇女也不曾放松过管教,这话听在阿瑶耳朵里和问斩的旨意也差不多,只有哭丧了脸,让梁国公带回雅间先换身衣服。
一时间原本软玉温香的雅间变成了刑场,被梁国公带来抓自家儿子的府兵把守住门口,房间里的琴师歌者全都走不出去。
梁国公顾及二殿下和冯玉京早有婚约,便将人交给了冯玉京。
冯玉京看皇女样子,忍下将要发作的怒气,先脱了外衫将人裹起来,听得怀里人轻声唤了一句:“先生……”
他一时心下立刻软了几分,怒气里混了几分无奈,只能叹了口气道,“殿下尚未成年,怎能来此厮混?”
“先生……我难受……腹中好痛……”阿瑶本来是想撒娇先扛过这一阵再说,没想到一下子真的腹下坠痛,腰腿酸软,还冷得很,“好冷……”
旁边的三皇女也轻轻拉了拉兄长的袖子,“阿兄……我也腹痛……”
梁国公即刻反应过来,从怀里取了银针挨个试毒。
银针毫无变色。
两人正相视纳罕,刚才抱月琴的蝶若却冲过来掀开了冯玉京,很有些不让开便用月琴砸脑袋的气势。她揽过了阿瑶,沉声告一声罪道,“殿下,冒犯了。”一边掀开衣裳下摆看了一眼。
里头已经是鲜红的一片。
蝶若赶紧唤了身边侍女,“去我房间里备几套干净衣裳来,再备两条月事带,再和妈妈说一声,就说是张大公子叫的,让上两大碗红糖姜茶,两个汤婆子。”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白了几个男人一眼,“两位殿下是天癸初至,自然身上坠痛。加上这位殿下才落了水,寒气侵体,更是难受。
“我们红绡院虽然是烟柳之地,做的是皮肉生意,却也断断没有在客人酒食中搁下流东西的腌臢事情。
“奴家看两位大人也不熟悉这女子物事,不如就让两位殿下先在奴家房里换了衣服,沐浴身子,休息一阵再离开。”
虽说是提议,蝶若一点商量语气都没有,疾言厉色叫了梁国公:“赵大人,还请让您的府兵行个方便。”
“好、好……”赵准也一下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让府兵先让开了,由蝶若的侍女领着人去拿物件热水等物事。坊主见是贵人,也不敢拦了蝶若,只由着她叫什么便给什么,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不多时,房里架了一尊梅兰竹菊四君子大绣屏,蝶若亲自伺候两个少女在后间简单换了衣裳擦了身子,捂着汤婆子坐在软榻上,这才撤了屏风。只是两个少女仍旧蔫得很。
“蝶若姐姐……我莫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吧……”阿瑶和蝶若见了许多次了,也熟稔得很,只拉了姐姐袖子问,毕竟几个男人包括阿兄都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实在很没用处。
“怎么会呢,不过是女子每个月都有的时候罢了。殿下长大了,自然也会有的。”蝶若对待小公主倒是温柔得很,全然不似先前骂房里几个男人的气势,“说明殿下已经成年可以相看郎君成家立业了,是好事呀。”
阿瑶听着,轻声重复了一句:“相看郎君么……?”
“是啊,殿下可有了心上人?”蝶若笑道,“或是喜欢上什么漂亮公子?”她瞥了一眼,见先前护着这位公主的少年郎已红了面皮,不由得调笑道,“像那位大人便很不错,清逸俊秀,待殿下也很好。”一时间冯玉京越发地不敢再看这边了,只能讷讷道:“还请姑娘别取笑在下……”
冯玉京刚中了状元不多久,仍在翰林院观政,不料冯府上接了女皇身边紫薇姑姑的口信儿,说是国朝少年状元郎配公主,不失为一段佳话。
他在传胪宴上是见过两位公主的。二位天家贵女一般的容色姝丽,双子而生的公主一个明亮如朝霞,一个温润如静夜,封号分别作明阳与昭阳。那日为他簪花的正是明丽如春的大公主。
女皇借着让他担任公主经筵讲官的名头,叫了他到鸾凤阁一同宴饮,笑道,“想来朕的意思爱卿也有所耳闻。”
便是说要他尚主的事情了。
其实他的年纪比起两位公主实在有些大了,他今年已十四,若放在王侯之家便是要准备冠礼的年纪了,可两位公主方七八岁,还是不谙世事的幼童,若要尚主必得等公主及笄,到那时他已近冠龄,怎配得起天家帝姬。
只是女皇看重他,要定了与公主的婚事,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他原本在冯家便不受待见,一朝及第尚主了,家中长辈才重视起他来。
“回陛下,家父已同臣说过了。”
“那便好,爱卿少年有为,才思敏捷,朕才起了私心留给两个女儿,只是朕想着毕竟是婚事,还是先让你们见一见。”女皇端起高深莫测的笑容,示意起身后的宫人,不多时便听见宫人们领来了两位公主。
他不禁想起喜宴上给他簪花的女孩。公主活泼俏丽,扑到他袍袖上时还能闻见衣裳上的花香,极是可爱的玉人儿。他在家中原本是不入流的外子,父亲因此受了弹劾连降三级,只是因为中了状元才被捧着一二,如今女皇又要他尚主……
尚主之命已不可违,若是能选……至少是交集过的。婚配之事多不由己,至少须得晓得对方样貌性情。
“是冯大人!母皇,这位便是儿臣的新讲官吗?他生得好看,阿瑶喜欢他。”二殿下毫不掩饰喜爱之情,直跳下座来凑近看他,“你要教我什么呢?”
三殿下却是怯生生地偷看他几眼,又被宫廷的规矩束缚着收回了视线:“阿姐……这样不合礼数……”
“臣……回殿下,臣、臣涉猎经学、数算、诗赋和策论……”教那小女娘盯着,向来被人称好颜色的冯玉京也不禁低下了视线,面色染朱,讷讷不能语。
家中觉得他年少,又是家主在外私生,本放了他婚事在一旁不曾议亲,不料女皇透下如此口风,一时间冯府人仰马翻,只悄悄儿为他尚主做准备。
女皇只在帘后但笑不语,宫扇在她身前缓缓打过,留下些微清风。
“你会诗赋!”公主俏生生地,眼睛一弯笑起来,“刘夫子无论如何都不教我诗赋,你教我好不好?”才八岁的公主正是粉雕玉琢的一团,眼睛晶亮亮的。
“臣自然遵从陛下……和殿下旨意。”
“好了瑶儿,你惊扰到冯爱卿了,回来坐下吧。”
“是,母皇。”公主这才敛了神色,乖乖坐回去,还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待公主们都退下了,女皇才开口道:“冯爱卿。”
年轻的新科状元郎唬得忙跪下:“臣在。”
“今日让你与两位公主相见,便是让爱卿评一评朕这两个心肝闺女。如今你都见到了,以为如何?”
冯玉京顿时调动所学,搜肠刮肚想应对之法。他隐隐觉察到女皇要看他这番言辞决定让他尚哪位公主。与二殿下有两次交集自然更好,只是有许多传言说女皇独子无心权位,陛下数次在朝堂上盛赞二殿下颇有她当年风范,遂朝野间传言圣人有心立二殿下为储。若此时让女皇误以为他是为了接近皇储,只怕生出祸事。
冯玉京一时间左右为难,却不防被女皇一声笑打断了思路:“爱卿何必为难?朕原有意让爱卿做瑶儿侧君,虽有些折辱爱卿才华,但毕竟爱卿生母乃是身份不明的胡姬,若为正君他日难免教人非议。”
这句话里信息太
多,直教冯玉京担心能不能安全到家。
公主侧君哪有如此规矩,更别说还要介意他生母是身份不明的胡姬。如是便是女皇已决意了要立二殿下为储,要他代表海源冯氏做了太子侧君!
女皇接着道:“可朕想着毕竟是小辈的婚事,还是要见过了才好,何况爱卿之才难得,做侧室实在委屈,便也带琦儿来一同相看,只看爱卿投缘与否。如今看来,朕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臣惶恐。二殿下谦诚直率,二公主贞静柔顺,臣难以评断。”
“你去吧,从今日起你便是皇储之师,教**储策论经学、诗词歌赋。来日里亦是她的夫。”
“是,臣谢陛下隆恩。”
此刻少年人被蝶若点破了心事,正是羞涩的时候,却被阿瑶唤了一声:“先生。”
“臣在。”他怕是小殿下有什么不好的,赶忙走去她身前直着身子跪下来,“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蝶若看这二人怕是早有意思,便领了三皇女到她兄长处,道,“这位殿下已经无事了,还请大殿下候着她喝下姜茶,休息片刻便可叫了马车送回去。”
她惯常对“张大公子”不假辞色,便是如今晓得对方是天家贵子也仍无惧意……纨绔公子一个,何必念念?
这边阿瑶正看着面前如玉君子的先生,轻声笑道,“是不是很快要和先生成婚了?”她之前只晓得有这么一道婚约,却从没细想过。现下约莫是到了时候,蝶若微一点破,面上也不由得烧起来,“是要和先生住在一起的意思吧……?”
“是,”玉京轻轻握了殿下的手,“会由臣来照顾殿下。”他有半分胡姬血统,眉眼里便带了些深沉的忧悒,看去总是温润如水,一双榛色的眸子清亮得很,盈盈地盛满了温柔,“殿下莫怕。”他脸上还有尚未褪下去的红晕,仿若清冷冰泉一朝融成了一潭春水似的。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约便是说的眼前人吧。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有先生在。”皇女垂着头看她的先生,“阿瑶不怕。”
“臣送殿下回宫好不好?”玉京早忘了先头得知小殿下在烟花巷陌的惊怒,此刻眼里只有少女蔫白的脸色和轻声的撒娇,“换了衣裳,暖暖身子,休息一阵子好么?”
“先生陪我。”
其时天色已晚,若真同皇女进宫耽搁了怕赶不上宫门下钥,外男夜宿宫中究竟不好。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略一点头,道,“好,臣陪着殿下——
作者有话说:如果不是身体不好,阿琦应该和瑶瑶和哥哥一样能折腾,她纯粹就是身体不好精神不济,导致有心无力只能看着哥哥姐姐搞事。
啊不过要是兄妹三个都搞事先帝可能先被气死吧……瑶瑶和哥哥已经是离经叛道得不行了,要再加一个阿琦这皇位真传不下去了……好歹是一份家产啊!
第24章 成人
待回了宫中,上阳宫里又是一番叫人伺候洗沐更衣了,便各自捂在被子里躺着。大皇子自陪着三妹去了,留着二妹和她的侧君黏糊。
“先生今天留在我殿里吧,宫门都下钥了。”皇女扯了他的袖摆道,“便睡在我榻上。”
“臣终究是外男,即便夜宿宫中也不该与殿下共处一室,殿下别任性。”青年拉开皇女的手,见皇女蔫蔫地盯着自己看,一双杏眼里盈盈蓄了些水光,一时又心软了下来,轻声道,“臣就在外面碧纱橱呢,不会离殿下太远的。”
到底没有完婚,殿下不顾及男女大防,他身为师长,总该多顾及些许。
更何况……他还正当年纪,若要同她睡在一处,怕会惊扰到她。
但皇女仍旧望着他,也不言语,就只是望着他。
终究是败给了她。冯玉京只得叹了口气,又坐回床沿道,“臣再陪殿下说说话可好?”
她这才见好收了,拖着软衾窝去书生怀里,“好,先生等我睡下再走。”
她的先生是不曾习过武的,身子软得很,清瘦的一支,竹子似的,挺拔颀长,立起来时也总是直直的,就是颇为单薄,偏生他总穿白衣,看着就显得格外轻,像是即刻便要羽化登仙一般。
“殿下今日缘何去那等地方呢?”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皇女的背脊,温声诱导起来。他初为师长时候她才八岁,一早便是如此哄她。只是到了如今还是改不了这习惯,她现下都是豆蔻年华了。
幸好有一道婚约在,可以包容下这等逾矩的亲密。
“同阿兄一道饮酒听曲罢了,没见识过嘛,先生也知道我做不了什么。”
玉京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是天家女,在那种地方难免坏了清誉。更何况去那处寻欢作乐之人能有几个是好相与的?万一殿下被轻薄了可怎么好?幸而蝶若姑娘明事理知大局,若今日这般胡闹,又还落了水,对殿下身子也不好。”
“我知道啦……”皇女在先生怀里动了动,却绝口不提以后再不去了之类的话。
玉京晓得她没打算就此罢休,才不作什么承诺,也实在拿她没法子,只好接着道,“现下正是议储的时候,三位殿下都要成年了,此时被御史参上一本,陛下在百官面前也难说话。”
“我知道先生想说什么,但是先生,我不想做什么太子……阿兄就很好,阿琦也是很好的。”
“殿下,大殿下醉心风月,风流轻佻,多为直臣不喜;三殿**弱多病,性子又温婉柔顺,本就难堪大任;只有您与四殿下还有些声望,您是孝敬皇后长女,中宫元后嫡出,而四殿下年纪太小……”他没说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皇四子是前些年女皇高龄有妊产下的幼子,中宫无主,便依档记在宫里卢少君名下,名作“润珩”的。女皇分娩时年已四十有七,生产危急,以防万一还迎立了继后陈氏主持宫中事。产前女皇特召宣三省近臣入宫托孤,立下诏书传位皇二女,所幸有惊无险,终究是平安产下幼子。
只是从此后宫中三足鼎立,继后陈氏、贵君谢氏、世君卢氏各为一派。陈皇后以君后之尊拉拢先皇后三子;谢贵君在宫中经营多年,手下掌握了不少年轻侍君,又曾有抚养皇二女情分,与三女养父刘少君亦颇亲近;卢若得了幼子后晋位世君,他年方弱冠,又出身涿水卢氏,正是盛宠不断的时候,加上自拥幼子,也拉拔了不少观望的朝臣君侍,一时人心浮动,后宫时有不宁。
至于孝敬皇后的三个皇子女……坐山观虎斗,壁上观之,待几败俱伤而已。究竟他们年纪都已经大了,过几年都要出宫开府,届时女皇立嗣,总是在他们三个里转来转去。左右兄妹三个关系亲密,也并不甚在意是谁登上大宝。若老四和卢氏乖,他们三个也愿意辅佐一二;若不乖,实在危及性命……除了老四就是。
“我知道,现在被参私德有瑕,是给卢世君机会……”皇女懒懒地抱着书生的臂膀,“涿水卢氏自从有了阿珩一直削尖了脑袋想爬到太子的位置上,卢世君在宫里都快压过陈皇后了。”
其实她都知道。她和阿兄陪着母皇议事时都在一边旁听,现在一些折子还会给他们两个批阅。前朝后宫里那些事情她并非全然不闻不问。
只是不太想做这个太子而已。她也好,阿兄也好,大约都存了点丢开不做,日后辅佐阿琦的心思。左右女皇没有明着立储,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
“卢世君年纪轻,阿珩更是年幼,若母皇出什么意外,便是子少而父壮,怕有后苑祸国,也怕他们上位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们三个……先生,我知道,可我实在觉得疲于应付……我也没有想过要做……”
就像父后一般,也不想做君后罢了。
西配殿阿琦的住所已经熄了烛火,只她这边还亮着暖阁的灯。宫里的夜静得很,连虫鸣
都没几声。
冯玉京自然是头回宿在宫里,可见着时辰也晓得此时不该再逗留闺阁寝殿了。他起身欲往外间去,却耐不住殿下不松手,只蔫蔫地缠在身上,没办法,还是温声同她叙话,“三位殿下交好,又同为先皇后所出,兄妹友爱,本是好事,只是如今有了四殿下,难免有人生出些心思来。殿下通透,臣不便再多言。”
行经的腹痛如同绞刑,一下一下地在下腹绞紧了,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的……先生,”皇女撑着身子站起来,“我送送先生去外间歇了吧……今日胡言乱语了些,先生别放在心上。”她轻轻笑一笑,佯作不在意的样子,赤着脚便要送了玉京出门去。
他必定心软。
果不其然,见她这副模样,书生一下又舍不得起来,抬起手来却又停住,最后只抚了抚皇女的发髻。她已十分高挑了,早不是当初可以让他摸发顶的身量。
“殿下早些休息,臣就在外面呢。”
国朝女皇治世,加之自高皇帝起重用女臣,是以女子风气开放,女子初潮在有女孩的人家里乃是一件宣告成年的大喜事,遑论是在天家了。
虽然隔天御史台就连上了数十道参皇嗣同世子流连烟花之地的折子,以至于四人各被责罚,终究两位公主成年,女皇还是叫了礼部同宫正司挑了日子举行皇女们的及笄礼。待笄礼过了,皇二女便要迎冯玉京为侧君,届时还会一同立嗣。
只不过皇长女现下刚被参了一本,德行有亏,颇有些声量上书请立皇四子。
“老四才四岁,看不出人品德行来,来日再出此事,卿家也要请废?”女皇不轻不重地合上盖碗,“更何况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论嫡论长都该立恒阳王,改了明阳公主也是随众卿家意见,认为老大风流轻佻难负重任,如今竟还欲再改,卿家究竟是为何要借故动摇国本?”
女皇颇为不悦,当头就要扣下一顶谋权篡位的帽子来。她如今已过了天命之年,癸水渐稀,眼见着是极难再有子嗣了,便是寿数也不小,随时都有殡天的可能。这群文臣争着拥立幼子,实在难说存了什么心思。
再说……幼子生父非结发正室,如何比得过先皇后所出。
声量最大、上奏最长的这位是鸿胪寺卿徐静希。论起来他幼女徐有贞还是皇二女的伴读,若说党争也实非支持皇四子的料,老儒罢了。此时他被女皇扣下这般罪名,赶忙跪下大呼“不敢”。只是圣人言已出,坐实与否也全在女皇一念之间,若真要发作,他也只好做那儆猴的鸡。
“既是不敢,徐卿,你却说说为何频频劝朕改立啊?”
“臣不敢包藏私念,只是储君乃国朝根本,而三位殿下流连烟花,德行有亏,到底不适合储君之位。”
“那便是请立老四了?”女皇敲了敲桌案,“卿家熟读周礼,天下岂有嫡出子女在世而立庶出的?”
皇长子同皇二女两个被议论的当事人就站在一边旁听随侍。虽然是说前日里流连烟花,两人却神色自若,毫无窘迫之态,反倒是此时皇二女拱了拱手站出来,道,“儿臣身为天家女,流连烟花之地德行有亏,自知不配为国之本。徐大人言四弟身份贵重,卢世君亦是高门出身,少俊儿郎,正当盛年,儿臣自愿为佐。”
明着是说自己德不配位,实际却是在点卢世君父壮子少,又是世族高门出身,威胁皇权。明里暗里却偏不说请立老四,只说愿意辅佐……女皇不禁微笑,以退为进,还算可以。
只可惜徐静希是个老实人,听了知道皇女意思,却想不出什么驳辞,反被皇长子抢了先。恒阳王笑眯眯地,半步出列,行全了礼才道:“四弟诞育前,陛下已秘密下诏立二妹为储,托孤旧事仍在,如今不过是补全仪礼罢了,到底我朝以礼治天下,礼不成则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怕引来祸患。还请陛下早日为二妹行笄礼,也好正东宫之名。”经他一托,则又成了早已立储只欠完礼的话头来。这个儿子喜欢把人带进沟里,倒比女儿更擅长谋夺人心。
兄妹两个才十来岁,倒也学会一唱一和了。女皇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是十七岁登基,老二虽还嫩着,老大却已经到了年纪了。
“徐卿,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女皇半倚到龙椅上。徐静希勉强算得老二一党,只可惜太看重礼法,平素自诩直臣诤臣,左右几派全得罪完了,当不得大用——此刻拉来杀杀老四一党的气焰倒正合适。
“臣……臣无话可说,陛下金口玉言,二殿下已为储君,难以更改。只是如今德行有亏,应当朝请罪,请按律罚。”
按律,朝廷命官流连烟花,若无他罪,当罚俸三月,禁考成一载。三位殿下哪有什么任命,故而也只能罚俸罢了。
“瑶儿,顼儿,你们也听见了,三月罚俸是逃不了的。”
“儿臣叩谢圣恩。”
这边好容易陪着议事完了,却是到了经筵日讲的时候,中间没个休息。偏生冯玉京近日在教她理各地风土民情、钱粮赋税,借了户部积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核算,还有些子商货流通、银钱贵贱的东西要看;下午赵准也是教她和赵殷兵家诡道、奇门遁甲——都是些最复杂最难理的玩意儿。这两个人都是一丝不苟地教,自然也要学生一丝不苟地学,一点马虎都打不得。
他们两人还都是皇储独有的老师,她那几个伴读也不必学这许多。晨间高南星徐有贞还跟着看看赋税流通,午后赵殷陪着她一起仰天长啸,像景泓碧那般宗室,更是根本不必受苦,就去外间同别的夫子学经义策论,君子六艺就可以了。
明明学堂外都会哄着的,到讲课时候冯玉京就一丝情面也无了。今日不核完通泰二十一年江宁道的赋税大约是不会放人午膳去的。皇女认了命,只在一旁一条一条地计,忽而问了一句,“先生,通泰二十一年江宁道赋税为何如此奇怪?”一旁的高南星还没算到这里,也凑过来看。
“殿下以为何处有错呢?”
他神情颇为温和,一身青袍襕衫,苎麻制的,原是不甚华贵的料子,却偏为了那点暗暗的青色越发衬得面如冠玉,双颊眼角还透出些许自然的血色,加上他身形清瘦修长,很有几分不染尘世污浊的清冷气度。
“江宁道乃我朝农桑之根本,可这一年农桑赋税大减而商货暴增,若说是海外市舶、水旱天灾也罢了,可这一年偏生无事,怎会突然增减?”
“因为这本账有误。”冯玉京温声道,从书箧中另抽了一本账册,“这一年原江宁道总督偷鬻常平仓储粮,仓中亏空,彼时陛下恰好大巡各道粮仓,这总督恐被巡查御史发现,不得不重修赋税,将账目做平。这件案子牵连甚广,两年后东窗事发,查了一年余方了结。这是后来御史台同户部一同重理的账册。也是为了此案,陛下诏令从此户部账目按月核算,方息了这等贪墨习气。”
果然,重理的账目便顺眼许多,各条赋税与往年相差无几。
“殿下能记着往年数额比出不对,已较当年的户部主事通透许多了。”说是这么说,冯玉京将后来核算的账册塞过来,“殿下再计一遍重理的账册吧。”
课业一下又多了一本。
嘶……
皇女抬头看他,只见他面色如常,仍旧是平素温和的神情,温润的眉眼里也不少了昨夜里那种旖旎神态。只是那眼里分明就不容推拒,必须做完功课才能放人。
间壁阿兄那边都放了。
皇女泄了气,打起精神继续核算。
尤里乌斯跟着商队出去晃了一年多才回京,今日也凑着跟过来美其名曰“念书”,实际上那边刚放就溜进这边看皇女功课来了。这下听着在算账目,也是他所长,便悄悄抽了一本钱货商税的算着玩。
他算得此中熟手,又不涉及户部钱粮银账 ,均是钱货流通之数,自然比皇女要快些。核算完三五下理清了,趁着冯玉京处理他自己的公文,从后面塞给了皇女,冲她眨眨眼睛。
冯玉京虽然是皇储之师,但为了日后入东宫为太子近臣,仍如翰林院时期一般在三省六部轮值观政,为御前待诏,许多诏令文书皆要出自他手。是以公务繁多,不仅要备了给皇女的讲义,还需阅览各部时文、政令、记录,时常还需整理策论上书女皇。
高南星多年伴读,看这两人暗递小抄早见怪不怪了。早几年皇女修西域及漠北文字,尤里乌斯仗着自己是大秦人,本就会些,便在一旁帮着写小抄。他性子活,小抄往往多写几份,背不出书的个个有;如今学术算,又遇上他长项,作弊能力倒更见长了。高南星扭回头来,只当是什么也没看见,左右皇女算完了她和徐有贞才能放,对大家都好。
不料皇女接了小抄却没看,仍旧是算她手头那一册。
尤里乌斯不禁又戳了戳她。
“公子,您生于商贾之家,自然比殿下更长于术算,指点一二本无伤大雅,替了殿下的功课便不好了。”冯玉京冷冷抬头扫了他一眼,“若是要等殿下午膳,不妨去外间品茶。”
古板夫子,莫非还脑门上长了眼睛么。尤里乌斯不禁腹诽,自坐到后排去,抽了一册旁的演算,权当打发时间。
好容易阿瑶这边几册算完了,交给冯玉京挨个检查,他却是将尤里乌斯先前算好的两份也拿了来看,柔声道,“没什么错漏,尤里乌斯公子在商货银钱上倒比殿下更细致许多。殿下不事钱货,慢些也是有的,好在没有错处,户部的钱粮账册也都核上数目了。殿下……”他放了功课,想着带小殿下出宫散一散心思。算了一早上的账,晨时又听她在女皇处受了立储的气,只怕殿下心里憋闷了。
却没想到尤里乌斯扯了皇女要走,“哎呀终于放了,我今日在沁芳楼订了雅间,我们去好好吃一顿吧,我这次给你带了礼物呢!”
那句“臣同殿下出宫走走”便没能说出口。
几个孩子已拉拉扯扯出去了。
高南星和徐有贞自然是要回府的。尤里乌斯便各送了些商队带来的时兴小玩意儿,又打包了些酥点权当伴手礼,自同皇女两个在沁芳楼雅间屏退了侍从大吃大喝。
“冯……他也太严厉了,就和我哥哥一样,一点不许人放松。”
“先生行事认真,也是好事,到底他是未来的相国之才啊……”
“不是配了你做侧君么?”尤里乌斯毫不在意皇女有婚约的事情,“顼听说他配了你之后还同我说,未来皇帝的位子必得是你了。”他比皇女年长两岁,到了通人事的年纪,也并非不知道婚约二字的含义,“他、他总该顺着你吧。”
“怎么顺着呢……我定下了要做太子,那些账目政令哪个不要过手的,未来行军用兵,哪个不需我任命呢,先生还肯教我一二,那朝堂上的老狐狸又不会。”皇女毫无风度地瘫在椅子上,左右他们两人幼年相识,彼此什么糗样子都见过了,稍稍失些仪态也无妨,“不说这个,你不是说给我带了东西嘛,要是给高姐姐徐姐姐那样的我可不依。”
这下子没得旁人,她那点子娇纵脾气全要上来,已然是被他每回的稀奇玩意儿惯坏了。
“好公主,好殿下,我给你带的可都是奇珍异宝啊……”尤里乌斯笑道,叫了门外的侍从,耳语几句,那侍从便出去了。待过了片刻再回来,手上已是多了几个锦盒。
他挥挥手让侍从退了出去,才道,“你先前不是想看我们大秦女子的衣裳么,我专程叫人给你带了一套。”他打开锦盒,里头却飘出一阵诡异气味。
“什么味儿啊!”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推罗紫啊,要用螺贝染色的那个,”尤里乌斯笑,“比不得你们楚人在衣裳上熏香,我这套还没熏过,怕掉了色。贝紫染的绸缎袍子在我们那边可是很金贵的。”少年人展开盒子里的袍子,却是有两件,一件贝紫色的袍子,一块深红绣金的斗篷布,还有一条镶满宝石的腰带。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紫啊……还有味儿。”皇女颇为不解,抖开袍子,“这要怎么穿……?”
少年人解了自己的斗篷,展开双臂,“喏,像我这样,套头伸手,系上腰带,很舒服的。”还在皇女面前转了一圈,“又很方便。”
“里面不再着裙了么……”
“不用,大秦夏日里热得很,便是这样轻便装束才更舒服。”他说这还献宝似的打开另一个锦盒,里头全是夸张的胸针领针,各色宝石金属镶嵌在一处,闪得人眼花,“染两次的推罗紫丝绸希同,塔伦特姆红的希玛申,再用这些首饰固定起来,上流社会都是这般穿。”
“你、你等等我啊……”皇女抱了锦盒转去屏风后面。过了一阵,只听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少女才有些别扭地转出来,“是这样么……好奇怪啊,手上一点衣裳都没有的……”
她将那条塔伦特姆红的希马申当作披帛般绕在肩上臂上,照着尤里乌斯的样子寻了一枚胸针将袍袖固定在肩上,便露出大半手臂来。少女本皮肤白皙,教紫与红这般秾丽的颜色衬了,越发显得如霜似玉。
少年人看得呆了,只是多年礼仪教养还知道不该这样盯着女子看,忙迫使自己转过脸去,面上如熟透的虾子一般,“你……你快换回来!”
“哈?你怎么回事,嫌我丑?”皇女走去打他的脑袋,“知道你这贝紫的袍子贵,我穿穿还不行了,小气。”
尤里乌斯越发窘了,急急道,“我哪有!就是……就是……太好看了……”越说声音越弱,“总之你快换回来!”这样子可怎么再看她呢!
“哦……”皇女故意绕去少年人背后逗他,“所以你是羞啦?”她故意拿手上那块斗篷布去搭在少年人肩上,两人身量相差无几,这会儿靠得极近,皇女的呼吸刚好缠在他耳畔,“像那戏本子里似的,‘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嗯?”
可怜少年人忍得额头上青筋都起来了。
“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逗我啊……!”他咬咬牙,眼睛一闭,握着皇女肩头将她推回了屏风后面,自己捂着脸靠在墙上良久才冷静下来,“我是个男人!”
“你才几岁,都没及冠呢。”皇女在屏风后面吃吃地笑,“不敢看了就直说。”不过后面还是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过了片刻才听见她换回了平日里的衫裙走出来的脚步声。
少年人仍旧捂着脸蹲在墙角,缩成了一团,只有金茶色的卷发露在外面一颤一颤的。皇女看得开心,拿脚尖轻轻踢他,“我换回来啦。”她还没见过尤里乌斯这等憋屈样子。
少年人试探着把手指张开一条缝,见她是真换回来了才放了手,松了一大口气,“谢天谢地……”
不料少女陡然蹲到他面前,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她和她哥哥的伴读处久了,惯来不重男女大防,此刻也不过学着从前红绡院见的男女调情逗一逗他玩,心里对这男女之事还没什么概念。谁知尤里乌斯真的背过身去面着墙角,“是啊……!我喜欢你行了吧!你也不用这么拷问我吧……”
这下轮到皇女愣住了,她根本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应对,“对不起……?”
“你又不喜欢我,就不要来逗我玩啊……”少年人一时羞愤交加,眼里蓄出几滴泪来,“你都要娶冯了……”还是早上她哥哥透的,等她行过笄礼,便要正式迎了冯玉京做侧君。
他再不懂大楚物事,过了这么多年也晓得冯玉京的相貌是大楚女子都会追捧的那一类了,又天天和公主在一处,教她经筵术算的。
“好哥哥,你怎么还哭了,”皇女一时无措得很,“我也喜欢你的呀,你给我带礼物,给我讲关外的事情,我哪有不喜欢你。”
“那不一样!”尤里乌斯不想和她说话了,只望着顶上房梁,“你根本不
懂啊……“少年人起身来,收拾了衣物,又将那袍子叠好收回锦盒了,才总算缓过来情绪,轻声道,“我也想和你成婚的。”——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虽然说是“无所谓是谁即位”但实际上是“谁也不想即位”吧……权力当然是很好的东西,生杀予夺集于一身,但如果想要用好它,或者说实现政治理想做一个明君,是需要承受与之相配的责任和压力的,只是享受权力的好处而不承担相应的责任就是昏君庸君暴君甚至亡国之君了,显然瑶瑶和哥哥都是有点责任心但不多,觉得这事应该要努力做好但因为很难所以选择不做x
瑶瑶长女综合症不敢太摆烂,哥哥摆烂更彻底一点。
所以给了卢氏钻空子的机会。
(但是真给老四那她们仨又都会支棱起来干掉老四了)
怎么说,瑶瑶设定上只是一个普通二代,有她自己的软弱性和妥协性,没有双商奇高也不是某方面的天才,金手指虽然给她开了几个但也就那样,她自己追求的也不是权力和财富(毕竟生下来就有了),算不上什么大女主,也不够玛丽苏,真要说起来是她妈妈比较大女主,她就是普通二代,还是不支棱那种。
P.S.贝紫名字由来在此,虽然都是颜色名字但银朱是中国传统色而贝紫不是,可回看06小崔回忆求情处找贝紫求情反而火上浇油
第25章 礼成
经了沁芳楼那么一处,皇女再迟钝也要晓得尤里乌斯那点心事了。只是眼下事多,顾不得与他多亲近——女皇定了将两个女娘的及笄礼同长子的冠礼一同放在九月里提前办,也不等冬至生辰了,赶忙着在十月便要入东宫,再与冯玉京完婚。
到底天家姻亲,是越早定下越好。
冯玉京是七月生人,便是到七月弱冠,正好先行了冠礼宣示成年再嫁入东宫。女皇定了期限,冯府上便赶忙地备下冠礼婚仪各项物什,宫里宫正司同礼部也紧着走婚仪流程,三书六礼,一件不落,须得赶在十月前全部齐备。
原本太子纳侧君也用不上那许多大婚礼节,若真要简素大可简单纳礼纳征,一行车驾送进东宫便罢,至于祭天告庙、临轩命使之类,自然是全免了。只是太子重视侧君,女皇也为了彰显对贤才良臣的仁德,仍依周礼行婚仪,只不按那太子迎君的仪程罢了。
好容易挨到了九月里,三位皇嗣的成年礼便定在九月八,又是准备冠服又是定礼的,从几个月前便开始忙了。甚至为了三个皇嗣生父早薨,礼部同光禄寺为了这父亲位置究竟是放孝敬皇后神位还是让陈皇后坐都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女皇拍板,置张皇后神位、陈皇后为皇长子正宾,又挑了侍中崔亮为皇长子赞者才算作罢。
只是为了太子及笄需一位女性任正宾,女皇颇为发愁了许久:为显太子正统,正宾身份不仅需出身高,更需有实权有势力。可惜目下三省四相均为男子,身份虽够,到底要做正宾为太子绾发却不合适。
于是光禄寺提出三加簪冠均为正宾亲加,只绾发时由目下朝臣中衔品最高女子,工部尚书王怀璧代行,而原定的梁国公、骠骑大将军、太子太保赵准仍为正宾,女皇方点头同意。
又另选了中书令李重瑞为太子赞者,太子少师冯玉京充东宫官,另举礼部及光禄寺官为侍者、执事等,以彰女皇对太子的重视。
到了三公主这边便简易许多,女皇选了宗室中声望最高的安乐长公主为正宾、襄王世子景泓碧为赞者。这样一来,女皇最重视的长子和长女就分别拉拢了勋贵、清贵和王、崔、李三家,而老三则用来拉拢宗室。圣旨初下,朝中便明了女皇对张皇后嫡出子女的重视,原本尚在摇摆的也纷纷与卢氏疏远。
到底女皇春秋鼎盛,皇四子尚幼,眼下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谁也不想冒风险丢了前程。
还未至笄礼时辰,却是有访客来了。
天刚亮了不久,还是朝会的时辰,宫门不过刚开而已。
他抱着一个大首饰匣子,急匆匆递了牌子,直奔正殿而来。
“尤里?”看清了来人,皇女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歉意,“这些天都没怎么见你,实在不是我故意推脱啊……我今日有笄礼,怕是不能陪你……”
他本是皇长子伴读,时常出入上阳宫的,家兄又在弘文馆任学士,算得上女皇重用,故而此时等在此处也无人觉得奇怪。
只是自他那日说了心事之后,皇女有些怕见他,加上这几个月事情多,忙得脚不沾地,放一放便到了这时候。
“我……我是来送你贺礼的。”他难得地有些沉着之意,看起来像是淋了雨的大型犬,“只是给你的。”少年人将手中的首饰匣子塞在皇女怀里,“顼和琦的成人贺礼都已经送到宫里了,你的也有,但是你这里……我还有一份想自己送过来。”
少年人笑着,额头上还有疾走留下的些微轻汗,将额前卷发都粘在了一起。
看起来有点憨。皇女不禁觉得好笑,扯了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汗。
匣子里叮铃作响,是听惯的首饰声音。
他不缺奇珍,她是天家贵女,自然也不缺。
“好。”皇女抱着匣子,轻声道,“你要不要去观礼?虽然只有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的位置,也可以悄悄儿在城楼上看的……一直没寻见机会同你说一声,那日的袍子,我很喜欢。”
“嗯,你喜欢就好。”尤里乌斯笑了笑,“我可从来都是留着好东西给你的。”只是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并没多少直落眼底的笑意,反而有几分愁绪,看得皇女难受。
“今日也是好东西么?”皇女笑,“我打开看看?”
“今日的不算多好,只是……”他还没说完,皇女已经开了匣子,里头琳琅满目的,是各色的簪钗冠梳。单股的,双股的,金银玉石的,各色宝石的,累丝錾刻的,绒花点翠的,坠流苏的,堆纱的,永生花的,甚至还有西域流行的瓢虫翅膀制的。
怕寻常人家多少年也攒不出这么一大盒贵重簪钗。
“我听说你们的成年礼就是盘发戴簪,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发簪,只好把手底下首饰铺子里的新样全搜罗了一遍,你……”少年人挠了挠头,金茶色的卷发在晨光下闪起金光,“有你喜欢的就最好了。”
他的手在衣袖里胡乱地揉搓起来,格外坐立不安。
“我明天戴给你看?”皇女有些抱歉,“今天要戴的簪钗冠都有定数,这下是戴不了这些好东西的了。”她随手在匣子里翻了翻,都是些好东西,也不知他靡费了多少。
却忽然摸到一支有些粗糙的簪。
是一根木簪,看材质应当是桃木。打磨得并不十分光润,还有些硌手,光秃秃的,在一众金玉的贵重首饰里显得有些寒酸,毫不起眼。
“那**个是误放的……!你别在意!”少年人急切地想把簪拿回来,“这支扔掉就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汉人装束,赭色的窄袖圆领袍将将好盖住了双手,此刻怕是急了,慌忙把手伸出来,上面还有许多细小的疤痕,赭红深褐,看样子既有新的也有旧的。
“可我最喜欢的是这支!”皇女举高了手里木簪,“桃木辟邪,又有祝愿前程、平安吉祥的意思,比这一盒子金啊玉啊的好多了。”她盈盈而笑,面上已隐隐能看出几分天家女的深不可测。
“你可别逗我玩……”胸口的蝴蝶扑闪起翅膀来,挠得人心下难受。
“好哥哥,我从来不逗你玩的,”皇女笑,抓了少年人的手来,“手上这
么多伤,总不能是白来的。扔了多可惜啊。我又不缺金银首饰,这些都比不上这一支。“她将桃木簪子塞进少年人掌心里,“你替我戴上吧?”
少女微微偏头凑过来,摇了摇自己的头发,“旁的也都罢了,我只要这支。”
她为了今日的及笄礼,头发并不绾成平日里的丫髻或双鬟,只松松绑了一束在脑后罢了。
少年人还不会绾发,一时羞赧,“我不会……”少年人不禁后悔,早知道就该先叫一个梳头人教他学了盘发绾发的技巧才好。
“你不会啊?”少女笑得开怀,从他手里拿过了木簪,在脑后随意绕了一个小纂儿便用簪固定了起来,“学会了么?”
他只顾着看少女绾发的手,根本不记得究竟是怎样盘结起来的,只能愣愣地点头:“嗯、嗯……”
“就晓得你没看会……”皇女也不甚在意,只面上微微娇嗔起来,“瞧你呆呆的成什么样了。”她故作深沉地叹气,学起夫子们摇头晃脑说话来,“心不在焉,安得哉?”
“你再给我看一次我就会了,”少年人眼睛转了转,“再看一次,我保证。”
“你别打量着唬我啊,”皇女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尤里,你知道在大楚,赠簪钗是什么意思么?”
自然是定情信物一般的物件了。簪钗这等贴身之物,虽比不得香囊手帕汗巾子,但也是珍之重之的,由一介外男送来,怎么想都不是干净关系。
“……我就是那个意思啊,你都知道了嘛。”
哦,原来他晓得。
“原来不只是贺我成人啊。”皇女轻笑,“就怕你不晓得,既然知晓就好办了。”她自腰间禁步上解了金香球下来塞回给他,“收了你这么多好处,我也该回一份给你。宫娥姐姐们送缨络荷包绣帕什么的多,可你晓得我不会那些,便拿这个充数吧。”他今日是楚人的装束,皇女便亲手系在了他衣摆上。
“瑶,你……”少女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拂过他的侧腰,引得人心旌摇曳。
她抖了抖袍衫的侧摆,香球便被藏在了摆内。
少年人抬手想去阻止,却又不想打断她。
“我想来想去,待今日过了,我怕是不能常见你了。太子正君侧君也多半由不得我挑。但若问我要不要和你住在一处,我自然是愿意的。”皇女眼里没了那孩童似的顽劣,只笑着看他,“只是遮一遮,别叫人发现了,到时候母皇要治罪我可保不下你。”
腹中蝴蝶越发地聒噪起来,扑打着翅膀,扇得人心痒难耐。
少年人愣愣地拾起香球,是少女身上清淡雅致的气味。她不爱那浓艳甜蜜的花儿朵儿,是以香气也总是清清淡淡,似有若无的,“是……什么香?”
“白檀罢了,我另加了些茶叶。”她笑道,“静心安神的。”少女宽大的衣袖笼过来,霎时间原本清淡的香气也变得浓烈许多,却并不觉刺鼻,只是越发地醉人罢了。
神思摇荡间,一阵温软的触感印在脸颊上,蜻蜓点水一般,比秋日里的落叶飞花更轻更静,却吓得腹中那笼蝴蝶都忘了振翅。
少年人一动也不敢动,如被定住一般,傻在了原地。
“这样会不会更明显些。”皇女笑,“尤里,成婚我许不了你,但我总是愿意的。”她凑近了脸去追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见着的却只有她自己。
“那……那冯呢……”少年人轻声问道,他有些急切,总想着要证明点什么似的。
“先生是我的侧君,我自然也心悦先生。”少女想起来什么似的,吃吃笑起来,“哎呀,你吃味啦?”
“嗯,”少年人重重点头,“我想你最喜欢我啊……冯……很好,我知道,对你也很好……但是我就是生气啊,他可以和你成婚,我却不能。”
皇女正想去哄哄他说说好话,两人却同时被拖进了后殿,“再有一会儿母皇身边的中贵人要来了,让紫薇那个多嘴饶舌的看了,他还能有活路?”
是皇长子。他无奈得厉害,叹了口气,一边是他的好友,一边是他的亲妹妹,“寻去烟花地对母皇来说都不是大事,但如果你,”他扳过妹妹的肩膀,“与人私定终身,母皇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毕竟是她的太子,但是他,赶出京已算轻的,重的……怕命都要丢了去。你总要记得莲青是怎么死的,阿瑶,那时候只一个谢贵君成不了事的,快回你殿中去,只当今日他是来寻我的。”
九月的风已有了些凉意,吹进殿来惹得人背后生寒。
少女将满满一盒簪钗放回少年人怀里,“我只要那一支,尤里,我……我先走了……”
但少年人依旧将这盒首饰塞给了皇女,“这些也是贺礼,瑶,你戴必定好看的。”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便听了外间阿兄身边的侍从道,“紫薇姑姑今日来得早呢。”一时知道时间紧迫,只得抱了匣子溜回自己殿中。
待礼成了,女皇正式宣诏下旨,立明阳公主为太子,迁入东宫;加封恒阳王为燕王,成为国朝第一个有封地的亲王,仍居京中,只迁居宫外燕王府;昭阳公主不改号,但另加爵禄,待日后再迁居公主府。
过了一月多,便是亲迎侧君的时候。
皇储不曾定了正室,于是这迎入侧君的大婚便按着周礼来也无不可,不过是侧室不够资格祭天告庙罢了。海源冯氏是清流,家中不以田产绢帛之类为重,嫁妆里最贵重的便是那五五二十五抬满满的古籍珍本,几乎是海源冯氏的心血珍藏。至于其余的珠宝衣料、良田美宅、家私摆件、古董珍玩倒都在其次了——左右天家也不缺这些,更不提他是要入东宫,日后为侍为君,为臣为相,都是有的。
她的先生已然蒙了盖头端坐在床上了,待吃下同牢饭,饮过合卺酒,才算礼成。
“请殿下揭了喜帕,祝殿下与侧君和和美美。”
皇女接过喜秤挑开盖头,那坠着整整齐齐的金线流苏的盖头打开,挂在面前青年的金冠上。他本是清雅温润的姿容,今日一身绯色从一品吉服,反平添了几分清冷感。刚及冠的青年望见皇储微微露出笑容,榛色的眼珠被眼睫遮掩了,只有浅浅淡淡的沉檀般的光泽:“殿下。”
皇储本就容色姝丽,如今大喜之日,又上了粉黛胭脂,便更显的灿如春华,眉目如画。
看得侧君不禁脸上飞霞,微微低了头去。
他的殿下今日起便是妻君了。从前只当她是年幼的学生,也不如何想,如今真的完了婚,发觉她已是妻君,那点子绮念便如寻鹊河水,翻涌奔流,细细密密地淌过来,沾染了一川的春色。
“请殿下与侧君同饮合卺酒。”依礼用过同牢饭,宫人递来两方浅浅的酒樽,酒液清香四溢,先生与她相视有些羞涩,仍取了酒樽,交颈相对,以袖掩面饮尽杯中酒液。
他是侧君,便没有结发这一道礼,只撒了帐以祝后嗣。
待伺候的宫人都退下了,便只剩下她与先生两人。
“先生,阿瑶来了。”就像往日里去学堂一般,皇储轻声道,“先生好。”
年轻的太子少师却被这一声“先生”撩拨得红了面皮,连带着鬓边盘作装饰的小辫也微微摇晃起来:“臣已经是殿下的侧君了,便当不得殿下一声‘先生’……殿下莫再说了。”
“那孤该唤先生什么呢?”皇储坐到玉京身旁,“唤了这许多年的先生,实在改不过来了。”她温柔地笑,侧着身子看她依恋已久的郎君。那人继承了生母的美貌,肤如凝脂,眉如墨画,鬓角如鸦羽般乌沉,眉骨高挺得恰到好处,既不流于胡人的粗鲁,又不失于汉人的平淡,将将好把有些太柔的眼衬出几分男儿的风流。
“殿下便唤臣的表字吧。”玉京抚上皇女的手,“臣也想听殿下唤一声。”
“都华。”皇储唤道,自己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两颊染起薄红,“还是觉得唤先生顺口。”
“臣依殿下的。”青年不忍自己的小殿下为难,便也不再坚持,只依了皇储,“时候不早了,殿下可还需用些膳食?怕今日累了一日,饿着殿下。”他指了指殿中留下的一小桌席面,“臣服侍殿下。”
到底用同牢饭是仪礼,就那两口 ,如何饱腹。
“孤不饿,倒是先生,一直等着孤,从早上就没怎么用饭,不若用些吧?”皇女笑,轻轻摇了摇侧君的手,“在孤这里不用先生守那侧君的规矩,先生还是孤的先生。”
大约是红袍衬得,年轻的太子侧君面上有几分胭脂色,半垂了眼帘温声道,“如此臣便不推拒了。”他是真的有些难受,大半日水米未进,腹中空得厉害。皇储听了便笑,叫了银朱进来伺候用饭。他扶了皇女坐去桌前,为皇女先盛了一碗汤,才自己坐下来小口小口地用饭。
待他回过神,才见殿下托着腮看他。
“殿下,可是臣有何不妥之处?”
“只是从未见过先生进膳,看得出神了。”她温言笑道,“先生好看。”
“容色好”早是冯玉京从幼年便听惯的溢美,便是皇女初见时也是赞他生得好。他其实并不爱听这个,究竟生母是乐坊身份不明的胡姬,赞了美貌总叫人想起生母的卖笑生涯。只是每每听了殿下如此褒扬,心下总觉得酥酥麻麻,如水流翻过一般。
大约是为了她是纯粹的爱美吧。
待用了餐食,服侍了漱口净手,撤了席面,侧君才摒退了宫人,扶了皇储起身坐回榻上,轻声道,“殿下累了一日,臣伺候殿下卸了钗环安置吧。”
“母皇给孤批了明后日都休息呢……直等三日回门,同先生一道去冯氏府邸。”少女握着郎君的手,“先生不再陪陪阿瑶么。”
“殿下今日劳累一天了,臣侍奉殿下歇了。”玉京不容置疑,按住了皇储,一一将少女头上的珠翠钗环摘了排在妆台上。莹莹烛火间,没了头上珠翠的少女鬓发如云,乌沉沉地堆在额上,越发衬得杏眼如水,长眉似画,檀口饱满柔嫩,浮在银盘儿似的脸上,引得人心生欢喜。
早知她是美人,只平素还当她年岁小,黏糊着要搂要抱尽依了她。待今日正式做了她侧室,才觉出他自己心底那点心思来。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皇女自小和几家哥哥混在一处,并不如何重视男女大防,这些年又各处历练,并非全然不懂人事,也能猜着玉京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为了什么,便学着宫中侍君常有的姿态勾住了玉京的脖子:“先生怎么忽然停了,可是阿瑶哪里做得不对么。”她盈盈笑着看过来,杏眼里还含了几分天真。
“不……殿下……”侧君脸上顿时手足无措,“臣只是……”他并非没有反应,正当年纪,忽而又意识到了那点心思,哪有不心动情动的,“臣只是想起初见殿下时殿下也是这样盯着臣看。”
初及冠的太子少师——现如今已加封为太子太师了——面上如傅粉涂朱,冠玉面中偏眼角生霞,原本清冷俊秀的深邃眉眼间些微露出几分娇态,混着那点子面相里的忧悒温润,在烛火下更显出风姿来。
“柳絮借风兮桃棠初放,御街纵马兮遥望金榜。姿仪昳丽兮公子无双,暂叩金阙兮拜为卿相。窃问嘉名兮,为我冯郎。”皇女故意唱起京中女子的歌谣来,那是数年前曾流行一时的,赞颂的便是眼前人的美姿仪。大楚民风开放,昔年登科游街时他不知遭了多少女子抛来的鲜花绢帕,若非女皇做主,怕早被榜下捉婿了,“先生得人喜欢呢,孤也喜欢先生。”
到底少女还有几分虚荣心在,那京中女子传唱的“无双冯郎”,如今既是她的先生,也是夫郎。
“殿下……”玉京叹了口气,无奈得很,“殿下怎么也学了那歌谣来……”
少女却收了臂弯啄上侧君的唇角,“赞颂先生的,有何学不得?”她偏着脑袋笑,像是没尝够眼前人的味道一般,又是一口吻上去。只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的一下,而是更深的,带了些爱与欲的品鉴。
皇女想起宫里新近流行起的一种撒满椰蓉的牛乳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稍用些力气便能化成一滩甜甜的乳,总教人忍不住贪多。
总是为了那点甘香,舍不得放手罢了。
在红绡院厮混时她也并非未曾好奇问过姐姐们这闺房欢爱之事。只是她们总是说得神秘莫测,透一半便不说了,捂着嘴只笑“殿下还小,到了年纪便能品出味来了”,只有蝶若一脸严肃,拉着她一力地劝“殿下这等年纪,不该耽于男女欢爱”,更是提点“殿下金尊玉贵,自然尽有着男子来讨好殿下的,不必顾忌什么男子脸面”,并且“自有许多男子讨殿下欢心的法子,切不可纵容他们”。
如今浅尝了些,方知姐姐们并非故意隐瞒,确然是到了实景下便无师自通了。
身前人似乎是有些无措,又或者是没料到年纪尚轻的皇女已晓了风月情,在无防备间便被撬开了关口,只被怀中少女勾着往身后沉下去。
“殿下……”他原打算着殿下年纪尚小,今日便如何也不过服侍她睡下便罢,宫中内官也提过此事,言道陛下虽急于礼成,却不急于后嗣。只是他却没想着殿下三言两语扰了他心神,一下便被抓了空隙,喉头呜呜咽咽地只能顺着她作唇舌纠缠,一时间神色迷蒙,理智早跌进白茫茫的浓雾里弥散了。总之礼已成,他此生便都是殿下的人,礼法上再难推拒了。
他却浑忘了有一必有二的道理,他的小殿下向来是得寸进尺的典范,每每奏对不知教多少大人栽了跟头,如今也要轮着他了。
过了多时,皇女才放开他。他到底经验不足,眼中含了盈盈泪光,微张了口轻轻喘息,眉带春情,耳染薄红,纯然是一副玉山倾颓形容,如堕入凡尘的九天仙,较之平日里的清冷颜色更引人怜惜。
那吉服上的仙鹤补子微微颤动,倒像是活过来一般。
鹤乃忠贞之鸟,雅逸高洁,往来仙凡,为羽族之长,只居凤凰之下。
皇女勾了勾手指,便解了圆领袍的扣子。仙鹤微微落下来,颈子昂起,显出红袍里的深青衬袍。
月上中天,星隐云浮,才三更而已——
作者有话说:我每到这时候都想提示这件仙鹤补服,是一个关于小崔的callback,服制有改动。这里选了吉服是因为官员娶亲一般会穿吉服or补服,而且和0405小崔篇有呼应,但正常太子妃应该穿翟衣花冠这种大礼服(不过命妇因为是内宅妇人服制上会宽松一些,只有命妇礼服,吉服和便服,大朝拜和婚嫁都是一套礼服,官员会分礼吉常便,规矩更多),想来想去鉴于先帝和瑶瑶对先生的期许集中在前朝所以还是选了仙鹤纹样吉服。
是仙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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