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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狸奴


    眼瞧着这大婚过了,隔日皇帝再去瞧崇光,却听着人已经搬了回驿馆住着,一时也有些无奈。


    说是见不得陛下宠爱那蛮子。


    “朕也没多宠爱……那一位吧……”这才第一天呢。皇帝只摇头苦笑,只怕如今他空房守多了,听着宠幸谁都醋得慌。


    她一时无聊得很,又懒得回栖梧宫批折子,便沿着宫道上去,倒遇着了谦少使。


    “参见陛下。”


    “平身吧。”皇帝随手扶了他起来,这才想起来似的细细打量起眼前少年,他难得穿了一身藕粉色道袍,春日里冷,外头还披了件月白氅衣,“你今日穿得鲜亮,煞是好看。说来许久不曾看过你了,陪朕走走吧。”


    “是。”少使仍旧是低头行礼,默默半扶了皇帝手肘,沉默着跟上前去。


    半晌行过,谦少使还真是忍住了一语不发,说是陪着皇帝散步,便是只陪着皇帝散步。一路行到了御花园里头,也不见多一声响。


    “毓铭如此沉闷做什么呢。”皇帝不由出声调笑,“说来还是年节底下见了你一回,后头也没怎么见过你了,倒没问上一句,可有什么缺的少的在宫里?”


    “谢陛下关怀。”谦少使后退半步行了一礼,“臣侍在宫中都好,内侍省的公公们也都尽职尽责,是银朱姑姑同长宁姑姑管理严明之功。”


    话是说得滴水不漏,却显得无趣了些。他惯来没什么宠爱,不过是同谢长使住在一处,平素去看看和春时候也顺便看看他罢了,留宿实在是几乎没有的事。


    只见他那有意避宠的样子,也确实不太能提起兴趣来召他。


    “都好,朕却见着你怏怏不乐,是想家了?”


    哪知这下他反应倒快,连忙应声:“臣侍没有。”


    这却奇了。皇帝便挽了人近前来,摆了副柔和神色笑道,“思念家中亲眷也没什么,怎么倒像是怕认了似的呢?还是朕想错了,你是为着旁的事不痛快?”


    “臣侍不敢。”他仍旧是淡淡的,“陛下肯眷顾关怀原是臣侍福分,只是臣侍身份低微,不敢越了礼数。至于思念家人……”他忽而笑得苦涩,“臣侍虽挂念母亲同几个弟妹,却也知如今是陛下侍君,不敢奢望许多。”


    还有几分


    惹人怜惜的手段。到底是深宫中关得久了,什么人都学着几分那讨皇帝欢心的手法来。一下皇帝便觉有些无趣,便道,“你母亲同妹妹虽不好宣进宫来,到底几个弟弟是可以的。朕记得你曾中了举人,过几月端阳时节将人宣召进来,你也好见见家人,看看弟弟们的功课。”


    他这才双眼亮了亮,躬身行了个礼来,“是,多谢陛下恩典。”


    这番答应了他,少不得要全宫里都照顾着。皇帝瞟了后头长宁一眼,这跟了十几年的贴身女官便笑:“陛下放心,奴省得。”


    这等活计原该是皇后安排,再次也该是从前崔简的事儿,只不过目下宫中是长宁主事,她来虽有些僭越,也不过借着皇帝的名义去办罢了。


    逛了些时候,竟是一路从御花园走到了宏远宫门口。才到了门口,便听得里头一阵笑闹声,想来是和春又鼓捣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来。真是,三个月的俸禄还没罚到呢,他也是不长记性。


    只是此番进了里头,才见着希形也在,两人正弯腰在院子里不知干什么。


    还是宫人见皇帝同谦少使进来,赶忙行了礼,两个年轻人才急急忙忙站起来。


    “看什么呢。”


    “是狸奴儿!陛下,宫里有狸奴!”和春献宝似的抱了猫起来,谁知那猫好不领情,当场“哇”的一声就是一口咬在他手上,教他一个吃痛,松手丢了开去。


    “狸奴儿在宫里也不是第一日,你这般反倒吓着它。”皇帝好笑,“长宁,赶紧去请了太医来给谢长使看看,别教咬坏了。”


    一时几个宫人去请了太医,主子们便聚到了和春阁中用些茶点。


    希形论着位分是最大,自然坐了皇帝对面,和春为着才教咬了手,皇帝便叫他坐来下首,去看那伤处:倒还好,猫儿虽牙尖嘴利,到底个头小,这一下子不过扎进虎口里去,出了些血,赶紧着拿酒洗了伤处上过药,只等太医来请个平安脉便是。


    “瞧你,一只狸奴儿也值得你花这般代价。”


    “陛下可别说谢哥哥了,哥哥这下怕是想借着伤手向您讨赏呢!”希形笑道,“方才还说着想叫将作监打个新的首饰盒子来的。”他正说着,被和春剜了一眼。


    “你这么说陛下定不给了嘛……”


    “你真是……”皇帝哭笑不得,“招猫逗狗说的就是你了,闲得慌了是么。”


    “是啊……在宫里能玩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些,陛下又不让玩牌,臣侍都快闲出病了!”


    “朕没说不让你玩啊。”皇帝眨眨眼,“不过是你闹得太大了,你只叫上你的牌友,私底下关起门在宫里玩玩就是了,宫宴上划拳行酒令……只怕传到前朝又是一堆弹劾折子,到时候朕可怎么是好?”


    她实在好笑,这孩子连谢太君半分气性都无,也难怪太君天天耳提面命他来争宠。他倒好,陪侍了一回就当作已经完成了使命,致仕在宫里了似的,过起了谢太君似的养花遛鸟的生活。若非先头她在这扰了一下,怕那猫儿都得被他收了在阁中养着。


    真不知是哪来的纨绔子弟。


    “真的?正好四个人臣侍叫人拿了马吊牌来?”


    “……陛下恕臣侍失陪。”


    “臣侍怕今日也不能作陪了。”


    皇帝便看了和春一眼,“瞧瞧,你自己牌技差赌瘾大,将牌友都吓跑了。”


    谁知和春还不服气呢,鼓着脸道,“分明是陛下太会了,臣侍等三个人都赢不过您一个!您换个人来,希形和陆哥哥肯定不会下桌了!”


    好嘛,还成皇帝的错了,怪她牌技好是吧。


    希形在一边忍笑忍得辛苦,两颊鼓起,嘴角上提,却还是忍住了,正色对皇帝回话:“这都是谢长使一人的想法,臣侍等不敢编排陛下,请陛下明察。”


    这是先死道友不死贫道啊。皇帝故意不做声,又去看谦少使,只见他先离了椅子站起来,躬身行礼算做请罪了,才去扶和春,道,“是谢长使失言,只求陛下别再罚他俸禄了,打二十板子吧。”


    这一位更心黑了。


    “哎?陛下,陛下,陛下臣侍错了,臣侍说错话,臣侍不该让您换人!”好啊,和春是对罚俸之事心有余悸了,听见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跪,“您别再罚俸了……求您,让教引公公来打臣侍板子也行……!”


    皇帝看了这一出戏已然是笑得前仰后合,将和春拉了起来,又叫毓铭坐了,才去刮和春的鼻尖,“真送了你去宫正司打板子,只怕谢太君要拖着身子来找朕求情了。你呀……大错轮不着,小错算得上件件有你,你这么闲,不如多去谢太君处陪着呢,他年纪大了,你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臣侍不想去。”和春这下回答干脆利落,半点儿没有先前撒娇撒痴似的无赖。


    “怎么了?谢太君打骂你了?”


    “不是……”和春一下直起身子来,语速极快,“哎呀谢太君天天要臣侍争宠呢!”他那江宁特有的绵软口音连珠炮似的吐出来,险些儿教皇帝没听懂,缓了好些时候才明白过来,一下与阁中其他两人都笑出了声音。


    “你不想要宠爱?”皇帝惯来在这种事上不甚走心,便顺着话头往底下溜,“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叫人撤了你绿头牌就是了,喏,你现在就能同毓铭换个位子。”她着意推了推和春,没想到对方却是不情不愿地道,“臣侍哪不想要陛下宠着了嘛……可、可也不能像太君说的日日去您面前邀宠啊!您喜欢赵家哥哥,臣侍也拦不住嘛!”


    这性子,也没学着点谨言慎行。皇帝心下直摇头,一看希形同毓铭也是一般无奈,只戳了戳这年轻人额头,“这话也是你能议论的?你不想邀宠本没什么,这话说出来也不怕叫人捉住了,日后拿来治你的罪。”


    “那……陛下怎么罚啊……不会又要罚俸吧……”


    这茬看来是过不去了。


    皇帝好笑,“你就这么怕罚俸啊?罚俸按理是最轻的,到你这反成了最重的了。”


    “那……没俸银,臣侍怎么打叶子牌嘛……还有些新鲜玩意儿,这不就不能让将作监造了嘛……”


    真是……满脑子的吃喝玩乐。“不罚你俸禄,你抄三遍宫规就是了,抄完朕也不看,交了给谢太君,让他替你看看。”让谢太君管管他,虽说只敦促着争宠是没甚意思,叫他这般被吃喝玩乐惯坏了也不是个事儿。


    和春正愁眉苦脸地应下了罚,一下外间打了帘子进来,“陛下,太医到了。”


    “让他进来吧,给谢长使看看,顺便也给沈少君同谦少使请个平安脉。”


    “是。”


    一边请了脉,和春还想叫太医说得严重些好博点同情,一下太医左右为难不成直接报了给皇帝,倒令和春又被笑了一处。还是希形给他解了围,道,“还不知新入宫的哥哥如何称呼,臣侍想着该去拜见则个。”


    “还没册封,待过两日有了正式位分你们再去。”皇帝想起阿斯兰便总有些被人硬塞来一块鸡肋的不快,“那一位大约也不太想看见你们。”


    “陛下是想过两天再册封了?”希形眼珠子转了转,“只怕干晾着也不好,漠北的使团还需几日才启程返回呢。”


    “你倒机灵。”虽说他这话有几分妄议朝政嫌疑,皇帝却也不恼,“他安生到宫里使团便算是任务了结了,有了婚仪自然也不必行那册封礼。侧君不在宫里,你们没得正经管束,也不必想着去拜见他。”


    这话意思透出来,很像是不会给阿斯兰高位的意思。


    希形没接着,只笑,“是,原本想着若侧君在宫里,该去晨昏定省时候见过的。如今没有这道礼,臣侍还想着该送什么见面礼给这位不曾谋面的哥哥。”


    “他这两日怕怨气大着,你们不如不去。左右他不是中原人,那些礼节规矩没你们熟悉。”若真去几个,保不好还得被轰出来。就那位的臭脸……皇帝懒得往下想,见着平安脉都请过了,自然便要起身去,一时几个少年人起身恭送了,


    只待皇帝到了宫门口,过了会子便回去阁中。


    “今日晚间叫和春来吧,看他今日这样子,百无聊赖,给他找些事做。”


    长宁听着便笑,“陛下是喜欢谢长使的。”


    “他人活泼,玩心大,心思却浅,和他在一处轻松许多。希形虽也好,到底太小了些,还是等他长几年再说吧。”


    “陛下是偏心,”长宁朝着西宫方向看了看,“李常侍同少君公子一般年纪,您只记着少君公子还小,李常侍都召好几回了。”


    是么……皇帝一时想了想,似乎李常侍是叫过几回来解闷儿。他性子虽不娇纵,城府却深得很,又有些心思,倒叫人忘了他年纪小一事。


    “那便是朕偏心了,对那一宫里住的确严苛些。”皇帝没什么辩解的意思,到底对那两位冷落颇多宫中人有目共睹,“说来阿斯兰要封位分,你叫内尚书拟了谕旨去,便封了少君,随便拟个什么封号方便称呼便是,明日里晓谕吧。”


    “是。”长宁应了声,仍是陪着皇帝往前去。


    这却是去瀛海宫方向。


    “陛下……世君公子今日在驿馆呢。”


    “……也是,朕浑忘了。”皇帝一下顿住脚步,却有些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了,“回栖梧宫吧。”她正摇头苦笑,却被长宁拦了拦,笑道,“侍君们都盼着陛下去的。”


    是指那两位了。


    “你是收了他们好处?今日里荐了许多回了。”皇帝啪地一拍长宁手背,笑骂道,“从前你偏爱崔侧君倒也罢了,他在宫中惯会为人。怎么如今他走了,你却偏去那两位宫里了。”


    “奴不敢。”长宁淡淡笑起来,“奴不过是看着陛下没个人陪着,斗胆提一提林少使同李常侍。陛下惯来也说林少使伺候得好的。”


    那哪是伺候得好……皇帝看长宁这样子不由好笑,“朕看你是见着哪个侍君好看就护哪个,大白天的朕去瞧林少使也没趣儿,回栖梧宫去吧,老老实实把折子批完了,下午还要见那新任的江宁道按察使。”


    这新任的江宁道按察使是个难缠的,去年一上任便将江宁道摸了个遍,上来同李明珠一道连着参倒了五州刺史七州司马。虽说江宁道历来因着鱼米富庶,大小官员贪墨吞粮的不计其数,但向来按察使都是抓大放小,陡然一下子碰上这么个硬茬,确实谁都没想到。


    更别说这硬茬按察使才二十七,原本就是江宁人,二十岁中了进士先进御史台。原本看她生得好是选入殿院的,谁知她主动请入察院,在各州巡查当了六年监察御史,早有小青天的外号;去年才补为按察使,就上了这许多道折子,可谓是直接告倒了自己父母官,也不知这背后要花多大的工夫。


    御史台权虽大,到底品级上低许多,年轻人愿意入御史台的极少,愿意到察院苦熬的就更少。这位按察使却是自请入察院,倒是很不一样。


    “臣参见陛下。”好容易午后歇完午觉,才梳洗好便听着外头报说是苏按察到了,在殿外候着。皇帝也不好叫臣工多等,更衣罢了便将人宣了进来。


    苏如玉很有些江南女子的轻巧玲珑,身型不大,一双眼睛却圆圆的很有灵气,乍一看倒像是富庶人家里娇养的女娘,实在难以同连着参倒五州刺史七州司马的“小青天”联系起来——戏本子看多了,总觉如此判官该是个面目丑陋肤色黝黑的,那想着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巧姑娘呢。


    “平身吧。此次宣了你来,便是见着你连着递上来的十二封折子。这才特意宣你来问,如今江宁道是个什么光景?”


    “回陛下,江宁道原产丝、米,行商大贾停留得多,资财往来密集,豪奢人家不可计数。虽有许多阴私之事,到底领民富庶,却也相安无事。臣此次检举,却是为了李侍郎清丈田亩一事。”她说着顿了顿,“原本李侍郎承陛下之命主持此事,当造福江宁道一方佃农,未来全以白银收税,对商贾也颇为有利。只是中间颇有些我辈之耻,在其中浑水摸鱼,捞了商贾的好处,又要收佃农的利息。臣手里早有些证据,正好借此上书法办,清了这些蛀虫去。”


    此人倒很有年轻时候的许留仙的风范。


    皇帝便笑,“既是早有些证据,却为何非要等到此时来清查呢?在朕面前挑明了,也不怕朕治你督察不力的罪名。”


    “放之平素,则罪不深,罚亦不重;非得是如李侍郎等,负重任而来,督察要策,借此青云之机才好破了其中迷局,将折子直抵天听罢了。实在不是臣有意不表,只是臣以为,不出手则已,出手则须一击毙命,直切要害。”


    第57章 落水


    好一个直切要害!


    她也不忌讳皇帝身份,不觉此处不好宣扬这地方秘辛,实在很有些许留仙的神韵,甚至比许留仙自己的几个儿女都要好些。若非她年纪太轻,皇帝几乎要以为她是许留仙的关门弟子了——李明珠都没学到的精髓奥义,她倒像是得了真传一般。


    这当口到了,皇帝反而不好说什么,“你算盘打得倒精明,就等着这一招给江宁道换血。”


    这小女娘反倒堂堂正正一拱手:“陛下圣明。”


    可别圣明了,那许留仙就惯爱吹着捧着将人唬弄着去办了她的事,这苏如玉当真不是许留仙遗落在外的私生女么?皇帝挑眉打量起面前年轻人来,看着五官同许留仙倒是不像……不过女子哪来的私生女,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本朝又不论父亲是谁,母亲爱怎么记怎么记,也不存在女子还有私生女一说。


    “这会儿又拍着马屁叫朕查办了……”皇帝颇有些哭笑不得,“罢了,你既然有证据,朕便叫三司派人同你去江宁道巡查,再给你任命一个专办此事的钦差。到底你是当地按察使,你可得避嫌些。”


    “臣明白,臣先代江宁道百姓谢过陛下恩典。”


    谁知道这个钦差是燕王。


    可怜皇帝这位胞兄才回家歇着没两日,刚过了个生辰便被皇帝又抓来出差了。皇帝下旨时候还笑眯眯地安慰这个兄长:“人说江宁地方山娇水软,清雅非常,阿兄正好带着姐姐去游玩一遭,顺便就将案子查了。”听得燕王一张笑面险些没挂住,当场就快哭了。


    “陛下,不是,臣才辞官没两日呢……这,臣举荐个人您任命了去……?”


    皇帝只是笑:“旁人朕放心不下,还是阿兄靠得住些。”


    “臣要举荐长公主。”


    好啊,在这等着。皇帝这下也不笑了,只道,“阿琦身子不好,京里还有宗室诸务,自然是不轻易离京的。阿兄也休息了快小一月了,过了这遭便去查了案来,大可多留些日子,只在这山明水秀之处游玩些。寻常时候亲王难私自出京,阿兄便当做是游玩去了吧。”


    “哪家人游山玩水还要办公务啊……”燕王一个头两个大,“更不说还是这种公务,您哪怕随便派个信得过的将来要提拔的近臣呢,还能正好给个功绩升官。”话是这么说,燕王还是老老实实接了旨,“您无非是还信不过苏按察……臣去就是了。”一面叹着气一面才告退回了府中,又是大半年离京不表。


    送走了苏如玉,听她说了一堆江宁风土,再回头看时只见已然到了傍晚,外头天已渐染了薄暮烟紫,一下只好先叫摆了晚膳来。


    却没想到才要坐下来,便见着长宁进来,面色很有些不好。


    “怎么了?你极少这么凝重。”


    “……陛下,是阿斯兰公子。”他才入宫来,位份封号都不过今日才叫拟了,目下仍只呼为公子权当折中,“公子不知怎的,在御花园将林少使推入水了……这会子林少使那里正乱着。”


    皇帝一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这怎么还能将人推水里去呢?林少使那弱不禁风的身子,这般在还带着春寒的水里泡着,怕不在榻上缠绵几日也难痊愈。她一下习惯性想去林少使处瞧瞧,想了想却又坐回来,只道:“太医给户琦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呛了水,好生休养着便是了,没甚大碍的。”


    “怎么回事?”


    长宁便有些不知如何说出口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晚膳才摆了上来。法兰切斯卡这个饿死鬼,白日里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会儿摆饭了倒不知从哪溜来了,顺口便是一句,“啊?你还有不好说的?”


    “你别打岔。”皇帝剜了妖精一眼,仍旧是看长宁,“到底怎么了?”


    “陛下,奴觉着……林少使不像是阿斯兰公子推下去的……”


    “朕也觉得不是。阿斯兰哪用得着这招,他不是佩了把圆月弯刀么,以他的脾气该一


    刀刺死户琦——若户琦真什么地方惹上了他。不过你且说,他们那是个什么说法?“皇帝叫了如期布菜,一面饶有兴趣地抱着手听故事。


    这种戏码到底还是本朝第一桩,新鲜着,实在很难不多听两句。


    “奴也就是去看了看——此事是长安叫了奴去的,说是不知怎的,公子从碧落宫出来散步,御花园撞上了林少使同李常侍,同林少使说了几句,一下争辩不过,将林少使推了下去。”


    “哦,那可全是阿斯兰的错啦。”皇帝笑起来,先叫盛了一碗汤来——法兰切斯卡惯常是不需布菜的,都是自己动手,偶尔如意那小子献殷勤来给师傅布一下罢了,“他就什么话都不说?”


    长宁摇摇头:“公子一句话都没说,先回了碧落宫,约莫是待陛下处置的意思。”


    皇帝更觉好笑:“他那两个贴身的小侍呢?没说将林少使身边儿人拉出来打一顿?也不同你掰扯几句?”阿斯兰脾气虽硬却不是这般打碎牙齿往里咽的,怎么想都觉怪异。


    倒不知他又有什么企图。


    “咱们的人看着呢,长安特意嘱咐了不叫生事的。想来公子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阿斯兰身侧宫人多是栖梧宫拨了出去,长安长宁去问,倒不至于不吐真情。如是……皇帝点了点食箸,且瞧瞧看是什么戏码。


    法兰切斯卡这会儿才听明白发生什么,一下笑得筷子发抖,“你是不是该去看看那个掉水里的?还是应该去看阿斯兰啊?”


    “论理都该去,”皇帝笑吟吟地半放了碗,“所以晚上叫了和春陪侍。这事里头吵了几句一多半是真的,下水大概是清风推的,或者户琦自己落下去,谁知道呢。我要是阿斯兰,都说是我推的了,我得当场将两个都推下去,还得按着不让上来,不然吃亏。”


    “你更心黑。”妖精耸耸肩,“真打算把那两个淹死啊?”


    “只是说说罢了,既然户琦落了水,长宁,晚上你自库房里挑一株人参送过去吧,还有这汤,也赐一盅给他,朕明日下了朝再去瞧他,叫他好好休息。”皇帝用完了晚膳,随手指了几个菜,“这几品菜便赐过去,再挑些补品,让李常侍和他两个压压惊。”她这才含了茶漱口,又去净手擦脸,过了好一阵,宫人才将饭后茶上了来。


    三月初,没得选的,今年的新茶只有蒙顶山茶一味送到了。偏生皇帝不喜欢这早上市的,茶水上便还是用前头存下的黑茶,没甚年份限制,反倒是越陈越香。


    法兰切斯卡向来不同皇帝一般讲究,用膳不出声已是被三令五申后才养出来的,自然也不需这饭后茶,漱了口便离席往暖阁里去坐着。早春还有些寒气,自然是烧了炭火的暖阁里舒服。


    他倒挺会享受的。


    “陛下,少使和公子两边……”


    “都不去。看了谁都显得朕偏心,漠北人还没离京呢。叫鸿胪寺如常招待着,再把崇光那小祖宗好生请回来。给他惯得,还敢住驿馆去了。”皇帝显然是不愿插手此事,“若明日里户琦派人去碧落宫闹事,也只管放着……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事来。”


    长宁没想着这一下踩着皇帝尾巴,显见着那林少使此番是白吃亏了,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好应了“诺”又带着人往西宫去。


    这边林少使得了皇帝赐饭,心知是皇帝息事宁人的意思,却也没得办法,只好谢了恩,又往榻上歇着去。


    “多谢姑姑前来,臣侍谢过陛下赐饭。”


    他才落了水,这下精神不济,面上还没多少血色,看去苍白到有些透明,加之他原本便清瘦纤弱,这下只在中衣外头裹了一层夹棉氅衣,眼尾还有些许淡红,看来是哭过,纯然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文弱郎君模样。


    长宁暗叹,这林郎君生得好,又招人喜欢,也不知怎的陛下偏就不爱。


    “郎君此番是委屈了些,陛下心里都清楚呢,这才叫奴带了晚膳来,也是有意叫郎君温养着身子。如今虽到了春日里,到底还冷着,郎君可须得多保重着,莫误了前程。”话里话外,净是叫他静待来日以备复宠的意思。


    她是御前的大管事,又掌了宫中诸务,说出来的话自然便是皇帝的意思,哪有人疑心呢。


    “是,多谢姑姑指点。”户琦长睫微颤,半掩上原本狭长上挑的狐狸眼珠,面上便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愁色,“臣侍定好生养着身子,不叫陛下忧心。”


    “郎君切勿心忧,陛下到底都记着郎君的。”长宁见着他便忍不住留了几分怜惜,“奴还要回栖梧宫当值,郎君快歇着吧。”


    林少使同秋水听了,只有一面应了“喏”一面谢恩的,又是叫抓了一把金瓜子,又是让秋水将长宁好生送了出去。


    眼见着从皇帝二月里回来自家小主就没得过召幸,秋水可说得比主子还急,一面送着长宁一面佯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道,“听闻陛下喜欢碧落宫公子,昨日里煜世君公子都连夜出了宫去,我们郎君这下只怕惹了公子不快,也不知公子喜好什么,来日里郎君亲去致歉。”


    长宁略微沉了眉去瞥了一眼秋水。


    他其实不比他主子生得差许多。面容姣美,修眉凤眼,四肢纤长,细看之下倒比几位正经主子还好些,不过是宫侍的绿衣太过素淡,不甚衬他。


    听闻他这“秋水”二字还是陛下赐的名字。陛下那爱作弄人的性子,只怕早留心他了。


    这宫中总领便笑了开来,柔声道:“煜世君公子到底有外头的职务,连日宿在宫中多有不便。陛下已下了口谕,减他宿务,召他回来住着的。”


    这秋水面上便僵硬了一瞬。不过也只一瞬,眨眼间便是一副娇柔温软的笑面来,“还是世君公子福泽深厚。”


    “其实小郎何必自轻呢。”长宁轻轻点了点秋水的手背,“世君公子领了外职,总要回灏州的。届时便是少使郎君的时候了……”她似笑非笑,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秋水一眼,“自然小郎也能得遂所愿。”


    明霞宫不算得多宽敞,只不过造景精致,里头自有丛竹花树掩映着,几条小道伸出宫门外,也就走得久些。这下到了宫门口,更是不能多言了。


    秋水一下教长宁窥见心思,心下不由羞赧,面上却仍旧是宫中黄门常见的平和笑面,“郎君得宠,小的也能沾些福气。”


    “少使郎君是通透人,想来调教出来的人也不差。”长宁微笑,“便送到这吧,少使还等着小郎回去伺候呢。”


    皇帝难得休了半日,这会子没甚公务留存,听闻尚寝那边已把和春送到了,便径直往里间去。却没想着和春才换了寝衣,连头发都尚未结好,一下子见着皇帝冷不丁站到妆镜后头,吓得着急忙慌起身行礼,反被凳子绊了一跤。


    “见过陛下。”他倒没忘记行礼的路数,只这下半趴在地上,教人见着,不免好笑。


    “你可快起身吧。”皇帝忍俊不禁,弯腰将人扶了起来,随意拉回凳上坐了,“可晓得今日为何召你?”


    “陛下,您这……”和春说着便维持不住世家子的端雅礼节来,“总是您喜欢吧……”他很有些没信心似的,“该不会是作弄臣侍……”少年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将提花绫的寝衣捏得皱皱巴巴的,“臣侍近日没行博戏了……”


    少年说着,一面这圆溜的眼睛还悄悄抬起来偷觑皇帝,三分可怜,却有六分灵动。


    到底还年轻,心思不沉,内里透着光,只一下便能看到深处似的。


    “你在宫中偷着玩,朕只当不知道。”皇帝笑得狡黠,“别捅去前朝就是了。”


    少年闻言抬眸,只见皇帝撑着头笑看过来,轻快地眨了眨眼睛,并不是什么训斥姿态,才放下心来:“谢谢陛下!臣侍……臣侍给陛下捏捏肩!”


    这


    孩子……皇帝实在是哭笑不得,才允了点甜头,又知道要上赶着来孝敬着些了,总觉有些狗腿之嫌。可和春早转到了身后,手指搭上肩膀,竟是当了真,要来捏这一回。


    别说力道还真不错。


    “你一个大户人家公子,怎么还会这活计。”


    “臣侍在家的时候,阿娘最喜欢臣侍捏肩捶腿了,说臣侍做得好呢!”他难得有些擅长的事情,便忍不住自夸起来,“臣侍功课做得不好,总惹阿娘生气。”


    和春说着,忽而停了动作。


    “怎么了?”皇帝回过头去看他,少年手指虽还搭在皇帝肩上,却没再动作。


    他面上难得现出几分惆怅颜色,低垂着眼帘,看去委屈巴巴的。


    “陛下……臣侍忽然想阿娘了……明明臣侍在家的时候她最不喜臣侍的,说臣侍娇生惯养,被阿父宠坏了,整日地玩物丧志,还总免臣侍的月钱,不做好功课便不能上街去玩……”


    原来他最看重月俸的缘故却在这里。皇帝心下无奈,谢娘子惯来雷厉风行,虽和春是幼子,又是男孩,也难免要求严些,倒将孩子吓着了。她一下有些感慨,将少年搂来怀里,只去顺他的头发。


    和春稍稍长开了些,脸上显出几分清俊骨相来,看去倒有了些温雅气度。


    “嗯,你入宫也快一年了。算着选秀时候,其实一年多没见着家人了。”皇帝温声道,“想家也是常有的。待端阳时候,朕叫你父亲兄长入宫来看看你?”她早先便应了谦少使那召家人入宫的旨意,不过推恩给后宫其他侍君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年人此刻在皇帝怀里格外乖巧,只将头依偎在皇帝颈窝中间,一头青丝随意散开在身上。


    他还留着几分童真心性,身子却早有了将将长成的男子风韵,偶有了些愁滋味,便格外惹人怜惜些。


    “好,臣侍先谢过陛下。”他虽在谢恩,却没起了身来,反倒伸手去抱皇帝的腰,将脸埋入皇帝颈窝里去,“陛下待臣侍好呢。”


    “召你家里人来看看就算是待你好了?”皇帝听了忍不住逗他,捏起少年的耳垂来,“你这样也不怕出了门教人一点甜头就骗了去。”


    “哎呀就当臣侍没见识好啦!”和春娇嗔起来,鼻尖便在皇帝锁骨上蹭来蹭去,“陛下真是的,待臣侍好还不许臣侍说,偏要拐着弯儿说臣侍浅薄——可分明是陛下开了恩典嘛!”


    宫人在外头听得声响,早知趣地放了帘子,鲛绡盖着群鸟栖枝的灯台火光,透出些金红的光彩来,落在少年发上,别是一番妖冶颜色。


    谁能想着他还只知道撒娇呢。


    “你这绕着圈子奉承好话又算得什么?”皇帝刮了刮和春鼻头,“待朕高兴了再赏你些银钱?”


    少年人于是憨笑起来:“那……那月俸……臣侍也确实想要,嘿嘿……陛下就饶了臣侍吧……”


    他倒实诚。


    皇帝好笑,顺手一掌落在少年身上,“那你可得表现好些了。”她一时兴起,直接托了少年身子起来往寝殿而去,倒让和春闹了个红脸,整张面皮埋入皇帝颈窝:“陛下……”


    “怎么,朕送你回去?”


    “陛下坏!又作弄臣侍来了!”和春忍不住跺脚,却只脚尖在地毯上碰了几下罢了,“臣侍不想被人笑话……”


    第58章 行刺


    帐外头灯火灭了,一时间只剩下床榻外头几盏灯烛还亮着,隔着罗帐透进来,昏暗暗的,映得少年轮廓都有些模糊。


    “陛下……”他还生涩得很,摸索着皇帝的衣衫,“您教教臣侍……教引公公只当臣侍不是头回,也没说那些规矩……”他手探进皇帝中绔,还很有些不知所措似的胆怯着,只敢以指尖碰触些许,却反被黑心皇帝夹住手指不叫他乱动,“陛下……”


    两人就只对面着侧卧在榻上,从外间看只觉帐中人乖巧得紧,一丝起伏也无。可若入了鸾帐,里头便是一对年少男女,交颈鸳鸯一般,那少年只被女子搂着颈子吸着唇瓣,脸上漫漫的尽是绯云红霞,再睁开眼皮子时候,还含了一汪春水,微微张着口喘气。


    “这才几下你便这般样子啦,”皇帝半揽了和春在怀里,手上丝毫没闲着地深入他衣襟里头,任由指尖自他腰腹间滑过,激得人一阵颤栗,“便是教引公公也没法传授你这些巧,总得自己想法子摸索着才是。”


    和春忍不住往皇帝怀里缩了缩身子,却苦于皇帝并没给他留下动作的余地。


    “陛下……”他忍不住告饶起来,实在是这般酸胀滞涩如同腹中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一般体验过于苦闷,“臣侍会忍不住的陛下……”


    谁知皇帝听了反而吃吃笑起来,“你何时忍住过?”她收了手出来,几根手指便抹在少年唇上,“自己尝尝,什么味道?”


    和春不自觉听了皇帝话来,下意识伸出舌尖舔舐下唇,一下忍不住皱起眉头,“腥的。”


    “你这时候倒老实。”皇帝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手指却趁着说话间隙轻轻挠起他舌面来,只惹得和春合不上嘴,口涎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可惜皇帝没甚理会,一路探向喉咙,甚至缓缓摩挲了几下少年喉头的软肉,惹得人蜷起手脚,忍不住抱紧了皇帝。


    “好啦……”过了片刻,她玩得够了,才将手拿出来,顺手在少年面上抹了一把,拭去了那点水渍,“朕哪舍得弄坏了你呢。”


    “陛下净作弄臣侍呢……”和春被戏弄得厉害,一面又是腹中发紧发胀,一面又是心口发空,皇帝还笑话,哪有不委屈的,只撒着娇往皇帝怀里钻,“上回只逗了臣侍两下便走了,现下又是这般……”


    上回……皇帝一下好笑,那不过是见他被谢太君逼得厉害,一时兴起去他那里歇一回罢了,这回又是见他闲得无聊,兴起叫了来作耍一番,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亏了他。


    不过实在看他心性还幼,有些吃不下口罢了。


    “嗤,”皇帝喉咙里忍不住漏出一声笑,“那你是该叫个教引公公教教,朕看你小,还想着等你两年,哪想着你自己先捺不住了。”


    “臣侍都十八了……!”和春忍不住反驳了一声,“陆哥哥去年也是十八,您也不说他年纪小,偏说臣侍年纪小呢,那……那李常侍比臣侍年纪还小呢……”


    他倒记得清楚。


    “哦……你是到了年纪了。”皇帝故作姿态


    点点头,“今日再宣教引公公教你怕是来不及,朕亲自教你好了。”她一下翻身压上少年,“可别过了时候又说朕严苛。”


    和春一下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皇帝身材高挑,站时两人便一般身长,如今她忽而欺身上来,倒觉帐中光亮更昏暗了几分,只与她四目相对,周身尽是女子身上香气,只觉呼吸一窒,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只上下唇嗫嚅着道,“陛下……”


    “害怕了?”皇帝难得耐下性子来,放柔了声线道,“不过是寻常事,你也不是没经过。”


    “朕在呢。”


    皇帝在笑。


    帐中昏暗,皇帝又逆着光,一张脸隐在影子里,和春原本是看不清她神情,可听着声儿,无端地便晓得她在笑。是同寻常时候那掺杂了些玩味的笑法不同的,极温和的笑。


    “臣侍紧张。”


    “怎么,你有隐疾?”皇帝又回到了那种玩味的笑,“怕叫朕晓得了?”


    “陛下……!”和春被她这么一打岔,那点旖旎暧昧的心思可说是消散殆尽了,“臣侍又不是三四十岁了……!”


    “你这般说话,也就是打量侧君不在宫中罢了。”皇帝捏了捏少年鼻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坐上和春细腰,“不然有你的果子吃。”她引了少年人手来,“现在还紧张么?”皇帝的掌心有些粗糙,想来是在前线沾染的风霜尚未去净的缘故,还有些枯干似的,并不如宫中眷属细腻,“先宽衣。”


    到底还是年轻人,总觉得这种事有多大意义似的。皇帝忍不住心下暗叹,看着少年人小心翼翼解了中绔系带,要褪小衣时候忍不住觑了皇帝一眼。


    “噗嗤,”皇帝看他畏畏缩缩不禁笑出来,“怎么还要朕帮你。”她握上和春的手,就着力度轻轻一拉,小衣便从腿上滑下来。


    他还不等皇帝教引,手却已伸出去,碰上一段雪白肌骨。


    “你这不是明白么。”皇帝轻声笑,略略迎上和春手指,“喏,不妨再缓些。”


    和春面上只觉烧得厉害,想来是充血涨红了,一下不知该出什么话,只有从鼻尖里挤出一声低吟。


    他隐约晓得了。


    希形曾说,许多话本里只说这是天地和谐的极乐之事,却不知是如何极乐。两人窗下对弈之时,说起来的也只是两个闺中儿郎的寂寞言语。


    今日却是他要先行一步了。


    可惜事与愿违。


    “陛下。”帐外传来长宁的声音,“陛下,不好了。”


    皇帝这厢正调教小郎到了佳境,听得长宁这败人兴致的言语不由皱眉,一下也没了帐中欢好的心思,只隔着罗帐应道:“怎么回事?”言语间不耐得很。


    这位主子当先便是个脾气不好的。饶是这许多年对下都是一副慈爱样子,许多事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长宁却从没忘记她师傅贝紫昔年不过为崔侧君求一句情便被皇帝的砚台砸破脑袋的旧事,这下听着里头愠怒,也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


    贝紫是昭熙皇后留下来的旧人,那时候倒比银朱还风光些也不过如此,更别说自己这没得余荫罩着的了。


    “是外头的急报,鸿胪寺卿冯大人遭人夜袭,身受重伤。另则宫里头……阿斯兰公子同煜世君公子……打了一架。”


    皇帝才听了冯若真重伤便清醒过来,没再看床上少年人径直翻身下床,几下系好衣带结叫人入内伺候更衣,“太医去看了冯卿么?”


    比预想要快些。使团在京期间冯若真身侧虽常备护卫,到底比预计要早,也不知她有没有做足准备。皇帝眼睛半垂着,自己系上衣带,便有宫娥来打了帐子。


    “是,冯大人此番性命已无大碍,刺客不知怎的,自己缠斗起来,被皇城司巡城的发觉了,冯大人才逃过一命。”


    看这样子事情是基本都理清楚了。有两拨人要刺杀冯若真……她一个鸿胪寺卿,向来都是笑脸迎人,要有私仇倒不至于,无非就是漠北人分了两拨罢了。皇帝眼帘半垂,从架上取了外衣来披着。外衣上头只有细密的祥云杂宝暗纹,再没旁的装饰。


    长宁见状忙带了如期替她穿好衣衫,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可是要出宫去看望冯大人……?”


    “若真那边,明早再去也无不可,倒是宫里有个麻烦现在就需处理了。”皇帝伸直了手臂,叫长宁伺候着又套上一件圆领袍作外衫,“法兰切斯卡,你去皇城司,将已经擒获的刺客调来宫里审问,再另派些人守着三省六部九寺同御史台长官副官,去传皇城十六卫,全城戒严,晚市夜市勾栏瓦子全部关停搜查,要快。”


    她不过是对着虚空交代,却只听几声轻响,看来妖精得了令已然去了,“长安,你叫宫正司的人即刻起身待命,并从宫正司拿一条皮鞭来,不必太粗,要那训诫小宫侍用的细鞭,再封闭所有宫门,宫内戒严。也是一样,要快。”


    “诺。”长安不比妖精快,这下却也小碎步倒退出了殿门。


    “陛下这是……”


    “那两个打架的呢?”


    “回陛下,都在外间跪着,听候陛下发落。”只听“咔嗒”一声,皇帝腰间革带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长宁又张罗着拿来一件大氅披在外头,“夜里还凉着,陛下多穿些。”


    “过一会儿便该热起来了。”皇帝挥退了氅衣,只半翘着嘴角笑,“朕看这宫里一日日的是不得安生了。”


    皇帝才出得殿外,便见着两个年轻人跪在阶前,还在怒目相对。后头跟着的宫侍有一个算一个,都很有些惴惴不安。皇帝见了也懒得多说,只挥了挥手示意长宁将这些人带下去。


    “你今日格外多事。”她停步到阿斯兰跟前,“想来是宫里派给你的教引公公不上心,跟着伺候的也看不住你这个主子。”


    阿斯兰没说话,只望着前头汉白玉砌成的台阶。


    人说金阙玉阶的汉家殿宇,便是如此了。


    这里便是中原天子的住所。


    “陛下……!”崇光正要说话,被皇帝一记眼刀飞过去,又讪讪住了口。


    “长宁,带煜世君进去暖暖身子。”


    “诺。”长宁不敢多话,只叫了两个小宫侍扶了崇光起来,觑了皇帝一眼,这才缓缓进了里间去,又是叫人拿了姜汤,又是拿了药油炭盆子来。


    这位怎么说都是皇帝的宠侍,哪敢让他有个三长两短。


    待人都进去了,皇帝才扫了一眼周围,见着阿努格仍在外头,便道,“你也进里间去暖暖。”


    “奴……要在这里陪王子……”他人还小,昨日里皇帝还柔声细语的,哪想过今日再见便是一副凶相,一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然直直跪下来,“求皇帝陛下,别,别罚哥哥……”他似是怕得厉害,眼眶里还有点点水光,教人怜惜。


    “嗯,”皇帝在他身前弯下腰来,柔声道,“不是要罚他,你快进去,在外头吹风久了要生病的。”她牵了男孩的手来,正遇着才出来复命的长宁,“带他进去暖着,添件衣裳,再用些点心热牛乳之类压压惊。”


    见着阿努格仍旧巴巴地望着自己,皇帝忍不住摸了摸他后脑,“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长宁应了皇帝,才牵了阿努格往里头去。


    这下便无人在外头了。


    皇帝仍旧是站着,只叫人锁了宫门,正殿大门也让合上了,才站定到阿斯兰身前去。


    “你该动手了,还是等旁人来了再动手?”皇帝一手扶在腰间,半叉着腰,只仰头去看栖梧宫外头延绵的夜空。


    月黑风高,倒真是个适合行刺的日数。


    阿斯兰只跪立着,并没说话,也无动作。


    “先刺冯若真,趁着戍卫都围去驿馆,宫里头松懈再刺杀我,现下怎么不动手了呢。”腰里悬着的短刃上别无装饰,只有最简单的红檀木柄,钉得极稳,把手略为弯曲,便于握持。


    皇帝的手便在那柄上摩挲,盘得木柄光润油亮。


    这招数还是法兰切斯卡教的。他那种惯犯,人哪里脆弱,哪里皮薄,刺到何处最痛,倒


    是比曾经的赵太傅要清楚得多。也不知道之前他都干过什么事。她还记得练招时候这妖精毫无所谓,让她拿他自己来试手。


    阿斯兰仍旧是沉默。


    两拨人,另一拨却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若要他们自己缠斗起来,却必得是有些私仇……皇帝扫过阶前男人,他仍旧是昨日装扮,只换了一顶皮帽。


    若要刺死冯若真,自然便成了对外事故。鸿胪寺卿当街殒命,查来是漠北人下手,当先便要杀了宫里这位祭旗才行;可若是她不死,自然便要重兵围了驿馆,京城戒严。如今虽讥刺他几下,到底没见得动作,却不好引蛇出洞了。


    常出使来楚的人不会不知道,使团在京期间,皇城司同禁军十六卫都会加派人手巡查值守,若此时要在城中刺杀可说得难上加难,上回秋狩能得手自然是钻了上林苑守卫不如京城严密,又是在那么个出猎时候,更易混乱些。


    可还是选了在城中先刺冯若真。


    “陛下。”是长安,带了几个小宫侍,捧了根细小皮鞭来了,“宫正司已待命了。”他到此时反不爱多说话,只怕多说多错。到底御前之人,男子不如几位女官受爱重,无非是出入后宫更便利些罢了。


    皇帝接了皮鞭来,只道,“你们都下去吧,检查各宫,别叫闲杂人等入错了殿宇。”


    “是。”长安应了声,赶忙又带着人退了下去。


    栖梧宫宫门关紧了,一下院里只剩皇帝同阿斯兰两人。她只扶着腰间短刃,抽了皮鞭来,道,“手伸出来,右手。”


    他竟然还就老老实实将手伸了出来,手掌向上,只偏过了头去。


    这手掌上糙得厉害。昨日倒没发现,原来这掌中掌纹深纵,肌理厚实,指节掌心还有些薄茧——这是一只武人的手。那拇指同食指指节上各有凸起,想来骑射也是悉心练过的。


    皮鞭尖梢轻轻落在这一只手掌上。掌上四指被皇帝攥在手里,只掌心向上,对着寒风。


    “你该动手了。”


    皇帝手上没有武器,短刃在腰间,此时双手离刀,又没旁人在侧,最是好时候。


    瓦楞间有轻微的响声。琉璃易碎,到底是不够坚牢。


    “啪!”


    皮鞭落下,顷刻间便激得手掌通红。四根指头忍不住便要蜷起,却在触到女人掌心时松了劲,又平摊回去。待血热再消散时,那掌中正好便留下一道深痕。


    到底还是少年人。皇帝去看阿斯兰,他已忍不住皱了眉头,心性还不够沉稳。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皇帝这下语气里甚至有些无奈,“上次用死士这次用旧部,一旦定了心思,便不该反悔的。”


    “……我不想杀你。”过了半晌,阿斯兰喉咙里才挤出这句话来,“刺杀皇帝,剿灭四叔的使团,皇宫混乱……是我的计划,但是……你、你就当我妇人之仁,我欠你一命,不想你死……我昨日之前没想过……你就是皇帝。”


    皇帝一死,中原人混乱,必有人趁此机会开战,届时他们便能清除主和派重掌王廷。


    “妇人之仁?”皇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妇人之仁?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罢又是一声清脆的鞭响。


    “你听过什么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么?我叫崇光晚上进宫来,宫道那么多专走碧落宫门口,你就以为是天赐良机,动了手,就是我的人押送你来这里请罪,怀刀一出就能得手?”


    她话还没说完,便趁阿斯兰不备将他一脚踹翻了,果不其然他怀里掉出一柄弯刀来。皇帝脚尖一转,将那弯刀踢远了。


    还是太年轻了些,沉不住气,给个饵食就上钩来。


    她腰间短刃出鞘,直指阿斯兰脖颈,“且不论计划如何,断没有出手反悔的道理。”


    阿斯兰从地上爬起来,抖落了身上灰尘才低声道,“原来你早知道了。”


    “我并非半仙,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如常戒备罢了。”她转了转手里短刃,宫门紧闭,若要刺杀只能从屋顶墙檐走,禁中道路繁杂,对大漠里出来的人来说倒难得很,“你今日先推林户琦下水,晚间找事和崇光打架,露手太早了些。”


    “……那个病秧子,我没推他。”


    怎么这个人反而开始辩解这件事啊!皇帝拧着眉头看他一眼,“他是自己跳下去?”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掉下去了……我只想和他吵几句,将你引过来。你和我在一起,我的部下不会动手杀你,我可以,可以保你性命。”


    “……你实在天真。”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部下不动手,可我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甚至叹了一口气,“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宫中夜长,清寒彻骨,只有呼呼作响的风声掀过琉璃瓦片,落下几声脆响。


    皇帝自幼便不喜欢夜里无眠,总觉这被红墙金瓦切成四四方方的天空阴沉沉的,到了夜里便更是如此,辨不清距离的紫,总是无端地教人恐惧。


    远处几声乌鸦啼鸣,接着便是羽翅拍打腾空而起的扑簌声。宫里不知何故,没甚珍禽,倒是乌鸦最多。也赖得本朝以三足金乌为尊,倒也没人觉得是什么不祥之事。


    过了好半天,皇帝才俯身拾起弯刀来,上头錾刻了许多繁复的草蔓花纹,间或点缀了几颗宝石,一看便知是王廷上层男子随身佩戴之物。她将弯刀收入自己怀中,背对着正殿以防暗器偷袭。


    过了许久,栖梧宫的宫门才从外面被人踹开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抱怨:“你把门锁上干什么!拆锁费我半天事儿!”


    看来是不必再等了。皇帝微微笑道:“防人进,也防人出。我都没听见声音,你都解决干净了?”


    “朱琼亲自带队,前朝都清干净了,后宫是长安扫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丢去那个什么,宫正司是吧,说是给宫里人上刑的地方。”法兰切斯卡面色不虞,很有些烦躁,“这一晚上,跑死我了。”


    那就是清理干净了。


    “嗯,辛苦你了。”


    “嘶——”妖精一副被酸倒牙的表情,“你别冲我这么笑,看着瘆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那几个管兵的都跟约好了似的。”


    “常在战场。”皇帝很有些无奈,还要给这家伙解释一番,“有些人想制造点麻烦趁乱将这位带走,有些人想将计就计借我的手摘掉这位的脑袋,”她一指阿斯兰,“好彻底摆脱麻烦稳坐高位,偏偏这一位……”她摇了摇头,“算了不说的好。只是担心有这么一招,才叫她们这段时间都盯得紧些,只是这么快确实超出我的意料了。”


    太快了些,险些失了冯若真。


    皇帝叹了口气:“你的案子会叫宗正寺、御史台和大理寺会审。至于京城里四下藏匿的旧部……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你在来之前就该想清楚的,中原皇帝和中原皇帝的使臣,对你来说并没什么分别。法兰切斯卡,你叫如意几个将这位也送去宫正司吧。”


    她本要进殿里去了,想了想又停下来,“到底是为什么,你觉得皇宫里能混进来刺客呢?是因为前朝皇帝的王大臣案和梃击案么?”


    栖梧宫宫门紧闭,几间配殿外头也落着锁,不过主殿一处亮着灯罢了。


    墙头琉璃瓦在天幕下灰压压的,原本亮丽的黄金般的光泽也显得暗淡许多。


    皇帝摇摇头,只往殿内去了,却没想到阿斯兰在后头忽而叫住她,“阿努格,他不知道这些,他是无辜的……你别伤他。”


    鸿胪寺卿遭漠北人偷袭重伤的消息隔日一早便传遍了京城。自然了,昨夜里禁军十六卫尽数出动,全城戒严,连夜市都关停了,如此大动静哪还有人不晓得的。只可怜了专做夜市生意的贩子,许多人都是傍晚入城一早出城回家的,这下却是无处可去了,只能被扣在道路两侧。


    驿馆自然也被定远军派来押人的队伍把守起来,只是里头的人倒并不慌张,反神态自若,只听话坐在驿馆中等候消息。


    宗正寺一早从宫正司提了人来。长公主当了二十年宗正,上次这么着急上值还是章定三年审襄王案时候。这下骤然传旨上值审案,在府中开了箱笼才找见公服,穿戴整齐了,待驾了车来宗正寺时候,日头已升得有些高了。


    冬日清寒,萧索北风裹着宗正寺的朱红大门,阿斯兰在院中有些不耐了,那门才教役人推开来。从外头马车上先是下来一个年轻仆役,大约十七八岁,身形纤巧,四肢细长。他从马车后端了梯子来,才有一只手掀了帘子,下来一个约莫五十上下的肃容女子。这女子一身浅青的窄袖圆领袍,发髻以幞头裹住了,鬓边还簪了两朵绒花。见她下来,门口的差役于是弓腰低头,作出迎接的姿态。


    阿斯兰戴了手枷脚镣立在院中,也跟着去瞧外头景象,心道这长公主也不知什么人。皇帝只说是宗室庶务,交了三司会审便叫驾了车去瞧冯若真了,随着长公主审。


    只见这女子下了车,又伸手去打起车帘,扶了里头伸出的一只手来,原来她还不是长公主。


    这位真公主左手上套了一只青玉镯子,晃晃悠悠地挂在手腕上,看去肌肤有些苍白。车内伸出来的一段深紫广袖外头还罩了一件深青缎面狐皮斗篷,出了厚厚的风毛。待她挪了步子从车中钻出,才见着一张略有些清冷的脸,薄点了些胭脂妆点气色,一双杏子眼瞟过来时还有几分漠然。


    “你玩什么把戏?”


    长公主听了阿斯兰这话微微皱眉,给身侧女官使了个眼色,那女官


    便叱道:“罪侍见了殿下还不行礼?”


    阿斯兰乍被身后宫侍踹了一脚,一下站立不稳,两膝直撞到青石地上。


    “……想来是将孤看成陛下了,此乃常事,公子且起吧。”长公主轻声道,叫宫侍又扶了阿斯兰起身,打量了他片刻才微笑,“公子容色甚佳,倒是京中难得一见的人品。”见着阿斯兰面有疑色,她才仿佛想起来似的道,“陛下同孤是一胎双生,较寻常姐妹更相似些。”


    那眼珠略略转了转,才将眼光轻轻落在阿斯兰面上。


    淡漠得厉害。


    阿斯兰这才意识到他已盯着长公主看了许久,一时觉得不妥,垂下眼帘道,“我……我没想过你们是双胞胎。”


    “双生希见,孤寻常不出府门,公子漠北远道而来不知内情也是有的……”长公主忍不住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月华,先关了大门,领公子上堂吧。”


    第59章 牢狱


    宗正寺后头的监牢很干净。据押送他来的内侍说,为着是专审宗室的地方,囚室皆配仆役打扫,每日餐饭饮水也都有专人送来,连带板床上都要铺一层被单。


    只是无人。


    无窗,无人,无摆设,连声响也无一丝。除去顶端换气口外便只剩下一暗门便于送饭食,大门紧闭,再无旁的出口。


    阿斯兰不知在这里过了几日了。只知按一日三餐的量来说……似乎连饭食送了几回也记不清楚,一直在这方床上睡睡醒醒,暗格里有饭便取来吃了,却也无人下毒。他脚腕子上拴了脚镣不叫走脱,一端连着床板底下,是极细长的一条链子,能在这狭小监室中自由活动,算不得多重,却难扯开,想来是精铁打造,坚固得很。


    只将人圈在此处。


    长公主说是审案,也不过领了御史大夫同大理寺卿两个坐在堂上吃茶听证词。物证缺失,人证是皇城司送来的,咬死了不松口是阿斯兰指使,一切计划交代得头头是道,从跟从上京到暗杀官员制造城中混乱,再到宫中行刺谋害皇帝趁乱逃走,无一不详尽,却不是他认得的部下,更不是上京前与他交待计划的那几个心腹。


    他没认下,长公主也并不逼供,不知道她们姐妹两个在玩什么把戏。


    也不知他手下真正混在京城里的人怎么样了。他虽想着这些,可一想到皇帝的手段,又觉担心得多余——她必然已赶尽杀绝了。


    貌若天女,心如蛇蝎。


    他看了看右手手心,红痕早散尽了。那鞭子没蘸盐水,当时是灼痛得厉害,后头也不留下什么痕迹。也亏得他长年张弓握刀的,手心里也糙得很,皇帝那几鞭下来伤不到皮肉。


    阿斯兰正一下盯着手心有几分感慨,却听着暗格后几声轻响,回头看时,暗门转动,从后边转出来一个披着兜帽的影子。


    鸿胪寺卿冯若真重伤,鸿胪寺没了长官,这下后头事务只有交了少卿卢晚负责。卢氏自先帝卢世君薨逝后被当时东宫派系清算,借着后头卢氏族长因爱子宫中薨逝而病逝的由头,迫使族中少俊全员回乡丁忧,后头新帝登基,时东宫亲信沈晨同许留仙得势,于律法税制两道夹击,更压得卢氏再没起复,直到章定九年才渐渐有后生起用,在崔氏党羽最盛之时压制崔氏。


    这卢晚便是其中之一,年纪还轻着,不过三十一二,却升到了鸿胪寺少卿。她同上司冯若真是一脉的笑脸迎人,说起话来温和端雅,柔声细语的,自是叫了手底下人陪着漠北使团,直言此次行刺已交了大理寺协同皇城司去查了,天子自是不曾疑心使团,但请使团放宽了心,只随着鸿胪寺在这京中宴饮游乐就是。


    使臣自然也听说了一二,便佯作随口寒暄道:“听闻还有长公主审案,看来皇帝陛下是重视冯大人的。”


    这当口,京城才戒严了两日,京中无籍漠北人尽数被搜了下狱看管,虽京兆尹吩咐了不叫影响了城中市集摊贩,到底往来漠北人甚众,一下少了这许多,还是看着冷清些许。


    “哈哈哈哈,”卢晚闻言笑了几声,“贵使有所不知,这冯氏是先皇后本家,冯大人更是先皇后的亲侄,既是陛下近臣,更有这么一层亲缘在,陛下格外看重也是有的。”她一面举了酒樽一面觑这使臣神色,只见对面这蛮人听了倒不露讶异神色,只是随着她笑来道:“原来如此,怪道我看这几日见的冯姓人虽少,都是贵人。”


    冯氏不受皇帝重用倒还另有一层缘故在,虽皇帝从未挑明,朝中人也大多听闻过些许——那承恩公冯玉山早年惹了皇帝不快,有说是拿了先皇后做筏子求恩典,有说是禁中奏对言语失当,也有说是被皇帝瞧上了不肯从的,总之是惹了天子雷霆,自此冯氏只剩了荣光爵禄,却再没说过回朝起复。


    “确是贵人。”卢晚跟着笑,也不多说,到底这朝中纠缠,与蛮子说了只怕什么时候传了去圣人耳朵里又是麻烦,更别说这跟着的沈希音就有个弟弟在宫里,“只是苦了贵使,这几日原定着是冯大人主持宴饮,现换了下官,还望贵使海涵。”


    眼见着话头又回到冯若真处,使臣便抓了这机会来,“到底听闻是那三王子旧部刺杀,也是我们族中事务扰了皇帝陛下圣听,又何来海涵一说,倒是我们该向皇帝陛下请罪不是。”他佯作无意,又接了这话头,只为探听冯若真遇刺案的风头。


    能推到阿斯兰头上自然最好——他们本来也派了人,这下倒成了两败俱伤,若不能,也非得撇清使团嫌疑不可,到底王汗只说用个计策教中原皇帝杀了三王子,免得他旧部寻仇到王汗头上,只去寻中原皇帝的麻烦。此番皇帝还没表态,若一下怪罪起使团,王汗急于求和,必然拿他这使臣的头讨好中原皇帝。


    只是不知何处听来风声,那三王子在宫中颇得中原皇帝喜欢,若吹了枕头风给皇帝,学着他们帐中姬妾那些颠倒黑白的本事,使团不免要吃亏一番。


    还得想个法子让鸿胪寺这帮人透些风声,鼓动着皇帝尽快取了三王子性命才是。


    只可惜鸿胪寺的人个个都是潭里的泥鳅,滑不溜手,先头冯若真便是一张温软笑面将话头全挡了出来,后头这卢晚更是深不可测,才透几句风声又立马按下不语了,比那冯若真还难缠。听闻礼部尚书又是皇帝亲哥哥,从前与他打过交道的个个说他可怖得很,这么看来冯若真反倒是最好对付的一个了。


    只可惜被刺了重伤。瘦弱文官,一无是处。


    “陛下既未动怒,便是此案与贵使无关之意。”卢晚笑眯眯地,避过了上一个话头,“前日里也搜过了驿馆,贵使不必忧心,陛下圣明,定不会令贵使蒙冤的。”


    “自然,自然,陛下圣聪明断,必然能使案子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或许是有了,只是长公主每日在宗正寺上值,连关键的那三王子都不叫放了出来。现任的大理寺卿袁逸是朝中混迹多年的老人了,闻弦音而知雅意,晓得是皇


    帝暗中授意长公主拖着,每日只来吃茶用点心,半句话都不多问;可御史大夫魏容与向来是个愚忠刚直的,见着长公主这每日拖怠早谏了好几回,只道“冯大人还在府中养病,这么个祸害便该早除了去!”


    她是从前先昭惠皇后座下门生,得了昭惠皇后赏识,此时又是宗室案,又是皇后亲侄遇刺,比旁人更急些。


    可惜长公主自小是宫里养出来的好性儿,见她着急忙慌也只道,“既然那人证皆指了是里头那位的令,自然迟早陛下是要处决了的,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她是宗亲里头一个尊贵,虽燕王才是长嗣,奈何这位封号前头加了“镇国”二字,又是宗正,论着俸银却比兄长更多些,饶是魏容与也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您是先皇后门生尚且忧心,陛下也算得冯大人姑长,哪能叫冯大人吃这么一个闷亏。”


    “殿下既如此说,臣自然也是放心的,只还是该早给冯大人一个交待才好啊。”


    “大人是性急……”长公主听了反咯咯笑起来,“此事疑点还多着呢……里头那位不认,外头这几个又咬死了,可不是太顺了些?”她一下说话太多,忍不住咳了几声,忙端了茶润嗓子才算压下去,“大人可想过,这几日城中戒严,陛下都是在搜查些什么?”


    “自然无非是里头那位手下残余了,自去岁秋狩以来,也不知城中混了多少蛮子残部……”魏容与本是个急性子,这下说着也摸着其中关窍了,一下面露悦色,“多谢殿下点拨,臣此番才算是茅塞顿开了。”


    “大人是一片赤诚之心,孤开解些也是应该的,都是为圣人办差,怎好薄待大人呢。”长公主只笑,叫人又上了茶点来,“大人且用些,舒舒心来。”


    魏容与这下心情大好,忙端了茶直道谢。长公主不由无奈,她心思不算深,又忠直,便是这般人才为皇帝喜欢,放在风闻言事的要职上,不怕有什么事瞒着皇帝。只是这般虽为君主所喜,于她自己却是个隐患,也不知什么时候便被人背后穿小鞋了。


    只这却是姐姐的事,挑得明了只怕显得她有夺权之嫌,反倒不美,还是按下不表的好。


    虽则长公主说通了御史大夫,底下皇城司同禁军十六卫却没得闲处。


    忙碌了这几日,城中不在籍的漠北人全数拘了来审也便罢了,偏生京兆尹先嘱咐不得酷刑,后头宫里还要派了长秋监的人来监审——那长秋监名为宫中内侍监,实为皇帝近身暗卫,头领的更是皇帝贴身宠臣,来了自然便是皇帝的旨意,这下是真不敢逼供了,可如这般温和反倒不好交差,只得分着囚室收监起来,轮番审问。


    他们这当口忙着确认身份不提,御史台同大理寺还要来问口供同一应调案卷宗上书言事。皇城司里许多勋贵宗子,靠着族中旧荫谋个差事罢了,哪出过这些细活,自然是叫苦不迭,疲于应对。


    正这么个当口,长秋监的头领中官领了两个盖着兜帽的人来了,一下倒唬得皇城司几个押司慌不迭地去将内官迎了来,便听这西人沉声嘱咐道:“贵人要进内中查看,烦劳押司清退左右闲杂。”他官话说得顺当,倒很有几分御前中贵人的样子。


    几个押司一听便猜着后头贵人身份,一面又是忙不迭地应了声,一面又是带了人进去,撤了里头值守的、收押的、刑讯的各色吏员兵司,单只留下收监人等,才毕恭毕敬地拱手迎了贵人入内。


    一面弓着腰身,还不忘偷瞄两眼兜帽底下贵人面相。


    这小动作哪能逃过法兰切斯卡眼睛,他同后头稍矮些的兜帽人对个眼神,见着对方略微点头,便骂了一声:“好你这押司,怎好偷觑贵人?”


    “是,是,下官不敢,不敢……”押司赶紧收了视线,低头待一行人走远了,才敢直起身子,又回前头公署给大理寺写卷宗去。


    “我这下学得还行吧?”待彻底不见那几个押司了,法兰切斯卡才松了表情来笑。


    “尚可,”皇帝也笑,“比才上任时候好得多了,不过你这金发碧眼的,想来这些人也没得认不出你的,便说得不好也没人敢驳斥你。”她只微垂着头,并不摘了斗篷兜帽下来,半张脸隐在兜帽后头,从囚室铁栅后看去不过一个黑影罢了,“将兜帽卸了吧。”


    这话却是冲后头第三人说的。


    那人是三人中身量最长,本就显眼,听了皇帝这话,乖乖落了帽兜下来,露出一张秾丽的异族面孔,“现在可以了吧?”他辫梢耳垂上的各色首饰并没卸了,此时露出真容,倒华丽得与囚室格格不入。


    前头的斗篷底下伸出一截玉色窄袖来,绕进后头斗篷里去,握住了他手腕,“你自己看就好了。”皇帝声音不疾不徐,连带着脚步也慢了些许。


    阿斯兰手上没戴着枷,只脚上拴了脚镣,走起来还有些金属的轻响,此时走在皇城司囚室中间,倒像是要给他换个监禁地方。


    皇帝只说带他来看看部下,旁的事并不透露半分。此时也不多说话,只调整了步伐等他跟上去。


    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囚室连廊颇长,一路行过来没甚转角,非得极远处才得转过墙去,又是另一条廊道。


    阿斯兰忍不住左右张望,确有隐匿城中的部下混杂其间,见着他只张了张嘴,生生将呼唤咽了回去,撇开视线,不敢露了身份。


    前头兜帽底下漏出一声笑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若无人替你认下这遭,那诛九族的行刺罪便得是你背了。”皇帝声音不低,两侧囚室中人也听得真切,“上一遭的活口只咬死了是你指派。”她手指收紧了些,才留起来的指甲便顺着力扎进男人掌心里去,“你可想好。”


    这下才听得那铁栅里头传来一声低叱:“狡猾的中原人。”


    皇帝不搭腔,手上松了些,仍旧引着阿斯兰往里去,直到行至尽头才松了手,仍将身子隐在斗篷里头,“都看见了吧?禁军平时虽只是摆设,用起来的时候还算得用。”


    “你想干什么?”阿斯兰实在猜不着皇帝卖的什么关子,索性不再同她纠缠,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别和我玩你们中原人那套弯弯绕绕的,我不懂。”


    “自然是我喜欢小郎君的意思了。”皇帝声音轻快,顺口调戏起小郎君来,“小公子生得好,性子爱娇,小娘我一见便先酥倒半边身子呢。”一面说着一面还伸了手去挑了阿斯兰下巴来,“瞧这几日磨得,消减了许多,倒教人心疼。”


    妖精已经面朝墙壁,只抬头望天。


    幸好此处是囚室深处,里头几间并没关押什么人。


    阿斯兰一把扒下皇帝揩油的手,眉心皱起,怒道:“你玩什么把戏?”


    “调戏美貌小公子啊。”皇帝笑得无赖,过了片刻才缓了神色道,“要借你身份杀杀你那四叔的威风,得需你配合着些。”


    “怎么配合?”


    他这下倒挺干脆。皇帝挑眉,轻声笑道,“也不难,只要你做个惑主妖侍就行了。”她见着阿斯兰要发作,仍旧缓缓道来,“也不是全无你好处。你只管给我指了你部下来,我替你养在外头,这遭行刺之事便就此揭过去,冯若真那边我只将当场捉拿的两人斩了作交代便是。”


    貌若天女,心如蛇蝎。


    阿斯兰皱眉沉吟了许久才道:“为什么?”


    “自然是于我有好处了。”皇帝略有几分嗔怪地瞧他一眼,面上笑得轻飘,“你四叔送你来,又安排人刺杀冯若真再推到你头上,是想要我摘你脑袋,自此你们主战派就只将我作了仇雠,他自坐稳王位。”


    “你们呢,想着先刺冯若真。鸿胪寺礼宾,这一档子城中先乱将下来,禁军自然分散到城中守卫,再由你里


    应外合,佯作顺服好刺杀皇帝。宫中无继嗣,自然要乱一番,你自可趁乱回了漠北去夺你叔父的王位,这是你们的计策。可惜你不知道在想什么,临到了中断了计策,现在只能被我全数搜捕。”


    阿斯兰撇开了视线闷声道,“……我没想过是你,早知你就是皇帝,我会想别的办法。”


    “此事姑且不谈,”皇帝没管他这点小情绪,“目下是我被架着非得摘了你同你这些部下的脑袋不可。可你这一系没了,你四叔王位坐得稳,对我却险,所以你和你的部下得活。要让你活,我也没得好法子,只有做个教美色迷昏头的风流皇帝了。”


    女人半倚在后头墙壁上,手臂却早伸进阿斯兰斗篷里头去了,蛇一般绕着腰身往上攀援,“至于你两次要杀我,我就揭过不谈了。”她勾着嘴角笑,一下按在阿斯兰胸口上,“刺青不错,下次选死士别选这种有标记的。”


    那手顺着衣襟伸进去,还有些凉意,惹得阿斯兰绷紧了身子,却还是立直如松,纹丝不动任皇帝施为。


    “你这会子乖巧得紧。”手底下是年轻小郎温热的肌肤,越是绷紧了,那点鼓起的胸口便越柔韧,教人忍不住去压,“怎么了,小鹿乱撞?”她的手一下停在阿斯兰左胸上,掌心底下是擂鼓似的震动。


    阿斯兰低下头,半垂着眼帘与皇帝四目相对。


    皇帝眨眨眼睛,手按得愈发紧了些。


    这里有他的旧部。那些人随着他一路混过关卡来到京城,却只因他一时动摇落入牢狱。皇帝指甲尖掠过阿斯兰脸颊颈侧,缓缓刮过心口,发出沙沙响声。


    阿斯兰无声吞咽了一口气,终于垂下眼睫。皇帝微微抬眼,才自他眼角耳尖瞧见一抹浅淡胭脂色。


    几丝昏暗天光自天窗落下,映亮了阿斯兰轻颤的眼帘上几粒晶亮水珠。


    “别在这……”


    皇帝想是玩得够了,终于收了手立起身来笑,“走了,总得将你送回宗正寺去,放你须得大张旗鼓些,偷摸弄出来可不行。”皇帝理了理衣袖才回头道,“小公子,衣襟乱成这般,只怕要叫采花贼盯上,还倒得个不检点的名声。”


    第60章 妖侍


    皇城而外嘈杂得厉害。


    原本自皇城司至宗正寺不应路过外城街巷。几条大道正好连着一群官署,本当是一路宁静。


    皇帝连着熬了三四日没甚歇觉,早困倦得厉害,马车颠簸下摇摇晃晃已然是昏昏欲睡。此时教外头吵嚷声震得头疼,便掀了车帘,“你怎么走这条路?”


    “昨天夜里外城解了戒严,早间正好买些点心带回去。”妖精早驾了车到闹市区里来了,皇帝也不好叫他掉头重走,只得由着他去,“给我买碗茶汤来,再添两块奶酥,前头胡记。”她吩咐了一遭才想起来旁边还坐了个人,又叫住了法兰切斯卡,“两份。”一看就是常来外城的。


    她一时精神不济,也懒得下车去,只斜斜歪在车里头养神。


    “你不下去么?”


    一路而来,阿斯兰都安安静静,一句话都不说,这时候反倒问了一句来。


    “让他买了拿上来就是。怎么,你想下去?”皇帝一下不想应付他,言语间便露出几分烦躁,“你脚上还拴着,下去被人看见不好,下次再带你逛夜市。”她揉着额头,顺手拉了拉身上斗篷,裹紧了,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下来,想是困乏得紧。


    其实现在正是逃走的好时机。从皇帝身边离开,下车,混入早间闹市人群中去,寻个地方将脚上镣铐斩了,换身衣服,离开楚国京城。


    正是万难再遇的好时机。


    皇帝为避人耳目,车架都是择了寻常的青帷车,一匹马拉,内里只能坐两人罢了,是寻常人家内眷出行所用,在这闹市里头也并不显眼。


    而今那金发碧眼的中官也下了车在前头买东西,若是逃走一时间也发现不了。


    眼前皇帝早陷入浅眠,眉头舒展,眼皮微颤,呼吸均匀,只要轻手轻脚下去不会被她发现。


    异族人的脚动了动,踝上脚镣也随之发出轻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些微透入外头正好的凉薄日色。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得很,偶尔几声长长的吆喝钻进耳中,叫卖着各色吃食百货乃至鲜花香草。


    他望去身侧。皇帝斜倚在车壁上,几绺碎发垂下鬓角,脑后一段颈子随着身子拗在壁角——这样睡久了只怕要落枕。阿斯兰手腕动了动,几丝女人的软绵碎发流过指尖。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进退了几度,终于缩回身,只口中吐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他将身上斗篷盖去了皇帝身上,摆正了身子重新坐好。


    “茶汤来了!”正在这时候,妖精身形一晃跳上了车,手上两碗茶汤稳稳落在掌心里,一点洒不出来。


    茶汤表层浮着一层芝麻碎,混些油香与果仁炒熟的焦香味,尝起来倒比宫里那些名茶冲泡出来的更有些滋味。胡记在外城是老字号,卖早茶许多年了,这手艺竟也一直传下来,赚些外城官员的散碎银子,也供附近货娘花娘之类解渴消馋。


    “吃不惯?”皇帝看阿斯兰端着碗有些出神,顺口问了一句,“我本以为有些像酥油茶的滋味。”她才浅眠了片刻,这时候正恢复了些精神,用些茶点,还要回宫里去处理旁的事务,“我想着大宗正定不会在饮食上亏待你,只正好是用早膳的时候,顺带着给你买一份,不想吃便罢了。”


    两人坐在车中,车帘落下,外头人窥不着里头模样,只当是什么人家的内眷不好露面。外头法兰切斯卡还等着,这茶汤喝完了得将碗还回去。


    金发碧眼的仆侍可不是什么人家都雇得起,妖精只守在车下,便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不是。”阿斯兰有气似的,对着奶酥咬得极用力,“很香。”他有意避开皇帝的眼光,只盯着碗里的芝麻碎,“只是没吃过。”


    “咬这般用力,脸要酸的。”皇帝随口调笑,“万一撑坏了面皮可怎么好,小娘我只怕下不去口了。”她惯来调戏起小郎君嘴上便没遮拦,什么昏话都能吐出来,“好难得的好骨相呢。”


    果不其然,被对面的美貌小郎君剜了一眼,纯然是个碰了硬钉子的纨绔。


    “好好,我不说了就是。”皇帝用完了点心,随手将碗伸出车帘递给外头的法兰切斯卡,自拿了帕子拭净手口,才发现身上裹了两件斗篷。“多谢你啊。”


    她仍照旧将斗篷递还回去。


    “……没点戒心,也不怕风寒。”对面的青年人只撇过脸,不愿多看皇帝一眼。


    皇帝听他这般说,转了转眼珠才想起来,他倒确实还没应下这交易,便换了张斯文面来笑,“我只想着你有些品格,也对你放心。”混惯风月的女子总是轻佻,偶然换上一副深情的温良面孔来便又另有几分难得的真诚似的,更不提她还有一张端正的面皮。


    皮相惑人,皇帝自小便知道这一节了。面色端正时候,自然对面朝臣要以为她是正色言语,诚心可鉴;戏谑时候几句玩笑,又难免教人将真话也作了诳语;更有那风月场上几句温良言语,柔情细话,只消添入一两分真,便能将伎子倌人哄得心甘情愿。


    逢场作戏之事,喜不喜欢,原不随她心意。只是戏耍得多了,不免连自己也有那分不清真心假意之时,反苦着本愿交付真心之人,平白地要多些疑惧。


    至于这伎俩从何处得来?自然是同那不着调的兄长在朝堂上耳濡目染,无师自通了。须知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实在是无处不通用的。


    阿斯兰在这事情上眼见着还生涩,只见着皇帝柔和眉眼便先松了面色来,“也是你太轻信了,我知道是你使诈才教四


    叔得手的,你应该防着我。”


    嗯,反间计罢了,老套路。贵在好用,常用常新。


    “也没抵过你四叔来了一招祸引江东啊。”皇帝莞尔,见他饮尽了茶汤,便顺手拿了碗照旧递给妖精,“送了你来,我多了好些麻烦呢。”


    这却是实话了。原打算着那新汗自断臂膀,换个主和派上台也便罢了,维持数年平和,后头的事情来日再说,只没想到被人反将一军,这么个烫手山芋丢了来给她处理,还想要她做那杀人的刀。


    这可不行。


    外头几声马嘶,看来是法兰切斯卡理完了事,已驾着车走起来了。皇帝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态靠在车壁上,“如今还想着怎么给你个名分。”


    “谁要你的名分,你们中原人就喜欢这些虚的。”这小郎君,嘴上总是不肯服软的。


    “没名没分地伺候着,若是旁的宫侍也罢了,你身份贵重,还是得有一个的。”皇帝老神在在,甚至玩起了身侧青年人的细辫,辫梢的孔雀石绿松石之类装饰另有一番古朴风情,“不然宫里随便什么人都能踩你几脚了,我看了心疼。”她也不知几分真假,只是去捉阿斯兰的灰眸。女子的眼睫半掩着眼珠,在车厢里的阴影下露出几分深潭似的莫测。


    看着倒像是个温良柔仁的妻君,面上还带着几分和顺的微笑。


    阿斯兰从前不是没遇过女子,只是那些人他总记不住长相,有些是赞美他,也不少是斥骂他。虽也有姑娘追捧他英勇俊美,可那顺风时节的花朵颜色却被他视作了草原上的装点。大约是还没到了时候。


    时移势易,再是什么样的烈马也被拴上了脚镣,困在一方狭小的车厢之中。


    如今也不该是时候。


    他垂下眼睑:“……你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分不清的话,便都当了是真的吧。”皇帝只笑,“后宫里的人都这样。”


    “我不是你后宫里的人。”


    皇帝略一挑眉,又很快放了下来,恢复成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很快就是了。都行过了婚仪,小公子,你已在瓮中了。”


    阿斯兰又回到了宗正寺后头的监牢。


    很干净,但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没有门,没有日光,更看不到一丝人影,安静得厉害。


    他忽而终于意识到,皇帝是在用幽闭的法子逼人就范。今日所谓交易,也不过是带着他在部下面前现一现身罢了。交易成,她得利;交易不成,她的威慑目的也全达到了。


    如她所言,已在瓮中。


    蛇蝎美人。


    “等等。”他“蹭”地站起来,抓住了皇帝袖角,“等等。”


    “怎么,舍不得我?”皇帝有意揶揄他几句,只挑着眉毛笑,眼光全落在自己袖口处——阿斯兰手上太过用力,早将那玉色丝缎抓得皱起了。


    “……不是,”阿斯兰颧弓浮上一层薄红,手上便松了几分,“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哪些?皇帝故意转着眼珠子想了想,今日真真假假说的话海了去了,“辨不清真假虚实,便当作都是真的就好。”她抽了袖子出来,在衣摆处理了理,“情自然任人打扮,行却能见果。”


    饶舌,狡猾,虚伪。


    阿斯兰沉了脸来,又抓了一角袖子,眼见着皇帝今日这身袍子是穿不得第二回了,“你答应我,不会伤我的人。”


    “哦,这是正式同意和我站在一边了?”皇帝往前半步,笑道,“君无戏言……只不过,你也须拿出相应的诚意才行。”


    女子身量更小些,虽是半仰头去看人,也未见得少了气势,反倒显得阿斯兰被捆住了手脚似的,木头般杵在地上,手上攥着的袖角放也不是,抓也不是,“我知道,下次和你再去一趟……但你答应好了,不能反悔。”


    “天子一诺,自值千金。”皇帝轻轻拂开了他攥在袖子上的手,“与其忧心我不守承诺,不如说说你想怎么从这宗正寺出去。祸国妖侍,譬如烽火戏诸侯、七窍玲珑心,总得有些配得上的仪程。虽为假戏,也须真做。”


    这般木头似的,除去一张秾丽皮囊,只怕担不起妖侍名头。皇帝暗叹,好好一张美人皮,怎么披在他身上,偏生还有点刚直性儿,也不知日后如何耍弄得好。


    只见阿斯兰一双灰眼珠子直直望着皇帝,脑中过了许久从前见过的各个阏氏间争风吃醋场面才道:“还不是珠宝牛羊那些。”


    “那些自然有的。牛羊是你们游牧所钟,我倒没有;不过碧落宫地界宽敞,给你搭个烤肉架子也随你烹羊宰牛罢了。”皇帝抱着肘笑,一手半托着下巴,“排场自然都要给你配齐整的,再叫我贴身的女官亲自为你领路,着两位要臣持节册封可好?”


    妖精本在暗门外等候,奈何他是非人种,耳力极佳,自然将皇帝这话听得清楚,一时不由好笑:她惯来用些面上招数哄着后院里人,这些年崔简同赵家两儿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唬得团团转,只怕阿斯兰也要找不着北,还当皇帝是为他着想。


    活着的羡慕死了的,不得宠的羡慕得宠的,人总是贪心不足,总以为皇帝该有几分真几分情。


    或许有吧。


    他听着里头阿斯兰不知如何应了一声,原以为皇帝该出来了,没想着过了好一阵都没听见暗门转动。


    这下可糟了。


    几声敲打暗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皇帝正搂着小郎君偷香,听了不由笑了笑,“今日看来是不行了,那败兴的妖精催得急。”一下唇舌分离,牵出几分意犹未尽的轻声喟叹。着眼看去,阿斯兰还有片刻失神,只倚在壁上,两手虚扶在身上人腰侧,这小郎君衣襟早被扯乱了,瞧着别有一番滋味。“我本想偷闲半日的。”


    她先时不过随口戏谑了一句“既作妖侍便须名实相符”,倒没想见阿斯兰答应得快,当下便自己去解了盘领扣子,任她做什么也尽皆默然受着,只将两手撑在床板上死命撑着身子不倒下去。


    “……要走便走。”阿斯兰松了手来,只看向一边,浓密的眼睫盖在眼珠子上,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配上半露出暗白胸脯的散乱衣襟,活像个才被夺了贞洁的良家子。


    “这不是怕你骂我薄幸么。”皇帝自起身理好衣摆,还不忘最后再吃一口小公子的唇,“多谢款待,等我过两日便接你出去。”


    “你……!”阿斯兰今日被她调戏了多次,总算没忍住心头火气,正要暴起去按住这罪魁祸首,没想到皇帝轻轻巧巧便转过了暗门,从外头将监牢锁死了。


    “看来陛下很中意这位公子。”皇帝才出了地牢,便迎面遇上了长公主。


    “你若喜欢,正好去试试,”皇帝笑得有些凉薄,方才那点柔情全叫抛诸脑后了,“不过一张美艳皮囊。只一点,他性子烈,要吃须得扣得死些,别叫他伤了你。”


    “我还是不了,”长公主笑着摇头,“这猫儿尖牙利齿又犯浑,只怕用了一处反惹一身猫骚,也不是美事。”她说着左右看了看,示意宫人远些才道,“阿姐此番要扶着这公子,只怕还要安抚一番先皇后一脉的旧人。”


    毕竟那是冯若真。


    “是啊,免不了要挨些日子的骂。”皇帝苦笑,“冯玉山虽说被按下去了,那些老儒林倒不好治。不过一个内爵,也不必上玉牒的,也劳烦他们来多费心。”


    这下却是长公主略微瞠目了,“不上玉牒么?”不上玉牒怎还交了给宗正寺,“阿姐不是给他侧君位分?”


    崔侧君离宫已然是板上钉钉了。眼见着侧君不废而废,断不可能再回禁中承宠。宫中内爵不过皇后同侧君两个为正经宗室,旁的若无子嗣记在膝下也不过是一内命夫,上不了玉牒。


    “给个主位就是了。”皇帝轻嗤一声,“侧君他还当不起。中宫无主,侧君便是代皇后,权位也忒大了些。崔纯如当年是不得不封,如今对王廷,可不是当年对崔氏。”


    原来皇帝还对昔年为拉拢崔氏册封侧君之事耿耿于怀。


    “如此,该我先恭喜少君公子了。”长公主淡笑,“得宠得封,想来阿姐还要将他迎了回宫。”这妹妹看着比哥哥正经,玩笑起来也是一般的戏谑,倒叫皇帝无奈。


    “排场总得做足了,不然怎么镇住王廷来的那帮人呢。”皇帝一想到这麻烦事又觉头大,桩桩件件都须得过了手去,“做足了他的排场,便是我挨言官……怕都不止言官的骂,又是妖侍惑主又是酒色财气,还要说红粉骷髅,宗室人心……”也就


    是在亲妹面前倒倒苦水罢了。


    谁知妹妹反叫月华端了一碟点心来,笑道:“我府上新招的点心师傅做的,阿姐先尝尝,用些了再回宫去同言官们打笔墨官司吧。这几日招待魏、袁两位大人都颇受喜爱。”


    也就是说她已将意思都透给这两位了。大理寺掌律法便罢了,御史台这位说通了便好办许多。


    “你这点心师傅会讨巧,赶明儿少不得赏她些。”皇帝拈了一块起来只笑,“你却说说替人求什么赏赐?”


    “阿姐惯会取笑人,”长公主也坐了来吃茶点,“这什么东西,在御前卖弄一番便算了,怎还要起赏赐,莫不是赏完了便要讨了我府上人去,宫中可不缺一个点心师傅。”


    这妮子,借着点心师傅的当口在这喊着要下值呢!皇帝好笑却没得奈何,只得道,“谁要你府上人了,在你府上那月钱还不必我出,不过就着时候吃你两碟罢了,怎还成了我要讨了去,你要缺厨子,宫里随便挑了去便是。”


    两姊妹只一边说着一边消耗茶水点心。长公主近年不常入宫,尤其天冷时候身子弱,总窝在府上,这一下便聊起些家常事来。没多时显见着日上三竿了,再不回宫只怕今日公事处理不完,皇帝这才登车往宫里去。


    阿斯兰没等着两日便迎来了几个小黄门。


    他心知皇帝是要弄他出去了,便由着这几个小宫侍伺候着修了面,量了体,又将全身清洗了一处,除去各处毛发才算了结。末了,只听见这黄门小声抱怨道:“偏这位公子废了两罐软膏,幸而咱们多带了些。”


    上回预备婚仪也是将周身毛发都剃了干净的。


    “你们皇帝要人剃干净的。”阿斯兰心下有些不快,这一下也沉了脸色。


    另一个黄门见他面色不虞,忙堆了笑来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宫中侍君黄门无一例外都要除了面上身上须发的,也是为了美观所致。至于各位侍君公子,更有怕毛发生硬扎伤圣体的缘故在。后头太医说身上毛发易生污垢,才叫咱们都去了,更何况这去干净了看着也白净,那地方也能显得好看些,得陛下喜爱的。”


    他自以为是透出几分皇帝喜好来讨好阿斯兰的意思,却没想着这位主儿好不领情,闻言只答了一声“知道了”便叫人都退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呢,漠北贡来的蛮子一个,也不知道礼数,不过是仗着一张漂亮脸蛋。来日里失了宠看他如何跋扈。”前头的小黄门才出了宗正寺便忍不住嗔了起来,“也不知陛下看中他哪点,长相和那物是不错,便算有些本钱,可哪比得上宫里头那几位有名姓的主子。”


    “你可少说两句吧。”另一个黄门摇摇头,“这位都定了是正三品的公子,尚仪局说已经在择封号了。咱们来量他尺寸还不是为了给尚服局备衣裳,听说是陛下亲挑的样式要尚服局准备呢,万一得罪了他,如今侧君公子不在,他要打杀咱们可没人救。”


    两个黄门一时又是唉声叹气,只有赶紧驾着车回宫去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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