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反间
皇帝扣了阿斯兰两日才带着他往前线去。她一路上都和颜悦色的,只带了中帐的卫队,留着自己亲卫一个看着他,反看得阿斯兰满腹狐疑。
中原人狡猾得厉害。那灏州的刺史自不必说,在灏州多年将周边部落耍得团团转,若非这次细作冒险送信,还不知何时能让她吃上一亏;眼前的皇帝特使就更是如此,面上不动声色,笑容可掬,底下却是将他看得密不透风,不仅寻不着逃出去的机会,更是什么消息也听不见。
也不知神封城如何了。神封地处要塞,僵持了一两月前进不了,王廷早发了许多信来催,如今没了头领,更不知他手底下几路人如何处置。铁甲军中多骁勇善战的勇士,但很少有能看清汉人想法的军师。
眼见着他们这一行人快逼近了王城,阿斯兰才品出几丝不对劲来。
中原人只是在城下围住了,既不攻城也不谈和,仿若只是换了个地头安营扎寨,城下几百里内荒无人烟,王城里头人出不来,外头人也毫不着急进去。
大楚皇帝的銮驾便在前头不远处,约莫是要带了他去见皇帝。
他正盘算着,忽而发现有些不对。
“你们围了王城,为什么我的人没有回援……?”
终于开窍了啊。皇帝心下暗笑,面上却是没什么变化,总之是一副和蔼样子,只快马加鞭将人送去前线,“自然是我使诈。”
自这位围城灏州的铁甲军头领被俘以来,灏州城外的攻势便可说是聊胜于无。他手底下几个副将虽也还占着神封城,到底是不敢轻举妄动,只在城内做些守备抵抗。
王廷遣了三四路急使来报,皇帝只叫挡了两个,待第三日来的求援信到了,才叫放了过去。铁甲军没了头领,接了求救信还商议了些时候,直等到第二日才拔营启程往王廷去。此时灏州城外的围城已解了,取回神封便只管交给杨九辞同白连沙去做,再有剩下,便只有对着王廷致命一刀了。
世事如此,不是西风压过东风,便是东风压过西风。
原本皇帝只打算扶持一下王廷内部的求和派,以围魏救赵打法解了灏州困局,谁知道半途捡了这么好用一个人头,这才临时起意,改了计划,此次必要一绝后患。
她仍旧是一身锁子甲的轻便打扮,没什么亲上战场的打算,只将马上俘虏看牢了,挑了一条稍绕远些的小路往王城前线去,免得同回援的铁甲军撞个正着。
围城时日并不多久,算算不过五六日。每日里楚军只派一小部分人马轮番佯装攻城,火器军械消耗了许多,伤亡却没多少,不过是刺激里头守备精神罢了。这么几日车轮战下
来,里头已然是精疲力尽,只能看着外头楚军仍旧军容整齐兴叹。
虽看起来一片大好,到底主将不敢怠慢,赵殷只一拨又一拨派斥候去看,“陛下特使可到了?”
皇帝早派人来传信说要押送俘虏来另有妙用,却是平白等了她好几日,也不知她已到了何处。
銮驾明面上便在王城前线里,他也不敢暴露了皇帝不在营中之事,只能叫几个亲兵守好“皇帝”所在的中帐,一面安排围城攻城,一面派人再探再报。
“到了到了!特使先遣了一位大人来报,说特使大人稍后就到,还押送了一个蛮子来。”
正报了不多时,听着营中一阵急促马蹄声,便知是皇帝同几个卫兵到了营中。赵殷赶忙迎出去看时,原来法兰切斯卡押着阿斯兰先到了营内,皇帝仍在后面些。
“大人……”
“她很快就到,我先带着这位,”法兰切斯卡牵了阿斯兰来,“先到的。”他今日没包头巾,一头金发胡乱绑了条辫子,想来是到了銮驾所在,大可以亮出天子近侍的身份。
赵殷没辞官时在都督任上也与铁甲军对面多时,见着头领本尊还是头一回,一时百感交集。
“后生可畏啊……”他只看这第三王子约莫二三十岁,倒比起白连沙更年轻些,正是盛年时候。
阿斯兰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看地:“还不是成了你们阶下囚,你不用这样羞辱我。”
赵殷见他年轻气盛,果如皇帝所言脾气又臭又硬,也不再与他多纠缠,只对法兰切斯卡道,“劳烦大人先行看管则个了。”
“知道知道,都是我的活儿……”法兰切斯卡连着看了好几日的俘虏,已然是厌烦了,无奈主子有令,还是只能拖着这拖油瓶往中帐去,“等着把你放回去我才能解脱,就是为了看着你,我少了多少乐子。”他一面将人往营帐里带一面还不忘抱怨几句。
只等他带着阿斯兰到了中帐不多久,皇帝才在后头入了营地,见着赵殷便问,“那铁甲军回援王城的队伍到了么?”
“回陛下,昨日里过了瞎子隘,约莫今日晚些时候就能到王城。姚参军已遣人往铁甲军里头传了信,明日早些时候将那位阿斯兰王子送回铁甲军。”
看来万事俱备了。
皇帝笑,“如此,当能教他们同室操戈了。”她随手叫人去将马牵去休整,同赵殷往中帐去,“昨日里你说已有人发来求和信了?”
“是。臣以为既然陛下就在此处,不如等陛下到了再做决断,只应下了,却尚未提出条件。”
“嗯,丰实,上次朕托你传的信可传遍了?我们倾向讲和的消息需散出去,另说我们已同某位王子达成了协议,将助力他夺取王汗之位。”
“都妥当了,那位力主求和的王汗四弟也在里头替我们传信,说是已与陛下特使谈妥了。”
“是。”皇帝自衣襟里头掏出那枚金印,不意带出了阿斯兰的珠串,“朕已谈妥了,本以为不过是缓兵之计,没想到他倒是真的诚心合作。”
“是陛下銮驾兵临,天威震慑之力。”
皇帝一下便挑了一边眉毛去瞧梁国公:“殷哥,你怎么也学了那溜须拍马的言辞来?”
“臣不敢妄言。”赵殷也笑,一面打了帘子将皇帝迎入中帐去,“确是如此。陛下御驾亲征的消息一传了来,主和派便已惶惶不敢安坐了。实在是陛下近三十年的威名,在漠北是可止小儿啼哭的。”
止小儿啼哭……皇帝一时笑出声来,“竟到了如此地步么?”
两人正说着到了帐内,法兰切斯卡见皇帝笑得开怀不由出声:“你俩说什么呢。”
“大人,是说陛下名头在漠北可止小儿啼哭。”
法兰切斯卡也不由忍俊不禁,顺手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阿斯兰,“真的?”
“……你们皇帝的名字,和那个赵殷,都可以。”
“丰实,这你可不能瞒着。”皇帝仍旧是笑,“下次倒可以此去威吓世子的小女儿。”
“容姐儿顽劣,臣的名头阻不住的。”赵殷沉声笑,让了皇帝去上座。
中原皇帝意欲议和的消息在王城里传遍了。
叫楚军主力围城了几日,加之轮番火器攻城,守军同里头许多王公已然苦不堪言,原本便力主议和的几个王公早私下里商议了,派了人到城外和谈,如今主战派全仰仗王汗本人力排众议坚持对峙,以为楚军补给很快便要耗尽,届时正好生擒皇帝,一雪前耻。
里头王公们吵得不可开交,王汗却是催着外头传令兵问,“阿日斯楞可回来了?”
原来皇帝封锁了俘虏消息,只叫铁甲军迟了两三日才接着王廷的求援,一下回援也要迟两三日。
“大汗,王子不知怎的,连着三拨使节均叫挡了,也没说要回了王城。”这传令兵却是沉吟了片刻道,“只是有消息说王廷内已有一王子求了和,皇帝说要助他坐上汗位,莫非……”
“哼,他们主和的孬种,懦夫!楚军千里奔袭怎会有粮草,撑过了这几日便成了。那皇帝欺我这么些年,正好此次活捉了来。”王汗口中虽说着狠话,却仍旧难言焦急,“只待我铁甲军回了王城,便正好以铁骑踏平外头营帐。”
“是。”传令兵唯唯诺诺应了声便出去了,待退出去许久,才寻了个角落,自同另一人报了里头王汗的意思。
“王子,大汗看着是不肯议和的。”
“咱们不能等铁甲军回来了。楚军围城,灏州地远,谁知道他们铁甲军活了几个。皇帝说了,只要议和,不犯她边境,还是同往年一般允许开集,也会赏赐些锦帛给我们的。”这传令兵的主子看来另有其人,此时有些惶惶不安的神色,“你下去吧。”
“是。”
第二日,营帐里确是难得敲锣打鼓,奏了礼乐来。一大早皇帝还安排了人给阿斯兰梳洗干净,穿戴整齐了,才另着法兰切斯卡带着他往营帐外头去。
皇帝难得穿了一身锦袍,面上笑容可掬,只温和地送人出去。一下上了马,那军中礼乐官仍旧吹吹打打送人出去,直到铁甲军驻地外头三十余里,方才同那边来迎人的副将对上。
一路上阵势极大,楚军千里送客,还带着礼乐锣鼓,加之今日楚军并不攻城,连那车轮似的骚扰佯攻都停了,自然早引了城上守军探头来看。
只见大楚皇帝的銮驾华盖并礼乐随从一路往铁甲军驻地而去,直到驻地外三十余里处才停了来,从华盖底下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自不必说,是守军们都看熟的第三王子,另一人锦袍玉冠,想来不是皇帝本人便是皇帝近侍官,两人有说有笑,正是将阿斯兰声势浩大地送回了铁甲军里,又驻足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开。
“这就把人放了?你可是差点丢了命才捉他回来。”
“放了的价值远大于我留他的价值。留这么几天,”皇帝说着望了望远处王城,“也只是为了让他的价值最大化。”她让法兰切斯卡扶了,自登上銮驾去,“一个人我打不过,便只能让他自废武功了。”
皇帝仍旧是笑,让法兰切斯卡驾了车回銮。
若仔细看时,才能发现这所谓的送行队伍后头除了几个必要的乐师,并没什么旁人。
铁甲军已同大楚皇帝讲和了。
王廷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其主人早成了大楚皇帝的座上宾,而王汗还在城中等候他回援,一时间如同一个笑话。
“父汗!阿日斯楞已经背叛了我们!他早在灏州时候就已经投靠了楚军,所以才迟迟打不下来灏州,也迟迟不回来营救我们!”说话的是王汗长子,早看这个弟弟不顺眼了,他若在一天,自己可不好继承父亲的宝座,“都是因为他早和楚军混在一起。”
另一边一人却道,“大哥不要太责怪三弟了,我相信三弟只是被楚人骗了,信了楚人的话,他怎么会背叛父亲呢,打不下来灏州一定有什么原因。”两人在此一唱一和,直将所有事都串连得严丝合缝,“他一直都想着
建功好让西帐阏氏高兴的。”
三王子一定是因为投靠了楚人,才佯装攻打灏州,私下里却和楚人商量好了,待攻下王城,就回来夺取汗位。楚人是女人做主,正好保护他的养母。
那大楚皇帝亲送他回营的盛大场面所有人都见到了。
如果能就此借中原人的手除掉他,自然下一任王汗的位置也不用再担心——阿日斯楞手下的铁甲军没了他就像是没了头狼的狼群,只是一盘散沙而已。
只要能借这件事除掉他。
至于中原人,只要与他们讲和,他们还是会照旧每年赏赐粮食与丝绸,待马壮羊肥之后再攻入中原也不迟。他们的皇帝已然衰老,他们的将领也逐渐柔弱,中原迟早被收入囊中。
阿斯兰才回了自家营帐,便安排几个副将清点了兵马,一面带着人去叩城门。
也不知那个皇帝特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临走时还拉着他嘘寒问暖,将前日里郎中嘱咐的调养方子说了两遍才依依不舍似的将人放走。连楚军见了他们都避让三舍,丝毫不在意似的将他们的人放了过去,只抵抗了一刻钟不到。
实在可疑。阿斯兰忍不住怀疑自己忽略了什么信息,却又始终想不出到底哪里有什么地方行岔了。
“王子,不知怎的,守军并不开门。”
阿斯兰沉了脸,“无事,我去叫开。”
“开门!我是阿斯兰,带着铁甲军回来王城支援!”
守军不知为何,此时却将城门又开了一道缝,高声喊道:“大汗有令!铁甲军在外城休整,只让三王子一人入内城复命!”
阿斯兰没多想,便叫副将同底下军士留了在外城守城,自驾了马往内城去见父汗。
自他领军往灏州去已过了一月余,也不知姆妈在城中如何了。她身子不太好,自生了十二弟之后更是缠绵病榻,时时需人照看着才行。冬日苦寒,只怕她身子越发虚弱了。
他正想着,进了内城门。不多久,行至王帐前头,才在王帐前下了马,两边便飞出来两个提刀的汉子,直接按倒了他。
饶是他自幼习武行猎,两个带刀壮汉这么一个措手不及也挣扎不开,只拼尽了力气去看前头王帐:“父汗!父汗为何要抓我!”
“三弟,你背叛了我们图尔汗高贵的血脉,先投奔了楚人皇帝,我们都看见了。我已向父汗求了情,他应允饶了你性命,只关去暴室里头,待楚军退了再放你出来。”他的二哥轻声叹了口气,“我也不相信你会投靠中原人,但是父汗已经不信你了。”
“你放开我!我去和父汗说清楚!”
“或许等楚军退了,过几日父汗消了气,便会放你出来了,别担心。”二哥摸了摸他的头,随即冲壮汉打了个手势,两个壮汉便架着他往暴室去了。
“景漱瑶你让让我啊。”法兰切斯卡看着面前摆满黑白子的棋盘,“你这让我怎么下啊。”
“是你自己沉不住气好么,你在这,对,就这,在这落子看看。”皇帝有些不耐,“哪里就死局了,我都是给你放水的。”
妖精听了更不爽了,“你放水放成这样?”
“那可不嘛,我总不能一点儿力都不出就坐在这让你赢吧?”
倒也是。
妖精讪讪坐回来,“真的有人赢过你么?我说下棋。”
“……我哥哥能和我打平。”她似乎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么一个。
“打平啊?我说谁能赢你。”
“这个很难说吧?”皇帝托着腮,一手在棋子盒里乱动,拨动出棋子碰撞的哗啦响声,“和臣工侍君下棋,他们也不敢赢了我。能和我正经下一局的也就剩下我哥哥和我妹妹啊,你也算一个吧。”
她话音落了许久,妖精都没接话。
“怎么了?”皇帝挑眉瞧了妖精一眼,“看什么呢。”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上安静得怪异。”妖精正色道,“风里有浓烈的血气,还有怨恨的情绪。”他只望着帐子外头,营地里的照明火一闪一闪地,映在帐子上,“有很多人正在疑惑他们的死亡。”
“你真属狗的?血气也罢了,怎么还这么玄乎,连怨恨都能闻着。”皇帝打趣道,“漠北人干什么,关我们什么事,你再不往回看我可要下子了啊。”
王廷今晚并不平静。
阿斯兰在暴室里被吊了一天,此刻饥渴交迫,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却听见外头隐隐的有些喊杀声。暴室修在地下,他死命拗着颈子往天窗瞧,只见着一闪一闪的火光。
莫非是楚军终于没了耐心攻进来了?他盘算起来,那个皇帝特使狡猾又奸诈,也不知道又用了什么阴谋诡计,竟然突破了外城攻进来。
但愿父汗能察觉到他的冤屈,将他放出去救急。
一夜吵嚷,却始终没人来放他出去。
眼见着快到了黎明时分,却是四叔打开了外头大门,后头还跟了几个近身壮汉。
“四叔!四叔!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亲叔父并不回答他,只是抬起他的下巴,拨开那一丛髭须仔仔细细端详起他来:“不愧是姑娘们仰慕的雄狮,足够俊朗,正是我们草原上的明珠啊。”——
作者有话说:请看失温之前这位四叔答应给瑶瑶的礼物。
瑶瑶:拒绝三连
第52章 礼物
议和之事是交了杨九辞去办的。城下之盟,没什么掣肘地,自然是杨九辞和背后的皇帝说什么是什么。
一两月来,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杨九辞一大早醒了便梳妆起来,换了官服,只到城外营中受降。
皇帝总算歇了一日,腾出手来管那宫中私自出逃的侍君。她本想着得好生骂崇光一顿,就是这么宠着,惯得,眼里连宫规都没了,只是待真见着了人,一下又有些骂不出口了。
少年被边地朔风折磨得肌肤粗糙干裂,头发没了光泽,连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疲乏。更别说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连脚底下都翻出了死皮。
“……怎么弄的。”
崇光自知犯了错,哪还敢多话什么,只有乖乖低着头跪在皇帝身前,“臣侍在军中听从肖参军派遣,跟着队伍去侦察攻城,受了蛮子几箭。”
从军哪有不负伤的。皇帝心下暗叹,他自小娇生惯养,当是根本没想过这些苦便想跟来了,这还算好,还是他父亲有意护着些,如若不然,便是丢了性命都正常。
“你知道侍君私自出宫怎么罚么。”
“……杖责三十,废去封位,逐出宫外。无子女者可遣返回本家另行嫁娶,育有子女者,贬入清玄观出家。如有私会外女、留宿宫外情形,赐死,尸首送回本家处置。”
规矩倒是记得清楚。
“你犯到哪一条了?”皇帝面色不虞,只冷着神色去瞧他。
“私会外女,留宿宫外,该当一死。”少年声音微弱已极,却还是一叩首到底,“臣侍甘愿受罚。”
还甘愿受罚?甘愿受死了!皇帝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出不来,这是有恃无恐了!
“朕看是平日里太惯着你,已然是无法无天了,才行了册封礼几日,连宫规都敢明知故犯了。”皇帝叫人封了中帐,只在私底下训诫他,“怎么,觉得宫中没了崔侧君管束,
朕也不在,便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还是你觉得朕舍不得罚你?”
“臣侍没这么想过。”崇光咬着牙关,只盯着地下地面同皇帝的脚面。
“那你怎么想,说来朕听听。”
“臣侍想在陛下身边。蛮子凶狠,陛下带兵身临前线,臣侍担心陛下,就想跟着队伍一起保护陛下。”
“你以为战场是扮家家酒么!”皇帝这下动了气,顺了两下才继续道,“如此天真!好,暂且不论你这花拳绣腿能不能挡下几刀,便是能,你没想过侍君擅自离宫如何处罚么!”
“臣侍……臣侍冲动,臣侍没想那么多。”
“你身边的人呢?都不拦着你?还是他们撺掇你,让你觉得这般是个争宠的好法子?”
崇光自入宫来便是被捧惯了,连房中皇帝都是顺着宠着的,何曾见过皇帝如此动气,这下只被她吓得一凛,口中却反张起声势来,“和旁人无关!离宫都是臣侍一人的主意,您总觉得是有人教了什么,只怕回了宫便要打要杀,那还不如罚了臣侍呢!”
“你还讲起义气了是么。”皇帝脸色越发难看,“真以为朕舍不得罚你?”
崇光却仍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只赶着话头去了,“陛下舍得舍不得的也都是陛下的心思,臣侍犯了宫规,要罚便罚了,和旁人无干,”他一下冲起身子来,倒比皇帝还高些,“废位赐死臣侍都自己担着!”
“啪!”
皇帝一时被激得急了,竟是一巴掌扇到少年脸上:“都是朕错!惯得你在这同朕叫板!没得规矩,还要挟起朕来!”
崇光一下挨了耳光,吓得连呛声都忘了,愣愣地看着皇帝,只两只眼睛不争气地流出水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抽噎道:“臣侍犯了错……臣侍知道,臣侍领罚就是了……!陛下怎么非要攀扯上旁人呢!”
皇帝见着他这般,也晓得是自己一下冲动,下手重了,面上却缓不下来去哄他,胸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面色铁青,只一拂袖坐在主位上。
法兰切斯卡在外头听着里边儿吵起来暗道不好,赶紧叫了个护卫去唤赵殷过来,只盼着两边儿各一人劝了去。此时要放任皇帝那脾气,只怕后头两人还难好。
过了好一阵儿,赵殷才连忙赶了来,见着是法兰切斯卡叫他不由先压低了声音,“可是什么要事?”
“他两个吵起来了,我进去缓着点。”妖精示意他稍等片刻再进去,随即先一步掀了帘子往帐中走。
一进去,便见着两人皆是一脸怒容,皇帝冷着一张脸,崇光却是在一旁捂着脸咬着牙呜呜地哭。
这下倒不好办。
妖精也烦躁起来,怎么还轮着他来替皇帝的脾气收场了。只不过这下子赶上了,也没得办法,只有认命。
他看这样子,先去拉了崇光来,低声道,“去医士那寻些冰雪敷敷脸先,”他力气大,崇光哪拗得过他,只能被他半推半搡弄出了中帐,“想好了再来说事儿。”
崇光正要回他两句,一抬头,却见着父亲候在帐外,一下不觉脸上更辣得厉害。
妖精只冲赵殷微微摇头,才将人交了给他,自回去帐中给皇帝说好话。
“你喝点茶,”他取了炉子上煨着的壶来,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茶叶,给皇帝泡了一杯,“去去火,我走之前专门揣的,茉莉香片。”
“你倒会做人。”皇帝火气还没下去,接下茶便呛了妖精一句。
“皇帝陛下,我不会做人专做妖精可怎么办呢,你要真打杀了他,日后想起来还不是你自责。”法兰切斯卡无奈,“你怕他出事,好好和他说就是了。赵崇光脾气是骄纵,也不是听不得话的。”他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灌了两口才坐下来,“犯个宫规,罚不罚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闹起来了反而不罚不行,不然你的面子怎么办。”
妖精笑得揶揄,“你是真舍不得。”
没想到马上就被皇帝一脚踹到腰眼上,“我看你欠打。”她一脚下去没尽兴,又是一下踢上膝弯,折腾得妖精故意嗷嗷大叫,逗得她笑出声才叹了口气停下来,“他这下按宫规罚是得要赐死的。”
“这么严重?”
“先帝定的规矩,认为此处容易混淆皇室血脉,私自出宫,怕侍君闹出私生子来,故而严重许多。……她最恨侍君有二心——你别说,我到现在不明白为什么王琅能活下来,先帝分明看出来他是我的人了。”
妖精便笑,“喏,既然先帝都可以不罚,你当然也可以,怎么在这拗着呢。”
话分两头,这边赵殷带着幼子先是取了些雪来敷脸,才领回了自己帐中。
一路沉默。
崇光不知父亲又要说些什么,心下惴惴不敢多话。
哪有侍君顶撞君上的。
谁知赵殷领着他入了帐内,先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五儿。”梁国公沉着声唤起自己幼子,“说来我还一直没问过,你想进宫吗。”他见着自己幼子有些疑惑的样子不禁微笑,指了指身边位置让他坐下来,“我知道你心悦陛下所以只问你,你想待在宫里吗。素日在宫里怕禁内第六耳,如今没了旁人,爹爹想听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父亲,我不知道了。”崇光半垂着眼睛,只低着头看底下生硬粗糙的地面,“娘亲同祖母问的时候我是想的……我想着,去看看陛下的样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我没想过会进宫的。”
父亲只看着他,难得露出些柔和的神情。
“你素日家中骄纵,入宫后我总担心你惹出麻烦来,宫中规矩极多,不是能行差踏错的地方。”赵殷只盯着杯中水面,里头隐隐映出他业已衰老的面孔,“只是圣旨已下,你娘亲同祖母又一力坚持,我也没什么办法,便将错就错,让你在宫里去了。”
崇光仍旧是捂着脸,没说话。
“如今算来也要小一年了,你现在怎么想?”
少年人想了许久,直到手中那杯水都凉了,才缓缓道,“我想和陛下在一起。”
“哪怕今日之事往后绝不会少么?陛下是圣人天子,她不会迁就任何人,便只能你去适应她的性子。今日之事是你错在先倒罢了,若来日你只因些小事惹来训诫,你也能受着么?”
“父亲说这些,怎么像是亲入过宫似的。该不是真如宫中所言,您也待选过太子君吧。”
梁国公怔了怔,才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浊气,“……陛下这下手只怕还轻了些。”浑小子,连亲爹都编排起来了。但他终究是正色道,“崔侧君是当年先帝钦定的太子君。你觉得他过得好么。”
“不好。陛下不喜欢他。”
“他已是宫中侧君,是有实无名的君后,掌理六宫,你也能看出他日子难过,你能做得比他更好么?”梁国公顿了顿才道,“你年轻,自然以为如今陛下宠着你,惯着你,没什么好怕的。但她日后还会有新的宠侍,你能做到看着她与旁人欢好么。”
“不能,我会生气。”便只是林少使那般的就已叫人难受了,若再多些只怕……
少年还不敢想。
“即便如此,你也想留在宫里吗。”天子想来也是不可能放他离宫,但若是自己这个幼子受不住宫中日子,如今拼上梁国公府的爵位荣华,也能为他求来这个恩典。
赵殷其实不相信那所谓“看在宣平侯的面子上”。皇帝对赵家有愧不假,她愿意补偿在崇光身上也是真,但补偿也不过是权力富贵上的,不是这个幼子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皇帝给不了。
崇光只是沉默地盯着手中已然凉透的水。
“你若想留在宫中,便得想好这些情形。”
待杨九辞议和已毕之时,皇帝已然住进了灏州刺史府。京里是燕王主事,如今已入了正轨,许多事只报了
来给她批阅一下罢了,许多都有燕王的草拟,没什么可忧心的,于是皇帝也等着杨九辞谈妥了再回京。
“陛下,臣暂议一切礼数朝觐如往常,只这次为着对方侵扰我朝,他们还另上贡了许多漠北的绿松青金之流来献予陛下,此事怕要礼部同鸿胪寺派了人来接手,是以臣只先参阅了礼单。”
“无非是些牛羊皮毛之物,放着吧,没什么不能收的,他们也该显出些求和的诚意。”皇帝正是惫懒时候,并没多看那礼单。
“陛下圣明。”杨九辞只笑,却没有放下礼单的意思,“只是这位新汗特别交待了,待礼部官员到地之后,还将另选三十名美少年,作为礼物送给陛下。”
“什么?”皇帝一下清醒过来,伸手去接了礼单来看,头里都是些漠北的特产,东珠,皮料,各色宝石,牛羊马匹之类,直看到最后,才赫然写着美少年三十名,并漠北的草原明珠,王廷第一美男子……
阿斯兰·图尔汗。
皇帝沉默了。
“别的朕都收了,后头这两个,退回去。”皇帝面上颇不自在,“别又是细作。”
杨九辞笑得揶揄:“底下三十个美少年说不好,这位压轴的必定不是。陛下,只怕不收驳了新汗面子,日后不好合作。”
“我说你,倒赶着编排朕来了。朕把他赐了给你做小侍?”皇帝佯怒道,“你若喜欢抬了做正房都行,朕记得你还没娶正夫吧?”
“多谢陛下抬爱,臣消受不起。”杨九辞仍旧是笑,拱了拱手权作了礼,“娶正夫不能娶那样儿的,只怕享福享多了,容不得人压他一头,只想在家中做个土霸王,臣可供不起。正夫就该是有容人雅量的,还需擅长理家育子,漠北人的奴儿买几个回来倒也算别有风情,娶做正房是一条也达不到。”
这家伙,玩艳奴还玩出经验来了。
皇帝好笑。年轻时候她也是狎伎子玩小倌的好手,若非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若这杨九辞早生三十年,保不准能和她处个风流姐妹,京城里哪家花楼的小倌风情,哪家酒肆的侍儿美艳,想来当有许多可聊。
只可惜如今做个君臣,总不好相约去烟花巷陌潇洒,届时不单御史要参奏,只怕闹将起来了,还有那要死谏要她下罪己诏的。
多一个人到底多一分风险,下次还是自己个儿偷偷摸摸去。
若在烟花地遇着了,就装作不认识。
“你要求这么多,只怕遇不上合适的正夫。”皇帝便打趣道,“加之此次回京后你该受罚还得罚,封疆大吏的位子也岌岌可危。”
“陛下可别拿臣玩笑,臣此番大意险些丢了灏州,陛下开天恩饶臣一命已然是恩典了,臣不敢奢求保住刺史之位。至于这正夫嘛……遇不上好的就罢了,这男人们配少妻是为人诟病,臣是女人,娲皇眷顾,娶个妙龄少夫小侍有什么的,臣还是老老实实求升官发财的好。”她一说起男人便十分热心,“陛下选秀子年纪虽宽限到了二十五,但男人过了二十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以臣愚见,正夫不求美色,重在容人与理家,管着后宅安稳不生事;小侍只在十五六才通了人事买回来调教,玩个三四年,二十时候还值些钱,便正好发卖出去,人也玩够了,还能回点本钱。臣身为朝廷命官,不能随意去那烟花巷陌,不然花楼里的小倌是最会伺候的。”
她说着还颇有几分惋惜样子。
“朕看你就是被御史参到死也不肯改改你那风流习气。”
谁知杨九辞反正色道:“陛下,孔圣人言,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乃人之大欲,臣不过一介凡人,戒不了色。”
她还有理了。
皇帝只笑:“你不该当什么朝官,随便去做个什么旁的营生,便是泡在花楼里不出来都没人参你。”
“是啊,臣也想过的。可惜臣没旁的本事,只会写写策论文章罢了。”
现在皇帝算是完全理解那些年年参她的御史了,搁这么个酒色财气满身的刺史,说她治下没什么污糟事儿都没人信。
但偏生这么多御史,查翻了她的刺史府硬是找不出一桩,也算得奇闻了。
皇帝只淡淡笑,重新接了那礼单过来和她商讨起来。
崇光独自在营帐里过了几日。杨九辞虽已知道了皇帝最宠爱的侍君在军中,却碍着皇帝不发话,赵殷也没说要交人,也就知趣地不说话,只等皇帝发令。
其实在她看来,这全然是侍君咎由自取,哪有不听话随意跑出来的侍子。还是皇帝惯得狠了,连这等事也容忍着,才叫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只不过看皇帝态度,并没多少要废了他的意思,想来是极宠着的。既是纵容到他敢明知故犯,想来事后也未必真要追究这私会外女的罪名。
这位侍君这几日在军中倒是一直忙着,不是跟着梁国公抄录军情,就是留在军营里训练,要么就是跟着几个军师参军学习排兵布阵,一天天地闲不下来——就是不愿去想怎么回答父亲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皇帝。
自那日被她气急打了一耳光,他总觉面上还是时不时火辣辣的疼,甚至还会有些痒,时时便要想起来那一下。
少年人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早消肿了,皇帝用的气力并不算多大,只是总有些幻痛。
她只将人当孩子,只要在她羽翼下安稳一生就是好……崇光轻轻笑了一声,他还没什么本事教她不将自己当作不更事的小郎。
“怎么了小五,这墨都晕开了。”肖参军正好走来要文书,一见他拎着笔半晌没动不由打趣,“想着什么呢。”
“肖参军。我就是走神了……我这就再抄一份。”
“哎。不着急,如今杨刺史将将讲好了和,我们很能过一段太平日子了。”肖参军笑,端了杯热茶在手里,“你什么时候回京啊,虽说是跟着陛下来的,到底不能一直在军中做事。你是已嫁之身,又是皇家夫婿,到底对名声不好。”更别说是天子宠侍,宫禁森严,若留了首尾与人总是不好。
“想来是跟着陛下回京。”崇光下意识便道,说出口了才发现原来他早觉自己是要跟着皇帝回去的。
他是侍君,不跟着她回京,又要去哪呢。
只是正如父亲所言,做她的侍君,便要忍着她旁的内宠,看着她去亲近更年轻貌美的少年,往后年老色衰如崔侧君那般了,也不知她还能有多少宠爱。
她是天子啊……
“怎么了?小五,你又想到什么啦?”肖参军眼珠子一转才压低了声音笑,“是想陛下了?”
少年人一下被戳中心事,神色不自然起来,“……是。”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肖参军顺手摸了摸崇光的发顶,大致猜着了,年轻人这是魇着了,只在那点小儿女心思里打转,“想见陛下便去刺史府就是了,陛下不会不见你的。”
崇光微微怔了片刻,才赶紧低下头去抄录起文书来。
过了片刻,少年人赶紧拿了抄好的东西给了肖参军,微微弯腰行了一礼,“这是这一月来军中的弓箭开销账目!多谢肖参军!”
“想清楚啦?”
“嗯,我借一匹马回灏州城!”
第53章 校尉
待皇帝回了京里,已然是立春都过了。燕王监国了几个月,已然苦不堪言,一听皇帝銮驾到了京郊,赶忙便换了礼服前去迎接。
还不忘带着连夜整理的监国期间的大事上表。
“阿兄是真淡泊名利不慕荣华啊!”皇帝趁着中帐没旁人,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朕还没回宫呢!”
“这位子是陛下的,臣不过代理几日,陛下都回师了,自然也要早早还了给陛下。”燕王笑得无赖,一个大礼伏跪到地上:“臣,恭迎圣驾回宫!”这迎驾的仪式早先便已走过了,这下也不
过是别无旁人,他故意戏耍。
真是……皇帝向来拿自家哥哥没办法,连连好笑收了奏表来,道,“漠北那边受降及收贡流程等物,还需阿兄同鸿胪寺拟好章程派了人去。”
“是,臣已见着上表了,早听闻那三王子在漠北也是受人追捧的英俊情郎,这下也要归了陛下来,届时正好封了君位。”
“阿兄这么说,不然朕明日便赐几个漠北美少年送去阿兄府上供赏玩?”皇帝挑眉笑,“那新王汗给朕送了三十个,朕正愁没地方放呢。”
“不不不不,陛下可放过臣吧……”燕王赶紧跪伏在地上,“求陛下饶臣一命!”他戏演得差不多了才起身道,“人多嘈杂,不利于若若养身子。”
“姐姐身子还是不好么?”
“去年冬日里越发不好了,大约是年岁上来了,风寒也好得慢些。”燕王说起王妃也不由叹气起来,“太医说她有些心病,情绪不佳,也影响身子。”
“心病?阿兄你做什么对不起姐姐的事儿了?”
“天地良心陛下,臣可什么都没做啊!”燕王垮了脸来,“臣也不知她到底是为何郁郁,同她问起来,也只是叹气,只能多陪着,顺着她来。”
“待漠北这下事情了了,阿兄休假些日子回去陪陪姐姐,去园子里住一段,散散心。”反正礼部许多事务也是江蓠管着,这个哥哥上不上值差别不大,不如把他的俸禄扣些给江侍郎。
“就不能辞官……?”
“不能。”皇帝顿了会儿,才想着什么似的又笑起来,“辞了礼书倒也可,换了去太常寺,正好年前太常寺卿也提了回乡丁忧。”
事儿没少品级还降低了。
燕王当即就不笑了,“臣是真的不想干了,您要不换个虚职也行啊。”
皇帝不知在想什么,忽而松了口,轻声道,“先等这阵子事了了,交上折子吧,江侍郎在侍郎位子上坐了这么久,也是该做几天礼书了。”
哪知她是好容易松口了,倒惊着了燕王。他一下抬眼去打量皇帝,却又见不着什么异常,“臣先谢过陛下恩典。”这次却是真心的,“怎的又改主意了?”
“不过是想着,姐姐年纪上来了,怕是格外要人顾着些。”皇帝有些疲乏了,只按起头来,“再说了,阿兄不是每天都想辞官么?”她撑出一个笑来,“咱们对春秋增长没什么感觉,旁人可不是如此。”
燕王微微蹙起眉头,正色道:“陛下说的是。臣明白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另取了一封折子来,“请陛下批阅。”
皇帝接来一看,是辞官折子。
帐外只几缕春风过境,早没了漠北的风沙。这和风倒吹得杨柳飘飞,别是一番好风景,帐中却是沉默。
“……阿兄。”
“臣在。”
“你就在这等着朕是么。”
“嘿嘿,陛下就批了吧。”
好想揍他。
皇帝已然是不想再说话了,只指着帐外,“阿兄现在就回府去吧。”
燕王并不以为意,反倒高高兴兴应了声,退了出去。
只留下皇帝一人在帐中沉默。
还是好想揍他。
这下人事调动引了朝中许多猜测。无非是以为燕王监国过久权力过大,朝中许多事做了独断,引来皇帝猜忌,这才为自保递上辞官折子,带着王妃去京郊别院休养。加上梁国公此次虽胜,却没太多封赏,宫里的煜世君也未见得受宠,一下子都以为皇帝在节制权臣。
皇帝听着密报只觉好笑:“先是猜继后,又是猜权臣,怎么倒只显得他们长了脑子似的。”她正蘸饱了墨题字。难得今日该沐休,前头燕王将折子都一一看过草拟了意见,是以这下回宫几乎不需多花多少工夫,反倒偷了半日清闲。
“没事干吧。”法兰切斯卡在旁边看着顺口就接了话来,“不能去赌坊,也不能上花楼,还不能搞集会,那不就只能盯着你了。”他向来没规矩,虽说是在旁陪侍,却早将手伸向了皇帝手边的茶盏,“加上赵崇光那事儿,哎我说,你就真把他放灏州啦?”
皇帝轻声叹了口气,“……见过了外头样子,再要带回来拘在宫里,也只有难受。”
“你不也难受么?”
“不一样。”皇帝搁了笔,不动声色从妖精手下抢回茶盏,自己坐下来呷了一口,“他还年轻,许多事都没经过呢。我是经过了,只是没得选。”
“……你还挺博爱。”妖精也学着皇帝样子阴阳怪气道,“以前你可不这样。”
这话说的。皇帝挑起一边眉毛,“我以前怎样?”
“自私,虚伪,任性,嘴巴还毒。”妖精想起来什么似的,“哎我说,你该不会喜欢上赵崇光了吧?”他还觉得有理似的,一条一条细数起来,“把他宠到天上去就算了,我还当你是养宠儿;这回连他要出宫,说什么建功立业的话你都准了,你不就是因为他去前线才打他的么。”
怎么这妖精还懂人心起来了。皇帝的手顿了顿,轻轻放了茶盏,望向窗户外头去。
“我就是忽然觉得,一味拘着不好罢了。”
崇光在军中想了好几日才终于驾了一匹马去往灏州城,却刚好撞见皇帝与杨九辞议事。正在外头等候,却听见里头聊起来蓄养侍儿之事。那杨九辞直言男子过了二十便没了用处,该当发配出去,再不就是该送去庄子铺子里帮衬家计。皇帝在一旁听着,也不过大笑几声,反说着杨九辞精明,也并不多说什么旁的。
只是吓着了外头听着的少年人。
他再过几月也要二十了。宫里男子总是忧心今日过了没得明日,总说男子过了二十便要走下坡路,到了三十便该失宠了。他原先还不如何在意,只想着多陪皇帝,讨她欢喜就是了。
只是经了上回,此刻再听,只觉如有催命声音在侧,时时提醒他年纪太长,只怕要失了皇帝宠爱。
宫中几个侍君均较他年轻些,他在其中也算不得有多美貌,不过是占着前头有二哥多得几分怜惜……甚至他连皇帝的宠爱究竟是给自己还是给二哥都不知道。
可是二哥十九岁便战死了。
崇光忽而便想起来崔侧君没离宫时候的样子,一下子便恐惧起失宠于上的日子,以至于里头杨九辞出来冲他行礼都没反应过来。
杨九辞生得一双半上挑的瑞凤眼,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笑出声来,道:“公子快些进去吧。”
“……嗯,多谢杨刺史。”
少年不知该如何应对杨九辞,只有老老实实回了礼再进去里头。
“怎么了?”皇帝见着他进来,免了他礼只携着上了主座去,“看着魂不守舍的。”她只笑,“是朕不好,不该同你动手的,如今可还疼么。”
皇帝难得低声下气一回,崇光再是有几分残余闲气也不敢说出口来,只好回道,“已消肿了。陛下叫送来的药很好。”
“朕是太急了些,实在是……”皇帝忍不住抚过少年的脸,“前线太危险了些,你不该私自来的。”她声音轻轻的,并不是先前同杨九辞谈笑时的开怀。
崇光忽而见着不远处的蜡烛,火光有些昏暗了,在烛台上一跳一跳的。
“臣侍担心陛下,没想那么多。”他微微垂着眼睛,想起这几个月事情,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仿佛已与那宫中日子隔了许久似的。
皇帝伸手将他拢进怀里才道,“朕知道。这几日心下愧疚,却总也不知如何见你,见了又如何开口。”她只去抚少年发顶。崇光这身衣衫还是军中补给的,哪有宫中那锦衣华服的顺畅,还沾染了许多风沙,摸起来灰扑扑的硌手。
“臣侍也总不知该如何见陛下。臣侍触犯宫规在先,原该领罚的。”
“若要罚你,是你私自出宫,私会外女,夜宿于外。”皇帝握起少年人的手来,那里已然生了茧子,皮肉也有些干裂了,连着皇帝手上的裂口一起,总有些扎手起来,“只要不是私自,朕又如何罚你?”
崇光一下抬着眼睛去看皇帝,只见她面上笑意柔和,是有意要圆了他这一下错处去。她说,只要不是私自出宫,便不会罚。
他忽而便觉难受起来:“臣侍该罚。”
“朕带了你随銮驾出宫,有何可罚呢?”她放缓了声音来,“宫规也不过是皇室家规,事不涉前朝,朕说了不罚,便是不罚。”
“臣侍该罚。陛下宠着臣侍,纵着臣侍是陛下的恩典,但臣侍错在前头,该罚了,免得忘了规矩,忘了身为
侍君的本分。“他一面说着,手上却箍紧了皇帝的腰身,“陛下罚了臣侍吧。”
“你去肖参军处领二十军棍?”皇帝笑,“朕怕打坏了,过两日怎么回京去呢。”
崇光一时微微瞠目,从皇帝怀里起身,望着她的眼睛,“臣侍……臣侍还不想回京。”
“……为何。”皇帝面色转冷,只想着前头才闹成那样,生生忍住了,只等他答话。
“臣侍年纪大了,以后留在宫里,见不得陛下同新人一处。臣侍想留在军中,”他一下又有些怕了,皇帝如此看人时实在很有几分凶相,素日里什么柔情温雅全都泡影似的没了踪迹,“臣侍想做配得上陛下的人。”
一下子说出来,反倒心中松了一口气似的。崇光胸中一轻,换了口气道,“臣侍平日里性子骄纵得很,见着旁人得宠便忍不住生气,更是连陛下都顶撞了。臣侍不想做这般只能让陛下护着的无知侍儿,臣侍想学些东西,想配得上陛下。”
他们兄弟一个两个的,都是一样啊。
“……你母亲那里交代不了。”皇帝过了半晌才道,“你母亲和祖母那里,朕交代不了。”
“臣侍自己求的,臣侍只求陛下应允。”他直直盯着皇帝,眼睛里有了几分与刚入宫时候不一样的光彩,“臣侍再过几月就该及冠了,臣侍会自己和母亲祖母说。”
只是还没过了三月,新任的昭武校尉便随着漠北朝贡的使节押送贡礼回了京。
才分别了没多久,再见着,少年人却还是一副酸溜溜样子,“听闻那三王子是王廷第一美男子,如今正关在驿馆里头等着大婚,臣侍恭喜陛下再得佳人。”
这押送差事本该白连沙亲自前来,再不济也该派副官入京。此次选了他做副押送使,总不过是看在他是皇帝侍君,给他些轻便活计,还能将人送回京中,讨着皇帝的好来。
“小祖宗,”皇帝好笑,拉了他往罗汉床上坐,“你可是自己求的出宫,怎的还是吃宫里人的味。”她忍不住揶揄起来,“要复位却也不难,再住回宫里就是了,朕并没废你份位。”
“不要。臣侍还什么都没做呢。”崇光鼓着腮,“在军中虽苦些,但总有事做,比宫中浪费俸禄的好。”
浪费俸禄……皇帝摇头叹气,这话也敢当着她的面说了,还是从前宠他太过的缘故。“你在军中的饷银才按着昭武校尉的份例,比起世君俸禄可少了许多。”
“不一样。”他说着便笑起来,倒很有几分初入宫时候的爽朗,“这份饷银是臣侍自己挣来的,宫中那些臣侍总觉不配拿着。”
皇帝心下好笑——寻常小郎从军哪有直封校尉的。
“那你可只能看着旁人入宫了。”皇帝故意拿话堵他,指了指他才呈上来的折子,“王廷的三王子,入宫来怎么也要封个主位的,届时你还要再送漠北使臣回去。”
只能看着旁人留在宫中。
“陛下又唬臣侍了。臣侍便在宫中陛下也要幸他的。”崇光有些嗔怪地看皇帝,“到时候臣侍看他一个敌国侍子,陛下还要宠幸,必定要同他打起来。到时候陛下也不知是安抚了他还是哄着臣侍。”
好小子,在外头过了几个月,还变得伶牙俐齿起来了。
“朕自然喜欢你多些。那阿斯兰多没意思,漠北苦寒,没见过什么美人,才奉他是第一美人呢。”皇帝惯来风流话说惯了,不费什么功夫便能吐出些好话来哄着人的,“哪比得你同朕识得久。”
这话若是放在去年,他自然便信了。只是如今听来,总觉皇帝不过例行公事似的哄人玩,“陛下还没见着他,自然先哄着臣侍。陛下见了他,只怕林少使也要丢去脑后了。”
皇帝闻言不禁挑眉,“朕怎么没见过他?不就是一把大胡子?”她还亲自送的俘虏呢,“怎么还能几个月换个头不成?”
“那……那长安公公带着几个小黄门去打扮那些漠北人了,他去净了髭须毛发,是……是妖孽似的。”
妖孽?皇帝不由下意识看了看殿外,“不过是修个面,怎么,打扮一番比法兰切斯卡还好看?”总不至于超过真正的妖精吧!
“没有那中官好看。”
这不就结了!
皇帝好笑,只道:“那不过是个和亲来的礼物,朕封赏宠幸他也是为了给王廷面子。你吃味做什么,还拿他同林少使比起来。小祖宗,林少使可比不上你啊。”
“可是陛下每每召幸林少使,不都是……”都是极尽欢娱,帐中也不知如何尽兴的。他一时脸红,不好意思再说,便换了个话头,“臣侍是在漠北,思念陛下,可一想起回宫,又觉见着陛下同旁人好,心中生气。”
皇帝只觉他还年轻,没想明白罢了,便笑,“那你今日住在宫里?瀛海宫给你留着呢。俸禄是没了,住处同伺候的总不会少了你,连你那些嫁妆朕都给你保管着的。”
“……陛下只当臣侍是小儿玩笑才会如此。您就等着臣侍后悔了回来呢。”
“朕不当你是小儿玩笑。”皇帝这才收了笑去,正色道,“你是朕的侍君,朕没有休弃你,你在宫中就有一席之地。”
也不知是春日里阳光暖些,还是确实分别了几月,崇光倏忽感觉面前妻君更温和了,笑意也是轻轻地落在脸上。
“嗯,臣侍也是陛下的侍君,是陛下的人。”少年人不由也微微笑起来,可旋即又很有些放不下,笑得有些羞赧,“臣侍总有些怕,怕陛下忘了臣侍。”
“崇光,有许多事不能完满。你想回宫自然有你的位置,只是再回宫朕便不会再放你出宫了,你总得想明白,不可出尔反尔。”皇帝捧起少年人脸来,“你想在边疆学着领兵,便不能想着侍君的荣华;想要留在宫中,便不可念着外头的功名。”她似乎是觉得话有些太重了,便笑,“总之你多听多看,想明白了再同朕说。朕总是记着你的。”
“是,臣侍明白。”
第54章 和亲
司天监算了个吉日,定了三月初四从驿馆迎了阿斯兰入宫。
这时节,外头使团都宴请好几轮了,加之前一日是燕王生辰,没得办法,只有也请了使团赴宴。
新王汗才送了三十个十四五的美少年来,这下正好送来给皇帝过目。一时间素日里京中男女相看的宴饮变了味道,成了贵女臣工欣赏异域风情之地。
阿斯兰反倒为着是待嫁之身,被人锁在驿馆里头,非得等第二日才送了进宫里去。
听闻他一路上都被使团同定远军严加看管,脾气很是暴躁。皇帝听了,也不过对长安笑:“你同教引公公可小心着些,那三王子一身蛮力,别叫他伤着你们。”
“多谢陛下关怀,不会的。”长安一摆拂尘只是笑,“漠北的使臣比奴更怕这位公子闹出事来,日日排两个壮汉在他房外看着呢。便是奴等前去教引规矩,也没少了看管的——再说,公子身上没得兵刃,到底是奴等人多些。”
他倒精明。皇帝只摇头:“他还真反抗得厉害?真是,又不是朕要的,他怎不去刺杀他叔父。”
“回陛下,公子并不如何反抗。想是路上试了多回皆是没成,如今不过听着奴等教习罢了。说来郭尚仪还说着要问一问陛下,如今阿斯兰公子虽是按着先帝时候和亲公子的规矩引入宫中,陛下可还有甚嘱咐么?”
“按先帝时候惯例就是了,也不必优待什么,那婚仪繁琐,便饿一饿他也无妨。”皇帝只笑,“朕晓得你要问什么,放碧落宫去,地方大,院子空旷,离朕远些,眼不见为净。”
“是。”长安听着也只是笑,退了出去接着安排入宫事宜。
皇帝为着这个所谓婚仪不能如往年似的在揽春园里歇着,非得赶回宫中,心头颇为不快。好容易给燕王贺过了生辰,却得一路颠簸
回宫,便忍不住在车内烦躁起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长宁在旁伺候着茶水熏香不由出声宽慰,“陛下往常也不过揽春园里头歇一夜,这次早早回宫去了,也好多歇会子。”
“一想着是为这么个蛮子省下来便觉不快罢了,怎么偏偏为了制衡新汗还得待他好些。”
“臣侍也不高兴,陛下紧赶慢赶回宫还是为了同那么个蛮子完婚。”
她这几日都叫崇光陪侍在侧,这下少年人只听着一路回宫还是为了明日婚仪自然酸得很,“臣侍册封时候也没得过这般上心。”
“小祖宗,你册封礼朕还不上心?册封使叫燕王拿回去拟了两回,日子是专叫司天监算来,不过是朕没亲自到场罢了,可那不是碍着礼数么?”
她刮了刮少年人鼻尖,“朕只有封皇后侧君才到场的,若真这么去了你册封礼,翌日弹劾你妖侍惑主扰乱纲纪的折子就能堆满朕案头。”
她实在惯会说好话,一下子哄得崇光没了主意,只有让皇帝斜倚在怀里给她捏肩,虽觉这话有些问题,却又不知从何处反驳过去,只有半怒半嗔闭了嘴。
倒是长宁在一旁打起圆场来,一面给两位主子添了茶水,一面拿了块毛毯递给崇光笑:“陛下是惦记着公子,这些日子公子在京里不正是日日陪着?又何必为了那新人较劲呢。”
马车似乎是行过了京郊,已至京城外城。本朝不设宵禁,此时坊市中还热闹得很,街上买胡饼炸丸子的、走街串巷卖炊饼的、还有那夜里行相扑戏的,连带着勾栏揽客的倌儿都还吵嚷着。
皇帝不禁掀了车帘看了一眼。
寻鹊河上花船郎君哪会错过这等香车贵女的一瞥,才见着帘子打开便冲车内抛了个媚眼,更有那不甚出名的郎君,竟是直接将手中帕子丢来车中,惹得皇帝发笑。
这路倒不是惯常回宫走的。皇帝意味深长地瞟了长宁一眼,这贴身的女官只是淡淡微笑,也不多言。
“什么帕子,上头脂粉腻歪得很,还题着艳词呢,没得污了陛下眼睛。”崇光正要将东西甩下车去,却被皇帝拦了下来,自展了帕子去看上头残句。
写来正是:
春潮夜待江月去。
皇帝只笑,“好没见地,竟以春江花月揽客!”一面取了支画眉的螺子黛来信手涂鸦道,“秋雨昼随野渡来。”照旧将帕子抛将下去。
船上人接来一看,只有叹气,香车却是已然走远了。
皇帝风流戏做多了倒不觉如何,只回头去看崇光时见着少年人已是偏着头不想理她了,气鼓鼓的样子,一下只好先去哄身边人,“旁的有名姓的侍君也罢了,你怎的连这等不知哪里来的闲气都要生?朕都不知他是圆是扁呢。”
“臣侍只知定是个美人。”崇光好不乐意,“陛下怎么这等下作地界的东西也收了来,还、还和了一句呢。”
实在是习惯了。
自然这等真话是不能和眼前少年坦白的。皇帝只笑,收拢了车帘,回身去同少年人亲近,一双手早搂着人脖子香起来,“你也知道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又何必去吃些飞醋?他们哪里及得上你呢?”
眼瞧着车里这场面很快就不能看下去了,长宁赶紧知趣地默默退到外头隔间去,拉了帘子,只在外头候着,又轻声叫驾车的法兰切斯卡行慢些,省得颠着了里头两个主子。
“陛下别哄着我。”
“朕哪哄你了呢,”皇帝搂着少年人颈子,一径地早啄上他唇瓣,“朕的好崇光,进可替朕守北疆,退则是朕的解语花,哪是那起子玩物能比的?”她只笑,按着人直往车壁上倒下去。
次日原是大婚,那和亲公子之礼也不过着一礼官领些黄门代天子去驿馆迎了人进来罢了,至于什么同牢饭,合卺酒,毕竟不是娶皇后,自然是通通没有的,只叫人蒙了盖头去新房里等候便罢。
皇帝这边才同前头议事完了,慢悠悠回了栖梧宫处理折子。折子一向是看不完的,只一想着后宫里有个大麻烦便头疼,只先处理些折子缓缓再议。
“陛下,该往碧落宫全礼了。”长宁一躬身道,声音平静得不行。
自从她掌了后宫诸事,这下子是越发有了些大管家的韵味了。
皇帝只觉两腿绑了沙袋似的重,一下又看了看手里没批完的折子,又瞟了几眼碟子里还润着的朱墨,在折子上又批了几行字,便听得长宁又说一遍:“陛下,到了全礼吉时了。”
好吧,这下是逃不脱了。皇帝没得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批完了手头这封,这才搁了笔,从椅子上站起来道,“走吧。”
碧落宫在西十二宫里,既不靠前也不算什么偏远宫室,最突出的一点便是地界大而空旷,屋舍却小巧,外头接着一小汪御花园中引来的活水,不同于寻常宫苑,外头分界围墙只有一段,便在御花园假山顶亭子里头就能将宫苑中情形一览无余。
“陛下,今日礼部的杜侍郎虽已往迎公子入宫,公子却尚未正式册封,可是幸过之后再另行加封?”
“过几日吧,他这身份,给多了也不好,给少了又显得朕薄待了似的,届时给个主位也罢了。”皇帝只觉不必给他什么荣宠,反将人架在火上煎烤似的,没得意思。
“是,想来公子新晋入宫,再得了封赏,心中也必欢喜。”
虽说长宁不过惯例的滚些吉祥话罢了,听在皇帝耳朵里却格外好笑,那阿斯兰此番遭了皇帝暗算,被亲父猜忌,亲兄陷害,才落了这么个家破人亡的境地,不立时暴起要了她的命已然是好的了,又哪来的欢喜。
她只淡淡笑了笑,便随着长宁动作下了步辇直往碧落宫院子里去。
主殿才开了门,转过东阁门,便见一年轻男子正大马金刀坐在榻沿,一身牦牛皮裁的交领外袍,面子用的是漠北风格的鲜红织金锦,瞧着纹样像是卷草宝相花,袍边露着厚厚的风毛,两边袖口扎一对革制护臂,不用说,也是镶金的;内里是一身宝石蓝织金锦缎裁的窄袖高领夹袍,下裤倒是沉稳墨色,配了一双大红遍地金缎子的毛皮靴子,外头腰里束一条镶金革带,越发显出那一把精悍窄腰。如此看去倒威风凛凛,有十足草原男儿的英姿。
只是头上盖了苏绣的洋红软缎盖头,落着整齐的金线流苏,显得不伦不类,有些好笑。
“请陛下先挑盖头。”长宁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喜秤,“愿陛下与王子百年好合。”
“哼。”盖头底下一声冷哼,一时间满室的宫人都屏息静气。
皇帝接来喜
秤,却并不着急去挑这盖头,只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优哉游哉立在男子跟前,好整以暇打量起他来。
果然人靠衣装,换了身浓艳鲜亮的衣裳,确实比之俘虏来时候要好得许多,虽瞧不见脸,却也很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盛气。
殿内伺候的按着皇帝意思,近身给他留了两个漠北人做小侍,旁的都是素日里训好的宫侍,这下排开了守在殿内,大气不敢出一声,只等着皇帝挑开盖头。
“陛下……该挑盖头了。”说话的是个漠北来的小侍,看着年纪不过十二三,还一团孩子气,只小声提醒着皇帝,怯生生的。
皇帝这才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拿杆子卷起盖头一角,手腕一翻,那层布便轻佻地扬了起来。
软缎盖头飘落,倒惊着了底下男子。
“是你?怎么会……是你……?”
阿斯兰瞪大眼睛直盯着面前女子,张着口有些讷讷。
怎会是她……她不是……皇帝的特使……若她就是皇帝本人,那……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皇帝一下便笑出声来,拿挑杆抬起了阿斯兰下巴:“怎么不是我?你那好叔父将你作为礼物赠予我,此刻自然是嫁予我为侍了,挑个遮面的盖头也没什么稀奇吧。”
她低头打量起面前人来。男人戴了一顶尖顶毡帽,毛毡下是一张秾丽英挺的俊脸。深茶色卷发盘成两股大辫,额发鬓发均修剪整齐了,拿赤金的发圈束了绕在耳后,两道浓眉下是略显深凹的灰眼珠,睫毛鸦羽般卷曲翘起,眼角抹了些许胭脂,几分恰到好处的红妆晕在白皙皮肤上,华艳俊美,只可惜偏着脸,全不让人多看似的。
怪道崇光说他是个妖孽。皇帝忍不住笑,原先只当是个大胡子,现下净了面,匀了妆,倒真应上了这一说。
虽说及不上法兰切斯卡那真正妖精十中一二,却也算担得起漠北王廷第一美人的称号。
哎呀,不亏嘛。
皇帝就差砸吧砸吧嘴了,拇指抹开了阿斯兰面上胭脂道:“原以为给我丢了个什么火药罐子呢,。”
阿斯兰垂着眼睫看向一边:“无耻之徒。”
“哎,我怎么就无耻了,你那叔父主动提出将你送给我,可也没问过我的意见。难道夸你长得好还是错了?”
皇帝好笑,凑近了去捉他眼睛,见他不应,还好整以暇地叫人搬了个凳子来坐着。
阿斯兰半垂着眼帘,目光只落在皇帝衣襟前那团百鸟朝凤暗纹上:“你分明是中原皇帝,却要说自己是特使,不是无耻是什么。满口谎话,我草原男儿才不像你这般阴险狡诈。”
“我当时先同你说我是皇帝,你还能这么听话任我摆布?”皇帝只笑,“再说了,当时便同你亮明身份,你也未必肯信。”
阿斯兰沉默了片刻才道:“……不信也是很正常的事,按照你们的记载,你已经年近半百,怎么会还像年轻女人,你……你一定用了你们中原的妖法。”
妖不妖法尚未可知,总之是吃下去便一直是这么个样子了。皇帝惯来不去想这颠倒大道之事,只轻轻揭过了,笑,“你以为是何妖法?”
“定是你吃过婴儿的肉才能如此长生不老,也不知多少婴孩遭你毒手。”
不是,这是从哪来的?皇帝倒有些费解,便问道:“怎么是婴孩肉呢?不是少女鲜血沐浴么?”
“传说生啖婴孩肉的老巫婆便能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美貌。”哦,原来是漠北那边的传说。皇帝一时好笑,也不再追根这没边儿的传说,便笑:“你怕不怕我吃了你?”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一边说着,一边便将手伸去解起衣裳扣子来。
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干什么?”
“把我要了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他鼻下哼了一声,“先前听一个老阿爷讲了……”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讲了伺候你的规矩,我会照做。”
“我都说了……可不是我要了你来,分明是你好叔叔强塞给我的……”皇帝十分无奈,虽说这礼物确实不错,但一想着后头跟着的麻烦,她也实在有些提不起兴致,“停停停,你这么急着送上门做什么,别脱了。”皇帝赶紧握住了他的手,“倒显得我像个急色鬼。”
“你又要干什么。”男人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皇帝一脸警惕。
绝对是做好了一旦要做奇怪的事情就拔腰刀的准备。
皇帝叹了口气:“你饿不饿?我听说你走的是婚仪进宫,那便是从早上开始就吃不上饭了,我让膳房给你端点夜宵来?”
和亲是他那王叔想的招,为的便是将这最难缠的家伙送给中原皇帝手里借刀杀人,皇帝只觉手里被塞了个烫手山芋,丢也不是吃又难吃,鸡肋似的。
他没说话,眼睛只在皇帝身上游走,像是对猎物的审视。
皇帝挑眉:“你怕我给你下毒?”
“谁怕你!”他刚好肚子叫了一声,一时大为尴尬,“我堂堂正正,就算被你毒死也是你不守道义在先……”为了那一声咕咕,本来应该壮烈的言辞语气都弱了许多,实在好笑。
“长宁——”皇帝唤了一声,经验老到的姑姑便从殿外款步而入,“给阿斯兰王子端些夜宵来,王子漠北出身怕吃不惯中原的精细膳食,就要些漠北的吃食便好。”
“诺。”长宁行了礼便退下去。
“别以为我会感谢你,谁知道你安了什么心。”
“不是说便被我毒死了也死得正么?”皇帝笑出声音,随手招了先前那怯生生的小侍来近前伺候,“怎么又不知道我安的什么心了。”
“一死有什么,只怕你还有折磨人的后手。”男人怒视着皇帝,浓密的眉降至眼皮,露出野兽般的凶相,“狡诈的母狐狸。”
这一句一出,直把送宵夜来的宫人吓得手上一抖,碗盏相碰发出一声响,总算是没掉了下去。
“宵夜放这里便下去吧。”皇帝扭头冲宫人随口吩咐一声,宫人应了诺便退下了,“你骂人当心吓着宫人,真砸了宵夜我可不送第二回。”
她看了看放下的几盘东西,切细的酱肘子卤牛肉,一锅羊杂汤,一份腌黄瓜条,还有一盘白面馍馍。
还有两副碗筷。
真不错。
皇帝笑,自起了碗筷叫人上来伺候着,那小侍不过摸了摸发顶便放走了——一团孩子气,能伺候好什么,也不知怎么给他选了这么个小侍。
哪知道她刚放开这小侍,阿斯兰便紧着将这小孩抱去怀里打量起来,确认了皇帝没下黑手才放了开去。
倒看得皇帝挑眉。
只是她并不表露,仍旧端着碗喝羊汤。这羊汤想是在灶上温了许久,里头搁了葱花芫荽同少许香芹,倒是十分落胃,也没什么腥膻味。
“你自便,我先吃了。”吃完了这遭她还得批折子去。
男人坐在床上不为所动。
皇帝拿着勺子慢条斯理用完了羊汤,他还是不为所动。
天子夹了细细的肘子和牛肉,放上黄瓜在馍馍里便咬下来,一片肉夹馍吃尽了,他还是不为所动。
于是皇帝终于放弃了——看来自己不走他是不会吃了。
“你真不吃?”她最后还是再扬了扬手里的馍。
男人闭着眼睛全不理睬。
“来人,阿斯兰王子不爱吃这些,撤下去吧。”爱吃不吃,瞧给惯得。
一时间便一列宫人进来,几个伺候皇帝净手,几个撤走了宵夜。
皇帝只看他的手略微扬了起来,最终还是握紧了拳头坐回去,不由忍俊不禁,却还是惦记着栖梧宫里的折子,净完手就站起来要走。
“既然你不愿,我走了便是。只一条,莫撒气在无辜宫人身上。”
谁知她脚还没迈出去,手先被人抓着了。
“别走。”男人掌心长年弯弓搭箭磨出了粗粝的茧子,在皇帝手上蹭得难受,“……我被送来与你和亲,我会遵守和亲的规矩从了你,不会让你这奸豺狼以此为口实灭我族人。”
皇帝倒没想到他竟有此胸怀,一时间饶有兴味。毕竟他是族内的主战派,手底下又曾有铁甲军那般雄师,此刻又说怕皇帝灭他族人,倒教人疑惑。
“你……你不必惊讶,我虽是主战派,但战与和是我族内之事,我不想被你趁虚而入。”
“可我今日没想对你怎样。”皇帝只笑,仍旧是要拂了袖子离去。
“你去哪。你不能走。”男人抓住皇帝袖角,“我……我听说你们中原在新婚当夜不……不同房是对另一方的羞辱,你是想羞辱我么。”
皇帝略微瞠目,转而又撇撇嘴,懒得跟他纠缠,“难道你很想被我幸?”
“……是。”他似乎是隐忍了许久 ,攥紧了皇帝手腕,抓皱了她袖口,才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被你幸。”
哈啊?!皇帝这下是真大惑不解了,转过身去,只见男人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眉头蹙起,脸上僵硬的表情更显示他极力忍耐内心的耻辱,“我想被你幸……求你。”
草原上的烈马拼尽全力弯下了前蹄,却难掩曾经的傲气,“就算你要羞辱我,也别在我族人面前,求你。”他大抵是没对什么人俯首称臣过,此刻的动作十分不自然,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试探着摸上女子的手腕。见她没有表示,缓缓弯膝跪了下来。
“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皇帝正色道,反有些不知所措,突然被驯服的烈马反令人不知该如何驾驭了,“我确实还有折子没批完,要回栖梧宫处理。你起来吧。”
“你还要我怎么求你,我都可以做,但你不能走,求你别让我成了族人的笑柄。”男人在皇帝腕上印下一吻,“你在床上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做。”
“求你,留下来。”
第55章 低头
殿中伺候的宫人尚未全数摒退,这位新侍君的两个漠北侍儿也还留在贴身处。
皇帝没说话,只四下环顾一圈,眼光重新回到面前这人身上。
只怕此人有那不拘小节的意思。一如韩信受胯下之辱,不过是为了长远利益,行一时屈就罢了。
来日若能东山再起,必为心腹大患。
真是个麻烦。皇帝心下咋舌,面上却换了一副温雅神色,将人扶了起来,“我不走就是了。”她只笑,“可要传了宵夜回来?”
“……要。”
嚯,这下又不怕被毒死了。皇帝微微挑眉,他只怕是将这顿饭当作了妥协的条件……怎么后宫里边就给塞上了这么个大麻烦呢。她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手上却还是没甚反应,只拍了拍手。
立时外头候着的宫人便鱼贯而入,捧了先前时候的宵夜来。为首的长宁笑道,“早猜到陛下还要传,一直在小厨房温着呢。”一面说着,一面先领了人进来,放了先时的宵夜,这才又退了出去。
皇帝只坐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阿斯兰贴身的两个小侍先要上来给他布菜,却被他拦了一下,那原先孩子气的那个便默默退到他身后,只另一个先尝了一口,确认了无毒,才敢奉了给他。
她微微转着眼珠子打量那小孩,也是一头深茶色卷发,头发还没留得多长,只在耳后结了几个小细辫子,辫尾还缀着玛瑙发圈,碰着她眼神,不免缩了缩身子,却还是悄悄抬着眼皮子看她。
皇帝便故意调笑道:“你生得甚好,叫什么名字呢?”
“我……回皇帝陛下的话,”看样子这孩子规矩还不甚熟练,一时口误更是着急了许多,“奴叫做阿努格……”
皇帝听了这名字不由微笑起来。
“这么小便来我宫中么?你们王汗何故选你这么小的人来伺候?”皇帝示意他近前来些,“独个儿一人在这里怕不怕?”
“不怕,奴有……有王子在。”他瞟了一眼阿斯兰,又低下头去。
啧,皇帝不禁腹诽道,这个小的倒可爱许多。她只笑,“你对规矩好像还不甚熟悉,我指个哥哥教你好不好?”她唤了一声长安,外头的中官便规规矩矩进来了,一躬身道,“奴在呢,陛下有何吩咐?”
“这孩子还小着,贴身伺候怕不周全,你带着他同你学些规矩了再……”
“不行!”皇帝还没说完,便被阿斯兰打断了,“你不能把他带走。”
“什么叫我带走?”皇帝略微蹙眉,“不过是让我身边的中侍官带着教教规矩,还是照样放在你宫里,不是带去伺候我。”
阿斯兰这才松了口气似的,“你们中原人果真……”他想了想又没说出口,默默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既然是学规矩,便让那个中侍官来我宫里教,别背着我欺负我的人。”
皇帝给长安使了个眼色。长安何等乖觉,早笑开了,行了一礼道:“请公子放心,奴每日下值后过来教引这位小兄弟宫中细处。公子若不放心,也可在旁观看。”他一面笑,一面引了孩子的到一旁候着,轻声道,“如今陛下同公子一同用膳,我等回了话便在后头候着,留待主子吩咐。”
原本这般当着主子面教习是极为乱规矩的,只是这事既然是皇帝吩咐下来,又是阿斯兰要求在一旁看着,便正好趁此机会打个样子,教主子们放心罢了。
“是,谢谢哥哥。”
那孩子仍是怯生生的,却冲长安笑了笑。
皇帝看着便笑:“阿努格,你今年多大了?”
“回皇帝陛下的话,奴有十三岁了。”
十三岁啊……皇帝放柔了眉眼,“跟着这个哥哥学些规矩,学好了我再送你些小玩意儿可好?”
“好,谢谢皇帝陛下。”
皇帝正笑,忽而被阿斯兰剜了一眼:“你别打他主意。”
“怎么个打法?”她惯来在此间事情上不着调,只笑,“你莫非不知,两只脚入了这后宫门来,便只能是皇帝的男人了?更何况你叔父将你们这拢共三十一人送给我当礼物,自然生死荣华都是我说了算。”
“……你不能打他主意。”
看来他在此事上坚持得很。
“你却想什么去了,这孩子才不过十三,我能打什么主意?”
“……亵玩娈童,你们中原人的市井话本里有的……我看过。”
果真如此。皇帝不由好笑,道,“你知不知道娈童意思呢,我是女人啊,一个女人狎玩男童有什么意思,身子都没长好。”她只笑了两声才接着道,“更别说此乃前朝产物,我朝女子当道,早有了律法严禁男子豢养娈童。便是贵女身边伺候的侍儿,也通常十四五岁通了人事才买入府中教习。虽近年确有些人家,买个娇美小厮自小养着,待大了便做那为贵女安排的通房小侍,专在成婚前引导贵女通晓男女之事,可这也不过是少数人家。我既不需所谓通房,也没那癖好。”
谁知被阿斯兰深深看了一眼,显然是不信。
不是,这个真没有。皇帝年轻时候流连烟花虽多,到底都是把玩成年倌人。再说,那没训好的幼童,也断没有花楼敢拎出来败了贵女兴致的。
想来阿斯兰没见识过自然也难想象。皇帝却也懒得与他多言,一副爱信不信神色,由他去。
好容易阿斯兰用完了宵夜,长安才叫了人进来收拾了,又是长宁带了些人来伺候里头主子更衣。
几个小侍才要去脱了阿斯兰外衣便被挥退了:“不用,我自己来。”他似乎不太习惯被宫人伺候,自己三两下便松了革带解下外袍,只剩下里头的中衣。
皇帝仍旧是让几个小宫娥去了外头氅衣圆领袍并里头中单才叫了宫人退下去。虽说是婚仪,那也不过是对阿斯兰的,皇帝今日仍旧是一身便服,戴了一顶小玉冠便罢,面上半点脂粉也无,与寻常入后宫并无两样。
此时两人并排坐在榻沿上,到有些难言地尴尬起来。
皇帝虽说活过了半百之数,如此婚仪也不过
经过两遭。若说头回时候还很有些欢欣憧憬,第二回便是毫无配合意思了。如今又这般坐在床上,只觉有些无趣。
长安带着那孩子,一路一把手教引着放了帐子,只留着寝殿近处两盏灯火,旁的尽皆吹熄了,才缓步退了出去。那孩子似是有些忧心,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教长安使了个眼色,才跟着退到了殿外。
见着人都走光了,皇帝才开了口,“这下你总该睡下了。”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床里间,“进去吧。”
“……哦。”这男人显然没把教引公公说的规矩记清楚,只自己滚了进去,连被子也没给皇帝铺一个。
“……”皇帝原本也不甚计较这些,但转念一想旁人也罢了,眼前这人不能太纵着,便道,“你怕是没记清楚规矩。”
阿斯兰被她这一句惊了惊神,回想了半天,才沉默着展了一床被子给皇帝铺上,倒看得她发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你不情不愿的还要做这等伺候人的活计。”皇帝没止住笑,“说来我前头还没问过,给你指派的是哪位教引公公啊?”
惯常这教引公公都是宫中经年的老黄门充任。经常是前头伺候过太君太侍的,或者皇后身边儿训好的,再或者便是六尚局中有经验的司寝之类。本朝没得皇后,教引公公许多是前头孝端皇后身边伺候过的,或者谢太君身边教养的,再就是前头六尚局退下来没出宫的几位,人数倒不多,皇帝也识得。
“是个很老的老阿耶。”阿斯兰不晓得皇帝怎么忽地问起这个,“看着像有六十了,说话也慢条斯理的,他说是叫……”他想了想,“叫明心。”
“那是先帝孝端皇后身边的老公公了。”皇帝见他铺好了,一掀被子躺进去,“他的规矩当是最好的,内侍省专请了他回来,想来是怕你这出事。先帝时候法度更严些,宫人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板子,若是犯得重了,赐死在内廷也有的是。”
“……你们号称仁孝治国,对奴隶不也一样。”
帐中昏暗,只外头几盏灯烛明明灭灭,透着红罗帐穿过来,也成了隐隐的红光。
“先帝忌讳宫人犯事罢了。”皇帝笑笑,扭头看向阿斯兰,“你是担忧你幼弟?既是长安教引,便是御前中官的徒弟了,寻常内侍见着他都得礼让三分的,不必担心。”
“……你怎么知道……他……”
“我虽不知他是怎么混进和亲队伍里的,但那三十个美少年里头并没这般幼童我却知道,再说同样是小侍,你也只待他格外亲近,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很难不叫人多想。”皇帝平躺在榻上,只看帐子顶上软软垂下来的丝罗……怎么给这种不识货的家伙用这么好的料子,“他还叫阿努格,若不是事先查过,我会以为是你私生子。”
阿斯兰低声道:“……我没娶过妃。”
“你要是娶过妃,都不用我多说,礼部早将你赶出去了。”皇帝听着这句辩解只觉好笑,“秀子参选第一条便是身家清白。你是漠北来的,不免宽松些,只看有没有正式的婚配罢了,若是寻常待选的,连家中有无亲近女使都要查了来,便是要保身家清白。”
“……你们中原人要求很多,很琐碎。”大约是皇帝此时人都躺下来了,左右又已退到了外头,他倒不再掩饰一些情绪,“之前有好几个郎中来给我验身。”他撇着眼睛,两腮略鼓着,竟有几分嗔怪颜色。
就这么在意被几位太医看身子?
“什么验身……是查你有没有什么难言隐疾……”皇帝捂着被子笑得停不下来,“你能验出来什么……”她笑得差不多了才转了个身,“怎么了,不会还是童男吧?”是不是童男倒不重要,皇帝也没指望过今日要迎的必得是个童男——这种事太医院又看不出来。
阿斯兰眼睛转向一边,躲开了皇帝视线:“……不是。”
帐中一阵窸窣声响,阿斯兰只觉被角外头漏进来一阵邪风,紧接着便是蝮蛇溜上了身,“都不是童男了你在这装什么矜持?”
女子鼻息逼近,下巴相抵,虽仍是一副笑面,却教人不由自主从里头读出几分冷意。她只在这新侍君颊侧撑着手肘,一面伸出触手,滑入本就不甚坚实的衣襟,“这几日保养得不错,没什么粗糙手感了,只这熏香还可换得再清爽些。”
那指尖埋在中衣底下,顺着人肌骨线条轻柔地游走。像是蛇。蝮蛇一路贴着鳞片向下行过,只留些微清冷的触感,蛇信轻吐,扫过腰窝,张口一咬……
“唔……!”阿斯兰咬着牙,拼命忍住这等迎合似的闷哼,已然是连脚背都绷直了。皇帝一时好笑,捏了一把阿斯兰脸颊:“你牙咬这么紧做甚,明心没教过你么。”
“嘁,谁像你后宫里那些懦夫似的,只会献出媚态讨好女人。”
“那你躺在这做什么。”皇帝听得好笑,“又何必跪下来求我幸?”
身下人只撇过头去,只闭着眼,咬紧了牙关不再说话。
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么受着了。不主动迎合就算是守节是么?皇帝反上来兴致,手上越发松散,只随着性子在中衣底下游动,没两下便拱乱了阿斯兰衣襟。
别说后宫里还真缺了这一型的。精壮紧实,坚韧有力,虽还有些没养好的粗粝手感,在指腹底下却别有一番风味。螺纹轻轻擦过肌肤,便是一阵细微颤栗。
精肴美馔食得多了,偶用些外头调满孜然茴香的烤肉也不错。
“你真准备就这么僵硬一晚上?”皇帝只笑,手下毫不顾惜地一掐,“好吧,忍耐也算是一种本事。”她忽然停下来,只伸出一根手指,就着尚且干燥的指尖缓缓摩挲起细小果实来,只冷眼瞧着底下人面色越发涨红,“还是说你觉得我留在这是为了换个新地方补眠?”
哪有白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一口的,真能做到这样也算得上是当朝柳下惠了。
她单手撑得累了,便拿出了衣襟底下作乱那只手,换了个方向撑着。这手才摸进了衣襟里头,阿斯兰便趁虚而入,一下翻身反将皇帝压到身下去。
“你别得寸进尺。”
皇帝略一挑眉,“不是你得寸进尺么?明心虽古板些,不至于连最基本的都没教给你吧。”她到底烟花地去得多了,倒也没甚所谓,不过换了手来,一手在衣襟里头摸索,另一手已然顺着腰线攀附上去,摸去背后,隔着中绔便抓了一把。
真不错啊,像发好的面团。
阿斯兰才意识到自己被轻薄了似的,一下子面上翻红,浓眉皱起,“你”了一声却说不出话来。
没见识的。
皇帝丝毫不着恼,只屈起膝弯轻轻滑动,手上箍得紧了,反将人笼在怀里,只留着一手在中绔外揉捏抓拢,“怎么了,你怎么又不动了呢?”
宫中男子多崇尚细腻白净,以文人似的清癯端雅为美,便是崇光那般也不敢露太多筋肉,生怕落了下乘。如阿斯兰这般秾丽脸孔,配着这么一副壮实身材,难**于粗鲁些,主流男子多以为胡风乃下九流之道,不爱效仿,此时皇帝乍吃了来,倒还很有些新奇。
阿斯兰没想着皇帝起了兴致竟是不放了,一下有些烦躁,尽力从皇帝身上撑起来躲她的手,脸上翻红,“你摸够了没有!”
“没有。”皇帝无赖,“你叫我留的嘛。”她这下捏不着东西,手上实在闲得难受,便顺着力往下滑去找旁物把玩,“看来你身子倒很喜欢这些。”
说着,便见着他喉结滚了两下,牙关扣紧了,半点声儿也不叫漏出来。
真是……皇帝心下无奈又好笑,这人求着要侍寝,怎么这下倒像是被非礼了一般,还闹起那抵死不从的戏码,便道,“你这眼神要吃人似的。你若不想,我便不再强迫你,这便去寻旁人就是。”
谁知这人一
下便熄了火,“……你别走。”说着还讨好似的往她手里送了送,只落着吻去寻皇帝耳尖,“你就……留在这里。”
“我不走,”皇帝逗起这年轻人来,“你拿什么引我留着呢?”
阿斯兰没说话,只咬着牙压近身子,送到皇帝手心里去,“你要怎么伺候……我照做。”
“男女欢爱本是乐事,怎的到你这却上刑似的……”皇帝好笑,“明心怎么教你的,你便怎么做好了。”她缠上去,望进阿斯兰那双钢铁色眸子里,“放松些。一直绷着对身子不好。”
不知是教哪个字说动了,阿斯兰倏然松了臂上劲力,俯下身子去探皇帝衣领。
他来时上了妆,唇上丹朱不曾洗净,这下却是落在皇帝中衣上,留下一抹红痕。
细密的吮吻落在锁骨周边,他不敢用什么大力,只怕留了把柄给皇帝治罪,便只如奶猫似的,酥酥麻麻,倒很让人受用。
哪知皇帝不过虚虚实实罢了,这下趁着他卸力,正好翻转身子重新将人压到身下,还留着些余裕欣赏这青年略带着惊愕的神色,“你莫非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吧?”
阿斯兰就要暴起,没想到皇帝这回压实了,一下没撑起来,反被按在榻上。
“蛇蝎妇人!”
皇帝不由大笑:“中原皇帝招儿多着呢。”她这下也不再玩那虚的,径直扯了阿斯兰中衣中绔,没了阻拦,便正好上手去摸青年身上各处筋肉。阿斯兰虽伸手去挡,无奈她反更觉有趣,四面夹攻,不一会子就扰得他满头大汗,面色泛红。
“你这狗皇帝……”他被皇帝调戏了一处,身上发软,口里虽还在骂,却只有一个偏头,一声不该有的都不发出来。
“好啦……”皇帝看他牙关咬得难受,便安抚似的去舐他唇上胭脂,“这么绷着,身子真的会忍坏的。”
“早知你如此折辱人,我就该一头撞死在柱子上。”阿斯兰拗着脖子,不教皇帝得逞。
“你不是忍辱负重,要等着来日东山再起么?”皇帝故意调笑起来,“这就寻死觅活啦?”她顺手便把玩起青年发辫上的玛瑙珠子,略凑近了些,“我也让你摸回来?”
逗猫逗得久了,也是要给些甜头的。
“……”可惜大猫不理人。
皇帝这才收了几分玩笑,在阿斯兰发鬓处落了一吻,“放松些。”她声音轻柔,“便不是童男了,这么忍着却也不是个事儿。”
“唔……”阿斯兰深吸一口气,极力忍着喉咙里那声低吟,牙关咬得,额上都起了青筋,“你怎么和那个老阿耶说的……”
“不一样?”皇帝忍不住去点他鼻尖,顺势伏到青年身上,“闺中私趣,何必人人一样?那等帐中戏,留待下回吧。”
阿斯兰受着大刑,被她玩弄了一处早已到了极限,这下听她柔声细语的,只觉她又有什么诡计等着,却又不敢乱来,只能忍着冲动。皇帝吻过他耳尖鬓角,温水似的诱使人松弦。
他知晓其中道理,但他不能认输。
“噗,”皇帝见他这样忍不住笑。阿斯兰全身绷得僵硬,石头似的,“你先前可不是这样。”
这下算是踩了猫尾巴。阿斯兰一下翻身压下来,声音喑哑得厉害,“你少捉弄人。”这一句话出口,便没忍住喘息,反叫皇帝抓了空档,蛇似的将人绞紧了锁在一处。
这条美女蛇一直在蛰伏寻找捕猎时机,他忽而醒悟过来,他正中陷阱。
“那便要瞧你本事了,”皇帝仍旧是笑面,手上轻轻捏起青年耳垂,他耳上晶亮亮的宝石便在耳洞里滚动,蹭得他那块软肉发疼发痒,“小狮子?”
到底年轻人经不住激,阿斯兰被她捉弄了一晚上早已绷到了极限,这下只恨不能一刀捅穿皇帝。
只可惜,没到半盏茶工夫。
一时尴尬,只有皇帝挑着眉头揶揄地笑。
“我……我……”阿斯兰移开眼神不敢看她,“我不是这样……”
“嗯,已经很好了。”皇帝收不住笑,“到底是头回,下次会好些。”她侧过身子去摸他发辫,“这下反正是侍过了寝,你也该老实了。”皇帝趁阿斯兰没反应过来,轻咬一口薄唇,吃净他嘴上胭脂才翻身下了榻,“来人,备水沐浴。”
更衣沐浴已毕,阿斯兰也叫宫人伺候着梳洗好了,换了身衣裳裹在被子里。
“王子初次侍寝,不必起来谢恩送行了,待后日授了位分,行了册封礼再与各宫侍君相见吧。”
“诺。”长宁记下了,便扶着皇帝出了宫门。
“你等……”阿斯兰还想再拦她,无奈自己还在榻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出了门去。
待行上了宫道,皇帝便半倚在步辇扶手上睁不开眼。长宁不由笑道:“陛下劳累了。”
“他是个难缠的,日后封了位分还不晓得后宫里怎么闹腾……”皇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麻烦,“林少使之类的就不说了,便是沈少君那般机灵怕也难得应付……罢、罢,快些回了栖梧宫去,早间还有些折子没批……”
“陛下原可差人搬去碧落宫的。”
“那阿斯兰,头狼一般,叫他见了这些军机要务,日后少不得反咬朕一口。好好的一张美人皮,怎么配了这么一颗黑心,鹰视狼顾,只怕将来要成我朝心腹大患。”她忍不住骂起来,“叫他侍寝一回朕只怕得好些日子才能修养回来,一半是累得,一半就是给气得。”
“你们这是在床上打了一架?”法兰切斯卡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道,“看他那体格,你这小身板打不过也正常。”
“我说你……!”皇帝一巴掌狠狠拍上妖精后脑,“给你闲得,你不说话我不会当你是哑奴的。”
“该不会真打了一架吧……”妖精忍不住咕哝起来,随即又冲皇帝陪起笑脸,“真打架你可以叫我啊,我替你揍他。”
“……你还是闭嘴吧。”——
作者有话说:虽说瑶瑶设定是173cm,60kg的长挑身材(设定上少年瑶瑶63kg,登基后吃下饭睡不好觉瘦了很多,所以许留仙说她单薄,就是看着清瘦),但无奈小狮子186-189cm(后期会长高一点)85kg,纯拼力气瑶瑶确实……只能找外援
也确实是在床上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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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