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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琦行


    希形的父亲暂时是有大用的,林长使的父亲却是被参了一本。


    皇帝拿着折子多少有些语塞:“苏爱卿啊……你去山北、关内不是主要查几个县令勾结乡绅欺压农人霸占田地么……”


    怎么这本折子桩桩件件参的是林长使他爹啊!


    这不合理,这非常不合理,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出宫逛灯市但不知怎么拖了一车炭火回宫一样诡异,拖的还是宫里最下等的黑炭。


    “回陛下,几位县令勾结乡绅毁坏农田巧取豪夺之事由臣已书于前信,此封专为弹劾林御史渎职而来。林御史身为监察御史,掌风纪、冤狱之监察,却监守自盗与县令勾结,收受酒色财之贿赂,将职责视为无物,任县令行强取豪夺之事,实在该判个从犯!”


    苏如玉声音洪亮,在西殿里便显得掷地有声。


    这……皇帝多少有些下不来。这几道的问题皇帝早想查他个底朝天,故而放林御史过去,无非是做个佯攻,令州县官吏以为此番不过是做做样子,若顺利还可给林御史一个恩赏,户琦在宫里也有面子,但谁想到……


    这算不辱使命么。不仅顺利做了佯攻,几个州县放松了戒心黄天宝和陆守中才好暗中收集证据并安排人上京演这么一出朝堂喊冤,他还以一己之力增了这几人的罪责,给了三司一个重判的切口。


    就是……这……以身入局这……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显然林长使这个不靠谱的爹是没有这种觉悟的。皇帝也相信,他只是本色出演了一下,把他贪财好色的本性发挥了十成十。


    仅此而已。


    既没有要给圣人分忧解难的想法,也没有宁殒己身也要拉那些污吏下马的决心,他就只是发挥了一下贪财好色的本性而已。


    甚至于,苏如玉的参奏上还提了一嘴,这家伙喝高了还会夸耀自己那个美貌又聪慧的儿子,隐隐有国丈自居的意思。


    后半句应当是苏如玉自己揣测的,皇帝弹了弹这本折子的封皮,林户琦那个没用的父亲干不出这事。倒不是说他品行有多端正,人格有多高洁,而是,他可能根本想不到要做什么国丈……他可能更愿意把精力放在讨好新认识的乐伶上。


    偏生他颇有点家学,工得一手好词句,人又生得极漂亮……还真不少乐伶愿意接他为入幕之宾。


    应该最主要还是脸漂亮。毕竟这位是纯靠脸让先妻愿意携了私产妆奁抛家入赘的,先妻早丧后还能招赘一个后妻。只可惜,他也就只有脸了……哦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有个继承了美貌同时又很聪颖的好儿子。


    皇帝就忍不住拍着折子对妖精感叹:“你看看,这就是命好啊!”然后不出所料被妖精白了一眼。


    不过这位林御史前半生的好命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他遇到的是察院第一硬茬苏如玉。这位大人是只要你在触犯律法,上到天子下至黎庶都得拖去接受制裁——天子有豁免权,但也得忍一忍骂。


    于是林御史也就被苏大人径直抓回来下了狱。这事皇帝本不知情,还想着苏如玉必得过一番章程,正好借机缓一缓风声,走完章程便好轻些判,降职罚钱就行,走不到抄家一截。


    但谁想到皇帝才表了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态,这位就直说“已拘林御史于大理寺狱”了!


    这也太快了些!


    她先斩后奏!


    但这下也已无甚转圜之处,皇帝无法,只得同意了此事交三司同审。


    亲爹下了狱,这眼见着是要审过定罪后头就轻则革职抄家重则抄家流放了。户琦听了顿时两眼发黑:“我素知父亲做不得什么政绩,可他竟如此不知收敛!”


    这位盛宠郎君扶着椅子过了好一阵才站稳,身侧秋水见他渐渐平复


    了气息,站直了,调整好脸色,便知他已冷静下来。


    郎君更需要圣宠。家族原本便无法助力,如今只是更少了向上的东风罢了,为今之计是需在宫中立足,而非保全父亲官位,陛下是赏罚分明之人,切不可急迫求情,反倒是以退为进,或还有一线转圜。


    他本就是因天子与顺少君龃龉,自隙处夺得几分圣宠,而今顺少君仍心高气傲不肯缓颊,更是他的机会。


    户琦终于站定了,施施然对秋水道:“寻件素色衣裳来,梳妆吧。”


    衣裳要素色的,这是为了显出请罪之诚;可衣裳又不可太过素淡,到底穿了是要与陛下看的,总要有些颜色方能取悦圣心。户琦挑拣了许久,总算是挑着了一件鸭卵青的外袍,又换了一支银簪束发,最后犹豫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戴上了白纱的巾子,出了宫门。


    顺少君的碧落宫仍关着门。圣人每日午睡后会来站一会,约莫半炷香时候。只要宫门后男人愿意低一低头,他仍旧是皇帝最宠爱的侍君。


    但他始终没有低头。他宁愿在陛下走后悄悄开门盯着空荡荡的宫道发愣,也不愿将陛下迎进门。


    户琦忽而叹了一口气。


    有些人视帝王宠爱如粪土,不过是得到的太多了。


    “郎君何故嗟叹?”


    “无事,”户琦笑了笑,转身走上宫道,“走吧。”


    “户琦何苦在外头跪着呢。”皇帝瞧见他,也不过是笑道,“心忧乃父?”


    小郎君见了皇帝出来,一双狐狸眼中顿时蓄了一汪水,盈盈叩首道:“臣侍听闻家父从了那佞臣同犯贪墨,愿求陛下严惩家父。”他额头紧贴在地面上,巾子后头飘带便一路垂下,在殿前金砖上蜿蜒出一道墨痕。


    皇帝看着他。


    并不叫他起,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他。


    这是个聪明郎君。他知晓求情只会火上浇油,便以退为进,先保全自身再徐徐图之。这是个聪明郎君。


    皇帝笑了一声,往前半步,令裙摆荡在户琦额前:“你想怎么严惩呢?笞、杖、徒、死、流,五去其四?”


    那是一条浅雪青的裙子,装饰了一条福禄寿三全纹样的织金底襴,轻盈地垂在皇帝膝前,微微露出底下的霜白鞋面。


    一时静默。殿前飞过几只乌鸦,翅膀振出鼓点似的强音。


    户琦耳尖发烫起来。他的血脉搏动转急,那声音似乎也同鸦羽振翅合在了一处。


    圣人看穿了他的心思。无论是下了功夫刻意的清素打扮,还是以退为进的计策,均在她眼前展露无遗。


    “回陛下,”他拼命压下胸腔里那一只欲飞的乌鸦,“臣侍唯愿家父此番能做一个表率,法当有信,律当有判,家父此案正该作了市中立柱才是。”


    他不敢说五刑其四,更不敢有一丝求情轻判的意思。圣人即便看穿了他,也绝不能在她审视之下因此交底——若她不因那点欢情动摇,也绝不可为一时之气令她动了加重的心思。


    而今要务是在她面前立足,保住宫中地位以待来日,而非保住父亲。


    乌鸦已飞远了,殿前又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户琦只觉满身热血都凉在了前额,他眼角余光才瞥见皇帝裙摆飘远了:“起来吧,回宫去。”


    他松了一口气:圣人不会因此事迁怒他了。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如户琦所料,父亲最终并未严惩。或许看在他侍奉得力,或许看在他以退为进只求按律查办,父亲只判了个革职还家,并按贪墨金数罚没家产。


    只是母亲所遗财物大多为父亲此番罚没数额缴了国库,如今林家已没甚余钱了。


    户琦听着消息不由冷笑:“他浪荡多年,竟还留着母亲私产,难为他了。”


    “郎君……可要往本家贴补些?”秋水试探道,“家主道府上……”


    “给什么,你说的家主是大妇还是林官人?若大妇作主,我与她无生养恩义,断无贴补道理;若林官人作主……”他忍不住嗤笑,“林官人怕不是在外头听曲儿将米钱都尽花了去。入了宫中,你我所仰仗家主便只陛下一人而已。”


    “郎君,是……林官人。”秋水到底是仆从,不敢如此呼林御史,却也只能顺着户琦口风往下道,“林……官人革了职,家中无余钱,只怕大妇要命官人大归。”


    户琦听着有些不耐:“那不是更好。林官人从此没妻君约束,更可行他的浪荡事。”继母本就是看中父亲生得好,有个体面官职,如今他人老了,又革了职,又散尽了家财,连继母两个亲子都议婚了,哪还有得妻君喜欢的道理。继母说是入赘,但真想纳两个小侍、掌管家中钱财,父亲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他敢么?他如今连俸禄也无,得靠妻君养着,他能闹出什么风来。


    可惜林官人虽不敢说一句妻君的不是,却敢借主君名义鞭笞妻君新纳的年轻侍子,还私下密会乐师歌伶,这事不仅教妻君发觉,妻君一怒之下还告到了御史台。


    这就……


    皇帝眨了眨眼,看着魏容与呈上来的折子:“林御史都革职了,这又是家事,便不再罚他了吧……”


    这……这也不至于御史大夫亲自来上这个折子吧……


    谁知魏容与并没打算轻拿轻放,借着是私下召见毫无顾忌反而一步跪下,道:“林御史虽已革职,却是侍君亲父!有乃父如此善妒而不安于室,岂非林氏家风不正?天子侍君为天下男子闺范,林御史如此,谁不怀疑林郎君品格?陛下以为是林郎君家事,可焉知不是陛下家事?陛下正宜肃正!”


    皇帝坐在椅子上便觉坐垫上有如针扎。


    这、这、这……那,也算歹竹出好笋……皇帝看着魏容与脸色,寻思这事怕是不能轻拿轻放了。好容易前些日子阿斯兰坐了冷板凳,魏容与那欲言又止的神色才收了些,如今户琦家中又出这等事……


    唉,皇帝也要看御史脸色啊!看魏容与那等“请陛下管教好**内侍”的苦瓜表情,皇帝就很难腆着脸说“林御史这事不大”,话到嘴边便成了“子缓意图如何处理呀”。


    很好,皮球踢回给魏容与了。皇帝一瞧,哎哟魏子缓你也语塞!顿感欣快——朕就说此乃家事嘛!


    魏容与静了片刻才道:“虽为家事,也与天家相关,陛下合该申饬,林御史私会乐师是不安于室,越妻之上鞭笞郎侍更是持械伤人,当按律裁议,为天下垂范。”


    忽然刑部侍郎如梦初醒,出列一步:“按律持械伤人当先痛打二十大板,密会外女私德有亏,不治行检,当由妻君与乡长里正宗老等申饬训诫,林御史终身不可再起复。”


    她才说完魏容与又来了:“林长使已为侍君,更该以长公主殿下或陛下亲下斥责以正风气。”


    配合得倒挺默契!这是事先商量好了才来的吧!


    可能是最近山北道贪墨案才了结不久,一干县令通判已下狱判决只等行刑了,御史台同大理寺刑部都有点闲。皇帝好没法子,只能点了头:“如此,便按律查办吧。”


    消息传到后宫里,户琦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我何辜有亲如此!”


    连谢太君听到都忍不住唏嘘两句:“可惜了,给亲父拖累成了这样。要晋君位难咯。”


    是难。


    是真的难。


    户琦缩在床榻里侧也在想这事。难。长使少君只差一等,中间却隔着无数不显之利。最浅显的一宫主位便罢了,还有些宫务之权乃至死后能在陪葬园寝中单开一座地宫,俸禄更是多出许多。


    也就是阿斯兰那等才不在意,他眼瞧着教宫人冷落了些也仍与皇帝置气,今日又让圣人在门外等了些……


    “郎君!”


    户琦心头不快,便忍不住睨了秋水一眼:“急什么。”


    “间壁那位开门


    了!”


    林长使顿感天旋地转,一头栽回了枕畔。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这回是彻底栽在人和上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风格大变可能和心境变化有关系,但没事马上就又要变回原来那样了


    第102章 折银


    户琦家中之事自他父亲挨了二十大板之后总算是消停下来。只可怜小郎君因亲父不治行检,眼瞧着要到手的主位就这么飞了,结果这回弹劾反倒便宜了阿斯兰,一低头就复了宠。


    这是后宫里头事,却也就这么罢了,倒是前朝因着这下牵连下狱太多乡县僚属,两道交界这些州县教许留仙手下的吏部狠狠换了一波人,借着李明珠上任户部之便,就这么整顿起了当地的赋税。皇帝瞧着这几部公文,总是没表态——既是没驳回便当是允了,许留仙要是不钻这个空她就不是许留仙。


    至于新升了官的李明珠……时近亥时仍在官署检阅卷宗。户部多少是中央官署,对历年赋税收缴支出只有核算,只晓得数额多少与往年差异,却到底不是主收银收粮的乡下小吏,看不出收银纳粮时的门道。


    譬如今次清查所言几处乡县下官绅勾结夺取良田之事,便非得是乡民敲了登闻鼓才行——这几个县令默许乡绅使了虫害,自然便报虫害,将纳粮之数报为虫损之数,户部数额核查无误,也就放过去了,至于田上农人如何被索要往年同等粮钱以至非贱卖田产无以谋生,便无法自钱数看出门道。


    依照现有几道新订税法,往往是官府清丈土地,依据水田、旱地、桑田之流划分后按粮与丝市价定下赋税额,全部折银缴纳。虽则轻减了小吏事务,但难免土地兼并后庄家以地租加码。届时国库不丰,反倒是地方乡绅豪强聚敛一方。


    且粮价易受天灾影响而波折,钱数有了定制反易压折农人。本朝赋税主要从走货而来,照的是行商赁买之数,农耕粮赋本不在重头,不过十四取一,虽说堕些分与乡绅一流也无妨,到底还是……


    不得不以百年计。


    李明珠忍不住推开窗子往北望去。这般深夜里头,窗外昏黑一片,只远远处还飘着几盏灯笼,传来几声狗吠。


    宫墙那一头也早沉入黑夜,只有城楼仍镇着宫城的边界。


    皇帝忽而身子一抖,惊醒了,发觉还不到三更,离起身还早着。身侧阿斯兰被她辗转反侧那动静搅扰了,迷迷糊糊横过来一条手臂将人压实在褥子上:“还早……再睡会……”


    偏他梦多。皇帝好生无奈,挪动着侧了身,让那条膀子滑去腰上才合上眼皮。


    李明珠这回打算趁机捋一捋山北、关内两道的银钱,她是知晓的。只是这些地方,豪绅势大,若非大族不可撼动罢了。虽则此度惩治了一批乡县僚属,到底僚属之流还可再换,当地豪绅却根基深厚,不过几个来回,这一批僚属便又要废了。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身,没想见这下彻底闹醒了阿斯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伸臂将人捞回怀里:“不要想。起身之后再想。你想得太多,睡得太少,吃得更少,所以才瘦弱。”


    大约是夜里太暗不用看皇帝脸色,阿斯兰索性把皇帝头按在颈侧:“我前几天听那个书生说,以前有个宰相,大事小事都要自己判,吃得很少,最后就累死了。他说这叫……”


    “这叫食少事繁,焉能长久,”皇帝一时好笑,嘴里也没了忌讳,“我不会累死的。”


    “但你比以前瘦弱了,这样不好。你要养好身体。”阿斯兰收紧了臂膀,“你从去年夏天就吃得很少了。你说过,要加餐饭。”他微微低头便吻上了皇帝额发。“多吃饭,多睡觉……”


    阿斯兰声音低下去,听着是又睡着了。


    年轻人啊……皇帝笑了一下又盘算起来。若要与地方豪绅制衡,便得让僚属有其他的选择……或是让这些乡绅同皇帝投诚……


    选秀。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以姻亲关系诱使他们听话。报酬么,便是纸上的一张饼——同崔氏当年一般,说得好像马上便能做了新皇外家一般。


    ……不了,若放在此处还是太过麻烦,亦不甚可靠。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法子往后还有别的用处,只此一途未免浪费了些。


    皇帝手指在被窝里画了个圈。有了。谢长风冠礼过后彻底起不来身了,大约这回真没几年了……倒是趁他如今还在,可以用一用谢家的力。


    只看他够不够有眼力了。若实在没有……她倒也不是毫无后手。皇帝叹了口气,正想翻身再睡,发觉阿斯兰早贴上来,便也将就着合了眼。


    明日再叫端仪来商议吧……再叫上黄天宝与他参详。


    然而不到皇帝宣召,李明珠却先自去拜会了黄天宝。


    “大人想知道这个!”黄天宝听了李明珠来意一下大喜,“下官正有本愿献与大人呢!”她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自案头抽来一张纸,“目下还只起草了,原是预备启奏陛下的,如今大人愿闻其详,下官愿先与大人相商。”


    她自回了翰林院,几个高门出身的新科进士瞧她不上,御史台察院那起子人倒是无不想待她资历深些便招揽进去,可惜这人一门心思想进司农寺,打听好几回吏部选调的事了。


    李明珠没料到她已有些计较,直愣愣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也好,也好,还请黄翰林详说。”


    原来关内、山北两道的粟麦出产极丰。只是粮食此物一时是吃不完的,要么就地储了,要么便得运去其他地方。诸如山北道便有些要供了京师,关内道则是发了军饷,但饶是如此也还常有富余进常平仓,本是好事,但是……


    “官府常平仓纳粮有其定例,丰年有富余处时农户便要鬻粮于豪绅商贾。行商惯来低买高卖,借此抬高粮价,如此农户无所得,官仓无所收,只能充了行商的口袋。更别提当地物产不丰,还需依赖往来行商。长此以往,只能坐大豪绅之流。”


    如此一来,折银收缴只会愈发贱粮伤农。李明珠沉吟半晌,忽而反应过来,前两年皇帝未曾批下新法在北方四道施行,反先令他往巡粮事,原是为此事。


    他却到如今才教点透。


    李明珠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抬头一看却刚好对上黄天宝一脸的惊异:“大人做什么叹气呢!这折银之事虽难,但若能让官府以高价征收运往邻近的山南、淮北平抑粮价也不失为好处。”


    “官府征收?”李明珠面露惑色,“黄翰林容某辩驳一句,若官府征收时,吏员常有栽良为次之事抵赖粮价,压低税赋,迫使农人多缴的,此行实在是……”


    “下官意思是,”黄天宝点了点桌案,“令地方豪绅出这笔粮资,官府只管征银。”


    这可怎么做?


    “哦……这怕是要朕让利了。”皇帝好笑,作势要叫廷杖,“谁教你来?许梦得?”


    黄天宝不好意思似的抓抓脑袋:“哎呀……许仆射和臣说咱们没钱叫地方上的豪绅出就是,没说怎么让他们出钱呢……就说了那有钱的就该多给朝廷贡献些……”


    怎么又是陛下让利了?


    “今年是哪一年了?”皇帝忽而问了一句。


    “辛酉年……?”黄天宝眨眨眼睛。


    李明珠忽而反应过来,一时汗流浃背,脸色涨红不敢抬头:“陛下意思是……请谢太君出面……”


    谢太君出面,自然是要举荐谢家儿郎。


    “江宁谢氏的财力么,运些粮平抑粮价并替官府出了其中价差也使得,咱们得让他们自己开这个口。”皇帝神色微妙,“端仪,明年内帑大约能拨多少银子?”


    “依、依今年税赋大约……百五万两有余……”原来除皇庄并织造等处供养外,另有税赋所得依例拨与内宫,供养禁内花销。此前账目是崔纯如理着,皇帝只过眼一瞧罢了,年年皆有结余,如今沈希形循他的旧例,倒也尚可,总之内帑是富余的。


    “也够使了。”皇帝点了点衣袖,眼睛半眯起来,“朕也该充实一下后宫了,拿两成去选秀吧,正好沈子熹一到时候就要来催。”


    黄天宝便没忍住笑出来,一下发觉不妥,又赶忙以袖掩口。


    “黄修撰?”


    “臣……臣……”黄天宝显见着不是个能说瞎话的,“哎呀臣是想着乡里娘子吃那鳏夫的绝户财……”这岂不是将圣人比做那吃人绝户的娘子?到底不是什么妥帖话。


    好在皇帝也没多在意,便笑:“吃也就吃了。要这些豪绅自愿投效朝廷么,要么朕下个免税的特旨,要么朕交些色相。前两年才打了仗,免税的特旨下不出多少来,也只好朕交点色相了。”她轻轻瞥了一眼李明珠,见他仍端着手,怕是还有多的要说。


    “陛下……”李明珠不欲在此事上多言,却不得不上前一步道,“陛下此来未免……不合当。臣……臣以为选秀靡费,不若暂抵些商税,往后再缓缓补之……”


    皇帝微微上前一步道:“端仪此话倒不似旁人。”


    距上回选秀已近五年,近几年皇帝又专宠顺少君,谏言选新人的折子早有了风声。她看着幞头上那两只长脚,忽见黑纱底下,


    李明珠绾发只用了一支木簪。


    他竟节俭至此了。


    皇帝正思忖前几日司珍房做了几支珐琅长簪,说是公子们要的,是风行样式,倒不若私底下给李明珠一支,忽而听李明珠道:“臣……见陛下不欲行此事。”


    皇帝顿了一顿。


    那对长翅在日影下轻轻颤动,惊起几分细尘来:“臣、臣以为不若钦赐御笔嘉奖报效商贾,以名换利亦有前事,不必使此……下策。”


    这确是下策,只是最不费力,得利最多罢了。


    皇帝微垂眼帘,缓腮柔声道:“嗯,也好,且以此法试行便是。”


    “这是你争宠的机会。”


    此事很快便传入宁寿宫,谢太君一面服药一面瞧了和春一眼:“皇帝做面子也要召你伴驾。”


    和春小声嘟囔起来:“咱们在宫中,又不能往外递信……”


    嗤。


    谢长风嗤笑一声:“现在就可以了。你以为怎么这事能经内侍传到我这来?”


    皇帝从不做无谓之事。她惯来防内廷防得严实,怎么可能白白透消息出来。


    他放了药碗,见和春仍呆呆候在榻前不由着恼,这碗也就敲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重响:“你现在就应该带着汤水点心去皇帝殿前嘘寒问暖了!告诉皇帝你有心为她分忧,你愿意举荐本家家财为她平抑粮价!”


    “然后留下侍寝诞育皇嗣么……”和春端起空碗,面色已有些不虞,“可是养父生父记名何人我哪里能置喙呢,我现在去做什么……”


    谢太君声音寒下来:“去争宠。你在宫里舒服,是因为我活着,我们谢家在江南有地有人有钱,皇帝顾面子,也顾谢家,所以照看你,也照看谢家。我还得活几日?她现在和那帮穷没造化的弄新法,总不是对我们这些大族开刀?我死后她必要对谢家动手。崔家被满门抄斩便是他们自己做事不当心,你难道还想步崔简后尘么?容貌家世性情能力,你哪点比得上崔简?”


    “他能安然离宫养老是他的造化,你哪来这种造化?”


    和春微微瞠目,却最终垂下眼帘,一语不发转身欲走。


    “站住!”


    谢长风声音嘶哑残破,在空荡荡的内殿里格外难听。


    伺候的宫人们尽皆垂首默然,既无人敢拦住和春,亦无人敢劝说太君。


    “舅爷!”和春再回身时不自觉抬高了声音,“我争了又有什么用!难道我去送点吃喝陛下就会叫我侍寝吗,就算真有帝女降诞,难道就一定会让我做父亲吗!她只会找喜欢的男人!陛下喜欢赵家哥哥,赵家哥哥走了她喜欢顺少君,就算顺少君闭门不见时也还有林长使,难道我能教宫里所有侍君都消失吗!”


    “您总是叫我去争,可我拿什么争?”


    谢长风忽而失语。他在宫中唯独争不过张桐光而已,后头陈敬修、卢象之、宋临清乃至王青瑚他都不曾放在眼里。他们年轻、漂亮,那又如何?先帝最终还是要寻到他宫里求一场安眠,还是说让他理事才放心。


    那不是他手段了得吗?他离间帝后,打压继后,投先帝所好,才有长宠不衰。


    但那,竟是因为先帝喜欢他吗?先帝大行已久,他无从知晓了。先帝内宠繁多,实在看不出她对谁有所偏爱,即便是张桐光,活着的时候也不见有多少宠爱。


    王琅?他不过是一点寄托罢了,上不得台面。


    他忽而有些想笑,原来先帝对他是有些情分的。


    “你只要投皇帝所好,她喜欢单纯没心计的年轻儿郎,你也这般撒娇就是。”


    皇帝不过是爱那一点青春年少。和春皮相上已不如人,却唯独娇憨性子能比得一二。


    恰好皇帝喜欢傻的。


    “您真以为陛下只是好那一口么!”和春恨不能摔了手里药碗,“煜世君或许是,那顺少君呢!‘顺’是他的封号不是他的性子!”


    “那是因为昭熙皇后是个秦人!她就是要立那蛮子为后也没什么奇怪!”谢长风也高声起来,枯瘦大掌重重拍在榻沿上,震得床架摇晃,锦被翻出轻巧的细尘,轻轻炸开在半空。


    “那个秦人死得不明不白,她才要大肆宠爱一个蛮子,昭告天下外人为后也没什么不可,你以为是那个蛮子招人喜欢么!”


    内殿登时死寂。


    和春定定看着榻上老人。


    他是姥姥的兄长,他是先帝最宠爱的侧室,他曾执掌后宫数十年。


    他也终于失言,说出了当今天子最忌人言的秘辛。


    日影西沉,床帏纱帐上的金线流苏仍微微飘动,在昏黄内殿里摇出几星光点。


    过了不知许久,和春终于开口道:“我傻,舅爷,我也不晓得那么多陛下的心思。但是我看见了,陛下在碧落宫前等顺少君开门,这是不作假的。”


    “我却没有与陛下置气的胆气。”


    谢太君哼了一声:“蠢货。她不喜欢你就不争了么,你是为自己喜欢才进宫的?叫你去争宠是为了以后你能给谢家求情,免得你爹娘做事不周全教她斩了,你以为是叫你爱上皇帝?她难道缺男人奉承么。”


    “趁着她还没选新人,正是你去博些情分的时候。”


    “你去皇帝跟前,再传个信去江宁,叫你母亲想法子自请了漕运的款子与中原四道粮食折银的款子,将田宅佃户厘清了,莫教皇帝寻见刀口。”


    和春手指握紧了手里托盘。


    “……我知道了。”


    第103章 晋封


    “陛下,谢少君在殿外。”


    皇帝正同阿斯兰与妖精用晚膳,闻言不由得扬眉:“这么快?”


    她嗤了一声道:“谢长风等不及了。”


    说罢又转回来叫如期布菜。


    阿斯兰见皇帝久不对和春发话,忍不住轻声叫住她道:“你让他进来吧。”


    这可稀奇。皇帝挑眉往窗外瞟了一眼,太阳确是在西边,不过是要落下。


    今儿还是打东边出来的。


    皇帝便在桌下踢踢阿斯兰脚尖:“你怎么回事,平白叫个旁人进来,不扰你兴致么。”


    “谢……谢少君不一样。”阿斯兰低头看着碗中汤水,今日是一品老鸭汤,鸭肉性温而大补,皇帝说秋日宜温和进补特嘱咐膳房上来的。


    “怎么不一样呢。”


    阿斯兰索性放了碗筷:“他为人好,也帮过我……他来见你是有事,我不想拦着你。”


    哦……皇帝总忍不住逗阿斯兰,便凑近了些,往他耳边轻声道:“那你可晓得,他这一进来,你夜里就得回去啦?”


    小郎君便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皇帝被逗得哈哈大笑:“我的小狮子啊……那你说我要不要他进来?”


    阿斯兰沉吟许久才出声道:“……让他进来吧,外面热。”


    太


    君说得对。


    入宫来是为家族谋权的,再不济也该为自己谋地位。林长使、李常侍乃至谦少使和希形也都多少为家中向皇帝求过恩典。


    他晓得。


    只是天子一心只召顺少君陪着罢了。顺少君犯妒她也包容,两人日日同食同寝,宛若帝后一般。


    听闻她还过问顺少君书课呢。


    和春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他听太君言“秋服宜雅”换了身清淡颜色,连鞋尖也是浅水碧色,几点兰花苏绣疏落点缀在鞋面上。


    也不知圣人能不能入眼。


    “公子,陛下召您进去呢。”和春正看着自己脚尖在鞋里抬起又放下,踌躇着要不要回自己宫里去,便听如期唤道。


    “顺少君公子在里头陪陛下用膳,公子进去正好一道。”


    和春木然点点头,两只手紧贴在腹上一动也不敢动,半垂首跟着如期入内。


    “来啦?”皇帝见他到了门口,招手示意他坐去身侧,“用过晚膳了么?”


    和春依言敛裙小心翼翼坐了:“还没有……太君食欲不佳,臣侍不敢别室用膳。”


    皇帝便笑向和春身后静静:“那你这小伢子还不赶紧替你家公子布菜?今儿那鸭汤不错,朕专嘱咐膳房上的,合适秋日温补。”


    “哎,哎……”静静赶忙跟着如期去盛了汤来进上。


    御膳房的东西自然是好。皇帝口味淡,这汤也就只以昆布入味吊汤,后续不再加盐,出汤后去了昆布,尝来只有海味之鲜与鸭肉之清,另佐以白薯、枸杞、党参之物,汤色雪白回甘,闻之更有丝丝缕缕的药香。


    可惜和春颇没尝出味道来,木木地一口接一口,一个词也不敢放。


    直到皇帝命静静再布蔬食小菜,和春也仍旧讷讷受了,谢恩,又坐下默然用膳。


    虽说古来礼节,食不言寝不语,可和春这小子这样倒反常得很。


    “瞧着你今日几不自在,太君给你颜色瞧了?”皇帝往和春身侧挪了两下。


    阿斯兰闻言也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好少。”


    皇帝便点头:“是啊,一言不发,受委屈了?”


    “臣侍……臣侍……”和春忽而鼻头一酸,“臣侍是想替陛下分忧……”


    分忧是很好,要是没有鼻尖红红就更好了。


    皇帝与阿斯兰对望一眼,阿斯兰默不作声转头吃饭。


    “嗯,臣侍……臣侍听闻陛下为粮草转运折银烦忧,臣侍愿往家中修书一封,命家中……命家中全力支持此事……”


    小郎君声音越说越小,那脸都快埋碗里去了。


    可怜那只金嵌玛瑙的碗,只有他三分之二脸大,小郎君额头便白净净地反着光露在外面。


    皇帝听得敷衍,一口山葵咽下去道:“谢太君教你说的?”


    “咚”。


    和春身子瞬时自饭桌上消失了。


    皇帝便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小郎君双膝砸在地砖上。


    “用个晚膳你跪下去做什么呢。”皇帝叫如期给和春加了个珍珠糯米团子,“饭菜不合你口味?今日是你来得急,改明儿叫膳房里那个苏菜厨子掌勺,做点你爱吃的。”


    和春扁着嘴巴语无伦次:“臣侍不是……臣侍是……臣侍也不知怎么办好了……陛下……”


    法兰切斯卡叫如意几品菜各添了些,率先默然离席而去。


    阿斯兰忽而有些了然那妖精回回无语望天意思,却不愿如他一般离席,只好默默给皇帝夹了块茄鲞。


    皇帝顺着阿斯兰动作夹起菜便咬了一口,等着和春说完。


    “谢太君说此事应该臣侍家中尽力,臣侍不敢怠慢,但也不敢乱政,陛下……”


    “噗。”


    皇帝手里的碗“咚”一声搁到桌案上。


    “就为这事你就跪下?”皇帝大笑,“朕放你回家省亲三月,你也不必写那什么书信了,回家去见见双亲吧,上次你父亲入宫探亲也两年余了。”


    谁知和春这下真的哭出声了,倒教皇帝茫然:“怎么真哭了呢。再这般下去肠胃可不好了。”


    小公子这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大张着嘴巴,五官全挤在一起:“臣侍不晓得哪说……臣侍……呜……陛下待臣侍好……”


    那可不一定啊。


    皇帝神情有些微妙,眨了眨眼,轻声道:“你回家行路须月余,如今去了倒能回宫过年,不若过两日便去,轻装简从,朕调一队羽林卫随从,再替你添些妆奁,你也好回家赏赐小辈。”


    “呜哇……臣侍、臣侍谢陛下恩……”


    “好啦好啦,别哭了……”皇帝好笑,叫人去扶和春起身,“瞧你这样子,晚膳过后回宫去吧,歇着些,明日朕去你宫里用早膳。”


    和春入宫这么些年没人管束,那点俸禄都在宫里花了个精光。皇帝瞧着直摇头,只好令希形自内帑库房支了些东西予他充脸面,总算是将人送了出去。


    妖精送完和春回来便问:“谢长风怎么办?谁管他?”


    皇帝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叫宫人看顾着吧,我瞧他身边那个随云挺不错,行事稳重周全,到底谢长风识人用人本事在那呢。回头我再令希形三五日去瞧瞧就是了。”


    他要这两年死可不划算。最好是过几年再死,便正正好能有大用处。


    如今还须给他吊着命。


    可惜寿命天定,此事不过尽人事,最终仍得听天命。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扔了手头那本折子,又换上一本来。


    可惜这折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又说这个……”


    “选秀的?”妖精今年以来听皇帝骂了多回,闭着眼也晓得她是为何事不快了,“我说你能不能把写这个的人都打一顿啊?打了他们就闭嘴了吧?”


    “呵!”皇帝啐了一口,“我若为此事动廷杖,那帮儒生反要起了文人气性来,纷纷上谏来争这个板子了,还要美其名曰不畏天威只求道义,为国为民铁骨铮铮全是他们,最后千夫所指的还是我。”


    “怪只怪我还有癸水潮汐,偏生还格外稳当。这帮人就是给闲得。”


    皇帝忍不住踹了一脚桌案,上头摞得层层叠叠的折子便忽而散将下来,在空地上堆成小丘。


    妖精无奈,只得去一一捡了折子,码齐了放回案上:“你要不就弄两个新的进宫?也不至于真的养不起吧?”


    “不至于不至于,禁中钱多着不差那点……我就是不痛快罢了……”皇帝垮了背脊,脸在桌上滚来滚去。


    妖精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正想戳她鼻尖,她却猛一个激灵坐起来,吓得妖精一抖。


    “有了!”


    “什么玩意儿你就有了……”


    皇帝一拍桌子:“封禅!大封六宫,而后封禅!”


    “这是为什么?”妖精十分疑惑。


    “把钱


    花掉,再来就叫端仪打头哭国库空虚,禁中无钱,叫他们闭嘴。正好我还能借封禅出宫巡游一趟。”


    皇帝哼哼直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就是给人竖道德牌坊,我也会啊!什么国本不国本的,生不出来我随便认个小孩不就结了,不就是闲着没事只好看我睡哪个男人么。呸,读了圣贤书,也与市井中人无甚区别。”


    俗话说得好,若要掩盖一个洞,那么就开凿一个更大的洞,这样观光客便都改道去了大洞,谁还管这种无足轻重的小洞呢。


    果不其然这主意一出,没事干的御史们开始劝起皇帝不必劳师动众往泰山封禅。


    主要是费人,也费钱。


    选秀?选秀是什么?陛下后宫已有侍君八位,皆是身家清白又正当年的少俊儿郎,帝女诞育之事可计日而待也。


    简而言之,不着急,圣人身体康健,天癸长流,总会有的。


    至于那些想浑水摸鱼往皇帝后宫塞人的……水不浑了自然也要收敛些。


    再说这比得上封禅么。


    谁也不想跟着皇帝陛下千里迢迢跑去东海边上一路上山,风餐露宿,三叩九拜,还要一路下山回京,林林总总能折腾小半年呢!


    “陛下……”李明珠却当真为此事求了觐见,“如今既无祥瑞之兆,亦非大年岁,往封禅去多不合宜……臣以为还是暂缓些的好……”


    他怎么还当真了。


    皇帝便眨眨眼笑道:“朕也以为缓几年的好。而今正是新法下落的多事之秋,往封禅事不若新法落成之后行。”


    “可是……”


    不是您舌战群儒要去泰山嘛!


    李明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底是将话压了回去,惹得皇帝哈哈大笑:“朕不过是抛砖引玉,省得殿院循吏爱说国本之事罢了,封禅实非本意。”


    她握紧了李明珠手指:“若要将此事压下去,便要靠端仪文才了。”


    文才?什么文才。


    经了这一点拨,李明珠也只好挠挠脑袋回家叹气,按着圣人意思写一通新奏本。


    原本他是老老实实上报国库用度恐不足以应付如此频繁大礼,今次可不一样了:


    如今谢氏商团为粮草转运事出人出力,官府为此事也正到用人之时,若要文武百官随同封禅,不免少些调度;加之户部连同谢氏商团欲加推接青贷,以免息之利贷与农人新种及小钱,暂缓青黄不接时窘境,此事要推行又需大笔人力物力。


    并且,陛下正免了谢氏商团江宁、关内两道两年的路驿税,此番财政也真的青黄不接了。


    简言之,咱没钱啊陛下。


    如此拉锯了近三月,皇帝终于“欣然”纳谏,以事需逐一办妥为由做了个折中裁定:


    宫中侍君侍奉勤谨,更兼入宫年深日久,多得褒奖,今年便先大封六宫,封禅之事待新法落下再行不迟。


    这大封之日定在了二月初一。既是补上和春的册封礼,也将诸人位份都提了一提。


    除林长使因其父之过只得赐号“嘉”、顺少君身份所限无封赏外,旁人皆进位一品,崇光那小祖宗也遥遥进了君位,便宜他了。


    本来为着要重用李明珠,该以他做册封使,到底皇帝还是不愿,终究是令许留仙持节,加吏部陈德全为副使,全了这一场仪仗。


    然而。


    “陛下——秋水哥哥都做了正经君侍了,陛下——”


    阿努格拽着皇帝胳膊不撒手。


    “你做正八品夜者多委屈呢,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皇帝好声好气哄着小郎君,“待你年满双十朕封你做县君好么,这可是正经爵位呢。”


    小郎君将脸一撇:“不好……陛下打量着哄奴呢,过两年陛下又该翻脸了。您就是偏心哥哥,他一生气您就不理奴了——”


    他趁哥哥没注意,借领衣料的借口偷着跑出来,却是径直来了皇帝殿中,非要讨个名分不可。


    若真将他封了侍君,阿斯兰又该不给人好脸色看了。


    “我哪里偏心他?你这可不冤枉我,”皇帝俯下身,直直望进小郎君眼底,“我总是记着你呢,只怕你来日反悔,又不愿做这不能离脱的侍君了。”


    阿努格老大不乐意,一径地往皇帝怀里钻:“可……奴,奴总见不着陛下嘛……哥哥便每日同食同寝的……”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分明他只是侧室。他只是侧室!这么些人都做得侧室,怎么偏他做不得!他有什么做不得!


    小郎君在皇帝怀里拱脑袋,不一会便松了她衣襟。


    皇帝任他上下施为,只道寻个法子拖一拖他,忽而灵光一闪,登时有了一计,因笑道:“你可说,是想陪着朕呢,还是想要那正经爵位?”


    小郎君哪里想那许多,不多想便道:“自然是要和陛下在一起!”


    这不就上钩了。


    皇帝眼珠子一转,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过后却不许你反悔了。”


    一道封阿努格为栖梧宫宫使的旨意下来,阿斯兰早坐不住,当堂冲入栖梧宫便要对峙。


    皇帝正与李明珠议粮草折银转运收效,听他来了便吩咐如期:“引公子往侧殿坐了。”


    “诺。”


    见如期去了,皇帝才接着道:“上年山北道换了按察使,另则殿院萧御史告老还乡去了,端仪可要荐了人?”


    李明珠闻言反而怔了好一阵子,才道:“臣不敢擅专私举,此乃吏部事。”


    他是太过刚直。旁人想着要结党,要抱团,乡党也好同科也罢,总之要有些交情与人串在一起。


    偏他,为了道义一路孤身。


    皇帝叹了口气,道:“如今接青贷才先往山北道试行,乡县下吏若非亲近,则多易在实处做些暗事,端仪,你该举些人往赴任。”


    尤其按察使一职,几乎统领一道。去年是许留仙授意吏部换了一批看中的年轻人往任,但……


    “你可知你老师已递了乞骸骨的折子?”


    许留仙选中李端仪接任,看中的是他认死理重道义的性子,可李明珠于细处还少些思量。


    “臣……”李明珠微微瞠目,“臣不知此事……”


    皇帝无奈扶额,轻声道:“罢了,下回春闱你主持吧,你老师那告老还乡朕瞧着还得压上一两年……”


    “端仪,法度要落下去,要成事,最重在人为啊……”


    第104章 引荐


    田税须得户部核算了,依照田地数目、田地产出厘清数额,制定黄册,再逐一摊派与乡县小吏,挨户征收;徭役于本朝已近废止,是按户数计钱另收;商税却是大有讲究,往域外去的商船马队,总是经市舶司验明人货,先行取赋,国中横行商货却只收驿路税了。


    而今谢家的商团免了关内、江宁两道中两年的驿路税,自然多的是别家商会投奔而来,送人送钱,只为挂一个谢家的名号。


    加之御笔亲书之“为国为民”牌匾,宫中加封为纯少君的小儿子,谢家到这一代算是盛极一时了。


    可宫中纯少君本人却是小心翼翼得很,瞧得皇帝好笑:“你这小子怎么到这时候畏缩起来?”


    和春陪笑:“那不是……”


    那不是怕谢太君说的,来日谢家也要步崔氏后尘!


    可这话又不能漏给皇帝听。自然便是她听了也要说“这可全是杞人忧天”云云,可回家一回,娘亲亦颇有些愁色,殷切嘱咐他宫中万事小心切莫惹恼了圣人,这便不同寻常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又捧上茶盏给皇帝:“臣侍宫中自窨的茉莉花茶,陛下可尝尝,搁了不少蜜糖呢。”


    皇帝难得清闲半日,正执了一卷笔记看得有些无聊,便随手一指,叫和春坐了,笑道:“你愁在何处?朕来不过三刻,你这气却叹了怕是三十口也不止了。”


    她卷起书卷,伸出去直戳小郎君脸。


    瘦了。


    看来是真愁。


    和春知晓如今家中出了钱与人支持粮食转运一事,也听闻李大人今年约莫下一道江宁,试点接青贷一事,按理说正是重用时候,但是……


    太君看他喜滋滋自江宁回来又是一尺子打过来:“你小子没点眼力见!”


    “皇帝用你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你也不晓得叫你娘舅爹几个多长点心!”


    和春又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好啦,你愁什么呢,说来朕听听?月俸不够使了?”


    和春抬头瞋了皇帝一眼,却见她书册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含笑明眸,又将头低下去:“臣侍如今俸禄多一倍了,怎会不够使……陛下,臣侍是……臣侍是觉两年驿路税太多了!”


    他不好再推脱,只得随意拣了一半话头来:“娘亲常说家中应当简朴,不该多浮华藻饰,且钱财乃身外赘物,多聚无用……臣侍、臣侍以为不必加这么多恩典呢……”


    皇帝闻言大笑:“那怎能一样呢!你母亲常散余财行善事,朕却不能少这一笔奖赏,作她为朝利民的酬犒,你这小子倒好,公私不分,该拖下去先赏几个板子!”


    她说着作势要打,和春忙四下躲闪,在内殿奔逃:“陛下别打!臣侍、臣侍错了……!饶了臣侍吧陛下!”


    这一追一逃,和春慌不择路直入明间,倒撞上桌凳,跌了一跤。


    皇帝大笑,支使起左右侍从来,“还不快将你们公子


    扶起来?“她见和春还要逃,忙笑道:“你这一跤倒抵得上几板子了,朕可不舍得再打啦。”


    “真的吗……?”和春耷拉着两只眼睛。


    皇帝实在没奈何,卷起书册往和春头上轻敲几下:“瞧你这点出息,朕金口玉言,能有假的?可快看看磕伤没有呢,拿红花油来推推。”


    小孩心性呢这小子。皇帝看和春百般扭捏才肯撩起裤腿给人看胫骨,实在忍不住笑,没想着又被小公子瞋了一眼。


    “陛下净作弄人。”


    “好好好,朕不逗你玩了便是。”皇帝拿他没法子,又将前头那本笔记拾起来看,却在书缘顶上露出两只眼睛。


    含水杏子似的,眼角还微微弯起。


    “陛下……!”和春索性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道,“臣侍瞧您偏爱拿人取乐呢。臣侍不想看见您了。”


    皇帝反倒涎皮赖脸先贴上去了:“那朕可怎么办?谁来陪朕呢?”


    “您不是还有那么多哥哥弟弟……又不少臣侍一个……顺少君就很好啊,只管让臣侍在宫里哭吧。”


    皇帝愣了片刻,笑道:“他可也不想看见朕呢。”


    阿斯兰见弟弟封了栖梧宫宫使,情知弟弟在楼台近处必要百般缠着皇帝,自与皇帝闹了一通,又关起门来生闷气。


    皇帝没得法子,这回却也懒怠去哄着他了,倒是常来和春这里消遣。


    “他想的。”和春脸埋在膝盖中间,“臣侍前两日去看过他,他很难过。陛下……”


    皇帝挑眉道:“有人给他脸色看了?短了他吃穿用度?”


    和春忙忙道:“没、没有,臣侍就是看他进膳不香,怏怏不乐的,陛下,您瞧瞧他吧。”


    谁知皇帝倒是嗤笑一声道:“没想见你两个倒穿上一条裤子了,契兄弟似的,上回他劝朕见你,你而今就劝朕去见他。来来去去的,倒显得朕成了个烫手山芋,教你们左右推拒起来。”


    “臣侍不敢推陛下,臣侍就是……就是……”


    就是叫了阿斯兰来用晚膳。


    两人甫一见面便冷了场,和春在中间左右拉拔也没缓和几分。


    皇帝不晓得与他说什么,阿斯兰也是一般避而不言。


    倒逼得和春快哭了。


    这下真哭出来或许还好些,和春瘪着嘴巴吃饭一边想着,要么真哭出来,好歹皇帝还能说几句好话,到时候他发挥一下,冷场说不定就转圜了呢。


    但偏偏他是欲哭无泪,只能扒饭。


    别说宫里这胭脂米饭是真挺好吃的,配两大块东坡肉,再浇几片碧糯佳藕、盖两块盐水鸭,要放平时和春能吃得不知姓甚名谁。


    可惜今日只能食不知味了。


    尤其是皇帝一语不发,谁也不敢率先开这个口。


    “和春。”


    “纯少君。”


    谁知这两人一开口又是一道开口,和春不知道回谁的话好,只得哭丧着脸左右为难——他只是想报答一下当日阿斯兰替他说话的恩情,怎么就这样了呢!


    “今日不用你作陪了。”皇帝瞟了阿斯兰一眼,径搁了箸,叫人捧来茶水漱口,“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她约莫是有几分不快。和春悄悄觑着皇帝神色,又转眼看看阿斯兰。见皇帝要走,阿斯兰也跟着起了身。


    呼……和春松了一口气,阿斯兰还是想面圣的。


    “是,臣侍……嘿嘿,臣侍再吃点,陛下……”


    皇帝忍不住笑道:“没规矩的小馋猫,朕都搁箸了你还留在桌上,是该叫个公公来打你的手板心——罢了吃吧吃吧,不用你站起来了,好好吃着,不够叫膳房给你送。”


    “够的,够的,臣侍分例都吃不完的……”和春讪笑,目送皇帝先行出了殿,阿斯兰也亦步亦趋跟着她往外头去。


    “景漱瑶……我……”


    “同我要说法么。”皇帝道,“阿努格已分去法兰切斯卡房里了。”


    “不是。”阿斯兰忙忙打断她,赶上半步,不由分说抓住皇帝手腕。


    “我是想见你。”


    暮春的晚风刮过脸,还带了几缕杨柳絮。


    皇帝眨眨眼睛,看着阿斯兰两道浓眉微微蹙起、下沉,与浓密眼睫几乎混在一处。他有几绺额发从抹额后头挣脱出来,卷曲着垂落而下,柔和了那双刀锋一样颜色的眼睛。


    “我没有原谅你。”他说。


    “但我想见你。”


    “嗯。”皇帝轻声应道,抬高了手臂,缓缓抚过阿斯兰鬓角,“陪我散散步吧,我的小狮子。”


    她的手指轻拂过男人耳尖,拨顺了他耳上大大小小连成串儿的金饰,终于环上了他后脑。她的拇指压在鬓角上,阿斯兰耳垂上那只大耳环便恰恰好坠在皇帝虎口。


    阿斯兰歪过头,让脸也落入皇帝掌心。


    她掌心有些凉,许是教风吹得没了温度,干燥地贴在颌骨上,还有几分掌纹触感。


    他的肌肤、脉搏、全身的鲜血,都在贪恋这片掌心。


    上天与他开了个滑稽的玩笑。他想越过高山迈向高天之日,上天允他事成,代价却是永远被锁在金乌之侧。


    阿斯兰屏住呼吸,一只手覆上皇帝手背。


    那只手便安静地靠在他脸与手之间。


    皇帝只是看着他,眼睫缓慢闪动几下。


    “我不会再问……他的事了。”他轻声道,“他已经成人了,我对音珠的诺言已经完成了。”


    “嗯,那不提他。”


    说的是阿努格。


    “你……我……”阿斯兰眼帘垂下来,“我陪你走走。”


    “嗯,”皇帝应道,与阿斯兰挽到一起,‘走吧。’


    “纯少君的菜好甜。”


    “他是江宁人嘛,他宫里菜单自然也是苏菜多,苏菜就是有很多甜菜的,不过今天那品盐水鸭是咸的,可惜你没动。”


    “原来是咸的,我看鸭子颜色淡,我以为和你的菜一样没什么味道。”


    “是啊,那道盐水鸭是咸的,龙井虾仁、清蒸四腮鲈都是清爽鲜甜口味,你刚好只进了那几个酸甜的。”皇帝话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今儿难得和春备了一桌好菜,倒是教我误了。”


    “嗯,他今天晚饭一直吃不下。”阿斯兰也有些想笑,“他人很好,没有什么计谋。他叫我过来吃饭,我……”


    “想见我?”皇帝摇了摇阿斯兰手臂,“原本你径直去我殿门口等一阵也就是了,你还怕下不来台呀?”


    宫道已到了尽头,再往前去就要出了御花园到玄武门了。皇帝轻巧转了个身,便正好对上阿斯兰眼睛。


    小郎君梗着脖子,下巴往另一边拗过去:“我不是!我是……我是不想遇到你手下的书生……!”


    “也是,个个朝臣见了你都想多看两眼呢。”皇帝点点头,面色十分严肃道,“内廷外朝钩连大罪也不顾了。”


    阿斯兰哪有听不出来她揶揄之意,自然是要回头瞪皇帝一眼,又自换了个话头道:“今天没看到那个金毛。”


    “他出宫去了,我有点私事要他办。”皇帝道,“要到秋狩时候才能回来……还有两个多月呢。”


    至于这妖精出远门之前百般不乐意,在皇帝手里讨了许多好处,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谁理会那妖精在想什么。


    没想到妖精一回宫就是老大不满:


    “谢家那些人简直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好容易闲下来,正在西次间打香篆,妖精这一嗓子吓得她手一抖,手上香粉也就泼了大半匙在盘子里,只得又慢慢舀了香粉来拍打轻压:“你好好儿的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上街被人抢了么?不应该呀。”


    她忙着修整手里印香,也没顾上抬头看妖精脸色。


    “你是没看见谢家商队出关时候什么样儿,”妖精显然是气得狠了,“奥古斯都让了又让,还要被人说是胡儿赁奴趁早滚回西域,还抢我们的路,和王廷压价。”


    “嗯。”皇帝手上顿了一顿,面上却还是笑眯眯地:“你平素也不为此事动怒呢,今儿怎么转了性?”


    “因为他们非要说是皇商!我……我才是吧!我们难


    道不是你赛里斯皇帝的商队?”


    “哦,”皇帝好笑,“你往年也不跟着出去,今年叫你去是赶上谢家得势了,就这么一回,也没什么。”


    “一回?怎么地只一回了?我们手下的人都说这一年遇见谢家的商队都绕道走了!我才是你赛里斯皇帝的人吧!”


    皇帝手上告一段落了,才抬眼看妖精脸色。哎哟,瞧给气得,两腮生红,额发乱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着什么急呢,坐,”她甚至亲手给妖精倒了一杯水,“歇着些。”


    妖精看她没反应,恨恨一把夺过杯子,一昂首,一口就灌了个精光:“你怎么半点不着急啊,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年都快赤字了!”


    幸好这不是茶,不然真够暴殄天物的。


    皇帝暗叹,面上倒还是一副笑眯眯样子:“需不需要我拿些往年盈利来贴补你们周转?”


    “……那倒不用,维持盈亏平衡足够了——哎不是,你今儿脾气也太好了吧!”妖精猛一拍大腿站起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了!”


    “啧……”皇帝白了他一眼,“虽说人都遣出去了你这话也……我是那样人么,和春可是我心尖子上的爱侍呢。”


    那不就是有阴谋么……妖精瞋了皇帝一眼坐下来:“你这招用了好多回了吧。”


    “招不在鲜,有用就行。”皇帝一匙香粉淋去模子上,又敲敲打打起来,“这两年李端仪还在推他们家代行接青贷和粮米折银,我这吃点亏是应该的……不会一直受他们气的。”


    卍字香篆初初成了形,浅灰褐的一只,在香盘里静置,散出浅淡梅花香。


    李明珠才翻过年便乘了南下的船往江宁道巡新法了,待春夏过了,北上时候还要去寻访他的折银法。


    虽说御史台那边也安排了人四处寻访,到底他还是想亲身微服看过再作定夺与细调,如今户部琐碎便是副贰代领。


    这妖精无非是看谢氏人不可一世罢了。自来凡乡党集社,人多了,便总有些眼皮子浅的,心思不正的,爱骑在别人头上拉屎的,谢娘子再精明强干,也管不得出了五服的旁枝作为。


    可皇帝等的就是这些乌合之众。


    “这等肥差,不过是先前没得起头,往后自然有人愿接此差使,哪能教他一家独大。”


    “再说了……”皇帝拿了杆细刷,轻轻扫出余粉,往瓷罐边沿上敲了几下,打坏的香粉便簌簌落进去。


    她低着头只顾看手里香罐,轻声道:“谢长风也没几年好活了。”


    第105章 春寒


    “陛下又犯旧疾了?”


    希形本在理近日司寝内档,便召来尚寝局内官问起。


    皇帝已三月不入后宫。除顺、纯两位少君偶有伴驾,旁人几无面圣时候。


    小黄门垂头丧气道:“是,陛下自去岁冬起,这膝伤便反反复复发作,原想着春上天气暖了能好些,但今年……”


    今年是个倒春寒,时近三月,夜里仍旧飘雪。


    瞧着今年怕不是丰年。


    不是丰年,便得早早作了赈灾准备安排下去。


    “端仪,从户部调银购粮食可能拨下去多少?”


    皇帝膝伤复发,近几日停了大朝会,只在栖梧宫独召几位近臣议事,凡奏事均得递上折子先入中书省,奏事也就慢了许多。


    “是,去年国库颇有盈余,此次京畿、山北两道春种歉收,约需拨下十万两,国库可拨。只是陛下,今年歉收则来年周转不济,臣只怕……”


    李明珠自袖中摸出一本奏折来,皇帝给法兰切斯卡使了个眼色,妖精便接过奏本递给皇帝。


    “臣只怕来年两道田地流转,良人沦为佃户,壮大地方豪绅,需得未雨绸缪。”


    皇帝扬了扬才拿到的奏本:“这本中可有对策?”


    “是,臣以为此事须官府出面以常平仓粮及向江南四道征买粮食平抑粮价,强压粮价至正常价格,且禁绝田地买卖,良人不足处可请接青银渡过难关。”


    “陛下,征买粮食须今年下定,趁江南四道收过春种籴米,否则秋后粮价高企,国库只怕赤字。”


    皇帝略微倾身道:“这倒是要紧事了,依你之见该指派何人往督办此事?”


    “臣……臣愿请命亲往。”


    “不可。”皇帝不假思索道,“今年春闱已定下由你主考,此事须另指旁人——端仪,凡事亲力亲为,事繁则食少,不是长久之计啊。”


    李明珠忍不住向前一步:“陛下,士子遴选可交礼部与国子监,臣身为户书,实该督办此粮米银赋之事。况且此事关乎生民大计,臣也不安心交予他人,陛下……”


    “端仪。”


    皇帝往前挪了两下,刚伸手去扶了李明珠手臂,腿上一抽,身子倏然歪倒下去。


    “陛下!”


    李明珠猝不及防,也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下意识便往前扑过去,一拦手臂,抱上了皇帝腰身。


    他手上笏板便也随之落入委地皮裘之间,一声响动也没发出来。


    这不妥。


    他才触及皇帝衣带便闪电似的蜷起手指。那双手握成拳头,手臂往外撇过去,只余下一块手肘支撑着皇帝手臂。


    皇帝一只手撑在矮榻上,独一双膝盖仍不自然地弯着。


    他听说,她是陈年旧伤复发,使不上力,行动不便才暂罢了朝会。却不想她旧伤已重到如此程度。


    “陛下……可安好……?”李明珠垂下眼帘,不敢看她脸。


    皇帝伸出一只手给妖精,搭稳了,缓缓避开李明珠,轻声道:“……朕无事,不过是膝上旧伤乍起,教端仪见怪了。”


    “臣……臣不敢。”李明珠慌忙拾起笏板,两只皂靴船桨似的划开,飞速退回到一个臣子该在的位置上。


    “臣伏愿陛下圣体康健。”


    “……嗯。”皇帝轻声应道,令妖精拾起皮裘,盖回膝上,复又倚回矮榻上。


    先时不过一个意外。


    她平复呼吸,又回到方才话题:


    “端仪,春闱之事你不可误。”


    “陛下……”


    李明珠还欲再言,却教皇帝肃声打断了:“端仪,你可知科举之意。”


    “为朝廷选拔才俊士子。”李明珠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隔着公服大袖握上李明珠手臂:“朕与你,与你恩师图谋变法,是在革旧朝之积弊,化古来之陈习,鼎新世之法理,若法度要落下去时,最重便是在人。上企宰相,下至小吏,其心,其迹,其行才是法理之根基。”


    “黎庶之见有限,而门阀之欲无厌。科举既是为少俊良材开方便之门,也是为节制地方世族之权,更是为你、你的恩师、寻觅适宜之人。”


    “更何况,高门士族广兴学府,资办书院,大有笼络士人英才之势,唇舌未必不是刀剑,高门势大,则下品屈声,下品屈声,则新法势微。”


    “人寿有限,但法理章文之革新定鼎无尽,找出合适之人行你的令,才是长久之计。从前你老师为此把关,但她已数度提交辞呈。端仪,春闱之事,不可误。”


    她望着李明珠的眼睛,轻声道:“一旦你老师告老,朕只有你承继你老师之志业了,端仪。”


    李明珠忍不住抬起眼,只见皇帝双眉微蹙,眼帘半垂,半倚在凭几上。


    君王总是孤独的。她难以信任旁人。


    “……是。”李明珠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下来,伏叩在地,“臣领命。”


    皇帝轻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是难捱。暮春时候仍要飘雪,宫中炭火花销又多出好大一笔。


    偏生今年还要进新人,这还是去年定下的。


    到底不好教名利双收的生意都交给谢家全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皇帝拿着江蓠呈上来的殿选名单看,想起上回还是燕王写了这些,两人在次间对这些小郎君品头论足。


    而今也过六年,燕王也成了长居宫中的


    活死人。若非小棠乖巧活泼,只怕他早吊死宫中了。


    到底世事难料。


    她拢了拢膝上皮裘,执起朱笔往名册上画圈。


    河西柳家、屏东裴家的小公子是必要选进来的。横竖这些人顾脸面,也不会送什么歪瓜裂枣的来恶心皇帝,收了也就收了,召人侍寝之事一回生二回熟,做得多了也就不觉有何难处,管他是谁褪了衣裳都一样;至于其他……


    皇帝狼毫尖顿了一顿,定睛看方才扫过的名字。


    王桢,龙城王氏家主次子。


    王桢。


    这两年为着李明珠在江宁推新法顺畅,是将王琅拎去汉中三道巡茶政了,西南多山岭瘴气,他消息也不灵通,竟然真教她姐姐逮着了机会要扳倒他。


    不过也是,如今许留仙一派气数正盛,留着王琅在外朝用处已不大,也到时候尽一尽身为先帝遗鳏的本分了。


    只不知这个王桢是个什么样人。桢者,正也,筑墙所立两木也。《大雅·文王》篇言“维周之桢”,呵,名字倒气派。


    皇帝勾起双颊,那狼毫尖便也在折上画了个圈,将这个单字名框了进去。


    小公子,可别像和春那般不经事。


    这悬疑并不磨人。没过上几日,皇帝便见着了这个王氏的小公子。


    大约是近亲血缘之故,很有些像王琅年轻时候,相貌像,性子也像,身形更是近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走近些,教朕好好瞧瞧。”


    “是。”那小公子挪着小步靠近了御座,虽抬着下巴,眼帘却仍垂着。


    是像。皇帝微微倾身,笑道:“确是好儿郎,朕看了也喜欢,留下吧。”


    “是,臣侍谢陛下恩典。”那小公子便忍不住翘了嘴角,虽仍是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到底没掩住周身的兴意。


    看着心思深,没想到还是个沉不住气的。


    更好了。


    皇帝笑道:“清世君,这孩子便封作齐少使。“她说罢,又转头向王桢道,“你舅父入宫时便是少使,你也自少使起吧。”


    一时殿内静寂。


    皇帝竟然当堂便先决了这郎君位份!若非格外喜爱,怎会越过掌六宫事的清世君直下此令。而今这郎君已决位份,想来其余郎君也越不过他去了。


    倒正好将新人位份都压在五品之下。


    希形一手捏紧了,平复几下气息才起身应道:“臣侍记下了,在此先贺过齐少使。”


    王桢仍是语笑盈盈,躬身道:“小侍不敢当,往后还要承蒙公子关怀。”


    他这是格外得青眼,今日侍过寝又教皇帝允准不必晨昏定省。


    “今日不必等王家弟弟了。”希形瞧了下手一眼笑道。


    阿斯兰却是难得来了一回,大马金刀坐在下手第一个,显得那椅子都小了一号。他瞥了那空座一眼,没说话,仍低头只看地面。


    此事无聊得紧,不过是皇帝与他说多少给希形些面子,嘱咐他近日不要多言多行他才来的。


    果不其然,上头的清世君待上了茶便道:“今日召了众位哥哥弟弟们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今年春上倒寒,宫中炭火用度多,禁中没甚盈余,加之外头赈灾免赋,国库也吃紧着。陛下意思是我等侍君宫中俭省些,好替天下内宅男子做个表率。本宫便已自裁去新衣用度,今年四季衣裳只一套便罢了。”


    如风便轻声往阿斯兰耳边道:“公子勿忧,咱们宫中是陛下亲拨的。”


    她待自己总是独一份。阿斯兰发出一声鼻音,她早顾及过他了。


    “正是呢,小侍正瞧着公子这打扮古朴大气,想着也效仿公子呢。”


    说话的是新入宫的裴少使,阿斯兰记得皇帝提过他——当然提的是前朝要用他本家之事。


    他顺着裴少使话头往希形处看去,才发现今日希形衣裳十分简单,小袖窄袍,既无金银锦线,也无刺绣纹饰,连颜色也是淡到发白的浅碧色。


    即渝而不显之色。


    “是啊,我等小侍也该跟从公子。”另一个柳常侍笑道,“小侍今年也不裁新衣。”


    都是些逢迎之辈。昨儿阿斯兰还听皇帝说了,新人入宫都是额外下赐衣料裁宫装的。


    “小侍也愿自落簪饰,以素朴净面示人。”


    正众人迎合之际,忽然一句话插进来。


    这话音简洁有力,决意却不是浅薄的迎合了。


    阿斯兰打量起那人来。


    他记得,这人是称呼郑常侍的,今年将将才二八。他长了一副皇帝喜欢的书生模样,剑眉凤目悬胆鼻,眉宇间隐隐有英气,两腮却又留下几分少男似的柔软纤细,于青涩与圆熟隙间透出几分惹人怜爱的俊秀。


    他此时说话称得上掷地有声,中气十足,倒是难得有骨气的中原男人。


    阿斯兰笑了一声,道:“何不捐了首饰赈济灾民?我听说中原的农民春种收不上来,经常需要借钱过日子,既然有这样想法,不如捐出首饰换成粮食衣服送给灾民。”


    郑常侍看了他一眼,轻哼出一声又将眼睛转了回去:“小侍正有此意,愿捐出年俸以赈灾。”


    阿斯兰微微扬眉,叫下如风低声道:“皇帝的男宠有钱拿?”


    有,而且还挺多。像您这般少君位份更多。


    如风浑身冒汗,陛下不给这位主儿发俸禄啊!他要捐首饰,陛下约莫也就是嗯嗯啊啊给他备些便罢了,可他哪来的俸禄捐呢!


    这郑常侍,提个建议将皇帝面子给戳破一个大窟窿,晚间阿斯兰便找了皇帝麻烦:


    “原来当你的男宠有钱拿!”


    “哎呀我的小狮子……”皇帝早听人报了这事,听阿斯兰使性子也不慌,笑道,“你的俸禄我都换了用度给你啦,喏,还有贴的呢,你怕郑常侍要捐俸你没有呀?”


    阿斯兰哼了一声撇过脸去:“那个郑常侍看不起我,我给不给钱都是一样的……我不是找你要钱的意思。”


    她到底是中原的皇帝,她对他的宠爱只限于宫墙之内。而钱财,是宫墙之外的立身之本。


    他只是宫墙之内的公子,他不能有。


    “我只是,才知道你的男宠和那些朝臣一样领钱……阏氏们是没有的,只能向男人求。”阿斯兰挨着皇帝往榻上坐下来,轻车熟路摸进她腿上大氅,依着她酸痛处按起膝盖来。


    时气已回暖许多,她腿上却仍离不得厚衣,近日里虽能上朝了,也不过能走动那么片刻功夫,下了朝也是全窝在榻上。


    “你们的位份等同爵位,与朝臣官职挂钩,自然也有俸禄供养花销。”皇帝正色道,“侍君官称内命夫、内爵,意思就是宫里的男官。如长安等有内官职的,也算做内命夫,只是品级低得多了。”


    皇帝忽而玩笑道:“不过这俸禄也常有不够花


    销的,你看和春,月月光说的就是他。”


    “他找人买的小玩意太多了。”阿斯兰道,“今天郑常侍架着要捐俸禄时候,他就支支吾吾的。”


    皇帝便抓着阿斯兰手笑:“你呢,你怎么混过去的?”


    “我把身上珠宝都摘了,他不要。”


    皇帝便抬头打量起阿斯兰来,喔,平日里珠光宝气戴了一身的钗环珠佩今儿果真全消失了,就剩下一条发带绑着头发。


    “嗯,看来郑家小郎君是个倔脾气。”她搂了阿斯兰腰让他近前来,阿斯兰也便顺她意思挪去她身侧,护着她肩头由她靠近。


    “我原瞧他生得乖呢,倒没想见是这般……”她柔声道,“我的小狮子,你别和他对上。”


    皇帝一手抚上阿斯兰胸口,轻轻倚上男人颈窝:“这般士族公子多少看不起人,但现在已不是他们的时候了。崔卢李郑王,五已去其三,余下两家,我也要拔除的。”


    第106章 舅甥


    这话当然不是对他说的。中原人的斗争,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宫墙之内的牡马。


    阿斯兰没有应声,皇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半晌,阿斯兰才轻声探问道:“我……你今天是不是,又叫来那个……”


    “今天没有。”皇帝轻声道,在阿斯兰颈侧蹭了蹭,“明天召他。王琅回京了,递了牌子明日进宫。不说他,我就这么歇片刻。”


    “嗯。”阿斯兰低头瞧着皇帝玩他手指,将那几根手指掰开,卡住,合上,又一圈一圈摸索过指腹的螺纹。


    她是累了。


    皇权使她每一个动作都蒙上任人揣测的阴影,皇权使她不得不为此防备每一个得以窥见她人后行径的亲信,皇权使她舍弃常人之心。


    暮年的帝王,总是自孤独中透出疲惫的。


    阿斯兰瞧了一眼矮几上摊开的折子,是写北方四道赈灾的,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看得人眼花。


    “咚。”


    “请公子用茶。”


    这小黄门不懂规矩似的,偏此时上了茶过来。阿斯兰正想说两句,抬眼发现是阿努格。


    弟弟恨恨看了他一眼,径直转身便走。


    “等等。”


    “公子还有何事?”阿努格冷声道,“奴不过上茶而来。”


    皇帝倚在阿斯兰身上,抬眼瞥了阿努格一眼:“你师傅呢?”


    “陛下,师傅有事出宫去了。”


    “哦……”皇帝想起来,“我叫他去龙城……”她揉了揉额角从阿斯兰身上起来,“你去传膳吧,若见着司寝便令她回去……你师傅不在,你也来与我一道用膳。”


    小郎君这才面色稍霁,端端正正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阿努格分来栖梧宫已有大半年,最是看不得自家亲哥哥与皇帝你侬我侬,回回见着都要露些脸色出来。偏生皇帝安排他去妖精房中,令妖精训他做了半个暗卫,他又实不得空亲近皇帝,只能干发脾气。


    皇帝便只得哄着他道:“你哥哥却也不是时时带在身侧,你做了亲随,倒便于常伴朕身侧了。你若决意要做这个侍君,朕待你满双十便封你做少君好么?你也与你哥哥平起平坐,而今你还小呢。”


    小郎君得了皇帝许诺,又一想他兄长只能等皇帝传召,自是又舒心下去。


    徒惹得皇帝无奈——哄好了这个转头还要与那个说好话,花心思的还得是她。


    譬如现在,送走了一对兄弟阋墙,马上便是一对舅甥龃龉。


    王琅从入殿见着王桢便面色不虞,自然也不对这内甥有什么好话:


    “我瞧你实在没什么规矩,这茶也端不稳了。”


    王桢手便抖了一抖,茶壶盖轻轻晃出一声丁零。


    皇帝微微扬眉——王琅在王家积威甚重啊。


    她便笑道:“阿桢是怕了训诫么?来,”说着拍了拍身侧位置:“到朕身边来坐。”


    “是,”王桢微微低头,只对皇帝略略含羞笑了笑,小步挨去皇帝身侧坐下。“臣侍不敢有违圣意。”


    皇帝笑道:“王青瑚,你这内甥机灵乖巧,该算是你调教得好。”


    她一面从王桢手中接过茶壶,亲自给王琅斟了一杯茶。


    那茶汤清亮如碧玉,涟漪晃荡间遮蔽了王琅脸色。


    “阿桢能得陛下喜欢,也是我王氏之幸。”王琅捏着茶杯手指发白,“瑶娘,我……”


    皇帝轻轻握住王琅手背,柔声道:“你这次茶政办得好,自是要赏的,不若先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歇着些,朕也与你多说说话。”


    “陛下……”王桢摇摇皇帝衣袖,“陛下,臣侍还在这呢……”


    “瞧你,这才多大会儿呢,”皇帝不动声色抽回手来安抚王桢,“你舅父多久才回一趟京城,你总不是日日都在宫里呢——罢了罢了,想你们舅甥二人还有许多家事要说,你便送送你舅父回寿康宫去吧。”


    她又向王琅柔声道:“早知你要回宫住,特替你收拾了寿康宫出来,你瞧瞧还有什么需添置的,与我说了我着人办。”


    王琅难得见她如此体贴,不由得便放轻了语气:“瑶娘替我想着,我还有什么缺呢,我……我等你忙完。”


    “啪!”


    才入了寿康宫门,王琅扬手就是一耳光劈在内甥脸上。


    “贱人!你娘也是长本事了,让你来勾搭陛下!”


    谁知王桢教这一巴掌扇得歪了身子,却反勾起半张脸笑起来:“舅父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们王家没落,没有前朝的重臣,便只有后宫的男人了。陛下后宫空虚,侄儿正好适龄,替族中谋也是应当的。”


    “啪!”又是一耳光赏下来:


    “跪下!”


    王桢却没应,仍直挺着身子立在庭院里。


    “舅父既为舅父,又为庶父,赐下庭训,侄儿不敢辞,可侄儿晚间还要备着陛下传召侍寝,望舅父体谅些,让侄儿有颜面圣。”他笑道,“舅父毕竟长久不侍奉妻君,怕是不解圣人辛勤。”


    这张年轻面容上堆满体面微笑,正是大家公子风范。


    可出口言语却是句句直刺要害,拐着弯骂王琅年老色衰,处处不得意。


    王琅已然给激得全身发抖,正扬手欲要再赐一记耳光,这次却给王桢捉住了手腕。


    “舅父,事不过三。”王桢仍是一副笑面,却抓着王琅手腕动弹不得,“侄儿还须面圣。”


    他是翅膀长硬了。


    王琅狠命回抽手腕,动弹不得,咬牙便是一脚踹向王桢。


    这次王桢却是放了手。


    王琅收不住力,一跤跌在地上。


    “舅父当心。”王桢微笑,却没有上前搀扶之意,只微微弯腰笑道,“年岁高了身子骨便脆些,尤其男人,最是经不住老的,想来舅父比侄儿有体会。”


    “你……你这……没根的贱货……!”王琅慌忙扶着左右爬起来,“给我打这没孝没悌的东西!王桢,你以为陛下有多宠爱你?她不过是缺一把趁手的刀!”


    王桢躲开了左右擒拿,早已施施然走到了宫门口,一福身子道:“舅父多虑了,陛下不过是喜欢新鲜颜色,侄儿不敢忝称倾国倾城,却总有几分舅父当年风采。”


    他没理会王琅怒骂,抬脚便迈出了寿康宫,倒是撞见来给谢太君侍疾的和春与希形。


    “见过二位公子。”


    “齐少使多礼。”希形笑道,叫人扶了王桢起来,却听得和春一声惊呼:“你的脸……!哎呀,太君宫里还有些伤药,你快些来,我叫人给你敷着。”


    希形像是才看见似的,面上也变了颜色道:“齐少使这是怎么一回事,快叫了太医来瞧瞧吧。”


    谁知王桢却是捂着脸不愿教人瞧见似的:“小侍承蒙两位公子抬爱关照,只是这等小事,不敢叨扰太君尊驾,小侍……小侍自回屋去冷敷片刻也就是了,还望两位公子切莫将此事告知他人。”


    他声音轻轻的,像是不愿人多探寻。


    希形抬眼瞧了瞧后头牌匾,张了副温和神色道:“无事,本宫必不将此事泄与他人,你回宫去吧,本宫还有些好伤药,回头命人与你送去。”


    “是,多谢公子,小侍颜面见不得人,先失陪了。”


    “你去吧。”


    “你说他怎么回事啊?”和春犹疑惑不解。


    “他那是……”两人说着已到内殿,谢长风因问道:“什么事啊?”


    和春便和盘托出了。


    “哼,王琅还看不清自己几岁呢,四十三的人了和十六的能比么,他比哪一点?”谢太君冷笑一声,“此事你这傻小子别管,让皇帝对付就是了,她招来王家小子可不是一时兴起,我看这王家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是啊,太君说得是,我们还是少管闲事。”希形也向和春笑道,“陛下自有决断。”


    皇帝才懒得决断。


    她正与陈德全、李明珠几个商议今年的春闱卷子:“上回出了黄寺丞,这回可不是又有什么奇才怪才了。”


    那黄天宝过了观政期,却还是去了司农寺。只是这回皇帝拨了一块皇庄上的地给了她,令她研习耕种与育种之法,编纂作农书也好推行下去,倒正合了她的意。


    论理几个考官阅卷时候皇帝是不插手的,只待考官选上前十数张卷子交予皇帝定名次便罢了。只是今次皇帝难得有兴致,也随着一起瞧瞧卷子。


    陈德全听了便笑道:“陛下怕是要失望,今年的卷子多中规中矩,想来与考题也有些关系。”


    今年考


    题是“金银钱粮论”。李明珠是主考官,这题目也是皇帝与他斟酌着定的。


    如此考题,自然是为了替他备下来日可用之人。


    虽则明摆着是皇帝要改赋税才设下此题,到底能论清金银钱相替与粮米关系的却也是少数——无他,四书五经不论黄白之物。


    许留仙本在一旁喝她的茶,听了陈德全说话却是想起来似的:“臣瞧了有两张卷子尚可,虽说银钱上论稍显浅薄,到底是有些想法的。”


    她到底年纪大了,阅卷也慢,此时还有好些卷子等她检阅。


    “只两张么。”皇帝但笑,“你许梦得对学生倒严厉。”


    许留仙便笑:“陛下容禀,臣尚未全阅过,有遗漏也未可知。”


    她说着又拾起一张卷来,拎着水晶镜细看。


    皇帝不欲搅扰了她,便拉了李明珠往一边去:“端仪,上回赈灾之事你可看了?”


    “是,”李明珠微微弯腰道,“御史台的秦御史与户部方主事督办了此事。臣观奏报,觉方主事与五通县范县令处事颇细致。”


    他身量本长,躬身下来正对皇帝耳侧,只得微微向后半步。


    皇帝这才发觉不妥,不由面上微醺,也往外退了半步。


    “……是吗,下次报给陈尚书让她考核时候留意些。”皇帝眼睫蝶翼般闪了闪,微微低头避过李明珠视线,“这个方主事算你的僚属,端仪,你倒该见一见他……另则,你上回下江宁道试点的接青贷,还没与朕说过当时各州县人手。”


    “是,彼时新法下降时江州的陈司马心思缜密,处事周到,但臣不敢擅专与陛下举荐。”


    “恐担营私之罪?”皇帝笑道,“那又如何?朕也不至于信不过你。”


    她略一转身回转而去:“你既觉此人可用,朕多留心也便是了——陈子高,卷子可点出来了?”


    “是……”陈德全自身后捧出一沓卷子来,“臣等阅卷已毕,此处为本次殿试前二十名卷,只待陛下朱批定名次了。”


    皇帝示意一个眼色,如期便接了卷子来,又回御案后头候着。


    “许梦得,你先头说的那两张可在里头?”


    陈子高不由笑道:“老师看中的人,臣这做学生的不敢驳了。”


    “既然……”皇帝话未说完,一个小黄门便跌跌撞撞跑进来,“陛下,王太君怕是不大好!”


    王琅身子是不是真不大好皇帝不知道,但王琅心里肯定是不大好的。


    王桢那性子,暗亏决不肯吃;王琅么,善妒的东西。这一对舅甥,实在麻烦。


    “怎么个不好法?”皇帝先行出了文华殿,如期带着几个小宫娥在后头捧着卷子也走不快,“你们几个带着春闱卷子回栖梧宫就是,如期你随我往寿康宫去。”


    小内侍忙小碎步跟上皇帝:“太君今日跌了一跤,怕是崴了脚了。”


    这与她何干?王琅非得要她去侍疾么?庶父长女的,怎么也不合适。


    他不过是见王桢受宠非要争这一下罢了。


    皇帝一下就烦躁起来,以至于站到王琅床前面色仍未见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陛下,公子是……”王琅身边那个长随还没说完便被王琅打断了:“臣侍无事,是他们自作主张叫来陛下,陛下还有政务在身,怎能抽空来此……”


    这位不小的公子半垂着眼睛,话音也是一派的温软,还带了几丝泣音。


    哦,这是真气着了。


    皇帝好笑,摒退了侍从,反依着床沿坐下来:“阿琅今儿是怎么,竟不要我在侧了?”


    王琅把脸一扭,硬是不看皇帝一眼:“臣侍年老色衰,不宜面君!”


    “这是做什么呢,”皇帝轻手轻脚爬上榻去,径自掀了衾被贴上王琅,“好端端的怎么气成这样呢。”


    她的手早顺着已尽爬进更幽深的小径里,引得王琅不得不回身而来:“臣侍没有生气!我……我就是气我自己,气我年老色衰,瑶娘……我、我老了,你就不要我了……”


    不要归不要,那可不是因为他年老色衰——这理由忒也浅薄。


    皇帝微微扬起眉尾,转瞬便笑道:“我可猜着了,是阿桢惹着你了?你是舅父,正该给他庭训的。”


    可她却没想见王桢来这榻前也是顶着一张又红又肿的脸。


    这两个耳光,可见是抡圆了胳膊打的,王青瑚手劲儿挺大。


    皇帝忽而心下哀叹,可惜妖精被她丢去龙城厚赏王桢他娘、王琅他姐姐了,不然他若在此处瞧见这一幕定然大乐。


    他这下错过这么一场好戏,可算是亏大发了。


    “阿桢这脸又是怎么了?可瞧过太医了?”


    王桢低着头,微微抬起眼皮子觑了王琅一眼又飞速落下,轻声道:“臣侍自己磕着了,不碍事的。”


    啧啧啧,啧啧啧。这一个两个的……皇帝两眼发光,这可是多年没见过的戏码了,上次见还是先帝时候。


    哎呀,她今天也总算遇见了。


    若非场合不对,皇帝甚至想搓搓手。


    “这可不是你能磕出来的呀,”皇帝笑,招了个小黄门来,“去太医院取些玉容膏来,你们家郎君这脸伤不得,多好的一张脸呢。”


    王桢头更低了:“陛下,臣侍无碍的……待歇一阵便好了。”


    “那怎么行呢,你这般怎好面对宫人?威仪也没有了。”皇帝扶起王桢一并坐到床沿上,“朕前两日才派了法兰切斯卡往龙城本家去,正是要谢王家娘子,与朕送来你这样的好郎君,你两个姊妹也要得恩荫的。”


    皇帝放柔了声音,轻轻抚上王琅手背。


    “阿琅如今身子不好,正好借此机会在宫中休养一段,你们王氏有了后继,你也不必再一味操心本家。”


    王琅心一沉。


    她不再需要这把刀了。


    前朝后宫,她都有了新人在侧。


    他知道那人是谁,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生是瑶娘的人,死也是瑶娘的鬼,怎会为此有所微词呢,瑶娘……瑶娘便是不信我!”


    皇帝微微蹙眉,没立刻接话。


    权柄脱手,他是不肯了。


    “……阿琅这是怎么说头?我不过想你在宫里与我多说说话罢了,到底外头艰险呢。”


    “瑶娘……我趁着还能动,正想着多替你分忧嘛……”


    看来他心意已决。


    皇帝忽而松了眉头,转了个笑面来:“好好好,阿琅对我是最好了,待你养好身子,去巡江宁、山南两道可好?”


    第107章 新侍


    还不到年底,王琅养了几个月身子,便动身去了山南道。


    山南道是从来风平浪静,若无天灾便是天府之国,丝麻鱼米,出产甚丰。


    不过是随手替他找些事做,顺便瞧瞧几个州


    县官吏罢了。


    倒便宜了王桢那小子。


    皇帝自新人入宫以来颇为宠爱王桢,连带他龙城本家也获了厚赏,还是法兰切斯卡亲自去办的。


    “这下你可高兴了,你舅父总算是启程出宫了,也省得他罚你的功课。”皇帝戳戳王桢脸颊,手早不安分起来。


    “哎呀陛下……”王桢看似躲开皇帝的手,腰上却是早迎过去,缩在皇帝怀里瑟瑟发抖似的,“舅父罚臣侍的功课也是有道理的,臣侍……”他拿起手上绣绷来,“臣侍这不是与陛下缝了罗袜……陛下穿着可舒服?”


    皇帝便笑,往小郎君脸上偷上一口香:“有你小郎君的一片心,自然是比什么都好了,以后朕贴身都穿你做的可好?”


    “陛下坏呢,那可不累坏了臣侍?”王桢说着一扭身子,撇过脸不许皇帝瞧,“臣侍不如郑家哥哥能为陛下分忧,便只好做些贴身小物只盼陛下舒心了,陛下还以此嘲笑臣侍。”


    郑秀清么……皇帝好笑,郑家那小郎君确是很有一副士子模样,先头号召宫人捐出首饰俸禄往北方四道赈灾,后头又是建议希形将各宫分例中的菜肉部分折银发与宫人,正好减了用度。


    皇帝乐得裁减开支,既然有人要开这个头,自然也无不应允。


    “他倡导宫中俭省,却也没错。”皇帝笑道,贴近了王桢侧脸,“你觉得委屈了?想来你也是大家公子,自小锦衣玉食的,宫中节俭,怕是委屈了你。”


    她唇角轻轻擦过小郎君侧脸耳畔,惹得怀中人扭起身子。


    王桢听了这话慌忙掩住皇帝口来:“陛下何出此言!家中豪奢之风是不该不说,宫中可还有陛下呢!臣侍得见一面陛下已是天恩,哪还知道宫中是奢是俭,只盼陛下多瞧瞧臣侍罢了。”


    “朕怎么没多瞧你呢,天可怜见,这些日子朕不见你时却都是与大人们待在一起呢。”


    春闱过后,皇帝见过李明珠与许留仙一致觉得卷子写得好的两贡生,到底还青涩,也便丢去江宁道历练了。李明珠似乎格外中意其中那个夏姓贡生,说他的卷子最适合实务。只是若要将人放了去地方上历练,却只好自榜首黜落下来,只得了个榜眼的名次。


    这倒有些像他自己当年因年纪太轻点作了探花。那年是许留仙头回主考,对他的卷子爱不释手,定要收为门生。后头还是李六那个呆瓜认了他字迹,说小子不过二八,不好长了他傲气,皇帝才点他做探花。


    那时李六有心送他入宫来的,她晓得,只是他不愿,还为此与李六分了家出来单住。


    而今二十余年已过去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天色已晚,也不知他是已回家去了,还是仍在官署办公。


    皇帝不由放了王桢而去,笑道:“朕还有些折子没批,你便自行安置吧。”


    “陛下……”王桢忙放了手里东西起身,伸手才抓住皇帝袖角却又放了手,轻声道,“夜里昏暗,陛下行路当心。”


    皇帝笑了一声,没多言,径自出了门。


    王桢这小子有一手,可惜也不过如此。他那点微末功夫,比起王琅还差得远。


    她不想如此背信弃义的,是王琅不愿放手。


    他身上那笔债,本就该还的。


    “参见陛下。”


    皇帝才行过御花园,迎面倒碰上郑秀清。


    “这时候,侍君散步的极少。”


    “是,臣侍是觉今夜月色甚清雅,在屋里坐着不免有暴殄天物之嫌。”郑秀清躬身笑道,“教陛下见笑了。”


    皇帝挥挥手叫后头宫人都退下了,道:“也罢,你陪朕散散步。”


    “是。”郑秀清让了一步,接过提灯为皇帝引路。


    他不多话,皇帝却爱寒暄几句:“说来不曾过问,你平日如何消磨时光。”


    “臣侍不敢托大,”郑秀清轻声道,“不过在屋里做些针线。家母常说,自给自足方为度日之道,如今耕织之事已远,臣侍便想着可自做些针线以供平素用度。”


    皇帝便打量起他身上来,这身衣裳确不是尚服局手笔,纹样搭配很有些山野闲趣。


    “朕记得你母亲考取了功名,却瞧不上宦海名利,反回了乡里办起书院,没想见也是一般要求你们——想起来她当年可影响了一批翰林学官辞官归乡讲学论道。”


    “是,家母以为天下之学概出书院,而天下之治必仰天下之学,是故将书院讲学视作正本清源之事,常以桃李为傲。”郑秀清微微笑道,神色颇为自得。


    正是这郑氏开了世家讲学之风,大收天下士子,几处地方豪族也跟风而上,反倒使几个高门门生遍地,难以拔除,新党施展不开。


    天下言事,怎可出于一家。


    皇帝微笑道:“朕记得,你几个姐姐都是考取功名便回乡教书了,怎么却选了你入宫来呢?”


    郑家那几个在朝的却不送儿子来。这种大族怎么也不会只有一个适龄男儿。


    谁知这小郎君却是安然道:“此家中长辈所决,臣侍不敢逾越本分,悖逆亲长。”


    “哦?是么?”皇帝挑眉,“你母亲也是此意?”


    郑秀清犹疑了片刻方道:“母亲……本不愿臣侍参选。母亲本愿臣侍姐弟几个归于乡里安宁一生,只是族中长辈以为臣侍合宜……”


    是合宜。皇帝挑了小郎君下巴起来,是合宜。


    清隽而不流于平淡的一张脸,他其实比王桢生得更好。


    可这小郎君却很不惯皇帝轻佻,半垂着眼帘,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动,带着肌上月华也自左流往右,勾出他略显狭长的眼型。


    “陛下……此处不可……”


    郑秀清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有何不可?”


    “幕天席地,非为守礼之举……”他声音越发飘忽,原来是皇帝已探入他腰间丝绦,“陛下……”


    小郎君泫然欲泣,一张面皮早染了苏方色。


    那盏提灯便晃晃悠悠滚落在地上,照出一片鞋上绣样。


    “灯……灯落了,陛下……”少年郎君偏过头,低声求道,“会烧起来的……”


    “你也忒小看宫中造物。”皇帝笑道,凑近了脸,“在家中时,若不守礼,你母亲如何罚你?”


    这距离,只要微微一扬下巴便可吃到眼前少年郎君唇上胭脂。皇帝只稍一探身,便见这小郎君呼吸都急促了。


    “母亲……母亲……”郑秀清只觉眼前一片昏黑,脑中空茫茫寻不见一丝明光,“母亲……”


    “以藤条抽你么?”皇帝手摸去了后腰。


    “还是以戒尺打手板心呢?”她捉住了小郎君手心。


    “还是……”皇帝气息更近了,几乎是对着耳尖道,“令你在院中罚跪呢?”


    一丝晚风骤然吹过袖角。


    郑秀清灵台忽而清明,正想回话,却见皇帝早退至三步之外。


    他忽觉心下空空,细微凉意带着酸味涌上心口。


    “陛下……家母,常命臣侍等跪在祠堂抄写《卿训》。”小郎君轻声道。


    那不是她父亲孝敬皇后所编闺训么,用以垂范天下闺阁男子的。


    皇帝忽而心下一阵恶寒,当下便消了一切旖旎心思。


    让这个小郎君也回屋去吧!


    “是么,你母亲倒严厉,”皇帝维持住面上微笑,“晚上天凉,朕送你回去。”


    “陛下……”小郎君忍不住抓了皇帝袖角,“臣侍……”


    “朕本就是要回栖梧宫批折子罢了,”皇帝好笑,叫人将宫灯捡起来,“你是想一同来研墨?”


    “……臣侍……”郑秀清低垂了脸,一句话便吞吞咽咽含在口中。


    “臣侍……”待他总算抬头欲跟上去,却见皇帝早走远了。


    她是要回来批折子的,郑秀清那不过是插曲。少小郎君,逗弄片刻也有趣得紧。


    若真要人陪……皇帝瞧了一眼案头文书,这些都不是能教后宫里人瞧见的。


    阿斯兰不可,和春、王桢、郑秀清更不可。


    她打开一份折子,写的正是年初北方四道赈灾并今年秋后收成诸数,记录翔实,文理通达,是一篇好文书。


    翻过来一瞧,这人名倒生,方恒勤……皇帝思索了一下,似乎在哪见过……


    她赶忙从案牍中抽了一份出来,果然,是李明珠前次提过的户部职方主事。


    确是个可用之材,只可惜已入了户部,是难调往地方去了。毕竟自京官调为地方惯来被视作贬谪。


    此中人要派去地方上时大多自一州司马起,进而往升一州刺史,为封疆大吏。


    这人年资尚浅,明年吏部考核时候与陈德全商议一番就是。


    皇帝无奈,将文书细细批过了才放回去。


    说来杨九辞贬为神封县令也有五年,差不多该往灏州府提拔了,做个灏州长史倒合宜。


    这也是要与陈德全嘱咐之事。虽则近年北边安定,到底如今的王汗年纪也大了,州府事宜还是需杨九辞这般老手参详。


    年老的男人,多半是要被弟弟或者儿子,或者什么更年轻有为的男人逐出族群的。


    至于下一个王汗……还不知道是谁呢。


    她另抽了一张白纸来,简单记下几笔,丢在一旁。


    “怎么了,发呆啊?”皇帝正出神,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没事干就去睡觉!”她心下烦躁,


    忍不住便骂起妖精来,“给你闲的。”


    妖精倒不恼,将手里点心放到皇帝手边:“吃点?挺好吃的,我从后头小厨房里拿的。”


    也就是皇帝的夜宵了。


    皇帝更没好脸色了:“你也太没规矩。”


    “你也不能丢了我不是?好主子,不过是一碟点心。”妖精笑得涎皮赖脸,跟着便打发走了宫人,替皇帝研起墨来。


    那墨条便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摆出一层细腻焦黑的墨汁。


    “今儿你没叫男人啊?”妖精一手拈着墨条也不耽误另一手伸进碟子里抓点心,“要我说你这会就该洗洗睡了,批又批不下去,坐这何必呢。”


    “没有——自从今年进了新人我头都大了。”皇帝横了他一眼,“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哦是吗?”妖精没所谓,随口接话道,“上次那个什么,裴上金是吧,不是给他家求了个恩典么?”


    “可不止他,柳行云也求了,那不是为着我要用他们家财供北方四道粮米折银转运么,多少得给些甜头。”皇帝仰面倒向椅背,“叫你去看看我哥哥,他怎么样?”


    “他?他好得很啊,反正小孩开蒙读书了,我看他看小孩还看挺好的。”


    那可不么,全身心都放小棠身上了。皇帝无奈道:“那才不好呢,他精力全放孩子身上,孩子不得教他逼疯,又不是人人都和他似的诸事皆能。我得叫他带着孩子回宫来住。”


    妖精下巴砸到皇帝颈窝,在她耳边吹气,幸灾乐祸道:“他让你碰小孩么。”


    “他不让,但他总要安排小棠出阁读书的,最后还不是得我安排翰林教孩子读书。”皇帝嗤了一声,“我是皇帝嘛,总得有些特权的,不然我岂不白做?”


    翻过年,小棠回宫来住,自然燕王也一并搬回了宫中。孩子不过五岁,还正是懵懂时候,只晓得身边儿大人多了,吵吵嚷嚷的,却没两日也便习惯了。


    倒是和春几个得了个小孩新奇得很,日日带着他宫里狸奴去瞧孩子,他那狸奴温驯,头回见面便舔了小棠手指。


    “瞧你们这么新鲜,没见过孩子似的。”和春等来伴驾时候,皇帝便也好笑道。


    和春讪笑:“哎呀,郡王阁下乖嘛,他可喜欢臣侍给他带的小玩意啦,还陪臣侍斗蛐蛐呢。”


    那是陪么,那就是小孩看蛐蛐打架新鲜,这不比他父亲天天逼他读书写字乐呵得多了?


    皇帝哭笑不得,只好道:“你可陪了太君了?”


    “哎呀!”和春说起这事还来气了,眉毛一吹道,“郡王阁下来了宫里,太君日日与臣侍说要臣侍也养个孩子在宫里呢,可臣侍、臣侍是男人啊……”


    又不是燕王那般的鳏夫。


    皇帝大笑:“太君说的是养子制度啊!你当什么,你自己得天赐孕么?”


    “啊,可是臣侍好端端的养个孩子做什么呢……非亲非故的……”这小子仍未开窍,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皇帝便招手叫他近前来,揽着小郎君低声笑道:“自然是祈求这孩子能带福缘而来,让你真做父亲了。”


    和春羞恼,一跺脚退了三步:“陛下!此事天定的,臣侍若命里没有,求也没用啊!”


    “也不只是如此。”皇帝见他仍不解只觉有趣,“先帝朝常有高位侍君收养子在宫中,一是求养子带子嗣福缘而来,二么……养子年岁长了,也正好便是……”


    和春恍然大悟,猛地站起身来:“臣侍才不干!那、那那那、那多不好啊,臣侍才不过养了几年猫儿呢,她生的小猫希形想养两只臣侍都不舍得,若是收个养子,再……再献给陛下,臣侍岂不是又不舍又难受么……太君怎么会这么想啊……”


    那是他还年轻,不晓得年老色衰幽居宫闱的苦处罢了。


    皇帝没有点破,只笑道:“太君也养过的,先帝后宫里有一位江常侍,便是太君的养子。”


    “哦……那、太君手段多嘛……”和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讷讷好半天才讷出来一句话,“臣侍傻……一点也想不到……”


    “想不到才好呢,”皇帝搂了佳人在怀,“朕也不需要,朕有你便已足够了。”


    谁想到这句话踩了小郎君的尾巴:“陛下全是唬人的!从去年弟弟们进宫您都不来瞧臣侍了!臣侍、臣侍见……臣侍见着陆哥哥都瘦了!”


    “毓铭么……”皇帝想起来,似乎是久未见过他了。自新人进宫,是瞧他几个少了。


    她日常伴驾,倒是阿斯兰最多,王桢次之,再后是郑秀清。


    不为别的,阿斯兰话少,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费心神,偶尔抬头瞧见了,知道有个人在那,也就够了。


    就只需如此便足矣。


    “嗯,这两日清闲,明日便去你宫中用早膳吧,你也叫上毓铭一道,你宫里还有谁住来着?”皇帝笑,又捞了和春回来上下其手。


    小郎君空长了些年岁,面上还留着稚气。


    “没有了,陛下,去年希形打发新入宫的弟弟搬进新宫室来着。”和春扭着身子想站起来,“那说好了,陛下明日来臣侍宫中用早膳。”


    “嗯,去你宫中用早膳。”皇帝笑,“上回你宫里那豆浆糖底的粥不错,明日朕可有面儿得一碗么?”


    和春忍不住瞋了皇帝一眼:“陛下怎么总爱说些反话,您要的臣侍怎能没有呢,今晚上臣侍就叫人先炖上就是了。”


    第108章 长风


    谦长使又复宠了一阵。


    皇帝没长性,今儿瞧瞧这个,明儿看看那个,真要说长久得宠的么,倒还得是那个漠北人。可惜宫中侍君多瞧不上他,也不算他在内。


    是以毓铭此番复宠很是在宫中起了些声浪。


    “你这品鸡汤,今儿朕多用上这么两口,明儿该全宫里都有这汤了。”皇帝着人又添了一碗汤来,却是对毓铭玩笑道。


    谦长使闻言亦是微笑,默默为皇帝布了些小菜道;“哥哥弟弟们都盼着陛下呢,总是想陛下能舒心些。”


    “你便不盼了?”皇帝酒足饭饱时候,口里也就没了遮拦,“说来这宫里确是你最安静,平日里也不常见你出门,你这里也总是无事,真来瞧你,日子却过得又不错。”


    毓铭便低头笑道:“是清世君照拂臣侍等,平日里总遣人来问一声,臣侍这宫里便没什么缺的少的。”


    “他是妥帖。”皇帝用完最后一口鸡汤,搁了箸,身后宫人便忙跑下去端了茶水来清口。咕嘟咕嘟漱过口了,皇帝才接着道:“其实朕有些忽视他了,总觉他手里有宫权,短少不到哪去,行事又周全。”


    茶杯撤下去,一双手拈了帕子来给皇帝拭唇:“臣侍愿与陛下一同去瞧清世君。”毓铭微微笑道,指尖隔着帕子蹭过皇帝下唇。


    “说来清世君擅饮食养生,臣侍与他学了许多。”


    “是么。”皇帝笑,这倒实在像崔简第二,崔简在宫里时候,那一桌膳食惯来是整治得绝佳。


    “可惜今日晚膳已用过了——如期,明日往传一声,朕去清世君宫中用午膳。”


    “是。”如期笑应一声,自毓铭手中接过门帘,静待两位主子出门。


    皇帝还没走出几步,便见和春身边静静一路小跑进来,对着门口纳头就是一拜:


    “陛下,太君殁了!”


    皇帝怔在原地。


    昨日谢长风身子好了些,还将小棠接去他宫中吃了一顿席。


    彼时燕王为了不扫孩子兴致,强撑微笑陪在席上,还教皇帝笑话了一通。


    皇帝记得,她笑话兄长时候谢长风神色明显有些落寞,后头待燕王领孩子走了,他才幽幽叹道:“皇帝,你和燕王,像极了先帝同张桐光。你二人带着小棠……燕王刚生下来的时候,先帝和张桐光就是这么用膳的。”


    皇帝便道:“先帝在时也常说,兄长肖父。”


    “你也像先帝。”


    约莫是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谢长风也不再忌讳,直言道:“原先只是长得像,如今性子也越发像了。”


    他坐在摇椅上,约略横来一眼:“不,你比先帝更狠心些,先帝没有你会调弄男人。和春那傻小子,对你已死心塌地了。”


    “和春是好孩子。”皇帝微笑道。


    “我原盼他好歹有崔简的下场……”谢长风眯起眼睛,“谢家败后,好歹照护他吧,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皇帝笑了笑。


    “我晓得,你为老四的事疏远我……皇帝,如果你没当太子,我是想当你亲生的。”


    “谢家不会败,父君,你多虑了。”皇帝起身,一道纤薄的黑影便笼上谢长风眼睛,“和春也不是崔纯如。崔氏有此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父君,谢家不是崔氏。”


    她话音很慢,声音也轻,字句却清晰。


    “是么……”谢长风笑了一声,“是么……那么王氏呢……”


    他似乎是疲累了,约莫用膳过后总是需要午睡,谢长风声音轻飘飘的:“和春父亲,是龙城王氏啊……”


    想来,他大约是已预料到死期了,叫皇帝过去,也不过是想听听后事。


    他放心不下谢家,也放心不下和春。


    和春是好孩子。


    他精明一世,殁了也没忘记求些恩典。


    不过他这快九十的年纪,也


    该殁了,先帝那么些些侍君,除了王青瑚可就剩下他了。


    如今他一走,先帝后宫便只剩下王青瑚了。


    皇帝才迈入殿中,便见一个影子一路扑进怀里。


    是和春。


    “陛下……!太君殁了!”


    皇帝扶了他起来,轻声道:“太君是喜丧啊,没什么的,朕晓得他逝去你不好过,你今日且宿在朕这里吧,朕陪着你好么。”


    “嗯……陛下……太君……太君先头还与臣侍说明日要进一品笋丝汤的陛下……”和春扑在皇帝怀里,声音也断断续续,“太君他,他就是说困倦,叫臣侍到外殿候着,他……臣侍想着到晚膳时候了……”


    皇帝缓缓抚过和春脊背,柔声道:“嗯,嗯……太君去得安宁,想来也是很好的……”


    她一下一下拍着和春,眼睛却往殿外望去:“太君是先帝贵君,此番该与你们家厚赏些,令谢家本家遥设祭坛,太君身后荣光,也要惠及本家才是。”


    殿外是如常的夜,星子才亮了几颗,月亮也半升起来了,照下一片清亮石板,幽幽映着人脚印。


    一切如常。


    此事重大,皇帝连夜批了条子唤来礼部尚书进宫,又是叫宫中将作监寻了一副棺椁先行收殓,于宫中停灵七日。


    这七日间,太君们所住西苑外要摆席面,设丧棚,由内命夫拜丧哭临。和春是他侄孙,便为他戴孝。


    到底他非太后,丧仪不必文武百官及王公哭临,交了后宫众人督办便罢了。


    皇帝也只为此辍朝一日,以示对养父的孝心。


    待这七日过去,太君梓宫移驾宫外清玄观存月余,待陵寝备好便直运先帝陪园寝。


    “怎么还有一个空位啊,谢长风这下埋进去都埋完了吧?”法兰切斯卡送完灵柩回来便道。


    皇帝笑笑,轻声道:“还有一个呢。”


    他也要去的。


    “不是……你不是说……不是……他……”妖精大惊,竟然一时语无伦次起来,“你那外面不是好几个空位……”


    “他手下还有一桩债不清楚呢,”皇帝仍旧是那张体面的微笑面孔,“他不配。”


    过了好一阵,妖精总算理清了语序道:“你这不是骗人么……王琅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我说了,他手上还有一桩债没了结……”皇帝没有解释,只道,“他不是凶手,但他是推手。这桩债,我从没说过就此罢休,那几个建好的地方也不是给他留的。”


    “王琅要知道你这么想,不得又找你闹啊……”妖精笑了一声,“你也不怕他哪天想通了给你一刀。”


    “真到那时候……”皇帝两眼放光抓了妖精袖子,“我这不是还有你嘛我的好……呃……好……”


    好什么玩意儿来着?


    皇帝灵台一片空白,徒然眨了眨眼睛。


    妖精一头金毛登时炸了:“好狗!我……我说你跟我说好话都说不出中听的,我……不公平啊!”


    “那我给你说点好的,”皇帝兴致忽起,丢了手里折子将妖精盘顺了堆在腿上,“我在这宫里孤苦伶仃,嫠妇一个,只有看到你才觉得安心,我……他们都想要我的权,只有你,我知道,不图钱财不慕名利,只是爱我这个人……”


    她说到动情处,还挤了两下眼睛。


    一下将妖精吓得跳起来:“好恶心!你、你你你你快闭嘴啊啊啊!景漱瑶你怎么一对我说好话就说得这么恶心!”


    他一脸惊恐,脚下滑溜几下便到了殿外:“我还是出宫去吧!”


    只留着皇帝在内间前仰后合:“可是你想听的啊,这可不能怪我!”


    “哗啦”一下,次间窗子一下弹开,幽幽传进来一声:“这句里有真的吗。”


    有的朋友,有的。


    “只是说法恶心些,意思却没有假的,”皇帝半张脸伸出窗子来瞧着妖精那对蓝琉璃珠子,“我确是只信你呀。”


    妖精撇开了眼睛。


    “……还是好恶心。”他下巴往圆领袍高领后头一藏,皇帝便看不见他表情,“走了!我还约了博戏场子。”


    皇帝微笑,自己伸手锁了窗户。


    还是冷。今年比去年好得多了,可年下还是冷。今冬各宫都削减了炭火分例,皇帝自然是带头做表率的那一个。


    她呼出一口气,拢了拢腿上皮裘,又拿起先头的折子看。


    这一份是吏部写来的,年前职方主事方恒勤外调去了江宁道为司马,前年的榜眼夏怀瑾也外放到平江县为县令。其实这调遣是委屈了她,尔后有些成绩便升上来也就是了。


    这折子便是陈德全另写的考核折子。这两人确是勤于实务,处事细腻,陈德全那一干人也没得话说。


    李明珠看人功夫是有,只可惜不爱调弄人。他这般……这宰相位置如何坐稳呢,许留仙去年底才辞官回乡了,右相位子惯来没有男人坐的,皇帝便指了江蓠这个滑头顶上,只待后头有旁的缺再安排李明珠从户部升上来。


    虽说他自己并不在乎晋升之事,到底新党党魁如今是他,得有些实权才好坐稳。


    她搓搓手,又拿起下一本来。


    哎呀。


    总算是到了。


    纠劾纯少君本家谢氏借太君丧仪设祭坛大行奢靡僭越之事,还以此收纳豪绅大贾、县官奉纳行敛财之事。


    总算是到了。


    皇帝单拎出这本折子来,叫来长宁道:“我记得去年宫里收了几座自鸣钟,挑


    一座送去纯少君宫里,还有那些偃甲机关的小玩意儿,也一并送去,权当是给他散散心。”


    长宁愣了一愣,皇帝这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叫赏?但她终究是没多问,应了声“是”便带小宫娥下去寻东西了。


    和春收了赏赐也是一愣:“陛下这是……”


    “陛下是想着公子近日里怕心绪不佳,送些小东西来与公子。”长宁笑道,“公子身在孝期陛下不便召见,但究竟是记挂着公子的,连江宁的公子本家陛下也厚赏了许多东西呢。”


    和春蓦然便红了眼圈:“臣侍谢陛下恩赏。姑姑……我……”


    “公子不必多言,陛下都省得。”长宁柔声道,“奴这便回了,公子若有什么短的,也差人报一声就是,陛下心里有数的。”


    有数,但不一定是好数。


    这折子才落到皇帝手里,便教打去了御史台。


    “而今宫中尚行节俭,怎的谢家办个丧仪如此隆重?魏子缓,你且派人去查实了,到底是太君并纯少君本家,不好教人凭空污了清白。”


    皇帝才说完,身后金发碧眼的近侍便捧了份折子出来。


    没有署名。魏容与接过来,这是由内待诏誊写过的副本。


    她不由得悄悄抬眼觑皇帝神色。


    一切如常。


    但这份弹劾奏章显然是皇帝有意隐去姓名的。


    说不好到底是谢家真有此行还是皇帝授意此事。若是皇帝亲自授意此事……不,不会,丧仪诸般流程开销皆有宾客目睹,万不会有假造之物。


    “是。”她接过折子,“臣愿荐……”


    “朕记得苏璇玑是江宁人,令她去查实吧。”皇帝没等魏容与说完,径自挑了人选来,“若真有此事,也报了来京与朕看。”


    “是。”


    魏容与松了一口气。苏如玉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小青天,看来皇帝不是定要按下谢家了,无非是借此敲打敲打,若有实罪,再行杀鸡儆猴之事。


    她接了奏章,退至列中。


    小朝会历来只四品以上官员到场,皇帝身边几个亲信轮值罢了,苏如玉本人并不在列,此事还得另行宣旨。


    魏容与退朝后仍有疑惑,见着旧同僚沈晨在前头忙叫住了:


    “子熹,你说陛下这是何意?”


    谁知沈晨瞪了她一眼道:“我等奉天命办事,自然是公平公正按律查办。”他轻声道,“只看谢家有没有僭越之举吧。”


    “可是这僭越……”魏容与还想再论两句,却见沈晨避之不及似的早走到前头去了。


    他为何不想多说此事?


    “因为他儿子在宫里呢。”皇帝好笑道,“希形是掌宫权的主子,他说什么都有错,也都能教人当成圣意。”


    沈子熹虽则是恪守法理,可他也是制定章法之人,哪有不知此理的。


    妖精在一旁收整起要发还各部的奏章,随口问道:“那谢家你打算怎么办?”


    “只看有没有,若有也不过罚没些家财敲打敲打便罢了,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压下他们的气焰,你不是总说谢家商队无法无天了么?”皇帝索性丢了朱笔,托腮看妖精忙碌。


    “啊?啊,是有这么回事……你替我们出气啊?”


    “这个气我也咽不下去呢。”皇帝笑,“仗势欺人惯来也不是美德,许他仗势,怎的不许你们仗势了?”


    妖精一愣,旋即也觉好笑:“行,我们才是真正赛里斯皇帝的人——哎,要是真的要罚,能不能让我去啊?”


    “不能……”皇帝哭笑不得,这妖精在这种事上倒热心得紧,“你这张脸京官见见就行了,回头真教人认出来,我岂不成了与民争利的硕鼠了?”


    “不行啊……”妖精泄出一口气,“但你又不负责商队运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个挂名的。”


    皇帝一折子拍上妖精脑门:“要是教人晓得你们是我的人,你们出门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被人上赶着巴结,税也不用交了因为没人敢收,然后我就能青史留名,说起来就是那个昏君。”


    “虽说当皇帝至少眼下是没人敢说我不是,到底还是要在乎一下身后名声的。”——


    作者有话说:不存了,存啥呀,来一把**全发了!


    (之前有考虑存个一两万字留着申榜)


    第109章 惊变


    皇帝正打发走了妖精,闲下来叫了如期往御花园晒晒太阳,却迎面撞见一身孝的和春。


    “陛下……陛下,臣侍担保娘亲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皇帝停在当场,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有人将前朝事泄出去了。


    这事才议过了半天,早上与这帮人前头谈完,她还没来得及召见过谁,不过才下午和春便到了。


    谢长风在她殿中埋了桩子?还是另有其人将此事透给了和春?


    栖梧宫的人也得多留心了。


    往常她总觉栖梧宫的人大多是自小便在殿中训育,若要投了谁也多少能掂量出来到底是皇帝本人好还是侍君主子好,便也不甚留心这些琐事。


    今日竟在此处绊了一跤。


    她缓了缓心神,才弯腰将和春扶起来,温声道:“不过是教人去查探一番,若此纠劾不实,也正好将虚报之人拉出来作个筏子,朕晓得你娘亲是爽利人,断不至于犯此大错,故而也是派了一位江宁出身的御史往办,怎么还惊动你了呢。”


    和春没意识到皇帝后半句话意思,便道:“我只听人说陛下要查娘亲,我……我想着娘亲肯定没有做过僭越之事……陛下,我怕……我……太君以前说……”


    “说什么了?”


    “他说……”和春忽而反应过来,忙转了个话头,“他说谢家家业大,以后肯定会招来麻烦……”


    也不全错。


    皇帝将小公子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背心道:“好啦……即便真有什么也与你娘亲无干不是?”


    “我……陛下,我怕……我……”


    “朕在这里呢,别怕,他们总是要先来与朕报过等朕裁决的……”皇帝抵着和春额头,两只含笑的水杏眼便正好对上和春,“朕与你保证你娘亲不会有事可好?”


    她的话当真可信么?


    太君生前便说她好时千好万好,那不好时呢?他没见过她不好时。


    只是太君总拿崔侧君作比,崔侧君在宫中却一直是侧君,没什么不好。


    如此,便可以信她了么?


    和春总觉惴惴。他忽而领受到太君生前总是为本家事烦扰焦虑。


    因为帝王本就是不可测不可知之物。


    而这样人物,掌控着他与他本家生死荣辱。


    “臣侍……只有依靠陛下……陛下……”和春猛地回抱住皇帝,脸埋进她耳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陛下……太君也不在了,娘亲、娘亲……”


    “娘亲不会有事的,”皇帝柔声道,“朕却替你看着的,她是爽利人不是?谢娘子为人正直,总不会出事的。”


    她轻轻捧起小公子脸来,拂顺了他面上散落鬓发:“瞧你,从太君丧仪时候便总是哭,眼睛也要哭坏了,好啦,朕送你回去可好?”


    “……嗯。”和春轻轻点头,乖顺地由着皇帝牵了他手来,缓缓往自己宫中去。


    皇帝笑语晏晏,柔声送了和春回宫。小郎君一身孝衣哭得梨花带雨,任是谁瞧了也要心软三分。


    她不住宽慰和春,看他自在殿中歇下才出了宫门,却一入栖梧宫便叫了长宁来:


    “查!哪个长了嘴巴的东西透出去的消息!给朕查!”


    天子两眼瞪圆,显然是难得的盛怒:“久不管束,竟连轻重也分不清了!后头哪个郎君这么美貌,勾得你们都不知姓甚名谁了?今日非得撵出宫去一批不可!”


    “是……”长宁心下叹气,年来不理琐事,新进的小宫娥小内侍怕是私下里透给了哪位郎君,再传了给纯公子……


    是没得轻重,御前诸事本不该说与外人听。


    这经年的内贵人应了话,忙下去盘问起今日都什么人见过纯少君。


    和春今日见过的人不多,户琦算得一个。待皇帝走后,这人便来拜访,还带了些亲手做的针线与点心。


    “小侍瞧着公子颜色不佳,可是未曾休息好?”


    和春瞥了他一眼,太君曾说这人心思深沉,可他也看不出门道来,便道:“我在孝期,不该随意见人的,你放了东西就走吧。”


    “是,”户琦不多说话,放了东西欠身行礼后才要出门,“公子若是为太君事难过,不妨传了太君身前贴身的公公来说说话,一解公子烦忧。”


    随云!


    和春恍然,随云!随云自太君仙去后便按宫中规矩入内侍省为训育黄门,专训导小内侍的!


    “静静,你、你去叫随云来,我想听他说说话。”


    静静左右为难,看看门口又看看自家公子,这,这怎么想也不合适啊!


    “公子不可。”和春正是焦头烂额之时,却见毓铭大步进了正殿而来,“公子此时见随云公公,若教陛下得知,当作何想?天子多疑,此事又涉前朝,公子不该多问。”


    他拦着静静,却是对和春摇头。


    和春见他拦着,


    眼泪早已急出来了:“可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知道陛下就是唬我,我总得做点什么啊!我在宫里,不就是……”


    不就是为了家族谋利吗!


    “公子……”毓铭叹了口气,挨着和春坐下来,“公子是怕家人受牵累?可如今事还未出,公子便已迷了眼,陛下当作何想?天子猜忌事大啊公子。”


    和春抓着毓铭袖口,鼻涕眼泪全糊在上头:“哥哥,那我怎么办呢……我不见别人,在孝期也不能见陛下,我……”


    “公子冷静下来想想,陛下可对此事说过什么?”


    “她说……娘亲不会有事,她会替我看着,可……”


    可天子之言岂可尽信!


    毓铭将和春按在臂弯里,沉声替他分析道:“陛下如此说,总是有些把握的,纵然要退一步考量,至少令堂身家性命无忧,这是陛下金口玉言说与公子的。”


    “公子家中所指何事,公子可知?”


    和春便道:“说是……太君丧仪时候犯了僭越……”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圣人一念之间。毓铭登时了然,这才是和春不安之源。


    他不敢赌皇帝的偏爱。


    “既然是尚未查实之事,公子不妨静观其变。”毓铭轻声道,“陛下圣意不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但我等可待此事落了地有了了结再与陛下求情。”


    “我等宫侍,是不该干涉前朝事的,公子,这是堪比僭越的大忌。若公子在宫中出事,就真无人能救公子家中了。”


    和春抓着毓铭手臂,声音仍尖锐急促:“我,我就什么都不做吗……我……”


    “对,”毓铭打断了他,“什么都不做,等御史台复命,等陛下批复。”


    但他还是怕。


    或许是谢太君生前为了迫他争宠说了太多畏怖之言,或许是他在宫中数年中逐渐对天子威权有了体会,又或许是崔侧君身后的崔氏故事太过深入人心,他最终还是找来了随云。


    随云跟着太君那么多年,一定有办法的。


    “公子更需保全自身。”随云道,“公子去寻了陛下,陛下必定已查了公子近身人等,公子无论如何此时不该轻举妄动。”


    这老内官摇着头叹气,他们家公子还是太年轻,藏不住事。


    “可是……”


    “公子便此时向宫外传信,又能传什么呢?”随云问道,“公子可有此事解决之法?”


    他没有。他只是着急,慌张,不知所措。


    随云撩袍跪在和春眼前,沉声道:“若公子想知道家中发生何事,自然也可传信,可此事关键,还在陛下态度。在御史台递折子之前,陛下态度是不明朗的,公子能做的,只有等。”


    每个人都告诉他等,要他静观其变。


    “哦,是吗。”皇帝听了回报没什么反应,“叫你查谁走漏了消息,查出来了?”


    “是……”长宁小心翼翼给皇帝添上茶,“一个小内侍搭上了嘉长使,嘉长使透过宫人传去的,奴已训诫过传消息的内侍了。”


    林户琦……这两年没宠着他,他还出息了。


    皇帝嗤了一声:“做这么多,等着和春自己送上门来讨打,他就能升君位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七拐八绕的,下手一不快二不狠,不就是又想吃肉又不想惹上一身骚么。”


    想除掉一个人,让他永远地消失才是最好的,可希求一份宠爱,重在给予宠爱的人。


    她放了茶道:“纯少君彻底消停了?”


    “是,随云与谦长使劝住了。”


    毓铭确是好孩子,聪明清醒,还沉得住气,和春是太天真了些……不过这天真对他倒未必是坏事。


    “旁人还有些什么动作?”


    “回陛下,此事未能流向别宫,公子郎君们仍旧如常。”


    但愿真是如此吧。再不管管宫里都要漏成筛子了,什么人都能进来听两耳朵,前朝还能成什么事?皇帝揉揉额角,道:“叫阿斯兰来陪朕用晚膳吧。”


    也只有他能半句话不说坐在那只吃饭。


    而且不过问前朝事。


    “这道羊肉好吃,你尝尝。”


    吃得还很香。


    “嗯,”皇帝点了头,后头如期便依言布了菜来。


    阿斯兰瞧她动得慢,便道:“你多吃一点,冬天吃羊肉暖身子,你怕冷,多吃一点。”


    他见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食器,便知她心里有事又没食欲了,忽而放了箸站起来,让如期退下去:“我喂你吃?”


    “我又不是小孩,吃不下罢了……”皇帝好笑,“你别用这法子逼我进膳啊,我多用些还不行么。”


    “嗯,你多吃点。”阿斯兰本也没想要给皇帝喂饭,听她说多用些也便坐了回去,“……我好像听说了你烦心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问,我就坐在这里陪你吃饭。”


    “嗯,”皇帝轻声应道,夹了一片羊肉起来,“我多用些。”


    阿斯兰挪了几下凳子,挨着皇帝坐下来,皇帝便微微歪斜身子倚在他身上。


    他已近饱食,进膳便也慢吞吞的。


    “我晚上留在这吗。”


    “不然呢。”皇帝笑,“你想走?”


    “我不想。”他轻声道,扒拉了几片开水白菜放到皇帝碗里,“我们很久没这么吃过饭了。”


    “你不爱吃白菜你就丢给我啊……”皇帝瞋了他一眼,“这白菜以鸡汤润的,不是没味儿那种,你尝尝。”


    她夹了一片送到阿斯兰手边,阿斯兰便依言接过白菜:“是很香。”


    但是。


    “你怎么不吃。你也要吃。”


    皇帝只好讪笑,糊弄没成功,只能在阿斯兰注视下吞下一片白菜,再是羊肉,汤羹,最后总算进得比平时多了些,扶着肚子沿着宫道散步。


    宫中的日子总是差不多的,早朝,早膳,召见,午膳,召见,晚膳,散步,就寝。


    一晃就到了深冬。


    苏如玉也回京复命了。


    “陛下,臣身赴江宁,发觉谢太君丧仪确有铺张乃至僭越之风,其银款来源较之丧仪礼数更为可疑,臣请陛下加派人手详查。”


    她在大朝会上当堂呈上奏表,任是谁想拦一把也拦不住了。


    皇帝凝眉,叫法兰切斯卡下去接了呈报来,却迟迟未能从他手里接过。


    这下不得不答复她了。


    “朕先瞧过爱卿奏表再行决议吧,江宁道乃新法试行重镇,朕还需多加参详一番才是。”


    苏如玉躬身,缓步退回队列。


    “臣遵旨,还望陛下尽快决策。谢家身为皇亲,理应以德行垂范天下,如此不明不清之事,实当详查重惩。”苏如玉显然是不满意皇帝答复,又出列一叩到底。


    此事皇帝暂按下了,到底过两日还是要


    答复。


    如今谢家既为皇亲,又作了皇商,本该敲打些许,但若削减太过也稍显天家薄情寡义。


    皇帝敲起奏本来。苏如玉既报上此事,当不作假,此事关键在于后续派谁去进一步详查,又定下卷宗及刑罚。此等钦差,须得是与这起子高门无涉又颇详律法之人才是。


    她立起奏本,在桌上转了一个圈。


    大理寺那帮人多是沈晨门生,可挑一个得用的为副贰,主钦差却得自御史台及刑部出。


    其实苏如玉再去一趟也无不可,只是还得是避嫌为佳。


    皇帝手里奏本又转过一个圈,待再转下一圈时候,却是见阿斯兰来用午膳了。


    “你倒准时。”皇帝笑道。


    他自年下起便教皇帝唤来伴驾用膳,一时倒冷落了新人旧人,只他一人常得面圣。


    “我看到了时间,你叫人摆饭吧,不要误了饭点,太医说对肠胃不好。”


    “嗯,”皇帝放了手里折子叫人摆饭,一面对阿斯兰笑道,“你上次说想吃和春宫里那道鸭子,我今儿特意叫备了一品,也正合适春日里温补。你往日素爱的蒸羊羔子蒸鹿尾这季节有些燥热了,少进些的好。”


    阿斯兰浅浅笑起来,轻声道:“我来陪你吃饭,都会遵守你们吃饭的习惯。”


    他扶了皇帝起来,一下瞥见了那本折子:“纯少君的事情吗?”


    “嗯,”皇帝道,“这下查到不少事,我还没想好派谁去详查细审。”


    “我……”阿斯兰犹豫了片刻才道,“我想给纯少君求情。他没做错什么,你不要罚他。”


    皇帝挑眉,飞了阿斯兰一眼:“这倒稀奇,你从不过问前朝事的。”


    “他人很好,也帮了我很多,”阿斯兰望着皇帝眼睛,“我想求你宽恕他。”


    “他并没什么错,这是他家里的事情,”皇帝携着阿斯兰挨着坐了,宫人们便端着菜鱼贯而入,一样样摆上膳桌,“我尚未决定派谁去定他们家的罪,但这次定然是要有些动作的,只是看轻重。”


    她又笑道:“你与他交好,他必定来问你我如何定夺,你只管与他说,我不至于要谢家破败也就是了。”


    阿斯兰骤然睁大眼睛,转瞬又挪开视线,讷讷道:“你怎么知道……他……”


    看来是真寻过阿斯兰门路了。她就知道和春坐不住。


    “他上两月闹着寻谢太君生前宫人呢,我又不是不知道,无非是心焦罢了。如今你日日来与我用膳,他必定早寻见你问此事结果,也不奇怪。”皇帝叫如期先盛一碗汤来,“可你为避嫌从不理会这些,他怕是更心急了。”


    “嗯,他这几天经常来找我,想问消息。”阿斯兰道,“我……其实我想帮他问,但我不想你生气。”


    “我也是因你不多问才让你来陪我的,我的小狮子,”皇帝笑道,顺势挂上阿斯兰肩头,“他们可都想瞧两眼这案上东西呢。”


    阿斯兰转过身子,护住皇帝轻声道:“他们总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我……”


    他的家人已没有了。


    “我有时候想起来漠北,”他微微垂下头,声音也轻轻的,“但我觉得,你还在这里,音珠和阿努格也还在这里,好像我的家也在这里一样。我只是不喜欢皇宫,太小了。”


    “今年早些搬去园子里?”皇帝歪着头,轻轻抚过阿斯兰鬓边蓬乱卷发,“我也觉你在园子里自在些。”


    阿斯兰微微侧过脸,任皇帝往他脸上偷一口香:“嗯,早些去,我们可以多走走,在山上遛马射箭。你从去年起一直心情不好,你需要出宫走走。”——


    作者有话说:普遍来说,帝王需要的伴侣其实是:会说人话的猫


    就像甄嬛传里大橘评后宫,要知道一点能说上话,但又不能知道太多(不然干政,毕竟后宫是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其实就是会说人话的猫。狗都不行因为狗要遛。


    虽然有点物化的意思,但对于掌权者来说,下位者都是被物化的,自己做一次teamleader就会明白了。小leader尚且如此,更何况手握重器的帝王呢。


    第110章 传书


    那可难了。皇帝无奈,都到了要动谢家时候,自然后头便要跟着许多旁的事情要处理了。


    尤其是,李明珠主持的新法已渐渐铺开,哪处都多事。


    要能找到时候出宫……那也很好啊……多好呢……


    可今年眼瞧着已不能了。皇帝叹了口气,浅浅在阿斯兰身上靠了一阵,最终还是起身回了坐处用膳。


    她心下不快。


    阿斯兰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妖精正不住夹菜,其余人等均默不作声等在一旁。


    “谢少君那边,我去劝劝他。”他轻声道,“你不要生气。”


    “嗯。”


    和春是需要劝劝。


    阿斯兰与他说起皇帝所言他仍旧急得厉害:“陛下可还说旁的了?”


    “……没有了,她只说还要细查再定。谢少君,你……你不要急。皇帝不会的。”


    “我越等越难受啊!”和春说着又是要哭出来似的,“我知道陛下让哥哥与我说此事便是在安抚我,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


    他害怕。


    枕边人不知何时便要向他的家人落下屠刀,他害怕。


    阿斯兰自己抽了短刀来,给和春削了一粒橙子:“你吃点吧,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就不要想了。”


    “呜……”和春接过橙子一咬一嘴汁水,“我……我忍不住不想啊哥哥……”


    “这橙子甜么。”


    和春哭到一半,忽而听阿斯兰来了这么一句,哭也不哭了,愣愣看着阿斯兰。


    “这橙子甜么。”


    和春打了个哭嗝。


    “……甜。”


    “我只是问问,你要在我这里多待一会么,我给你拿点吃的。”阿斯兰道,招了如风来吩咐上些糕饼点心,“吃点东西心情好些。”


    和春这才想起来似的,忙站起来道:“不了不了,我回我自己宫里,谢谢哥哥替我问家事。”


    待和春走了,如风才忍不住问道:“公子为何问橙子甜与否?”


    阿斯兰叫人关上宫门,沉声道:“他太急,已经尝不出橙子味了,这橙子还没熟透,是酸的。”


    他递给如风一瓣:“你可以自己尝尝。”


    小黄门接过果子咬了一口,不过瞬息便“呸”了回来:“是酸!”


    “我们能多看看他么。”阿斯兰问道,“皇帝擅长用计谋,我怕谢少君做错事。”


    如风看了阿斯兰一阵,这位公子对相交之人总是重情义。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公子,奴说句不该的,这事您只能到这了。再多,不能了。”


    “因为皇帝也盯着我,是吧?”阿斯兰笑了笑,“我知道,她的宠爱是一回事,防备是另一回事。我知道。”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才亲自关了屋门:“我只要,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点真心,就够了。”


    他没有看住和春。


    皇帝不过是过了几个夜,再上朝时却是收到了谢家的请罪折子,不仅请罪,还愿意献上万贯家财丰盈国库。


    她朝中尚未表态,不过是再查实一番,这态度竟落到宫外去了。


    “法兰切斯卡。”


    “啊?大晚上的你又要干什么……”妖精忿忿放了手里糕饼,往皇帝身边坐下,“我不管,你得先赏我点。”


    皇帝好笑:“你又想要什么。”


    “……”


    沉默。


    满室的沉默。


    两人相顾无言,皇帝甚至能看清妖精眼里的她自己——正和这家伙大眼瞪小眼王八看绿豆。


    过了好半刻,妖精总算放弃了讨赏的意思,转头问道:“你先说要干什么活。”


    “这事不难,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给谢家本家放的消息。”皇帝笑,“宫里这么些年没出过大事,而今实在也该清洗一下了。”


    她说的是二十七年前的事,妖精晓得。


    为了尤里乌斯与安娜枉死宫中之事,自先帝近身宫人往下,栖梧宫上下宫娥内监几百人多遭严刑拷打乃至烧杀,直接参与鸩杀之事的紫薇更是交代完始末便给活剐了。


    她忌讳此事,从此知晓之人尽皆药哑了丢去清玄观,以至于崔简对此事亦不知情。


    而他所以晓得内情,不过因为他是行刑之人。


    “查过之后呢。”妖精轻声问道,“全杀了么。”


    皇帝失笑道:“那岂不吓破和春的胆了?让谢长风留下的人消失也就是了,和春是好孩子,不必要那般吓唬他。”


    “消失,”妖精眉头皱起直盯着皇帝,“不就是杀了?”


    “杀什么杀,真杀了和春也该晓得了,送去给谢长风守陵。老太君葬下去了,没人陪呢,这不正好。至于他原来那个随云,和春若求着呢,给他近身伺候也行,若不求呢,也送去守陵。”


    皇帝说得多了,端起茶杯润了一口。


    妖精视线仍旧停留在皇帝身上。他凝视起自己的主人。


    她始终是体面而温和的,以此间人的话讲,这叫天威。她发髻衣衫总是整齐有序,依时序季节流转而变化  ,讲究含蓄而雅正,要有什么得体从容的华贵之气。她说过,这种天家清贵便是一种见惯了富贵故而不以之为异的气度。


    他没全明白,但显然这些人都认同这一点,至少是认同皇帝就是圣人这一点。


    就是这样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活埋的话。


    “……你,越来越像先帝了。”


    “或许吧,”她似乎有些疲倦了,“皇帝做得久了,大约都要变成这样也说不定呢。”


    她说:“其实我很怕被人篡位。表面上说着谁爱做谁做,但皇权一旦落手便不能再脱手。每个人都看着我的脸色行事,只想说我想听的话,从我手里获得一些东西。”


    “钱财、声威、生杀予夺的权力。一旦借用皇权做过什么事,就永不能脱手了。”


    妖精想了一会,问道:“我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你能说杀谁就杀谁?为什么你杀了人,她们却不找你寻仇?你既没有我这样的力量,也没有什么魔法,到底为什么?”


    “皇权。”皇帝忽而有些释然,“皇权。皇权就像是琉璃瓦上的黄金……”


    法兰切斯卡横插一脚打断了她:“都琉璃瓦了哪来的黄金?那不是什么什么,釉么?”


    “是啊,没有黄金,琉璃瓦上是明黄釉,只是日光照下看着像金子。皇权就是这么一样东西,靠的是远观之人的讹传,说,那是黄金。”皇帝仰头靠在椅背上,半偏过脸冲妖精笑,“只是所有人都信了这个讹传。很荒诞吧?”


    “你们人,”妖精甩甩脑子,“我是一点看不懂。我以前见过沙漠里的人,他们每年有一个月要拜月亮,但是月亮能给他们什么呢,拜了有什么用呢。皇帝,拜了有什么用呢,她们说你会活一万年,可你长生不老是因为吃了人鱼肉做的丸子,不是因为你是皇帝。”


    皇帝便笑:“看来你是不受权力蛊惑的妖精。”


    妖精却道:“因为我没有心。”


    哦,原来这才是答案。


    皇帝忽觉可笑:“可你不是想要心么。”


    “啊,是啊,”妖精点头,“听说是好东西。得到心的同类都再没见过,应该是乐得没边儿了。”


    他换了一边跷二郎腿,半边身子便顺势倒在皇帝怀里:“我说真的,你到底要不要放过谢和春家里啊,她们可没惹着你。”他随手捏起皇帝鬓边碎发来,挂去耳后了,又戳了戳皇帝耳饰,一时心痒。


    怎么忽然又转回去了呢。


    皇帝瞥了妖精一眼,笑道:“原也没想着要重处,不过杀杀气焰也就是了。谢长风没了,她们在宫里只剩下和春一个靠山,这事一出难免病急乱投医露了尾巴,抓来做个筏子罢了。”


    宫中人扯着身子妄图探听的所谓圣意,便在这么随意之时,由妖精这么轻易便得知了。


    法兰切斯卡笑了一声:“得了,我去查查长宁的档案。要说个事去宫外简单得很,关键不是怎么送出去么。”


    每天往来内宫的无非那么些人。


    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御膳房的熟手,宫门的侍卫,内宫守备的执戟娘子,各宫里依例归家省亲的宫人,不过这些。


    女官们只与长宁有接触,再不也只来清仪宫中与希形复命罢了,执戟娘子更是不入后宫;若说熟手与宫人……希形翻看起计簿来,皇帝这些日子忌讳禁中与外交通,连法兰切斯卡也查起此事来。


    “……侍书。”他忽而合上簿子,将才翻过那本撕下两页,折进袖子里。


    “我们去纯少君殿中看看有什么缺的。他、他在孝期不便出门,我们就去看看。”


    他猛然站起身来,随手便将纸张丢进炭盆。


    侍书随口问道:“公子,您这是烧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些记岔的东西,稍后再补上便是了。”希形笑道,脚下去踉跄了一下,“我们先去看看纯少君。”


    他走进殿中时和春正在挠他那只狸奴儿。


    这生灵自有一身光顺皮毛,摸起来厚实软塌,还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咕噜咕噜的鸣叫。


    “希形你来啦,”他似乎难得有几分喜色,起身时还带了点笑,“我都说我这没什么缺的了你还……”


    希形却突然打断了他:“你让这些人都下去。”


    “怎么了……?”


    “你让宫人们都下去,”希形重复了一遍,“快些,我有话与你说。”


    “哦,哦……”和春招招手,让静静带着人都出了殿门。


    宫人才出了门,希形跟着脚后跟亲自闩上大门,一转身压低声音道:“你让随云公公往外递消息了?你知不知道法兰切斯卡大人这几日正在严查此事!”


    “我、我……我不过是与随云说了说陛下的意思……”和春面上现出几分茫然,瞪大了眼睛,“他传回江宁去了……?”


    希形一跺脚按住和春肩膀:“不知道!法兰切斯卡大人都派出来了,必定是陛下得了什么风声,你与我说你到底做过没有,侍君私自内外交通是大忌!”


    天子多疑,禁中风声不可外传。


    “我……我不知道算不算……希形……我……”


    “你说了?”


    “我让随云与家里报个平安……”


    希形十指骤然收紧了,掐得和春皱起眉头。


    “好……我、我已经将出入记档隐下来了……你不要怕,和春,你不要怕……”他小声念叨起来,在次间踱步。


    “陛下不会亲自查此事,只会让法兰切斯卡调查……要瞒过他眼睛,必须摆脱随云与你的联系……随云也不是自己出宫的……我把告假记档隐下来了,一时半刻法兰切斯卡查不到,陛下就不会知道……”


    他在地毯上走过一圈,又走过一圈,他两脚越来越快,绕得地毯中央那朵菊也沉入暗影。


    “希形,”和春两眼勾在他身上,半晌,忽然轻声道,“希形,我去与陛下认错吧。”


    “你以为陛下就会饶过你吗!”希形吼起来,一张白面皮涨得通红,“陛下多忌讳内外交通事情你知道吗!你上次才求过情陛下转头便发落了栖梧宫的内侍!现在!你!自己往外传!”


    和春忽而想起谢太君生前警示他的话。


    若天子不好时呢?


    “崔侧君……希形,崔侧君到底经过何事?”


    希形猛然停了脚步。


    “崔侧君?他怎么了?”


    “太君说,我最好也是和崔侧君一样,但崔侧君,崔侧君不是一直有位份么……他还回家省亲了呢……”


    希形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崔


    侧君家中,三族尽诛。”


    “喵!”


    和春怀里的狸奴一口狠狠咬在他虎口,见他没反应,又狠命扭着身子抓挠起来,一把跳出了次间。


    一把风扑在窗纸上,闪出几线朦胧影动。


    “哦,你没查到什么东西?”皇帝挑挑眉,“先把你查到的与我说吧。”


    “也不是没查到……”妖精目光移到一边,“我本来想看出宫记录,发现那几天没有记录。”


    皇帝没说话,静等着下文。


    但没有下文。


    “那多简单,你把各处记此档案之人送去宫正司,就只问一个问题,到底有没有记就行了。”皇帝批过一件折子,没用的请安折子,到底是谁立的制度,写几封请安折子就能遮掩政绩不足么。


    “这有什么用?”


    皇帝白了他一眼:“这用处大了,没记,那是他们疏忽,该罚,此事换一头查;记了,但你查不到,只能说明有人毁去了,什么人这么闲没事干毁这种内档?什么人有这本事毁内档?这么本簿子无非过那么几个人的手,全拖出来审一遍就是了。”


    “那几个内侍交代了,多半是沈希形。”


    皇帝“嗯”了一声,仍在灯下研茶。七汤点茶,除水外最重便是研茶,须将茶饼掰碎后在碾子里研细成粉,再于盏中缓缓分七次加水,以茶筅冲至汤色乳白,不可分心。


    过了好一阵,她才道:“来品品我的茶,难得磨一回性子。”


    点茶所得茶汤佐建盏为上品,建盏又以窑变釉为上品,于黑中透彩之兔毫纹或鹧鸪纹或水滴纹,在光下变幻非常。


    妖精接过来,一口就干了:“你不是闹着要查,怎么又一点反应没有啊!”


    “怎么没反应呢,这不是请你喝茶。”皇帝接了茶盏来收了,自饮下一杯才起身道,“走啊,去清仪宫。”——


    作者有话说:吃下人鱼肉长生不老在日本妖怪传说里出现比较多,我国的志怪传说里几乎没有看见过这种故事(有也是唐僧肉加修为),大多数长生不老的来源还是羽化登仙/误入仙山/神仙赐宝,关于鲛人的传说也是眼泪会变成珍珠这种非常实际的幻想。


    人鱼肉长生不老相关的有名的现代作品大概是高桥留美子的《人鱼之森》,风格比较晦暗阴森。此处也是出于恶心的需要采用(但有修改)了这种设定。仙丹听起来太浪漫太美好了,人鱼肉听起来就莫名有一股鱼腥混合人体臭味的恶心感,加之我本人并不推崇这样的追求,也更中意这种时间差带来的心理问题,所以采用这个设定。


    但不必纠结,只是一个道具而已,对正文剧情最大的影响也就是瑶瑶会借此隐藏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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