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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银货


    天气一冷下来谢长风便精神不济。内殿为了紧闭窗牖不敢放炭盆,只有地龙烧旺了,裹了裘衣靠在榻上与和春叙话。外头人来人往地吵着头疼,他才想起来叫和春去瞧瞧。


    “舅爷,是王太君在宫里住几日。”


    谢太君一听只觉额头突突地疼,忍不住骂了一声:“浪蹄子……也不看看年岁,还以为自己十八呢……”他一下放了茶盏,“将门关上,吵得脑仁疼。”


    和春犹未听明白,愣愣吩咐人去关了宫门与殿门,坐回来仍问道:“王太君前朝有职,怎么突然要住回宫里啊?”


    呆傻小儿。谢太君一下气闷,将伺候的全摒退下去了才压低声音道:“他住回宫里是来争宠的,宫里还有哪个女人?也只你蠢笨瞧不见明路,都与你一般贪太君那点俸银不成?”


    “哎呀舅爷……”和春讪笑几声才反应过来,指着门外半天合不拢嘴:“王……王……他……”


    “那你说宫里还有哪个女人?”谢太君白了这小子一眼。


    也是皇帝将宫里管成了铁桶,又纵容小子们,才教这么个呆的也安安稳稳在宫里到现在。


    “他与你一个年岁时候比你晓事不知多少,你也就是皇帝不好男色,要是先帝时候你这样早不晓得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喏,我听说皇帝抬了沈家小子?”


    “是,陛下给希形赐了封号,作‘清’,令他理宫里事了,希形这几日忙得厉害,打马吊也寻不出来。”和春说着叹了口气,顺嘴嘟囔道,“也不晓得宫宴怎么这么多事。”


    “嘣”的一声,原来是谢太君实在气不过一巴掌拍到和春脑袋上,拍得少年人直抱头乱窜:“那是抬举他!往后他大可借此收拢宫人,又有借琐事亲近皇帝的机会,又能左右尚寝局的安排,漠北的蛮子再得宠有什么用,来日帝女说不得就是他养了!可你这小子就知道马吊,你真是你娘亲生的么?”


    “哎哟舅爷……我娘也这么说……可我娘生我时候姨母舅舅都在场的……”


    谢太君这两年身子越发不中用,本就挪不下床,这下更是给和春气得不愿说话,摆手叫了随云来:“王太君那处,从库房里寻些礼送去,瞧瞧他住宫中所为何事。我这里病气重,便不请他用茶了。”


    “是,太君,可那……那王……公子,怕是要教陛下听了去。”


    “你也糊涂,”谢长风白了随云一眼,“皇帝让他住这宫里不就是要教我晓得……王琅年纪大了,只怕在前头也弄出些什么事来招了皇帝厌弃,咱们去走个过场,将宫门一关,他王琅就得照太君份例过日子——皇帝晾他呢。”


    他顺势瞥了一眼和春。也罢,这小子是命好,撞上皇帝偏喜欢这痴傻心思浅的,遇着事与皇帝撒娇卖痴的便也过去了……倒是较王琅那算计多的能讨着皇帝的好来。


    随云挑了些不出错的礼来,迈入侧殿却发觉王琅不在殿中,只一个小童收了东西道:“公子已往见陛下了,公公用些茶点再走吧。”


    果如自家主子所言,王琅便是寻门路来见皇帝的……随云笑辞了茶点,一径退了出来回报主子去。


    王琅确是在皇帝殿中,却是在絮叨前几日朝堂上关内道税赋之事。皇帝见他惯来随意,便斜倚在矮榻上由着他一边捏着腿便说起此事:“李大人虽往这几道巡查过,到底时日浅观不出内中门道,关内道北乃交通西域漠北要塞,行商大贾多聚于此,若单征农桑赋税不免不均,还是须自商贾手中收缴银税的好。”


    “嗯……那不是张尚书不愿掺和么,年节底下,先令他们计过今年的账目吧,思哥这么年纪,总是求稳便不愿冒险,若为此事将他换下去,多少又有些小题大做,到头来还是你受牵连。”皇帝随手翻阅手上账目,关内道麦粟物产丰沛,地处要塞,确难办许多——若以银货收缴难免伤了农人,而收谷粮则漏了商贾,肥了官差。年底户部事多之言也不过一时缓兵之计,翻过年去总要有个计较才是。


    “正好有李侍郎呢,”王琅将头靠在皇帝膝上,“陛下想提拔李侍郎多久了,这回正赶上,就此接下户部,李大人也好施展拳脚。”


    皇帝睨了他一眼,过了好一阵才道:“……思哥动不得。”


    “现如今户部已是李侍郎主事,朝野上下谁人瞧不出陛下与许相国拔擢李端仪之心呢?”王琅轻声笑,“张十三娘明年武举入仕,张尚书是精明人,会上书致仕的。”


    张十三娘是张允青与冯玉章的次女,说来秋猎时候她还请命要与漠北那人比试,不过教阿斯兰抢了先,竟没见过她身手如何。张允思一生未婚,妹妹这次女在族中便如过继给他一般,若再走武官入仕,他为避嫌确是该辞官了。


    细细想来,他这病未免不是提前给李明珠铺路。大才没有,小聪明却多……皇帝叹了口气,虽说张允思不堪大用,这般却也不算坏,张氏做了七十年外戚,也是不该威势太盛,免得招来祸端,反败了家业。


    “端仪才三十三,入阁做尚书年岁还是太轻。”


    王琅险险才挂住了笑没落下去:“瑶娘……你真是觉他年岁太轻……?”而不是舍不得置他于险境?他不敢抬眼,只将脸蹭在皇帝膝上,盯着她夹衣下摆的金线看。


    “嗯……他是年岁浅了些——说来你与他资历相当,只是御史台颇不易提拔,按察使已是极限,阿琅是在怪我了?”皇帝捏了捏王琅耳垂——他去年随时兴风气穿了耳,如今总要戴些耳饰在身上,这一捏便整好扰得那红宝石耳钉在细小耳孔里刮来蹭去,在耳尖惹来一片红浪。


    “臣哪敢呢……”王琅头一偏,便索性将耳尖送入皇帝手心里去,趁势躺在了皇帝掌中,“臣比不得李侍郎身家清白,自然是妻君赐什么都是好的。”


    皇帝手一顿,旋即便笑开了,食指与名指抚弄了几下将王琅头上巾帽卸了,露出一头青丝:“只怕给你的不够,巴巴儿地跑来宫里住着,明日你可怎么上朝?”她手指不安分,顺着后颈脊背一路爬进衣襟里头,撑得那量体裁成的圆领死死勒在王琅咽喉上,领口相合处的珍珠扣线迹松脱,眼瞧着要崩开——


    “明日……明日……”王琅面上一片嫣红,“明日先一步往外朝去……就、就是了……”


    皇帝骤然抽了手出来,那衣裳才算重归原位。王琅得了松快,忙大口喘气好解了咽喉痛痒,却听皇帝笑道:“寅时便起可是磨人,左右不过两三日便要封笔,索性朕替你往御史台告个假,也放思哥一马,让他安安生生过了今年去。”


    她是在拖延。王琅从栖梧宫退出来只觉苦涩,她拖延这一两日不过是给她自己求个心安,好多护着李明珠几日。这两年来各部上了多少弹劾那蛮子的折子,她起初还敷衍些许,如今已明着袒护了,连带着些爱钻营的在府里养起西域美少年,还巴望着今年选秀时候能浑水摸鱼——自作聪明以为皇帝独好这一口。


    她是年岁长了,寻些旁物弥补她自己,又与先帝当年有何分别。


    这时节宫道上结了薄霜,走起来路滑,只得行缓些。王琅错身低头,便算是与对面来人全过了礼数。待来人走过了,他才回头望了一眼。那男人身形高壮,裹了一身戎服风帽,脚下革靴飒飒作响,到殿前也不须通报,掀了棉帘便卸下斗篷风帽,径直迈步进去。


    阿斯兰才进到次间,便见着皇帝随手一指,头也不抬道:“坐。我就猜你这个时辰该到了,紧着将王青瑚打发出去的。”矮桌上随意摊开几本厚实册子,阿斯兰往她脚边坐下,发觉这几册全是税赋账目,又移开了眼睛。


    “你不怕我看了这些吗。”


    皇帝大笑:“这些冗杂东西,你若能过目不忘也是你的本事。更何况你如今每每读些市井话本  ,哪有不涉这些的,就譬如……“她沉吟了片刻,“譬如前两日你读的《莲台缘记》,里头莲花六娘不就提了些川泽之利,盐价几何,糖料押送,哪样不是税赋重头呢。”


    阿斯兰沉声道:“那本是禁书。”


    “那本查禁又不是为这个,莲花六娘委为娈宠,与太后、亲王相交以至篡权夺位,从二张、嫪毐之例行王莽旧事,怎么也不好在市井流传。”皇帝笑,“我想着,写这话本的多半宦海里打过滚儿,里头弄权夺利的倒很有几分可信,这才弄来给你读的。”


    阿斯兰瞪她一眼:“……我也是侍君。”


    皇帝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斯兰意思,笑得满床打滚:“哎哟我的小狮子……”她实在笑得腹痛,抱着肚子直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那你是想做废立幼帝自登大宝的太后,还是怕成了孤儿鳏夫?”


    “……你不会让我做太后。”阿斯兰吐出一口浊气,很有些无奈,“你们中原人不是说这种事不应该谈论么。”


    “因为怕一语成谶吧,”皇帝索性将脚伸到阿斯兰腿上,蹭他腹上那点热气,“我不忌讳这个。天要收我自有其时,说与不说并无分别。倒不如说开了,未雨绸缪,免得真有变故反倒措手不及。”


    阿斯兰托起皇帝脚跟,塞进袍服里去:“……你会做什么准备?”


    “还能怎样,总不是指好托孤大臣,令我妹妹摄政……但我应当不至于到那时,我这不是还春秋鼎盛,不会教你沦落到幼子鳏夫境地受人欺凌的。”她随手合了计簿,“想这做什么。”


    阿斯兰轻声道:“你应该一杯毒酒带我殉葬。”


    “你若壮年拥立少帝,自有人替我仿汉武钩弋故事,你若年暮而新帝力强,命你殉葬有何用处,给我皇陵里多塞个人?”皇帝直起身子去瞧他拿在手上那册计簿,“再说我还有的活头呢,不会教你死于非命的,不会的。”


    他手上这册正是关内道税赋收支往来,皇帝专程叫人从户部库房里调来的档案。本朝几乎不征徭役,各州县工事多以银钱买役征发,免得误了农时。这般而来税赋便全为钱粮,虽少误农桑,却难免助长地方官差贪墨习气,自先帝朝到如今出了好几起贪墨大案,连带税制与朝廷清算也改了数回。


    阿斯兰只翻了一页便没再看下去。第一页摊开是今年九月秋收过半后自关内道送来的计簿,皇帝瞧了一眼,果然是商贾银钱贡得多……麦粟反少得稀奇。


    “这是威福附近么。”阿斯兰顺着皇帝视线看过去,“我们到秋天就向汉商买麦子,他们把关内的麦子运出来和我们交换金银马匹牛羊,威福附近有一个大集,是汉官开的,所以我们不会抢威福。”


    皇帝便笑:“他出价公道么。”


    “他很狡猾。他允许我们买麦子和小米,但只卖给我们没有脱壳的,我们必须另外花钱请汉人帮我们磨碎这些粮食,我们很少有汉人的大石磨。”


    “威福县令,我依稀记得。”皇帝幽幽补了一句,“他前两年升做肃州司马了,想来这个大集仍保留着。”她点了点计簿所载入库银两数目,“今年也是赋银多过税粮。”


    “你觉得不好?”


    “哪个?”皇帝想了想,“大集么?有好有坏,好的嘛,富了当地百姓,交到朝廷的金银多了;坏的嘛,少了朝廷储粮。我要这许多金银可没什么用处,一不能吃二不能穿的,户部库房里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那钱也未必能全用出去,真正百姓吃穿的还是粮食布匹,银钱就是个过手的工具。丰年呢,银钱便不显得多好,灾年呢,银钱便又好似至宝,但说白了还是背后的粮食布匹值钱。”


    “为什么?银钱要用来买东西,还是金银好。”


    皇帝摇摇头,举起一盏茶来,“你有一匹布,我有一袋粮,他有一匹马,假设都值二钱银子,这时整好来个人有二钱银子,这盏茶就是那二钱银子,这个人向我买了粮,”她收近了茶盏,“我有了二钱银子,我同你买布,”那茶盏又推至阿斯兰侧近,“你又有了这二钱银子,你拿去买马,最后我们一起买卖了六钱银子的东西,但实际用上的银钱只有二钱。”她点了点那盏茶,端起来开盖呷了一口,“你若是要打首饰,则金银珠宝值其钱数,但若是为糖粮盐布之流,则金银珠宝只是交易中的筹码罢了,天底下到底是以吃穿为天的百姓多,自然是粮米盐铁之流更利国库。”


    她将那本计簿又翻过一页去。这几日吵来吵去便是收银还是收粮,张允思称病在家休养,李端仪不敢拿大,王青瑚跑来宫里吹风……搅得人头疼。


    “对我们来说,大集只有好的。牧人不能总靠牛羊果腹,草场上收获的麦子青稞也远远不够,我们需要麦子茶叶布匹,金银在西域有很多,马匹牧人们会配种养育,但粮食布匹没有那么多。”


    皇帝挑眉瞧了阿斯兰一眼,合了计簿攀去他肩上,轻咬一口耳尖:“哦……你也来吹枕头风呀?”


    “……嗯,”阿斯兰一抖,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我不想你关停这种大集。我听说以前不允许开市。”


    先帝时候是不许,但也是明面上的。边关地区天高皇帝远的,只要地方官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就能带粮食出去,只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自然粮食流出也少罢了。


    皇帝于是捏了捏阿斯兰脸颊:“那你贿赂一下我?”


    果不其然被这小郎君剜了一眼:“你孟浪。”他偏过脸去,耳朵尖却是已发烫了。


    “是啊,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皇帝不以为意,懒洋洋倚回榻上叫人来收了计簿,“不仅好色,还好货呢——这么一说确是保边市的好,有金银入库。”她随口玩笑,转头却见阿斯兰瞪着她:“你们不是说这是圣贤书,你怎么能这样用。”


    哎哟,哪来的古板腐儒。


    “哦,你读过《孟子》了……”皇帝啧了一声,起身趿上鞋叫人预备摆晚膳,“早知请翰林给你讲书讲出来一个腐儒先头便不该允……多没劲呢。圣贤又如何,圣贤之说重在训育天下人,我是天子,不在训育之列——长安,你明日往顺少君几位恩师处送岁银时往里头另包几粒南珠,再独赐几位大人些年货,令他们上元后再行日讲。”


    “是。”长安才应了,皇帝又想起来叫他:“朕记得前些日子蜀中贡了些金桔来,也分与他们几筐。这是岁例外的,算作是朕另请西席的年礼,花销一应从宫里出,与你姐姐知会一声。”


    “哎,奴省得。”长安但笑,当先带人退出去预备晚膳。阿斯兰见人走了才问道;“为什么要专提一句这个?”


    他是在这些实处差了些。皇帝好笑,携了他手起身往膳桌上去:“给你请了师傅,总该送些束脩年礼,不然十年寒窗好难得进士及第,却来后宫里教公子


    读书,若再不多赐些东西,这群文人多半心头不快——这些我会打点好,你只管听讲便是。到底你是公子,他们也不敢在你眼前多言。”


    顶天了不过是令人往她这上谏——弹劾了两年了,许多御史也消停下来,早转向别处纠察风纪去了,近来倒是清净许多。只不过……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只怕翻过年去又要收谏言选秀的折子了。


    第92章 紫袍(上)


    “才祭天过了你也不说斋戒一下,大年初一的……”


    内殿灯烛已熄灭大半,只剩下罗帐里两点微光,照出微微摇动的纱影。


    “斋戒什么……”皇帝压低了声音,“又不是祭了就保证一定风调雨顺……唬人耳目的东西……哎你别咬我耳朵……”


    她身子一抖,往妖精怀里缩了一下,刮开了妖精领口:“再说找你不就是为了不教人晓得……”


    “好好好,我是塞里斯皇帝养的狗——”法兰切斯卡拖长了语尾,“专负责满足皇帝陛下不可告人的癖好……”他说着破了功笑出声来,一口气喷到皇帝耳尖,引得皇帝也发笑起来:“是是是,我的怪癖全仰赖你……”


    一时间帐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你别跟着我笑啊喂……”妖精一下收不住,两肩抖个不停,“这还怎么继续啊,一点气氛都没了……”他本正解着皇帝中衣衣带,一打岔手上也不顺了,勾了几下没开索性一把扯松,一手伸进皇帝腋窝挠起痒来:“哎,没想到吧!”


    皇帝夹紧两臂慌忙在帐中躲闪:“你……别挠哈哈哈,别挠……喘不过气了,别挠哈哈哈哈……”谁知妖精反得寸进尺,见她躲闪,两手便在衣襟里四处爬动,指尖只在各处肌肤上点刮刺挠,激得皇帝直缩身抱臂乱躲乱撞,一时松脱了衣裳。


    “得了得了,你衣服掉了,不挠了,我不挠了。”妖精这才停了手,将皇帝拢到怀里去拾中衣。她笑得太厉害,半晌匀不过气,只得靠在妖精肩上吁吁喘气,两手还捂着笑疼的肚子。


    “哎你拿衣裳做什么……”


    妖精低头直瞪眼睛,两颗琉璃珠子滚圆了几乎要掉出来:“大雪天的你不穿衣服睡觉?”


    皇帝也瞪回去:“你打算这就完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


    “哦……那……继续……?”妖精挠挠头发,一头金毛被搔得乱七八糟支棱在脑袋上,“我想着你笑够了心情好点不用了呢……”


    “我……”皇帝哭笑不得,一脚踹在妖精腰上,“我就非得是心焦,不能是想招人侍寝?哎你还跑……”她见妖精缩去床角,一把抓住妖精辫子,将人拽了起来,“还像我强抢民夫似的……”


    “那可不是……”妖精讪笑,乖乖伏去皇帝怀里,“我不是看李明珠出宫去了你不舒服嘛……哎我说,他就是给吓得,我听如意说他昨晚往清心阁去正好撞上王琅来的车驾。”


    “只怕是以为撞破了什么秘密吧。”


    “哦……”皇帝攀在妖精肩上,十指在妖精金发里摩挲,“王琅该是故意的,他本就是善妒的性子……他漏夜而来也不过说两句话就走了……”


    帐中和暖,一人一妖在纱帐飘飖的赤影里昏昏欲睡。


    “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妖精长呼出一口气,“他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要来啊……”


    “那你呢?”皇帝捏起妖精下巴,安抚猫儿似的挠了几下,“你也不可能但你不也一叫就来了?”


    她啄上妖精唇珠,见他愣在当场不由失笑:“喏,你是求什么?”


    帐中猛然寂静下来,外间袅袅的白檀青烟正化作凤凰头上翎毛,纠缠婉转,缓缓飘上房梁。


    纱帐轻摇,残余的几星灯火穿过罗帐,在妖精脸上铺开一层古旧的金光。


    “那不一样……”妖精瞋了皇帝一眼,两只琉璃珠子似的浅色眼睛略略收到睫毛底下,“我是立了血契,你是我留在外面世界的凭引,按你们这的身份,我是卖给你当奴婢了,他可不是。”


    “那是我赚?”皇帝手上闲不住,又去捏妖精耳垂——真是稀奇,这只花孔雀今儿连耳饰都卸了,干干净净一张素脸过来,倒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通透,“我只用一滴血就买了个大美人儿,能管账能打架还能暖床伺候人呢。”


    妖精这才回到惯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顺势压倒皇帝:“是啊,谁知道皇帝陛下还是不满意呢,我可是很有卖身为奴的自觉兢兢业业为皇帝陛下效劳的。”


    他故意在皇帝耳边吹气,惹得皇帝直笑:“你跟哪学的。”


    “啊,上次去收账顺便看了一眼花魁调情,你不吃这一套啊?”法兰切斯卡牙酸似的,“你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好好好,我和说好的一样总行了吧?”皇帝一手抵住鼻尖,闭眼酝酿了一番,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副情动面孔:“啊……郎君……郎君原来如此思念在下……”她一下兴起,竟顺势仿起青蛇交尾,只以脚跟在他胫骨上磨蹭。


    谁知妖精一下弹开了身子:“噫!景漱瑶你别这样!”


    看吧,就说不对头了。皇帝耸耸肩:“这套你也不吃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妖精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看别人这样气氛挺足的,怎么到我们这就这么怪……”


    皇帝仰躺在床上笑得直起身子:“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学别人去?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我这不是……”妖精一脸埋去皇帝颈间,“我还不是怕你不喜欢……你那臭脾气,万一让我倒吊在房梁上耍杂技怎么办?”他亲吻起皇帝耳侧颈,“我最怕你这些细碎惩罚……”


    “哦,那你现在去倒吊在房顶上顶盘子,一次顶五个。”


    “哎你……!”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皇帝轻抚妖精脊背,顺着均匀有节的脊骨一路往下,带起猫儿的呼噜声。


    这具皮囊光润细腻,骨骼健壮,四肢修长,还配了一张完全对称的美人面。他只是空具人形的妖物,却有着比任何真正的人都完美的外表,他知道如何用身皮相诱惑人,却到底没有真正的人心。


    他还不懂得人的爱欲。


    皇帝轻轻舒出一口气,细碎绵延的发鬓厮磨声勾得人心下酥痒。床顶上纱罗垂吊下来,细密的金丝绞织在丝线里,连着金光也变得若隐若现,倒像是要衣锦夜行的前朝缇骑——净窥视些见不得人的情事。


    她转过脸去,吻过妖精利落的下颌线,贴上眉骨额头。帐中早已静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轻吟细语绕过纱罗与外间青烟纠缠滚落在一处,却碍于镶嵌了西洋颇黎的花窗不得走脱,终于弥散在殿里,依在锦缎上,附到人体内,化作一声绵长的喟叹。


    皇城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堆积在宫墙的暗影下,只有夜半时分才露出些头绪来。皇帝为了银税的事,封笔后还叫来李明珠商议来年对策。李端仪得了急召,匆匆换了公服跟着如意入宫来,才到了殿内便呈上一封折子,想来是早拟好的。


    “目下税制总收如一,除岭南道自去年来全以银征调,其余十四道仍按旧制征租庸,姜按察此前所呈关内道赋税是为奏几位县丞及肃州刺史贪粮少贡,但臣看过历年计簿后以为几位大人并无过错。”


    圣人在殿上从未对此事有所表态,李明珠不敢将话说满,只得就这么停在当口。


    到底张允思只是称病,户书不敢表态,必然有他的顾虑。


    皇帝瞧他欲言又止,便笑:“朕前两日听顺少君讲了威福的大集,说他们在集上能买粮食布匹,还能交换不少中原的物件。”


    李明珠怔了片刻,发觉皇帝已有了打算,心下松了一口气,顿时放松了肩膀拱手一礼;“是,臣看过计簿,发觉肃州进贡牛羊马匹甚丰,远多于邻近州县。西北都督府与幽云都督府均有自肃州征调马匹的记录,想来是将官仓陈粮与关外交易的缘故。”


    “在地为其民,端仪是欲以此保举他们了。”皇帝无可无不可,只先叫李明珠坐了,又令如期领着内官奉茶。李明珠诺诺应了,却瞧不清皇帝态度,只得先答应一声。


    “你是太心软。”皇帝笑,却按住了将要起身谢罪的李明珠,“你恩师惯来要求奖惩分明,这办处事既该赏也须罚,若是要通融些许,便得在律法之外了。”


    她一手按在公服袖子上,隔着层层衣料握住李明珠手臂,“你赞许这几位大人因地制宜的法子,推行或是默许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边关这些州县,在地的大多手腕强硬,许多时候便是要这等虽知坏规矩却敢于因地制宜谋其政之人才能做好,但朝廷不能有这般态度,放任太多,则人心思变,思变过盛,则易生乱局。”


    殿内地龙烧得旺,茶水到此时仍烫着,自盖碗边沿缓缓飘出热气来。李明珠抬眼对上皇帝视线,她面上并无动怒之色,平静得如同一泓春水——静,却深不见底。


    她说:“你在户部,更不好太过优容。”


    “是。”


    见李明珠默默低头应下,皇帝不由失笑


    ——他是太拘谨些。“端仪,你不用些茶润润?”


    李明珠没想到她忽而变了话头,愣了一瞬忙道:“是,是,”赶紧端起茶含了一口,却咽得太急反被呛着,一时间手忙脚乱又打翻了茶杯,只好掩着面朝一旁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还带出几星泪光。


    “倒是朕不好了,”皇帝忙招人来给他擦袖拍背,“端仪先缓着些,不必着急,别又呛着。”见他好些了,皇帝才又命人往后头去寻一件外袍来给他更衣。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到底哪有天子殿中更衣的,御前失仪已是不合度了。李明珠往后退了一步,欲要辞了皇帝这番。


    “左右也没旁人,你往后殿耳房里去换了外袍便是,总不好一直穿着湿衣,这件便叫拿去浆洗了朕再着人替你送回去。”皇帝却是不容推拒,先令内侍半是架着他往后殿去了,才另招来长安道:“并叫尚服局的人来替李侍郎量体,另制一袭公服与他,这件收在朕殿中,衣料并尚服局的赏钱都走朕私库。”


    一袭,这是连带里头衬袍也一并赶制的意思。李明珠素来节俭,公服反复浆染过已褪了颜色,袖口缝线也是反复走过几道的,想来是磨损多了,叫小厮在家缝补过。长安应了声,赶忙往尚服局去,亲办这一件差事。


    快到宫门下钥时辰了。长安瞧了瞧天色,只怕后头圣人还要留李侍郎议事,腊月二十八,宫里备了小除夕的天香并节下各色小宴,依陛下的脾气必是要留着李侍郎在宫里歇一夜,只怕是还得叫人收拾一间偏殿出来。


    事情多着。他招呼来手下几个小黄门:“李大人身长瘦削,公子们衣裳怕不合身,你往燕王殿下处问问,你同我往尚服局寻制好了尚未送出的外袍,你去后殿寻李大人替换的巾帽。”几人应了声,忙分头去了。


    后殿里头李明珠才去了外袍,露出里头青缎衬袍——又是一件褪了色的,袖口还叫茶水污了一块。内官拥着他先坐下了,方才摘了幞头陪笑道:“宫里怕一时寻不出公服样式外袍,劳大人择一顶寻常巾帽吧。法兰切斯卡大人常与陛下微服出宫,这是他柜中寻来的,委屈大人了。”


    李明珠便很有些犹豫:“这般占了大人私物只怕唐突长秋令……”


    “不会的不会的,”这内官笑出声来,“法兰切斯卡大人最是好说话,更别提是陛下意思,只怕大人常服外袍与公服巾子不相配,才叫奴等取寻常巾子来呢。”他两手展开了幞头,工工整整替李明珠戴上。


    法兰切斯卡爱好奢华,这巾子边沿拿金丝满绣了云纹,中间缀了一颗青金石充作帽正,连后头飘带都别出心裁以青蓝织金缎斜拼了一段,倒是近来宫中流行样式。李明珠惯来俭朴,乍戴了这等靡丽巾帽,一时只觉全身冒汗,仿佛这巾子上倒生了刺似的迫人。


    不多时,那往燕王处去的内官也回来了,手上还捧了一件外袍,更将李明珠唬得一退——那外袍紫缎制成,一见便知乃是宫眷衣裳,他一介侍郎如何敢穿去面圣,实在逾制之极!


    内官见他后退忙缓声道:“大人莫怕,奴也问过燕王殿下,殿下说这件衣裳并非真紫,乃是紫草与蓝草混染所得莲青,里头因有金线所织暗纹,并烛火下瞧才近紫,实乃青袍,他如今鳏居不宜作此等富丽闲妆,大人穿却是正正好。”这小黄门笑着将衣裳推近了些,“殿下还叫奴拿了巾子来配呢。”


    李明珠一时满头大汗。燕王说这不是紫袍,但他面圣并无任何服色禁忌,换作自己这般臣子怎好御前僭越。他正要推拒,屏风后头却传来两声轻叩,随即便听得如期道:“陛下过问,大人可是更衣有什么难处?陛下说过了宫门下钥时辰,叫大人便留在宫中,晚上一道吃小年宴呢,膳后再议事。”


    少女声音清脆,落在李明珠耳里却如午时钟声。


    “是、是……烦请娘子传一声,臣便去。”李明珠这下再不敢推辞,只得由着内官替他穿戴整齐了,见着皇帝却仍旧不敢抬头。


    可皇帝却甚是新奇,因便问道:“这是哪宫里取来的?”


    “回陛下,是燕王殿下的衣裳。”长安便回道,“奴想着殿下与大人身形相近,故往殿下处借衣裳。”


    “哦,我是想着,宫里几位公子都不爱这般穿着,还怕是你们去了谢太君处……”皇帝携了李明珠往膳桌上坐了,另唤长安为他布菜,“这衣裳抬气色,衬你。”她话出了口才发觉与臣下谈论这等家私多少不大合宜,又另改口道,“你素来简朴,少见你着用厚缎衣裳。”


    “是,”李明珠不敢坐皇帝下首,欲要辞让,奈何皇帝抓着不放才总算落了座,“一饭一食原不必极尽奢靡,布衣粗茶也无甚挂碍,饱暖即是。”


    “四品京官还这么不做脸面么?”皇帝玩笑道,“虽说京城里大员多着,到底户部迎来送往的也不少了,你也不怕教人背后看轻。”


    谁知李明珠反正色起来:“陛下,迎来送往虽乃人之常情,但若借此疏通人情流送奇珍,长此以往亲亲相隐,僚属左右将尽皆为此等钻研歪曲之辈,又有谁真正为生民谋利呢。”


    一时间殿内阒然,内侍们均低着头装作泥胎木偶,连如期这等爱咋呼的都猫着身子只管给皇帝布菜。


    “你这铁公鸡……”皇帝失笑,身子略前倾些凑近李明珠,“怕不是要说朕身为天子理应做些表率,却明知此等流俗而不禁是失了本分?”


    李明珠这才发觉方才之言失当,忙后退半步欲下拜:“臣不敢。”


    “好啦……朕又不治你的罪……你这……”皇帝欲言又止,“如今你师相在朝你没实感罢了,有些事不是想禁便能成的——你先用些汤水,天冷,用些汤水暖和了再用膳食。”皇帝给了长安一个眼色,先给他塞了一碗冬笋火腿汤,将李明珠按到膳桌上用膳,算是将这等不合宜话题揭了过去。


    这晚膳寂静无声。李明珠不时悄悄觑一眼殿外——早过了下钥时辰,论理晚膳过后便该有司寝来问今夜安排,他须这之前告退出去,以免扰了圣人寝息。


    但到现在仍未见着司寝影子。


    “端仪,你想什么呢,该落子了。”皇帝撑着下巴笑,手指轻轻敲敲棋盘。榻边茶炉翻滚出轻微的起泡——是水温着。皇帝见他久不落子,伸手自己倒了一盏茶,轻晃数圈,轻轻拂去碎叶,盖上盖子斟去茶盏:“还是没想好么。”


    她顺手给李明珠递去一盏,是银杏茶。茶汤在天青的浅盏里微微晃动,在棋盘一角嗑出一声响。


    “陛下……”


    “外头雪大,朕已免了司寝来问。”皇帝似是早知他作何打算,只温声笑道,“先了结了这一局吧,朕叫人清扫过寝殿了,清晏


    处也着人报过。”


    这几日年下封笔,若她已免了司寝请旨,自然后头是没什么事情来搅扰了——想来也没什么侍君敢不长眼地过来求见。皇帝等他落子有些无聊,甚至自己拿剪子挑起了烛芯。灯罩一起一浮,带动里头摇曳的微光也忽明忽暗,轻巧地滑过盘上磨得光润的黑白子,留下几星光点。


    他下意识顺着光点抬头,只见皇帝半脸落在灯火里,脸上细小的绒毛染上一层光润的蜜色。她轻轻眨了眨眼,将灯罩放回去,那层蜜色便从两腮退下去,流过衣领,最后收回棋盘。李明珠不觉留了几分神,一时四目相对,刺得他一惊,赶忙垂下眼睛。


    若二八年华时候未曾走科举之路,或许此情此景也不过是寻常家事了。


    “是。”李明珠坐回棋盘边上,在棋篓里徒然抓了两下。


    他已是必败无疑,此时再落子也不过是垂死挣扎。他沉吟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陛下圣手,臣不能及。”


    “朕瞧你是心不在焉。”皇帝笑道,“挂念家中?”


    “顾娘子自有姑姑们照看着,臣一介男子不好多问……”李明珠垂首道,“臣只怕扰了公子们面圣。”


    “朕今日不曾传召……”皇帝顿了一拍又找补道,“原是留了来听你检视各地税赋的。”她指了指案上奏折,“只没想见今日却没读到,待朕看过再与你细议吧。”


    “是,”李明珠也顺着皇帝手指瞧过去,却见着案头最上摊开了一封奏疏,又是不知谁写来谏言皇帝新选佳人的。到底自上回选秀已过了三年,依惯例是该新择些青春儿郎入宫了——圣上与长公主均无后嗣,宗室之中又人丁寥落,旧党多有要她趁着海内升平时节,赶着天癸顺畅早育帝女之言。


    正巧她后宫也多空着。


    “今年不会选。”皇帝见他视线落在那折子上,“朕正寻由头推了去呢,往后再改了五年八年的,禁中也少些花销。”她故意拉长了音调笑道;“内府无钱,养不起这许多内爵呀。”


    李明珠也不由跟着她笑起来,过了片刻才又道:“陛下……虽说……虽说陛下俭省内宫用度是圣明之举,只是……”他见皇帝望过来不由低了声音,“只是如今国无主父当家,到底缺了一角,往年燕王殿下代行皇后职领内外命夫朝贺亲蚕,今年却……却是鳏居之身,只怕不合宜……”


    丧妻之人,何能领为主父?是为不吉。


    “那可怎么办?”皇帝推乱了棋盘倾身到李明珠面前,盯着他眼睛笑道,“朕趁着年节下立一位皇后?”


    旧例,单命侍君代行此职,如谢太君旧时便以贵君之位行皇后之责。可是她会推哪一位公子呢?宫中主位不过那一位公子与沈公子——赵公子北出行伍,崔侧君罪臣之后,那一位公子更是外族出身,也只有沈公子……李明珠忽而晓得今年为何沈仆射不再谏言了。


    黑白棋子密密匝匝摞做一团,无数白子漫铺在棋盘上,只有空隙里几点墨黑依稀可辨。


    “端仪可有何人选?”她的脸越发逼近过来,李明珠才见她眼底并无半分笑意,只有硬着头皮谏言的他自己。


    “臣、臣不敢妄言陛下家事——陛下,陛下,只是今年或可在仕宦人家里择选一位……”


    皇帝轻声打断了他:“端仪也是出身江阳李氏,百年仕宦,簪缨世家,才俊青年,功名在身,云英未嫁。”


    李明珠被唬得一退。


    皇帝眼睛弯起来,笑意越发深了:“刚好年岁也合适。”


    几粒白子颤颤巍巍,终于从棋盘上滚落而下。


    “臣……臣……”李明珠只觉喉头黏腻说不出话来。


    她大抵是在玩笑,立后之事触她逆鳞所以拿人寻乐子罢了,她必然听闻了自己那酒后失言的胡话。


    只是,或许……


    他抛开不再想,呐呐良久终于寻见了一句措辞:“陛下莫作儿戏。”


    不想皇帝却好大失望一般收了身子:“既是不作儿戏,何必舍本逐末?今年朕会照旧令燕王领主父诸事。宫中侍君既未正位中宫,便不宜代行皇后职,燕王宗室长男,宜为主夫。”


    第93章 紫袍(下)


    “李叔,你怎么慌慌张张的?不是进宫去了么?”顾清晏才起了不久,跟着几个姐姐布置年宴玩,便见着李明珠慌慌张张进门来——李府没得马车,惯来是租车行的车,他昨日入宫几个时辰未归,马车自然是没等他,他是坐宫车回来的。


    “我……我没事……”他犹自惊魂未定,脚步还有几分踉跄,跌跌撞撞往正院走。


    昨夜里半夜出栖梧宫,迎面撞上车驾还以为是哪位后宫公子受召,可那、那车帘半撩开,里头说话的声音分明是……分明是王琅!王琅是先帝侍君,虽有风闻他本是今上求娶的侧君,但名分已定,他如今再夜访皇帝,毫无疑问便是……李明珠不敢再想,他正面撞上皇帝与先帝侍君幽会,还不知后头如何处置。


    他走了几步,忽而又想起来似的,回头道:“今日除夕,我们去天香楼买一桌席面,也不知定不定得到,娘子们辛苦半年,总该用些好的。”


    “那怕是难呢,”如蓝笑道,“往常陛下年节下想吃些天香楼的吃食也未必能买着,往往令法兰切斯卡大人排上好几个时辰才能有。奴等在府上备了些菜肉,便做些家常吃食吧。”自从收养了顾清晏,李明珠府上也雇了两个帮厨小厮,平日里只在饭点帮厨些许,只是这两日年节也回家去了,今日年宴倒须府上人自己筹备。


    “你这妮子,何曾下过厨。”长宜瞋了如蓝一眼,“昨日宫里来人说了,今日陛下赐饭,命咱们随娘子入宫去吃年宴,大人也一并更衣了晚间入宴去——咦,大人怎换了身衣裳?晚间入宫去没得公服可怎生是好?”


    “昨日在栖梧宫里不慎打翻了茶杯,这件衣裳是燕王殿下借的。”李明珠敛容道,只是公服却没得替换,若真要入宫也不合礼数。


    “既是在陛下处换的衣裳,想来陛下也不会追究,”长宜温声道,“大人只管这一身原样入宫便是,想来大人的公服陛下已叫拿去浆洗了,年后回官衙前便能送回来。”


    “是,若能如此是最好不过了,”李明珠叹了口气,“只是我未曾备下替换公服,只怕是得紧着买一身备用。”


    也不知那点微薄存银够不够。公服要求赤色纱罗,衣料并裁缝又是数两银。今年因雇了两个帮厨并顾清晏的衣食住行已是多了好些开销,这下再做公服只怕存银要见底。


    “大人,依奴愚见……”如蓝悄悄压低了声音,“您怕是不必备这公服。”小妮子神神秘秘笑起来,“您瞧瞧您的乌纱帽可在哪呢?”


    李明珠这下如遭雷劈——他的幞头还在宫中!今早生怕再撞上王琅与皇帝,他几乎是逃出了宫来,自然是连幞头也忘了。他怔在原地,瞪着眼愣神了半晌,才听见如蓝接着道:“陛下既未差人送来幞头,想必另有安排呢。”


    能有什么安排,莫不是革职?


    “大人何事如此惊慌?奴是要恭喜大人呀,只怕陛下要给大人升官呢,大人再升可就是紫袍贵人了,瞧您现在这身紫衣裳,不正好是个吉兆?”如蓝笑嘻嘻的,却反被长宜打了一下:“没大没小的妮子,就是欠管教,这等事也是你能议论的?这要是还在宫里你有几个脑袋能掉?”


    “这不是不在宫里嘛,姑姑好人,别说与陛下听呀。”如蓝冲顾清晏扮了个鬼脸,惹得顾清晏咯咯直笑。


    “是,是,”李明珠恍然回过神来,“娘子切莫妄议……陛下圣断不好揣测……我晚间随顾娘子入宫去再求见陛下吧……”也不知这一见皇帝还要不要他活命,她定早知晓他私情,不过假作不知,先以立后事触怒了她,如今又当面撞破她与王琅,万一她心生介怀……李明珠叹了


    口气,到底还是须入宫往见一面才是。


    既是为取回幞头,也须得……也须得再与她商议些许。李明珠忽而笑起来,今日除夕,他怎还想着公事,该是庆贺年节才是。昨日还听如意提起宫中也早早备下了小宴,想来皇帝今日也不愿听那些繁杂琐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另叫上小厮出门租马车去。


    除夕宫宴是宫里小聚,惯常只有近支宗室并侍君,顾清晏教皇帝拎去身边坐了,李明珠便没得合适席位,只得与侍君列于一席。


    “我记得你。”阿斯兰浑身不自在,过了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去年从宫外回来,是你来车上上奏。”


    “是,公子记得是。”李明珠也如坐针毡,这殿里没得给外朝臣的位子,是皇帝另指了下首的位子与他,连阿斯兰也只得排在他下手,“臣曾与公子同车。”


    阿斯兰也是同样没话找话:“……我看到皇帝在看你的折子,今天早上,写的是赋役。”阿斯兰顿了一拍,他忽而记起去年这时候她随手拿的也是这个人的折子,总是这个人的折子。


    李明珠心下一惊,皇帝已经与他分享前朝政事了么?这位公子无论如何总是外族,怎能教他干政?下次要与皇帝上谏才是。


    他心不在焉,阿斯兰便也不再与他搭话,只在宴席后半段见皇帝先离席才预备离开。李明珠见宴席散去,也立刻起身离席,欲带顾清晏飞速逃离这是非之地——皇室家宴,他一个外臣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端……”皇帝见他已半只脚离了宴桌,轻轻垂了眼帘,才又笑道,“端仪,朕着人送你们出宫去。明日一早是正旦朝贺,端仪早些休息的好。”


    他不愿留在宫里。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才又叫法兰切斯卡驾车送人回府。


    “然后你就放跑他了?”妖精从背后环抱过来,“你怎么没把李明珠扣在内间呢?”


    皇帝在妖精手背上一拍:“你怎么说话呢!都和你似的,说爬床就爬床?”


    “行,李明珠不一样……那不是死守规矩么,”妖精被这一拍,赶紧换了个地方,重新握在皇帝腰侧,“这又不影响他做他的官。”


    皇帝没接这话。当然不影响,甚至若他是个知情识趣之人,见皇帝有意不论自己如何想法都会半推半就,以期平步青云。


    但他不是。昨日,今日,两次他都选择了逃离,在皇帝尚未出言时及早逃离不多停留,她也只得另叫人赐菜赐银与顾清晏,作出一副仁德恤下的明君样子。


    实则是将那点子不可告人的心思藏在所谓赏赐背后罢了,这算哪门子的明君。


    皇帝微微垂下眼帘,却忽而眼前一暗。


    “嘘,放松。”


    是妖精捂上了她的眼睛:“放松,不要再想了。你不该想这些。”他轻轻蹭了蹭皇帝耳尖,吻过她后脖颈,才将手放下来。


    然后捂住她口,一翻身压下来。


    皇帝骤然被偷袭,一口咬在妖精手掌上,手肘狠狠顶在妖精肋间,竟是使出一招里门顶肘。


    “哎……!”妖精皱起眉头,忍不住哼哼唧唧,“别咬我啊……”


    “你别突然来这么一下啊……!”皇帝也是一般咬牙切齿把妖精捂嘴的手扒下来,压低声音,“不然我何必忍不住咬你呢!”


    “都有准备了多没意思……”妖精好大不快,却碍着当口说不出话来,忍不住一口咬到皇帝肩脖颈上。


    不好。


    一丝腥气不意飘入妖精鼻尖,他全身一紧,将皇帝锁在怀里,一翻身将人压在床板上。


    他背后束发带散落下来,一时间皇帝视线里只剩下他金沙似的头发。


    像是被野兽锁定了。皇帝挣扎几下,发觉妖精纹丝不动,才反应过来他半分言语也无。


    帐内只剩下越发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野兽暴起前的低鸣。


    暗影铺陈,重压鬼魅般绵密压下,将人困锁在肌肤与床帏之间。


    无法逃离。


    “法兰切斯卡……”


    好热。


    皇帝仰起头,总算从如瀑金发里寻见一丝缝隙得以喘息,“法兰切斯卡……”


    妖精没有回应,


    尖牙蹭过后颈,燃起一阵酥痒。


    是妖精叼起了一块后颈肉。


    是野兽的标记。


    皇帝奋力伸出一条手臂,刺破了金发合围的囚笼,却转瞬便被捞了回去。


    无法逃离。


    金囚笼绵软柔和,其中却只有闷灼,无边的闷灼,禁锢猎物筋骨与气息,不得逃脱。


    无法抽身。这妖精一旦失控无人能阻止。她身边养的不是一条漂亮的狗,而是伪装出人形的野兽,是不知名的自然之灵。


    皇帝咬牙闭眼,只觉察妖精垂下头来一寸一寸吮吻过后颈耳鬓,最后才停留在颊侧。


    “法兰切斯卡……”她轻轻唤了一声,听见妖精喉头滚出一声低鸣,手臂收紧,压了全身重量伏倒下来:“景漱瑶……景漱瑶……”


    他恢复了。皇帝总算松了神,预备起身透两口气,却教妖精自背后锁了腰。


    “你别走……等一会儿……让我缓缓……你别走,让我歇一会……”


    皇帝浑身发软,索性便也瘫在榻上:“你哪根弦搭错了……”


    她费力在妖精臂弯里翻了个身,发觉妖精满面通红,双眼迷离,眼帘半遮半闭,浅水蓝的琉璃珠子如真泡在水里,惊得猛然推开妖精。


    他全身肌肤皆是涂了胭脂似的通红,只剩下头发还是如常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背上。


    “你……”


    “我没事……”妖精声音细细的,藏在喘息里显得绵长沙哑,“不小心咬出血了……控制不住……”他勉强拉起嘴角笑了一下,“咬你了吗……”


    “咬我颈子,”皇帝没预备放过去,“你给我看看留了牙印没有……”她翻了个身背对妖精,“你这下真成狗……”还没说完,皇帝便觉背后一热,原来是妖精贴了过来。


    “没有牙印。”妖精吻在先前叼过的后颈上,双唇轻轻磨过那点红痕,摩挲得又热又痒,“这不是作刺青标记……”他蹭起脸来,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只是不小心尝到你的血……躁动了一会……”


    “我差点喊不住你,以为我要成我朝第一个死于马上风的皇帝了……怪没脸的还。”皇帝啐了一口,“下次别咬了。”


    妖精疲累已极,声音渐细渐弱下去:“不会了,不会的……”


    没过几日,皇帝陛下遣了狗往送衣服。这回李明珠的公服是尚服局内人赶制了出来,妖精本没细看,到李明珠府上打眼一瞧却发现有两件外袍。


    一红一紫,内配青袍。


    皇帝特意嘱咐了,不许驾宫中的车,要么去外头租车,要么走过去。妖精“啧”了一声:“真是麻烦。”却还是选翻墙做了梁上君子,以至于跳进正堂时候将如蓝吓了一大跳:“大人!好歹走个正


    门!”


    妖精耸耸肩:“景漱瑶让我躲着人的。”


    “躲着人也不是这么躲啊!”如蓝放了手里事情,“陛下是有吩咐?”


    “倒也不是……送衣服来的。”妖精将衣裳随手往茶桌上放了,左右张望起来,“李明珠不在?”


    “今日上元,李大人一早与姑姑们去市集上采购了,只我与顾娘子看家呢。”如蓝叹了口气去收包裹,一拆开便瞪大了眼睛,“大人……这……这是紫袍公服啊……您别是把自个儿的衣裳拿错了吧,李大人得穿红的。”


    “我哪能呢,这是景漱瑶叫送的,我可没拆开看过。再说我哪来的公服啊,素面儿的也不好看啊。”妖精赶忙摆手,自己也凑近去看,才发现里头是两件外袍一件衬袍,“啊,给李明珠升官吧。也是,李明珠这下再不升官也不行了。”


    他将锦盒一合,“收起来吧,就当没看见。”


    “没看见怎么行……李大人胆子小,本来进宫几天都吓得什么似的,这下还不成了兔子?”如蓝瞋了一眼,又凑近了妖精,压低声音道,“张尚书要辞官啦?”他是陛下表兄,以陛下的脾气怎么也不能亲自罢他的官,只能是自己上书致仕。


    “没听说。哎呀我说你就当不知道得了,”妖精捂着耳朵转身就走,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你别乱说啊,当心被景漱瑶知道了给你一顿板子。”


    “知道啦,”如蓝抱起锦盒便往后院走,半点要送妖精出门的意思也无,“大人早些回宫去吧,陛下等着呢。”


    “如蓝那妮子是给惯坏了,连这事也来打听。”皇帝好笑,“思哥还好端端做着他的尚书呢,这事要传到张家只怕思哥晚上睡不着觉了。”她招呼妖精坐去下首,“明日再宣端仪来议事吧,思哥的事约莫到三四月,晚了些。”


    “你真觉得张允思要辞官啊?”妖精抓了一把杏仁,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满口碎渣,说话也咕嘟咕嘟的。


    “管他辞不辞呢,我给端仪弄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行了,旧朝宰执常设十几位之多以图制衡,我朝削除冗官不予平章事,这先例却也可以自我而起。后头有要紧事予端仪,他长居思哥之下不大便宜。”皇帝轻声叹气,“明日一开了朝会,又是一堆折子等着我了。”


    头里的就是选秀和立后。理由与前次李明珠所言相同,无非就是燕王在丧期,燕王鳏居不吉不宜行祭祀云云。年前便已有许多折子上表了,到明日开笔只会更多。唯一好的一点是沈子熹总算不敢劝立后,只好说今年该选些新人入宫分忧,没了领头的,剩下这么些人成不了大气候。


    自然了,他自己幺儿现下当着后宫权呢,他再提立后那不是按着皇帝喊他老丈人么,他是着急立储又不是着急掉脑袋。


    皇帝敲了敲桌面,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我明日上朝宣布一下立阿斯兰为后,他们是不是就不敢再提立后了?”


    俗话说得好,若想关掉一扇窗,首先便要说堵上一扇门。皇帝正敲着桌面觉得很有些可行,外头棉帘却“砰”地一声砸落下来。


    她往外探头,便见着阿斯兰那张脸上摆着一副不知所措神色。妖精一见他杵在外间,“啧”了一声赶忙溜了。


    “呀,我开玩笑呢。”皇帝招手叫他来坐,“不至于让你再挨骂的。”


    “……你……你不该用这种事情开玩笑。”阿斯兰无言了许久才沉着声音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皇帝倾身过去,勾在他颈子上笑:“哦……你当真啦?”


    她眨眨眼睛,阿斯兰一时怔在原地。


    过了半晌,终究是阿斯兰在四目相对中垂了眼帘,轻声道:“……我不会。”


    就像中帐大可敦不可能是中原女人,中原皇帝的皇后也不可能是外族人。


    “你要娶谁和我没关系。”他听了两年的骂,再不懂中原人那些勾心斗角也早晓得了,皇帝越表现得喜欢他,那些臣子越要反对他。


    她是以此为乐,甚至还借此发落了几个看不顺眼的臣子,哪有多少真正的宠爱。


    “现在这样很好,我们每天都见面。”阿斯兰坐下来,轻车熟路握了皇帝脚踝来,将她一双脚塞到自己袍服底下取暖。


    皇帝半躺在榻上也不老实,脚在阿斯兰腰腹周围踩来踩去半天落不下来,还故意不时蹭过脐下,弄得阿斯兰频频闪躲,不得不寻了个话头引开她注意力:“我听说你今年要选男宠。”


    “选什么,不选。”皇帝一个翻身不想听这事,脸埋进软枕,连带两只耳朵都捂在里头,“我没钱,养不起,不选。宫里不许提这个。”


    不对,她骤然反应过来,怎么这小子也来问:“你怎么也问这个?”


    阿斯兰于是也有些尴尬:“我……我问问。”


    皇帝两眼一眯总觉不对劲:“是不是那个待诏年前与你打听了?”


    官场上总有些人想旁敲侧击探听圣意,从阿斯兰这里寻口子也不奇怪。他想得少,待诏随口提一提这事探探他态度也属容易。


    “没有……他不讲这个,每天只教诗词文书。”


    这么听话?皇帝按住阿斯兰手背:“半点不讲么?连礼法也不与你讲授?”


    阿斯兰想了想道:“提了一句三年一选,说今年又该筹备着了。”


    对,就是这个。皇帝没放过他:“你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问了选秀的事。”阿斯兰一脸茫然,显然不知皇帝为何追问此事,“他告诉我说……适龄男子有意都会来,从里面选最好的送来给你,考了官的也不能免。”


    哦,瞧着也是寻摸不出多少东西。


    “是这么一回事。”皇帝松了手,重新倒回榻上,“从十六到二十六的良家郎君,三年一征召,往前先帝时候有专门花鸟使寻未婚少男组织采选,大约……大约五十年前,先帝自觉子嗣已丰,才废止举国采选,往后只偶聘官家公子入宫充实掖庭罢了。”


    “除去君侍采选,宫中尚宫局每年还会召些幼童入宫训为内侍,只不过内侍到了二十五便能放出宫了,君侍是内命夫,须一生留在宫中,若非犯下大错,少有赶出宫的。”


    先帝叫停采选由头是子嗣已足,兼元后薨逝宫中无人主事,这两头她均不能合上,再寻新由头一时半刻又没得合适,还得想法子打发了这事。


    皇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只要储君一日不定,此事便如颈上铡刀,不知何时便要落下来。


    早知不放阿碧出宫了,她诞下的是女孩啊!皇帝多少有几分后悔,若将那孩子留在宫中……算了,放走了也好,养在宫中不定后头闹出多少麻烦。


    谁知阿斯兰忽地来了一句:“多选男宠,你不喜欢么。”


    “……你很喜欢?”皇帝瞪了他一眼,“没见过你这般的,宫里人少些多陪你还不好了?”


    阿斯兰讷讷张口:“我是……”以为你喜欢新人。


    皇帝却想了想,略有些迟疑道:“……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这是什么话。阿斯兰怎么也想不到她能如此回应,惊得直瞪眼:


    “没有!”——


    作者有话说:妖精这一段很重要。虽然我经常写不出来就水一章,但这章不是水。


    第94章 上元


    小郎君被平白摆了一道,板着一张脸老大不乐意,只许皇帝暖脚,却不许她近身了,还是皇帝道“晚间往宫外逛灯会,你要不要与我一同去”才算哄得他面色稍霁,乖乖回宫去换了衣裳,又回来栖梧宫等皇帝梳妆毕了,才偷溜出宫去。


    自然又是妖精驾青帷车送人,只不过这次多了个落脚点——信国夫人府。


    十月时候皇帝从简册封了音珠阏氏为信国夫人,虽为着朝中反对俸禄只以五品外命妇计,到底是在京城里安了家,不必送回漠北去,连带阿努格也一并住在府上。


    “陛下!”皇帝才下了车,阿努格便扑上来。他早早换了身新衣裳预备一同出门看灯——去年在宫中,阿斯兰又才要逃跑,自然是没得出宫机会的,“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去!”


    “待天黑吧,”皇帝无奈,牵了阿努格手走过垂花门,“这会子市中还在布置呢。待晚些时候,从寻鹊河边一路走去宫门口,先赏过寻鹊河上花船灯戏,再去瞧宫中置办的灯市。”


    原本上元时节放灯是为前朝只在今日不设宵禁,本朝无宵禁一说,却保留了灯市俗习,这一日反成了年轻人幽会时日。


    “是……黄昏之后?”阿斯兰握住皇帝手,往前迈了半步,牵过弟弟到一边,“人约黄昏后,是说上元节的,我记得。”


    “是啊……但是怀人感时之作……”皇帝微微低头偏过视线,“不提的好,不然以何面目见旧时圆月呢……”


    她呼出一口气,拉起一个笑来:“先去见见阏氏。”


    “好。”阿斯兰应下声,与皇帝一同往内间去。


    这府邸是禁中出资买下的一座小三进院子,是从前怀王府分割而来,算得小而精巧,带了一片后花园。可惜阏氏周身没聘多少人,这院子里不过阏氏与阿努格,并宫里拨出来几个半服侍半监视的内官罢了,倒显空荡。


    两人才入了正堂,阿努格正与皇帝撒娇也要与哥哥一样入学,却被阏氏打断了:“不要惹皇帝陛下烦心。”


    皇帝闻言只好解围道:“你若再入宫去,只怕先与宫中教所与内侍一同习书文了,倒不若在府上延请西席。如今也不少士子专事闺阁教习。”


    但阿努格只是往前迈出一步,越过阿斯兰的阴影:“我想进宫读书,陛下,我可以去哥哥身边做内官,我想回宫去。”


    “不行。”皇帝还没发话,阿斯兰抢先道,“你要在外面陪姆妈。”


    阿努格不理会哥哥,只望着皇帝。


    这小崽子……皇帝不想掺和这种家事,便望向音珠道:“你尚未出阁,家中从亲长,朕听你母亲的。”


    阿努格又望向音珠。母亲看着他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才右手抚心对皇帝单膝跪


    下道:“阿努格不认识中原的文字,请皇帝陛下带他进宫去学习吧。”


    她是要应允了,阿斯兰偏头看向一边。她与音珠阏氏看不出阿努格心思,只以为阿努格是想在中原宫廷立足才要入宫读书,她对小孩子总是格外优容,必定是要应允的。


    果不其然,皇帝忙上前几步扶音珠起身笑道:“娘子这是做什么呢,阿努格今日便与朕一同回宫去,仍旧住在哥哥宫里就是,兄弟入宫探望君侍本就是家常事情。”


    “谢谢陛下!”阿努格一把扑到皇帝怀里,已然是粘着人不肯撒手了。


    阿努格这一粘着却是一路也不肯松开——音珠借口不通中原语音留守府中,只放了孩子与皇帝上街看灯。阿斯兰虽面色不虞,却还是没说什么,只从另一边挽上皇帝手臂。


    “陛下陛下……”少年人才开口便被皇帝噤了声:“嘘……叫家主就是。我在外头是庐陵张氏二娘子张如燕。”


    “是,家主!”阿努格大声应下,又扯着皇帝往河边去,“船上演的故事我上次听书听过了,是《乌金剑》!”


    皇帝瞟了阿斯兰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笑道:“是吗。”


    这出戏是六幕二十四段,讲的是少将军三擒三纵西塞小王爷,最后招了这西塞小王爷入幕为宾收服西塞。今日花船上只排了最后四段里头两人得蒙赐婚后上元送灯,倒也算得应景。四条船各只演一段。皇帝隔着层层人头瞧了瞧,来的这条花船正演的是倒数第二幕金殿赐婚。


    两层大船险些占满了河道,底下一层吹拉弹敲,上头一层咿呀唱词。瞧着那扮西塞小王爷的便是来年花楼力捧的新角儿了,一身胡服扮相,梳了几条细辫,身形灵动,俨然是个清致少年。


    纯生教赎了出去,再不捧新角儿只怕龟公的彩头收不够了。


    皇帝好笑,见那船上一阙词唱完了,也随手摘了支钗子掷上甲板,与身边妇人攀谈起来:“这位新郎君倒不曾见过,不知道龟公预备何时捧了来。”


    “可不是!我在这看了一整出了,后头这几个都是新角儿,但就这位穿得漂亮,啧,也不知道出庐宴得叫出多少钱,我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还是等着达官贵人们享受完了再去看看新鲜。”


    皇帝端详她几眼只觉好笑:“娘子这身气派还自称平头呀,这可得羞煞许多读书人了。”


    这人通身皆是时新样式,虽有些堆叠之嫌,却是实实在在的豪富之气。约莫不是官宦人家多少也是家底殷实之人。时下读书科举的许多清贫士人,便喜欢受了富商大贾之资,来日作其朝中助力。


    “读书人嘛,就是那点儿心气,我们是俗人,还被人嫌弃满身铜臭咧。”这妇人说着来了劲,“就说红绡院,标榜清高,应和官人娘子的,头牌老是些弱不禁风的书生,我们做生意的,又免不了见见官人,哎哟,官人们那些琴棋书画我是欣赏不来,没劲,可算今年捧了个新角儿,那一身皮肉,啧,更别说他还会唱粉戏,与一个扮女的清俊班头搭伙,哎哟,谁能把持住呢!”


    皇帝一听也来了劲头:“这郎君作何称呼?”


    她才问出口,立刻便被阿斯兰扯了袖子:“你不准去。”


    那妇人这下才发觉阿斯兰,于是叹一口气,瞧了皇帝一眼,神色中颇为怜悯:“妹妹啊……这个……你家这个郎君也美着……”说着还拍了拍皇帝手臂,摇头叹气地走了。


    走了。


    走了。


    皇帝看这一边一个的,也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妇人先行跟船赏灯去,带着两个拖油瓶沿着河岸边缓行过去。


    “我知道粉戏是什么……”待走过了一段路,阿斯兰才低声道,“总之你不能去。”


    皇帝腹诽她偷偷去谁能拦得住,总之脚与钱都在她自己身上,面上却还是笑道:“好好,不会让这些东西污你眼睛的,我的小狮子。”


    “你这么说只是不会带我去的意思。”阿斯兰剜了皇帝一眼,“我听得懂……我、那些地方不正经,你不该去。”


    早知道不给他寻待诏读书了,这多没意思。


    皇帝便笑:“下次偷溜出来不带你了你也没处晓得去么不是。”


    “你……!”阿斯兰气闷。她私下里是很有些蛮不讲理,既然是这么说了,显见着是铁了心要去见识一回的。如宫里那些没用的男宠,多半是“陛下行事我等不宜多问”,还要做出一副体面姿态来,最后放着她逍遥自在。


    “外面不正经的男人,你不许碰。”


    “好啦,那我们单听听粉戏就走?”皇帝凑上去,指尖挠了挠阿斯兰掌心,勾起一阵酥麻。


    “……你说的,听一会就走……不能带阿努格。”


    小孩是不合适这种场合。皇帝就要答应,没想到阿努格赶忙也抱着她手臂摇起来:“不行,我也要去嘛家主……”


    “小孩子不适合这种地方。”皇帝拍了拍他手背,“你若想听戏我倒能请正经戏班子往你母亲府上唱。”自然了,唱的便都是大戏,粉戏是决计不会给小孩子看的了。


    “奴……我不小了家主……我马上就满十六了,在草原上已经成家了!”


    皇帝看了一眼阿斯兰。


    阿斯兰一时没多想,顺口便道:“……我们是十五成人,自己打一头猎物回来,就算成人,可以分家里的牛羊,和姑娘一起住。”


    见皇帝仍旧望着他,阿斯兰才反应过来:“中原二十岁才算成人,你在中原也按二十岁。”


    这才对嘛!


    皇帝笑眯眯地哄起少年来:“喏,到底那等堂子里的终究不入流,我后面再请名戏班独给你一个人唱好么?”


    阿努格微微睁大眼睛,转而又垂下眼帘,轻声道:“……好。”


    瞧这半大小子兴致不高,皇帝先去灯市里挑了盏老虎提灯给阿努格玩,却没想着他倒越发低落了些似的:“我不是小孩了家主……”


    阿斯兰也有些不乐意:“……你……”却终究没说出口。


    皇帝便笑,给阿斯兰手里塞去一盏栀子灯:“你也想要啊?我本想着去猜几个灯谜赢一盏回来给你玩,这下只能把我自己的给你啦。”她看向朱雀大街,灯王历来是宫里出资造办,便悬在南门门口城楼上,硕大一个鳌头灯,申正之前第一个猜中所有灯谜的才能拿到,余下便只有猜中几个去换盏宫中扎的灯罢了。


    “灯王么。”


    皇帝闻言瞪大眼睛,旋即笑出来:“我的小狮子……灯王我从没弄到过……每年灯谜总有几个特别刁钻的,未必能想着,前两年都是挂城楼上挂到天亮了。”


    阿斯兰拎着皇帝那盏栀子灯便往朱雀大街去:“我去试试。灯王。”


    灯王?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灯谜多是京中出资灯会几家专门找人作的,一年比一年刁钻,哪那么容易猜中。


    罢了罢了,给


    小郎君见见也好,皇帝无奈,挽着阿努格缓缓跟上去。这小崽子才得了盏灯,特意将灯提了架在两人中间直笑:“我陪家主共一盏灯,哥哥呢,就让他自己慢慢猜谜去。”


    “你这是半点孝悌也不讲了。”皇帝好笑,“哪有你这般当弟弟的?”


    “哥哥可也没让着我呢。”这小子嘴巴倒快,他哥哥才走出去几步就开始告状了,还是一状直达天听,“阿妈一来就把我弄出宫了。”


    “宫里有什么好你想留着呀,你到宫里去,谁陪你阿妈呢。”皇帝拿手比了比,半大小子正是抽条时候,都与她一般身量了,“你阿妈汉话没有你和你哥哥好,在这里也没什么故交,你该多陪她才是,以后若出阁了可未必有那许多时候。”


    “阿妈我也陪的……但我想回宫里去嘛,哥哥读书我也该读书的。”阿努格收紧了手臂,整个人都缠在皇帝身上。


    按理说他年纪不小了该避着些,只不过皇帝总瞧他还是初入宫那样子,便也放过去了。


    教这么个半大小子缠着,皇帝也走不快,只得随手捞了一张灯谜过来,上书“广腹苦叶,留之绣阙,分而注酒,委以相携”,打的是植物。


    就说了刁钻。皇帝翻过来一瞧,后头还写着编号。这底下摊主见她有意去猜,便与了一张草纸,“娘子若也要争那鳌头灯,便写了与咱给您盖印,若是只换灯,记了编号往城楼下领就是了。”


    皇帝便顺口问道:“目下猜中灯谜的多么?”


    “倒是有位公子,从对面一路猜完了,想是冲着鳌头灯去的,”摊主笑道,“两边各六六三十六盏灯谜,想来那位公子也该一路猜过来了。娘子也来一张?只管说了谜底咱给您盖个印信就是。”


    “不了,”皇帝摆摆手,“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猜不上的,瞧这谜面出的是一年比一年刁钻了。”


    她四下瞧了瞧,朱雀街上人实在太多,阿斯兰已走得远了,隔着重重人影,一时半刻也赶不上他,也只好缓缓挨个猜过去。


    这摊主见她对灯王兴致不高,便也任她拆看谜面,随口寒暄起来:“今年寻鹊河那边的花船戏排得好,望月桥上又有舞灯,来猜谜的就不多了,好几个娘子都是买灯的,见着谜面刁钻便走了。”


    皇帝也笑:“这宫里出的鳌头灯都连着两三年挂整夜了,还得怪这出谜面的,不知从哪搜罗来的出处,刁钻得可恶。瞧瞧这个,”她指着先前捞来看的那张,“出个谜面还要诌文,酸腐得很。”


    “那家主猜着了吗?”


    皇帝俯身贴上阿努格耳朵正要说谜底,便听见身后一人道:“是匏。”听声音还有些羞赧似的,“匏有苦叶,淇有深涉……男子出阁分匏注酒,为合卺礼。”


    瞧这抹不开脸的,怕是个没出阁的小公子。皇帝回首过去,见他一副清俊白面微染薄红,半垂着眼帘正欲递了纸与摊主盖印,一见皇帝面目却是周身一凛:“陛……”


    皇帝赶忙打断他:“端仪。端仪猜到哪了?”


    “哎哟娘子您不知道,这就是先头从那边一路过来的公子啊!”


    李明珠颇为有些不知所措,低头搓起袖角:“是……臣……在下已走过一遭了……”许是灯密人稠,烘得人脸热,他额上已有了些细汗,在各色灯笼纸下投出珍珠样的水泽。“是清晏……那鳌头灯……”


    那摊主从袖子里拿了一方小印来,往李明珠手里纸上一盖,正好凑上了所有空档:“恭喜公子!”


    “同喜……同喜……”李明珠条件反射似的应和道,抬头见皇帝瞧着他正好笑不由下意识收了那盖印的纸,“臣……在下去领灯……娘子可要同去……”


    “好呀。”


    她应下得轻巧,落在李明珠身上便成了一道无形脚镣。不是没有与她游过街市,只是……李明珠收了脚步,只走在皇帝半步之后——只是晓得了她身份,这半步便只能落在她身后。


    忘怀身份之类言语,只可出于尊者之口。


    为何要邀她一道?那理应超出了臣下礼节,可若是要将灯献予圣人——这自然是一个臣下当做之事,得了珍奇,献之天上——却又不可负了与清晏的先约,曾子杀彘故事不可不遵。


    若无与清晏的先约……李明珠忽觉好笑,若非清晏想要那鳌头灯,他怕是今日都不会上街来,更不提猜谜取灯,又何来与她相遇又在此踌躇。上元出游是情人与稚子所爱,他孑然一身,本不该投身喧闹街市。


    或许也不该邀她同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不智。有些心思本该放下。


    但他偏就一时鬼使神差邀了她同往。城楼底下是宫中司使,哪有不识得圣人之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提灯告退本大不合宜,若与她多寒暄……可又寒暄些什么?她身侧自有娇儿美侍与她温言软语,他不过一介下臣,了不得能说几句公事罢了。上元是情人相会佳节,怎该论公事?


    他一语不发,与皇帝穿过人群直往城楼底下去。皇帝一身应节的白绫袄子,外头罩了件群青大氅,通身只在耳上戴了一对碧玉,便与寻常仕女无异。


    忽而李明珠袖角一动,正想瞧去端倪,却听皇帝身侧少年笑道:“家主家主,这样哥哥就拿不到灯王了,是不是?”


    “是啊,你哥哥只好空手而归啦。”皇帝也笑,左右张望过去,“也不知他中了几个。”


    那少年模样不似中原人,只怕哥哥便是那一位公子……圣人白龙鱼服游街市,带位爱侍也实属寻常……这是这般更越发像圣人手底下抢奇珍似的,只教人老大不自在。


    “端仪……”皇帝忽而唤李明珠,倒将他吓了一跳,“端仪,你的印信纸呢?”


    原来是已到了城楼底下。那司使便笑:“原来是李大人,下官先贺过李大人拔得头筹。”于是招手叫人上城楼去取灯来。


    这灯有半人高,竹条捆作丹陛上鳌鱼形状,底下配几个祥云小灯,拿纱罗蒙了,在人群里头格外显眼。


    “陛下……”李明珠提了灯,一时不知该作何应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踟蹰了片刻见阿斯兰过来,赶忙便道,“想来公子寻陛下来,臣……臣应许了送灯与顾娘子,臣先告退……”


    “你去吧。”皇帝笑得浅,轻轻推了推他手肘。他实在节俭得厉害,上元这等日子的白绫青缘袄子也是半新不旧的,在灯下还好些,此时避了几线光便显出灰暗来。“朕明日再与你说今年赋役,早些休息。”


    “……是,”李明珠忍不住微微抬起眼睛。皇帝面上教风扑过,落了几分浅红,裹在雪白昭君套子里头更显得艳丽。他一时与皇帝视线对上,旋即又垂下眼帘轻声道:“臣……臣告退。”


    李明珠正退了两步,忽而袖角又是一动,这次待他瞧时却


    已不见了踪影。


    他回望过去,皇帝早与阿斯兰调笑起来,约莫是在说花灯之事,原来阿斯兰是想赢了鳌头灯赠予圣人。可灯已教他领走了,皇帝便笑:“那你给我做橘子灯?橘子灯还有香气呢。”


    花灯赠予有情人,原该如此。


    原该如此。


    他握紧了手中提杆,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终究是转身没入人流去了——


    作者有话说:存稿告急了我又写不出来,加上想用这一篇申签需要保留一些存稿,所以现在发得比较慢了,差不多周末双更+周中一更这样,目前主线是有的,结局也已经定好了,但是中间一些细节安排还在琢磨,所以是一定会完结(我的目标是今年完结!),但我得琢磨一下


    因为是我第一篇原创文,所以必须要完结!


    第95章 小憩


    李明珠到家了才想起来忘记与皇帝说紫袍之事。他揣着事,辗转反侧整夜未能成眠,到翌日朝会时候便觉头晕目眩,直至皇帝召他入殿议事时候还觉昏沉。皇帝察觉了,索性将人按在椅子上休息。


    “歇会再去值房吧,既然精神不济便不要饮茶,用些牛乳安神吧。”


    “陛下,臣怎好……”


    皇帝懒得听他絮叨多话,径直打断道:“朕说行得便行得,东次间里有软榻,去睡会吧,巳正朕唤人叫你。”她给了长安一个眼色,小郎立马会意,使了个小内侍与他一道服侍李明珠往东次间歇着,直给人去了公服幞头,盖了层皮裘才退出来。李明珠没得法子,只好顺着皇帝意思睡下。


    紫袍之事仍旧没能问出口。圣人行事本不该多做揣测,但到底是逾越之事……他叹了口气,裹上皮裘,才见多宝阁上放了盏橘子灯。一夜过去,橘皮已教烤干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只皮上几处细小刻花还昭示着曾作香灯的短暂一宵。橘子灯旁还有几个刻到一半的橘皮,能瞧见几处破损,想来是刻坏了几个才做出一个完好的。橘皮香气有驱虫之效,想来是圣人吃过了便随手丢在多宝阁上了。


    这世上最难得是两相情好。若没点情分,怎会带去灯会;若毫无心意,怎会又是争灯王又是刻橘子灯。这几个橘皮丢在架子上,自然是昨夜里在此刻了,刻完便正好……李明珠合上眼不再想这些,挨到软枕上勉强睡去了。


    “陛下。”


    皇帝没说话,指了指次间,示意长安低声。长安轻轻点头,原来是睡下了。


    睡下就好。皇帝另摊开折子,许多庶务尚书省早先一步定夺过了,再交上来的净是些要天子裁夺的麻烦事。今年各道府州县巡察御史名录要过眼,吏员考核结果要裁定,几处大员休假要允准补官要钦定……不对。


    皇帝重新瞧了一遍手里折子。


    不对。


    这是张允思辞官的奏疏。皇帝下意识捻起纸缘,王琅先回提到今年张十三娘要考武举,张允思为避嫌致仕也算板上钉钉……只是太早了些,武举要三月才开考,四月才尘埃落定,到那时再上疏不迟,现在可才正月十六,便是要演三辞三让的戏码也太早了。


    莫非是听见什么风声?皇帝手指轻轻叩响案头,沉吟片刻却还是批了句“再议”,好歹还在正月里,就这么放了张允思走面上须不好看,且瞧他什么反应再说吧。


    “长安,”她招手叫来内官,“燕王这月里可支了东西?”


    “回陛下,殿下一应爵禄节礼等清少君都送入上阳宫了,除王府内官年前单支了各项府内花销而外,殿下并未另支物事。”


    “几位夫人的年节赏赐呢?”


    长安闻言一愣,年都过完了皇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清少君年前照郡夫人惯例分下去的,殿下并未多言。”


    那就是完全没理会。皇帝只觉头疼,正旦时候外命夫入宫觐见朝贺本想着让燕王受了,没想到内官去知会他反推说孩子要喂奶闭门不出。谢太君一入冬便起不来身,最后只得临时叫希形带着阿斯兰顶上。


    这下希形代他接了朝贺,今年春上亲蚕只怕前朝那群礼部官又要推希形了——这等祭祀之事怎么也不可能落给阿斯兰。


    这下后宫又要坐大,更不提借着这通前朝难免窥伺内宠私事。


    “朕晓得了。”她面色如常,只吩咐道,“叫尚服局去与燕王裁一身新鞠衣,亲蚕礼用。当天就是使两个内侍架着也要架他主持。”


    长安一怔,片刻才应了喏,另唤黄门去传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皇帝往上阳宫才传了话,江蓠便又凑上来议事,还是要重提那选秀诸事。自三年前选过一次而后,礼部诸多事项均已有前例,操办起来并非难事,加之燕王新鳏,领内外命夫入礼有诸多不便,朝中仍以新选年轻侍儿为要。


    江蓠墙头草一个,左不过是来上个书,表个态,至于皇帝怎么说,那是圣人的事,她管不着:“是,臣这就不提了。”


    “你这油条……”皇帝好笑,“既是晓得了,还不速速替朕回绝了?”


    “是,是,”江蓠忙不迭点头了,才笑道,“今年好说,只是陛下,选秀之事惯常三年一提,只怕过两年又是一遭了。”


    这好说。皇帝点了点手里折子:“改七年。横竖这两年各地修筑工事多,国库吃紧呢,改七年。”改七年这帮老儒生定是不同意的,皇帝膝下无子嗣,选秀这事还挂着优选适龄儿郎襄助圣人诞育帝女的牌子。只是七年一出,再一妥协说改五年,这才能顺当罢了。


    “七年只怕无先例可考……”江蓠犹豫了片刻反应过来,“臣明白了,今年正是好时候。”可不,沈子熹这个带头的哑巴了,御史台那群人忙着参许留仙,谁有空要挟皇帝纳侍呢,便是有那么几个也不成气候,罚点俸禄也就闭嘴了。


    这便算是先敲下一颗钉子。皇帝优哉游哉送走了江蓠,才想起来忘记叫醒李明珠,却见他睡沉了,侧身蜷在榻上,一层纤薄皮肉下隐隐勒出骨相,是有些清瘦太过了。


    皇帝伸出去的手缩了缩,退了随侍众人,挨着榻沿坐下来。


    “端仪。”过了半晌,她终于推了推身侧人,“端仪,端仪。端仪,巳正一刻了。”


    李明珠恍惚睁眼,便见一个影子靠在床头,下意识唤了声“陛下”才发觉并非梦中,一激灵坐起来,又觉不妥,拿皮裘掩上衣襟:“陛下,臣仪容不整……”


    皇帝也一时尴尬,忙起身道:“……嗯,朕叫长安进来。”


    两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隔着虾须帘子,皇帝只听见后头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间或李明珠同长安低声交谈,待他再出来时,便已是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绯红公服裹出一竿直挺身形。


    “端仪。”


    “陛下……”李明珠紧赶几步,“蒙陛下赐服,臣尚未谢过圣恩。”


    “算不得赐,只瞧你原先那件旧了些,命人新做了一件补上。”皇帝一指窗边椅子,“坐。朕还有事嘱咐你。”她自一沓文书里抽出一封来递给李明珠,“年前你上的折子朕看过了,你先瞧瞧,过后再着人发还给你。”


    这封折子里是年前李明珠理好的税策。除岭南道先前已按新法征发税赋外,另推了山北、关内几道征发积弊。这几处均是农事为主,应季收粮,若以岭南新法移修而来反而难办,但偏生又有些富商大贾,以关外交易聚敛金银,并购田地,须得节制。


    “是。”李明珠翻开瞧了瞧,皇帝已逐一批过了,对他丈量田亩后按土地收缴赋税,废止人丁徭役之议作了红批,只是目下此事须过了中书、门下两省才好交往尚书省督办。


    更不说户书还是张允思,越不过去。张允思万事稳妥的性子,如今已是避祸在家了。若要全权负责此事,除非张允思辞任……他忽而想起紫袍之事,忙道:“陛下。”


    “嗯?可是还有未曾奏上之事?”


    “陛下……臣……”李明珠想着如何开口好提出此事,下意识掐紧了袖口,“臣……法兰切斯卡大人登门时还有一件紫袍,臣不敢逾矩,不知如何处置……”


    “收着。”皇帝好笑,原来他便是为这事。这要换个滑头的早当不知道溜过去了,偏他还拗着。“朕想着左右是裁,便叫尚服局多裁了一身给你预备着。”她只笑道:“朕瞧你那节俭样子只怕舍不得裁身好衣裳,索性替你备好了,总能用上。”


    李明珠顿了一顿。皇帝见他一下成了块木头越发想笑:“喏,你就像旁人一般,不要声张,收着就是。朕送送你出去?张慎之这几日还在告病,许多事你就代了他吧。”


    “陛下,张大人……”张允思年后还告假那分明是不想掺和,但就这般让他代行终究还是逾矩,“还是待张大人……”


    “不必,折子发还与你后便着人办了就是,朕何时唬过你呢。”


    “是。”李明珠苦笑。哪里是没唬过,只是她不如何过心,只教旁人平白做下一场大梦罢了。


    这事既发还了中书省,便该刘立本忙活。她自前年教许留仙捏了尾巴,如今也混成了半个许党,此事不难办。许梦得这种老狐狸,再不节制一下只怕要混出许半朝的诨名来了。她随手放了茶盏,春上新茶还没到时候,现下茶水上仍用着陈年的黑茶,饮着只觉腹下回暖,颇为受用。


    “陛下!”如期没来得及通报,阿努格先冲进了内殿,“奴下学啦。”


    皇帝从折子上挪开眼睛,下意识收了手里东西才笑道:“急着来我这讨饭呢?可还有一会才到午膳时辰。”她往少年人身后瞧了两眼,“你哥哥不与你一同?”


    “哎呀哥哥走得慢……”小郎说着便自觉到了皇帝案头研起墨来,“奴先伺候陛下笔墨。”他仍旧穿着宫侍的小袖青袍,瞧去清泠泠一个利落小郎君,往案头一立,是很有几分气度了。


    “哪个内侍同你似的放肆,”皇帝打趣道,“也不等通报便急乎乎地往御书房闯,还要抢了师傅的活。”


    长安便低头笑:“奴不敢与郎君相争。”


    “是徒儿不好,忘了师傅,徒儿给师傅沏一盏茶吧。”阿努格忙忙又放了墨锭,往茶水上端了两盏茶来,伺候皇帝续了,又献了给师傅。


    也就是他放肆,哪有主子跟前


    喝茶休息的宫人。长安好笑:“奴可受不起这孝敬呢,只求陛下做主,替奴教训教训这不知深浅的小子。”


    “喏……”皇帝四下望了望,见阿斯兰已到门口了,便笑,“你师傅不要,你自己喝了吧,再去给你哥哥沏一盏来。”他兄弟二人是索性照了同一班西席,几个待诏今日一开工便遇着新学生,还是长宁按皇帝吩咐新赐下许多节礼算作束脩好歹几位待诏面上才好些。


    只怕过两日又是要上奏皇帝纵容这帮异族人太过。


    “别去捣乱。”阿斯兰倒不好性儿,一把拎着弟弟到身边来寻个地方坐了,“你还要见人么,我……我带他回去。”


    “你要带他回去,”皇帝瞧了阿努格一眼,“何必又过来呢。来都来了,我不管你一顿饭显得我小气。”她推了折子,“晚上我便不寻你了,你兄弟二人好生叙着。”


    “哎……”阿努格巴巴儿扯了扯皇帝袖角,“陛下……陛下只当奴同从前一般就行啦……”


    “可不说呢,你穿这么身内官衣裳,莫非你哥哥听人讲学,你便站一旁侍候笔墨?又不是从前怕露了身份,如今你算是亲眷入宫了。”


    阿斯兰忽而扯过弟弟:“我会给他做新衣服。”他一手挡在阿努格身前,“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皇帝挑眉:“你今儿还急着吃饭了?”她不多问,另唤长安道:“叫预备摆饭吧,不然该说朕故意给公子饿肚子了。”


    这茬绕不过去,阿斯兰到午觉时候还惦记着:“我不是要急着……”


    “嗯,那你怎么,像是不让阿努格说话似的……”帘子一放皇帝就开始犯困,“怎么,你吃他一个小子的味呀?”她两手藏在被子底下,缓缓摸上阿斯兰侧腰胸口,“好歹是音珠的亲子,你多少待他好些,别教音珠心下不快。”


    “我知道……”阿斯兰微叹了口气,“姆妈养了我,我应该照顾好阿努格,我知道,但是……”


    “但是?”


    阿斯兰似是不想提此事,伸手出去掖紧了被角:“没什么,我让如风找人照顾他了,他现在住东配殿,你不用担心,睡吧。”


    午后送走了这来蹭饭的,皇帝盘算盘算,叫人拉了一扇七折大屏风立在书房跟前。这屏风上密密匝匝写满了各部官员姓名表字,没半点装饰,瞧着只是晃眼睛。


    她立在御史台那扇屏风跟前,自上而下挨个点起名来。


    “你看什么啊,这玩意儿不挡光?”法兰切斯卡端了盘奶糕,费半天劲绕过大屏风,瞧半天瞧出来上面全是名字,“啊?怎么,把这上面人全杀了?”


    谁知皇帝幽幽来了一句:“杀了好啊,干脆全杀了吧……”反倒把妖精吓得不轻:“真杀啊?这有点多,得砍好一会。”


    “假啊,这上面可都是我朝中栋梁,难道杀了泄愤么。”皇帝失笑,“我是在想找个什么人去办事好呢……”


    她下意识叩起那屏风来。要找个不那么起眼的,还得没那么上进,最好是不那么聪明……这可不容易,皇帝苦笑,李明珠要改塞上的税法,其实操之过急了些,边关那些大商贾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他没往西北州县任过,到底是经验少些。


    可若要充实国库,好歹这步绕不过去,只好先与他铺垫些。总须得厘清这些商贾的根本,最好是能有点供人驱使的缰绳。俗话说皇权不下乡,此种暗访正是不好动用大权之行……


    “哎,这个人,这个人是不是林户琦他爹?”法兰切斯卡忽而一指,手上奶糕碎啪地便糊到屏风上,“我记得他前两年升官了又被扒下来的,长得特别好看是吧?”


    “……是,全靠一张漂亮脸蛋当的御史……”皇帝好笑,“你把糕渣擦干净啊别污了我的东西——文章漂亮但是个没品的东西,好些年之前靠当时殿院中丞才保得个官位来的。”也就是左右殿院没油水,不过假充堂上花瓶,不然就林御史这些年的破事儿,早给他丢回家种地去了。


    “殿院中丞?”妖精回想了一下,“哪个啊……哦是不是前几年病死任上那个……”


    “是啊……林御史长得漂亮嘛……”皇帝手指停在御史台下角位置,可惜了,脸蛋文章都漂亮一个男书生,也有几分聪慧,私德却实在是……快到不惑了还得靠一个进宫的儿子为他谋仕途。


    忽而,她手指一叩,“你与司寝说一声,晚上去看看户琦,去年总在园子里,净瞧着阿斯兰了,多冷落小郎君呢。”


    妖精一哂:“你不住园子里也天天见阿斯兰啊,连他的通报都免了。”他压低声音凑到皇帝耳边:“哎,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一时寂静。


    妖精压抑的呼吸声轻轻灌进耳道,拉成绵长的沉吟。


    皇帝沉默了片刻也是一哂:“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爱他?难道凭他是千万人弹劾的异族人么?你可比他还显眼呢,照这么说我该力排众议把你从奉天门抬进来。”


    妖精身子一僵,脸上神色登时便凝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错开了牙关,拉起两腮道:“那皇后的俸禄可不能少我,我知道,你都不给阿斯兰发俸。”


    “他那的人俸禄可都从我这出,他要现钱做什么,赏人么轮不上他,逢年过节赏赐我自然都替他给了,求人办事么小事我自然也就叫人替他办了,难道还让他攒着钱闹大事?他闹的那些大事可不是宫里侍君那点鸡毛蒜皮,到时候我还睡不睡觉。”


    皇帝一把抓着妖精那张脸便往后推,挤得他眼睛鼻子歪七扭八的:“你没事干就给我调两本商队的账来,进了什


    么货出去什么货给我写一份。”


    第96章 秋水


    “公子,陛下今日往林少使处用晚膳了,传话说晚间不必叫人翻牌子。”黄门来报时,希形正带着尚服局的人在上阳宫押着燕王量尺寸,闻言只顿了顿,道:“知道了。”


    宫中苦阿斯兰久矣。他为人冷淡不好言语,对人没个笑脸,偏偏圣人宠着他,宫中无人敢说他不是。到今日皇帝总算想起林少使,也算得好事。


    燕王觑了希形一眼,过了片刻才开口道:“痴傻些的好。”


    “殿下说什么?”


    燕王却没再瞧他,只道:“痴傻些的好。圣人不喜欢太精明的……你是要承你父亲的福,好日子要到了。”他不笑时神色总有几分凉薄疏离,与皇帝是一般凶相。见两内官告退了,燕王便两臂一收抱了孩子往内室走,一副赶客样子:“郡王要休息了。”


    希形好没法子,只得带了人退出上阳宫。燕王自回宫极少与人多说话,这还是希形头回听他寒暄,没想到却是点拨之言。承父亲的福……自家老爹什么样子,不在前朝打圣人的脸就算好的了……他摇摇头,先带人回宫去,又叫人往谢太君处去瞧瞧景况,太君年事已高,怕就是这么一两年了。


    “还有几位郎君也是,叫六尚局紧着些……”希形轻声嘱咐道,“李常侍、纯夜者你们都去看看,别教人受委屈。”


    “公子……”侍书一扯希形袖子,他才见着皇帝与林少使在散步,想来是早早用了些膳食。皇帝有夜里吹风散步积习,今日自然便叫林少使作陪了。


    她也瞧见希形,打眼便笑:“你是贴心的,可用过晚膳了?”想来是听见他先头吩咐了。


    “回陛下,尚未。”


    “你年纪轻还肯捱些时候不觉如何,待年长些可捱不住了。”皇帝因便道,“快回宫去用膳吧,琐事繁杂,事事皆要过问可何时能得休呢。”


    “陛下是这样说,臣侍等却是感佩着公子挂记,这才日日不操心的。”林少使在一旁帮腔道,“公子可要注意身子呀。”


    希形心下摇头,皇帝话说得轻巧哪能真就去歇着,面上却是笑道:“承陛下恩,臣侍今日可要躲个懒了,陛下可别追究。”


    “朕有你这般贤德内子可是求也求不来,如何会追究你呢,快去歇着吧。长安,送送公子回去。”皇帝给后头内侍使了个眼色,见长安提灯送希形走了才与户琦续上先前话头:“说来你们几人没办冠礼,今年择日一起办了吧,总是朕疏忽了,对不住你们。”


    这倒是一句真话。户琦心下笑了笑,谦少使同谢长使按理是去年弱冠,只是去年皇家事多,皇帝不开口要行冠礼,谁也不敢贸然提此事——妻家办冠礼是情分,不办也说不上什么,皇帝提了来,那便也再不好埋怨什么了。


    “陛下怎好说这等话呢,臣侍等是得了恩典呢,在宫中及冠可是寻常人求不来的。”户琦半步前踏,盈盈一弯腰便作势要拜下来,交领衣襟随着身形摆动微微一松,便自风毛里头泄出半爿雪白胸膛。


    皇帝再瞧他,原来这小郎君脸上已冻出浅浅寒梅色,狐狸眼底似有星光流溢。真是……皇帝笑叹,真是折煞美人骨了。


    她扶了小郎君起来这才折身往回走:“朕的户琦善解人意,可得多赏赐些才好。”户琦微微偏过头垂首微笑,眼珠子却是轻飘飘一转与皇帝四目相对:“臣侍位卑德浅,本不该受赏,但是陛下……臣侍……臣侍实在不愿推却,还望陛下宽宥。”


    小郎君一双长睫闪了闪,又缓缓落下眼帘。


    好一副娇儿情态!


    “你说了这许多,朕哪舍得教你委屈呢?”说话间两人已迈入堂中,便见几个小内侍新燃了个炭盆,户琦身边秋水赶忙端了茶水和菓子上桌来。


    “陛下,这是郎君今日亲手做的奶糕,久闻陛下喜欢,请陛下尝尝合不合口味。”秋水一面喜色,将那一盘菓子捧到皇帝眼前去。


    “哪有你的事也来啰唣!”户琦佯怒道,“多什么嘴呢,着急忙慌献宝似的,这又是什么好东西了?陛下,臣侍……臣侍手艺不佳,陛下见笑了。”


    皇帝好笑,这等小伎俩真是……她拈了块糕子放到唇边,却是对秋水道:“你抬起头来朕瞧瞧。”


    这小郎君一抬头,真是仆随主形,他倒是也一般的清丽,才对上皇帝神情便又垂了头去,显出十分的青涩来。


    “你手下人也灵巧,你是会调教的。”皇帝随口夸赞道,“会帮衬主子,该赏些才是。”她随手摘了手上玉戒丢给秋水,“收着吧,你们主子可心,想来也有你一份功。”


    “是,是,奴谢陛下赏。”秋水一拜到底,这才快步退了出去。


    正殿灯火到深夜才将将熄灭,邻宫里的光也轻轻落下去。皇帝今夜留宿在林少使处。


    “你去了哪里。”阿斯兰眼风一扫寝间外摇曳的珠帘,“深夜在皇宫里走动很危险。”


    “我去外面散步了。”阿努格停了一停,“陛下今天又在林少使那里。”


    “我知道。”


    “他身边的秋水说,今年陛下会给侍君办中原的成人礼。”


    “嗯。你在中原,也按中原的规矩吧,我会和皇帝说。”


    外头静了一会没有回答。约莫是睡下了,阿斯兰探头出去望了望,见不到什么动静。他这几日常与林少使那边走动,恐怕是想找机会与皇帝独处。看来他还没成功,阿斯兰在榻上翻了个身,听说林少使按中原的喜好是相当的美男子,皇帝大概顾不上他,林少使也不会让其他人上皇帝的床。


    宫里这些中原男人,都只知道争宠,好没意思。


    只是出乎阿斯兰预料,今夜侍奉皇帝的却非林少使本人。


    “你家主子莫非自薄貌若无盐不肯见朕了?倒令你先来伺候。”皇帝斜了一眼跪立一旁的内侍,“好没规矩呢。”


    这内侍闻言顷刻拜倒,一封腰肢软得似要贴在地上,却正好令衣衫显出一副纤长背脊同尾椎:“郎君仍更衣梳妆着,奴先伺候陛下安置。”


    皇帝笑了一声,道:“你家郎君讲究。”她一扬下巴,平举双臂:“先伺候更衣吧。”


    “诺。”那内侍又是一个伏身,拜过了才站起来,敛手碎步行至皇帝身后,解了侧边系带,手指向上摸索到颈边,挤开了立领珠扣,才又绕回腰间拉开半衽衣带。少年郎君微微缩着身子,手指才一要触到皇帝身上便立时蜷起,生怕有点什么似的。


    皇帝微微往后半步,惊得这小郎君也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陛下……陛下当心身后。”


    “身后不是有你这么个通晓礼义的小郎君么,嗯?”皇帝一把抓住内侍解衣带的手,这内侍也便嗫嚅几声,半推半就靠了上来。


    欲擒故纵的法子倒没使到底。皇帝哂笑,背过手去摸上少年人腰肢,顺着侧腰那衣带结一拉,便松散了他外袍,吓得他身子一颤:“陛下莫欺负奴……”


    “朕哪里欺负你了?朕还想叫你近前来仔细瞧瞧你呢。”皇帝一旋身,正好便压着这内侍倒到衣架上。待再抬起他下巴时,小郎君已是面带桃花,眼波盈盈,半瞋半羞地投来一眼便偏过了头:“陛下金口玉言,奴连名儿都是陛下给的,自然陛下说什么奴都听……”


    “是么?”皇帝略一挑眉,“可朕也不知如何吩咐了,你且按规矩伺候着吧。”她话是这么说,手却半点不停,折腾得人早没了仪容之说。


    “是,是……”秋水半侧身闪过皇帝的手,仍照旧褪去夹衣绒袍,却将将留了下裙绑在腰上,正要道一声“恕罪”,却被皇帝按进怀里,听她低声问道:“你们主子更衣也忒久了些。”


    “陛下恕罪,郎君久未侍奉,怕是羞着了,陛下……!”秋水微微往后弓腰,却不想着被皇帝搅乱了一片情意。


    “他羞着,你倒会成事,先来伺候了朕。”皇帝带着人往榻上坐了,秋水“扑通”一声便跪下


    来,一拜到底:“奴不敢僭越,愿寻了郎君来。”


    “嗯……”皇帝斜倚在榻上,半垂着眼帘只笑,“你们郎君再要梳妆可是真不知事了,去吧。”


    不多日长安便四处晓谕,林少使晋作了长使。长使不在主位不必行册封礼,皇帝也不过遣人另赐了些东西罢了。林长使生娘早逝,追封了一个孺人名号;他父亲在朝为官,却是外放去了山北道做监察御史,这一下算是明降暗提,只消去历个一两年回来便好升作按察使了。眼见着林少使是得了圣心,带着家中也有提拔。


    随之另调的还有陆按察,前往北境巡三道马政茶政,原先的姜与桓则送往山北道,理今年河道水事。皇帝对年前事无可无不可,只留中不发,显见着是不打算动手了。


    张允思三请致仕在家休养数月后总算得了朱批,户部尚书一职交了李明珠继任,侍郎之缺却是皇帝重新启用了冯若真补上。


    几封旨意依次派下来,前头有林御史,后头有冯若真,皇帝意思是要用外戚,自然剩下几处调任便显得无足轻重。她既排了一道,便顺口问了问兵部尚书:“今年武举春闱该有结果了?”


    “是,”兵部尚书不紧不慢道,“今年梁国公任考官较往年更严些,入榜者虽少些却都是良材。只待过两日殿选时候陛下亲自校看了。”


    “赵丰实莫不是拿他的标准去试人……”皇帝好笑,“张慎之既说他家女娘今年也考了,你可有印象?”


    兵部尚书迟疑片刻道:“张娘子家学渊源深厚,策重于武,赵大人很是欣赏,说道愿举入定远军中为将官。”


    “张慎之就这么一个妹妹过继来的闺女,怕是不乐意送出京。”皇帝笑了一声,“也罢,待殿选时候朕再试她一试,眼下还不成定数呢——喏,陈子高,你今年春闱可选见什么俊才了?”她又转去瞧吏部尚书。


    陈德全哈哈一笑,忙接话道:“陛下,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俊才与否总得陛下钦定了才算数呢,臣不敢妄言。”


    “得了,贡院卷子多瞧几眼的事你也同朕卖关子。朕的殿试不也得看你们文选司挑出来的人?”


    这倒是。陈德全两手揣在袖子里,沉吟片刻道:“今年倒是有一张卷子颇有新意……虽则考题皆是圣贤学说,但这张卷子颇写了些……齐民方略,只是文采实在欠佳,臣等正犹疑是否要落名此人,今日陛下问起,不若交予陛下圣裁。”


    “哦?怎么个方略?”


    “也并非什么要术。此人对农时农技很有些心得,寻常答卷不过适天时从人理之语,这张卷子却写了不少农具制法与耕种实技,臣唤来庄户问过,不少竟是实用之学。”


    哎哟,说白了不就是你吏部尚书想留这人,其他考官嫌弃这卷子么……皇帝心下发笑:“你且将这卷子拿给朕瞧瞧吧,此人能一路到春闱,定是有些本事的,不然前头那些学政学官全该判革职了。”


    可这张卷子文采确实欠佳。皇帝才一打开便很有些哭笑不得——一手小楷是工整漂亮,可这文章除了行文规范便夸不出东西来……多年来文选科考文章越发浮华靡丽,皇帝看惯了,这会再来看这平淡的多少也觉无味。


    只是细看下去便知这考生必然是真务农过,其中播肥浇水等很有些实干。她蘸了些朱砂勾过那几处选种育种的经验,抬手便叫:“如期,你去请一位待诏来替朕抄录些东西。”


    这卷子仍糊着名,也不晓得这学生姓甚名谁。皇帝翻了翻卷子后头,只待那待诏到了,唤她抄录了其中的朱笔勾划地方,又叫来妖精拿去皇庄上与庄户讲了,瞧瞧农人反应,最好再找块田实验一番。


    这实在是要许久才能见分晓之事,春闱却就在眼下。皇帝大笔一批,另加一贡生名额,还是许这人入了殿试。她惯来殿试题目不拘一格,从前朝的四书五经一改作了当下时经,但凭士子随意挥毫,是以科举上倒选了不少离经叛道之人。


    “喏,过一会儿那些贡士上殿了你悄悄瞧一瞧,哪个是写这卷子的。”皇帝与妖精耳语几句,“长相、名字都记住了报来给我。”


    “不是,这怎么看?”妖精压低了声音左右张望,“就凭这张卷子?这还是你找人抄过的,看字都看不出来啊。”


    也是啊。皇帝沉吟片刻,想了来说,“这下晓得那人名字的只有陈子高了……你去问问陈子高名字,再瞧瞧卷子上写的名,把人对上。”


    “你真看得起我啊……”妖精龇牙咧嘴,“站你旁边,看卷子上那点指甲盖大小的字……”他“啧”一声,仰高了鼻子,“可谁叫本大爷真能看清呢。”


    “你还大爷!”皇帝一脚蹂躏在妖精鞋面儿上,“看个名字认认脸还给你嘚瑟上了!”


    谁知妖精极配合,低低尖叫一声:“嗷!”


    皇帝:“……”


    第97章 巡查


    待传胪了了,皇帝便在栖梧宫西次间见了这书生。


    不像个书生……皇帝见那一身进士袍子还穿得不端正的妇人不由好笑——她袖口半提着,下摆也有些没理顺,一边的襴边卷着,还露出一小截靴筒,靴面儿还磨破了些许。


    倒像个乡间农妇。


    “臣黄天宝参见陛下!”


    哎哟。皇帝不由顿了一下,这声音可真是洪亮,说一句声若洪钟不为过。她赶忙前去几步扶了黄天宝起身,可这人却像是受惊了似的,身上一抖,缩了缩手,反教皇帝愣了片刻:“卿这是何意?”


    黄天宝也有些疑惑似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道:“臣受宠若惊,还望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你先起吧,别说朕不扶你就是。”皇帝失笑,摆摆手一指窗边椅子,“坐。爱喝什么茶?朕叫人给你上。”


    “臣不喝茶!”黄天宝一摆手,“白水就行,白水。”


    行吧白水就白水。长安得了令没多久捧来一盏白水给黄天宝,那水还丝丝冒着热气,自盖碗里透出来。


    而后被这新科进士一口闷了。


    “大人……”长安欲言又止,这水与皇帝的茶是一般七分烫,一口牛饮下去只怕要伤肠胃。更别说此种饮法,圣人面前……无论如何说法都过分失礼了些。他一觑皇帝面色,见圣人反是一副笑面,瞧去倒是饶有兴趣似的。


    “是烫了点,”黄天宝笑道,“陛下恕罪,臣习惯了凉水,反不适应热茶了。地头干活,没多少时候闲坐品茶的。”


    “原来爱卿家中是耕读传家,朕瞧过你文章,很有些实技要术,想来是真正务农的。”


    “什么耕读传家,陛下谬赞了,”黄天宝像是听到笑话似的连忙摆手,“俺……臣家中就是种地的,臣是村头私塾先生看中了强拉来读书,没想到误打误撞真考中了。本来要是落榜了,臣老娘还等着臣回乡插夏苗的。”


    这话可不能让落榜的听见。皇帝心下苦笑,多少人寒窗十几年考不上,哪像这人所说种着种着地学几年就考上的,便算是陈子高看中她文章,那先头也总得考过举人才行。照她这说法,前头州县学政都瞎了眼睛不成?


    “你现下可是高中了,虽是在二甲,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得替朕办事了。”皇帝笑道,“论理后头是吏部选官考试,可有意向了?”


    “臣……”黄天宝搓了搓袖子,可怜那襴衫袖子都教搓皱巴了,“臣想去司农寺。”


    司农寺?皇帝挑眉:“这可是闲职,新科进士惯来皆是待望些实职,再不便是往重臣手下,你怎的倒想去司农寺?”一少差使,二无油水,三无前途,官场中人多以寺台官青云难望不爱往就的。


    “臣……臣不以为然!农桑乃民生之道,圣人以为天下之本也,怎好说是闲职?计仓廪事固然繁杂,可农事本也是要术!何时播种,何时收获,水几何,肥几何,天数几何都大有文章,还是读书的贵人们不懂罢了。”


    “你如今可也是读书的贵人了。”皇帝好笑。


    “那……”黄天宝挠挠头发,“臣是务农出身呢……哎呀臣实话招了吧,陛下,臣就只想研究怎么多种出粮食!”


    这可……皇帝大笑出来:“这般你倒不适合任职司农寺。朕倒有个差使,说不好正合适你。”她叫来法兰切斯卡,“你去宣许梦得入宫来——许相门上正有这么个缺,只是你才登科,这个缺于你是有些小了。”


    许留仙想弄个专攻农桑水事的人是挺久了。若非如此,今年这层层上下也不至于非要保黄天宝这么个异类直入殿试——李端仪大族公子出身没多少田地经验,底下小吏若使些小把戏他未必能明辨,得是正经下过田打过交道的才好看出里头门道。


    再者,真要推良种,修工事时候,许多只晓得圣贤书的进士可没半点用处。


    这不正愁着,将将好就正好撞上来实诚娘子一个。她还真以为司农寺理农桑诸事呢——现而今这是户部的活了。皇帝端着茶只做了个引荐人,只管她二人谈话,便说起山北道前两年税赋稍欠之事:“宋御史回报说只是雨水少了些,故而略有歉收。”


    “哪能呢!前两年雨水不迟不早的,田里长得可好了,只是北边闹了点虫害,听说是几家豪族想买地故意放的。”


    殿内随即一静。


    皇帝挑了挑眉,手里盖碗碰出轻响:“去年王按察参的是关内道南边几个州县。”


    这两道相邻,两处接壤,中间不少百姓互相往来甚密。李端仪庶务上还是欠些。


    关内北边几处李端仪保举过以为无事,南边这处却是暂时搁置了。今年逢上张允思辞官,倒还没来得及清查。只是李端仪才上任户部,这下若要大张旗鼓清查只怕驳他面子,日后其他事务他不好立威。


    皇帝指尖在盖碗上转了转。


    得先将王琅调走……发配去剑南吧,那边时有山匪,几个县令也该治治了。王青瑚此人善妒,不好教他与李端仪正面对上——年前不过留李端仪在宫中多留片刻他也要来“拜会”一番,若真令他与李端仪共事,还不晓得他要使什么绊子。


    “是。”许留仙接话道,“姜御史递过折子。”这老狐狸不多话,只一味顺着皇帝意思往下说。户部换了人坐,正是交接空闲时候——王琅借关内道赋税数目问题攻击李明珠折银对策,若此时能扯出当地县官豪族钩连,正好将这盆水反扣到旧党头上。大张旗鼓地查恐拆李明珠的台,但若能暗访些东西出来就又不一样了。


    而皇帝已经动心了。她接过话头笑道:“这折子我倒还没细看过,若要细细查来还需御史台寻人。姜御史今年南调到山北道了。”言下之意原先纠劾的旧人已经调走,后续如何查证全看谁人添补进去。


    许留仙还是一副笑眯眯样子,盖碗盖子在茶杯沿上两边一碰:“只是不知黄进士怎么想?”


    “我?不是……晚生?晚生……”黄天宝原本装做不存在,没想到这俩大人物云里雾里怎么绕这来了,睁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皇帝瞧着好笑,便替年轻书生解了围:“司农寺么来年再去不迟,今年先各部观政吧,便先归乡去,看看乡亲乡里的春种夏苗,都是你熟稔的。旁的事情朕已有人选不必担忧,许大人,你也少折腾年轻人。”


    “臣不敢,臣不敢。”许留仙连连摆手,又往后避了几步,“谨遵陛下旨意。”


    于是黄天宝得了个翰林院修撰的差,说是派往六部观政,结果没出一旬呢先告了个长假回家去了。


    自然这是皇帝授意。山北道并关内道两边派了三拨人,陆守中的马政是最便利,能随意行走三道;黄天宝重在乡野调查,不单在商贾钱货之流,更有些计田收土地之责。


    至于第三拨,便是林长使那没用的父亲了。


    连林长使自己听了这事也恨不能推让一番:“家父担此重任,臣侍唯恐……”


    “那有何妨?”皇帝拈了颗樱桃,在年轻男人唇上滚了两滚才塞进他口中,“好娇儿,朕总想着你亲娘没得早,若要家中念着你好呢,便得让你父亲沾你光来,不过是去任个一年,回来也便入殿院做殿中侍了。”


    早春的樱桃还带点青,含在宫侍点了丹朱的唇间,便越发显了那点子红润来。他本生了一身光润如凝脂的好皮囊,这般看去红白相映,更是眉目如画。


    年轻男人用轻轻咬破了那粒樱桃,浅红的汁水便溅了几滴出来,顺着唇角润开。他羞似的探出一分舌尖,飞速收了那滴汁水,又忙低了头去,只留给皇帝一片残影,倒是越发勾人。


    “臣侍知道陛下抬举父亲呢,只是他……”户琦欲语还休似的,轻轻将头靠在皇帝膝上,“到底是国事要紧,臣侍不在乎那些虚名。”他早间才洗过头发,此时那青丝还带着水汽,松松拿发带绾了,这会子一靠一摇,发带正好松散开,青丝便也在皇帝膝上散开一片,衬出这青年人的媚骨。


    “虽说是虚名,到底也得有才是……”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摩起户琦后脑,他便乖顺地趴伏在皇帝膝头,顺着她动作微微偏头,只露出小半张脸,“你现下才只是长使,尔后若要做公子没有这些可怎么好呢。”


    户琦全身一悚,过了须臾平复了情态才敢半抬起眼帘瞧皇帝:“陛下这般说,臣侍要当真的……”


    少君与长使不过一等之差,听在人耳中却是天差地别了。


    那毕竟是主位。宫里不立皇后,又没了主事的侧君,自然凡是个主位便有机会理宫中事。理事油水多,又易拿好处结交人心,现今落在清少君手里不过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当得起的主位,若能有第二人可便不是这话了。


    更何况,谁知道圣人有没有想在后宫制衡的心思呢。谢长使虽说细水长流地有宠,陛下可没分毫让他担事的意思。


    “待你父亲做出建树,你便晓得朕的话真不真了。”皇帝嗤笑一声,“瞧你那眼皮子浅的样。你们算入宫早的,若日后再有年轻小郎进来,自然是要抬举了你们,不然在年轻小郎跟前该没脸了。”


    “是……到底是陛下想得远呢,臣侍哪想到那些,只晓得伺候陛下舒心罢了。”他半张脸在膝盖骨上蹭一蹭,手底下却半点没耽误给皇帝按腿的功夫。皇帝在内殿处着,早将外裙解了,一身不见人的短衫绸绔,这般教小郎君按着,正是温凉合度,说不出的受用。


    他父亲过去是明面上的。受宠侍君亲父,挪了过去一多半是要教底下人糊弄过去的,这时候便正好令黄天宝民间寻访,陆守中横竖要三道行走,正好一并查些证据回来,至于怎么用……交给许留仙吧。她只管调走王琅这个麻烦。


    她是皇帝,许多事情本不宜亲自插手。


    “陛下可是乏了……”户琦见皇帝半垂着眼,手也半搭在垫子上不由轻声问道,“臣侍伺候陛下沐浴就寝可好?”


    皇帝无可无不可,是到了这么时辰了,自然也该沐浴就寝,不过是事情繁杂了影响心情,便易失节律。户琦见皇帝没表态,便先自作主张招人来收拾了果盘点心,轻声道:“陛下莫劳了身子。”


    “嗯。”皇帝这才起身叫备水。这时节,便是有个知冷热的贴心人伺候才好。户琦一应地叫了人试水,又来亲替皇帝宽衣。


    “瞧陛下是劳累了,不若沐浴时候休息些,万事臣侍看着呢,今日特意吩咐用了香汤,加了些安神舒缓的药材。”


    “你有心了,”皇帝笑了笑,褪尽了衣裳迈入浴池里,户琦便跟着上来替她拢好头发,两根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推揉。他当是着意没有重新绑头发,轻软的发梢正好顺着肩背流泻下来,轻轻扫过皇帝的额头。


    水汽蒸腾下她有些昏昏欲睡,朦胧间眼皮上一暗,像是盖了层帕子。“怎么,生怕朕瞧了你不成?”


    “陛下恕罪,”开口的却不是户琦了,“奴瞧着陛下困乏才斗胆以丝帕裹了眼,原是怕灯火闪烁,徒扰了陛下浅眠。”


    是秋水。


    “一群刁猾小儿——好吧,今夜便由着你们,哪处不好了,朕可要罚了。”


    “臣侍左不过是陛下的人,陛下怎么罚都是应该的呀。”户琦娇笑道,令皇帝靠在怀里给她捏肩,又叫秋水抹起胰子来。


    “怎么罚呢,旁人顾念你是主子,最后还得是朕亲自打你板子。”皇帝随口调笑道。秋水正将胰子抹了到皇帝胸前,闻言便忍不住插口一句:“那对郎君可是赏了呢,不成,陛下得换个法子。”


    “你这刁奴。”皇帝“啧”了一声,“也不护着你们郎君——瞧瞧,上回朕说与他一个少子位分迁去别宫里你还不乐意,非说留着在宫里的好,如今可卖起你来了吧。”


    “陛下别连着奴一并罚呀,奴也不愿迁去旁处呢,”秋水赶忙讨饶起来,“奴愿意伺候郎君,郎君不曾亏待奴。”许是那胰子用得久了,只在他手心里剩下一小团,年轻男人的手便似摩挲在肌肤上一般。


    宫中男人多重保养,定要以膏脂养出一身细腻肌骨才算得好。秋水约莫算是其中佼佼者,这般养护得宜的手推着胰子擦过身上,自然便要引人沉沦了。


    这才是做昏君该有的享受啊。


    皇帝泡了这么小半刻,身


    上松泛了许多,便犯起困来:“你手法是从了谁?力道却合适。”


    “陛下喜欢,奴便日日给陛下伺候。”秋水笑道,“哎哟,这胰子用完了,奴去外头拿些来。”他话音才落,皇帝便听见几声水流响动,尔后户琦也笑道:“臣侍与陛下拿了巾子来,这水有些凉了,臣侍再叫加些。”


    “去吧,去吧。”皇帝好笑,“叫你们遣散了人呢,这下倒只你二人伺候了。”


    “是臣侍考虑不周,臣侍也只好认罚了,还望陛下宽宥则个。”户琦话音远了些,想是要到了外间去。


    外间里宫人多叫退了,只一个青袍小黄门低着头候在门边,见户琦主仆二人出来了,便紧着上前一步,探头道:“可是我该……”


    户琦让到一边,低声道:“在下只能做到此处,往后便看公子的机缘了。”他拢起头发,“还望公子日后莫要忘了今日。”


    “郎君提携,奴自不忘。”那青袍少年低头应了,道,“如心愿得遂,奴必定报还郎君千倍。”


    户琦闻言笑了笑,轻巧避开了这一句:“公子入内吧,愿公子夙愿得偿。”


    第98章 罗帷


    宫人着青袍,浅而灰的青袍,意为素净端整,为的是恪守为仆的本分。


    这是宫侍教习的第一课。


    少年立在池边,一袭窄袖青袍裹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抬了左脚迈出一小步,走到架前,伸手到颈侧,解了那粒珠扣。


    宫人袍服不许多余装饰,多以碎衣料结纽成扣,珠扣只极少些得脸的才镶这么一粒。少年袍子上这一粒更是恰恰好的一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圆润细腻,泛着彩光的亮白之色,轻灵地立在领缘上,顺着室内灯火弥散出一分蜜色。


    这是上好的东海珠,一年出产不过数匣,便在宫中也属珍品。


    少年解了珠扣,轻手轻脚褪下那层青袍,又解去素白衬袍,只着了内袍走到池边。


    他立在池边。皇帝许是听见了脚步声,略扬起下巴笑道:“莫不是怕朕罚你才不敢来伺候呢?”她歪了歪头,半趴在池边,却为了那层裹眼绸布,瞧不见眼前人身份。


    水里泡了些安神的香草,红红绿绿地铺在水面上,遮蔽了女人水下的身躯,只在缝隙里透出些雪白颜色。若要近前去伺候,便只能下水。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将将越过池壁一分。


    林长使在宫中算是盛宠。虽比不得皇帝日日要带在身边,还请了夫子教习文艺的顺少君,到底比起旁人是好得多的。圣人爱他贴心可人,又是一副天然的媚骨,便总去瞧瞧他。


    林长使所居便就在碧落宫近旁。一面红墙,两边都是这宫里最风光的君侍。


    禁内是繁华靡丽的富贵之乡。天子居处,无处不讲究气派。但宫人从幼年入宫承庭训而至中年期满放出宫所至不过二十余年,恍若仙境天宫里的一场痴梦,到了时节便要醒转,回去纷扰尘世。便是如少年这般师承御前大璫,却也因身份阻隔,不到那时候便要早早离宫。


    正如林长使所称一般,“公子”,他在这宫中早已不是能留到二十五的宫侍身份,他是入宫来探望兄长的公子。兄长受皇帝喜欢,他不过只分得一点赏赐,眼前这等歪着头调笑的情意与他并无半点干系。


    “怎么了,不过是去拿个胰子,却又不敢上前伺候么?”


    她以为仍是秋水。


    少年人缓缓跪到池边,将皇帝脑袋放到膝上,却捏紧了胰子,半晌不敢落下。


    若今次之事败露,他怕是明日便要教送出宫去。哥哥容不下他,仅仅是再入宫来便时时盯着不教他有半刻亲近天子之机;她纵容哥哥,这等小事她定依着哥哥。


    中原人说“近乡情更怯”,或许便是这般意思。他咬咬牙,手指捏得胰子几乎变形,才总算呼出一口气,将手掌落下去。


    可这点胆量却也不过一眨眼便风流云散了。少年的手指堪堪只搭在皇帝肩上,不敢往下哪怕一分。


    “唔……你去得久了,伺候也不周到,该罚。”皇帝轻笑道,捉了身上这双手来,一翻身便将人拉入水中,溅起一树水花。


    皇帝摸索着抓紧这年轻男人手臂,就着习惯压到池底,“你自己说说,朕从何罚起?”她才抹了胰子的一双手滑腻腻的,顺着领口流入衣襟内里,指尖轻轻拂过少年人纤细腰肢。


    少年身子一下僵住。女人温软的呼吸近在咫尺,甚至顺着蒸腾的水汽飘入他体内。他忍不住轻轻躲闪了一下,搅出一片涟漪。


    他层层叠叠的春衫早湿透了,浆糊似的裹在身上,浸得人心慌。


    但随即少年人又一鼓作气似的,将身子往皇帝手里送过去,引得她咯咯发笑:“与朕玩什么把戏呢?”皇帝的手穿过春衫一路向下,终于破开腰带,触上一层温软皮肉。


    少年人屏住了呼吸。他不敢应声。他偷来这一刻欢愉,却是藏在他人的壳子里。


    皇帝眼上蒙了绸子,压近来也辨不清她神情,只能触到她均匀而温暖的呼吸,这热气同氤氲的水汽一起,丝丝缕缕爬入四肢百骸,刺得人浑身酥软。


    “怎么不说话?”她笑得清脆,手顺着水流柔柔漂过,“瞧你惯常油嘴滑舌的,主子的风头也要抢两分,这会儿却成了没嘴的葫芦了?”


    他不敢回话。皇帝的手掌早与池水融于一处,只轻轻拂过便是一重涟漪,既荡在水面,也荡入人心。


    他不敢漏出声音,生怕一点音色异常教她发觉——若她此刻不是蒙着眼,又怎会与他如此亲密?她总是顾及着哥哥的。


    如果被哥哥发现了……不,他早已发现了这点心思,才次次教皇帝与他错开,他善妒,他是在防着自己的亲弟弟,他害怕年轻的身体轻易地夺走天子的视线。


    “抖什么呢?”皇帝身躯紧贴上来,两双腿交织在一起,将人变作了蜘蛛。蜘蛛曲起骨节,搓着两只触角,自大理石边一荡,便悠然牵出一丝线来。


    这是捕猎的前兆,八角罗网自此而始。她舔舐过耳垂,轻声笑道:“你既不出声,朕也只好当作你是情愿的。”


    皇帝覆眼的薄绸擦过脸颊,留下一点凉意——是她在亲吻他的耳尖。


    情窦初开的幻梦里模糊的人影在此刻变得清晰。她不再是红纱帐后的一抹剪影,不再是锦被下情动的喘息,不再只是墙后花间呢喃的低语,她的人影在此刻清晰起来,正正与梦中人影重叠。


    她不再是与哥哥的身影一并出现,今宵只有她一人。


    皇帝朱唇轻启,调笑道:“小崽子,这么紧张做什么,朕并不吃人。”


    这一声如在阿努格胸中撒了一斛珍珠,四散击打乱撞心房,惹得人气血上涌,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却不知何处冒出几分欣喜:只要没有哥哥,她便会接纳他,将他视作一个长成的年轻男人,而非哥哥身后需要庇护的稚童。他的容貌不比哥哥丑陋,他的身体不比哥哥弱小,在她眼里,他与哥哥是一样的。


    他不再是猛兽的幼崽,他会取代哥哥占据她身侧的位置。


    他想要诉说久积于心的秘密,却反被她掩了唇:“朕不知今日捉到了哪个不听话的哑巴郎君,怎么也不肯出一声。”


    隔着薄绸,阿努格仿佛看到天子眨了眨眼睛,才又俯身下来,含住了才被她捏过的唇瓣。少年人的唇还软着,带着些微的水汽,轻轻一探便打开了关口,迎着人入内去。年轻儿郎还不懂什么叫欲拒还迎,只呆呆张着口任人采撷,待户门大开时才想起要奉上一捧真情。


    罗网早幻化成纱帐,黏腻腻缠上了猎物。


    密集的水声混着时浅时沉的低吟在耳边炸开,充斥了初尝情事的少年人的脑海。他抚摸上她的背脊,锁着人不许离开。


    不知究竟是罗网困锁猎物,还是飞蛾甘愿钩上罗网。


    “小狼崽子,”皇帝轻声笑道,手掌重重一拍,在水中发出一声闷响,“这么护食?也没点分寸。”


    “那……”那不是怕被哥哥发现……阿努格正欲辩解,却被皇帝捂了嘴:“朕今日可是寻了个哑巴小郎,教人吃干抹净了也不晓得申辩几句。”几缕热气温软落在鼻尖上,拨弄得少年人抖了一抖,早忘了她言语深意,只有讷讷松了手臂,令她趁虚而入。


    他记起初入宫闱时碧落宫主殿寝间后头时常夹杂的呢喃低语,总不过悠悠几声,藏在层叠的鲛绡纱罗后头,探头去看时却只有层层罗帐后男女肢体交叠缠杂的朦胧暗影,在昏暗灯火下摇出暧昧的残像。


    残像消融,那声音却穿过层层斗帐飘来耳侧,溶于漫漫水汽之中。阿努格恍然回过神来,才发现现下与那低声交缠在一处的,原是他自己的轻呼。


    他终于取代了那些场景里哥哥的影子。


    皇帝按着身下的少年人。她缓缓摸索过少年人的身体,小郎君还留着几分少年的纤细,却同时有了成熟男人的苗头,透出些饱满圆熟的肌理。他的胸口在指尖滑过的一瞬便大幅震颤起来——这小郎君有些害怕。


    “叫你放松想来也没什么用处?”皇帝贴了贴阿努格额头,“闭上眼睛。”她缓缓沉入水下,凉薄的唇也随之自颊


    边滑落,一路下落,沉入水底。


    “陛下……”少年人拗着颈子往后仰去,直至脊背反弓成一弯新月,直送到皇帝身前。


    “小狼崽子,这么冒进可怎么好呢……”皇帝笑叹,在水下搅出起伏的浪潮。


    翻滚的水波一下便要冲出阿努格喉头,却被皇帝生生捂住了,只好一口咬在她掌心。皇帝吃痛,手臂一紧将少年人按倒在池边,笑道:“牙尖嘴利……真是狼崽子啊……”


    “唔……!”身下人闷哼了一声,一双腿难耐地弹在皇帝腰上,“陛下……”皇帝看不见他神情,只将脸凑近了,鼻尖一下相碰,互相咬住了双唇。


    呼吸交缠间,不知不觉少年人已抱着皇帝滚上池壁,却被皇帝一个翻身重又压在身下。他抬头看去,皇帝眼上蒙着薄绸,只能见着她挺翘的鼻尖与微张的檀口,若要再收敛视线,便是女人柔软细腻的身体线条,在交叠的阴影中渐渐隐去。


    不是他终于穿过了那层艳红罗帷,而是销金斗帐终于将他也缠裹其间。


    是飞蛾振动翅膀,终于钩缠在罗网中央。


    少年人忍不住吞咽了一口。


    他不想一直被她看作是尚需照护的孩童,也不愿只是做一个青涩少年,带着点对欢爱的隐秘欲望,去求年长女人的教习。纵然那狸奴一般的撒娇会使她多宠溺几分,那也不过是年长者对少年人的包容。


    他想要的是哥哥那样与她同坐的位置。


    “陛下……”他握住皇帝要来掩口的手,试探着贴上双唇。


    他听见自己胸腔中战鼓擂动一般的声响。角笛嘶鸣的远方血脉终于苏醒在他脉搏之间,他梦见悠久的,血与铁,金与火的交锋。


    “这也不满意么?”皇帝轻笑一声,略略往后松了劲力,“真教人晓得了,朕可保不住你。”


    少年人忘了回应,只在那层罗帐中缓缓滑落下去,坠入深渊一般失去了思辨之能,待再回神时已拜伏在生门之下,顺着祭祀一般的仪礼侍奉着皇帝。


    他听过的。哥哥听训时候他也在一旁听过的。明心公公所授侍奉天子之礼,他也尽数修习过。


    只是不曾尝试罢了。


    少年人张开口,呼出一口热气,小心翼翼捧出奇珍,献入连接生死的甬道之门。


    法兰切斯卡靠在廊檐底下数星星。


    下次这种烂活儿还是换长安他们几个来顶班吧,皇帝这么久在里头,只怕是又要洗出一地的水了。妖精索性一盘腿坐到地上。听说宫里点的石灯很费钱,尤其冬日里夜长,要耗去许多灯油,每年宫中购置灯油的钱就是一大笔。他漫无目的地想起来,从前崔简理内宫时候便是想着怎么省钱,如今沈希形天天看账也不知道有没有想出新招。


    人啊,似乎永远都在为钱与权奔波,连景漱瑶也未能逃离。妖精索性将脚伸开了,两条腿吊在白玉阶旁边晃晃悠悠。


    “……皇帝在这?”他眼前忽而一暗。


    说话真够不客气的。妖精挠了挠头,一抬眼却见着是阿斯兰。他“啊”了一声,往内殿瞧了瞧,“今天不是那个谁,林户琦伺候么。”


    “哎,你可别进去啊,打扰她办事了当心又打你板子。”妖精努努下巴,“你这脚才好了几天。”


    阿斯兰没理会他多话,推门抬脚便往里闯,一路直捣龙潭,凡来劝阻的宫人通通揎开,直至在浴室外一把抓起林长使主仆二人。


    “你们在这?”他一手一人,将两人衣襟攥出一个结来。


    “公子这是做什么……”林少使迅即平复了呼吸,低眉轻声道,“小侍自是在此等候陛下出浴……”他还没说完,便同秋水一道教阿斯兰掼在门边,脚下踉跄了一步,撞在雕花门上。


    他见阿斯兰大步冲入内室,却没再阻拦,只整好了衣襟垂手立在一边,连外头宫人想上前劝阻也尽数拦了下来。


    秋水犹自惊魂未定,才松了一口气又马上想起来内室情景,忙问道:“郎君,这位主儿手可不软,咱们不阻拦……”


    “那也是他们自家兄弟之事,这位主儿……”林少使嗤笑一声,“承了几年宠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也好教他知道,这世上有的是比他年轻俊俏的男人,他难道以为能独得圣心一辈子么?”他往里头飞了一眼,“瞧瞧,果然没得声儿。”


    阿斯兰怔在原地。


    手。和脚。


    满地的手和脚。


    雪白的巨型蜘蛛占满了他的视野。


    是蜘蛛。八只脚的,只能是蜘蛛。


    据说蜘蛛会蒙蔽年轻男人心神,只为将之拆吃入腹。


    是蜘蛛。


    蜘蛛的手脚早与罗网融为一体,漫出温水,漫溢在狭小浴室里。


    饱足的精怪轻声叹息,转过鲜红艳丽的面庞,寻觅起下一个猎物。


    自投罗网的猎物。


    阿斯兰忽觉疲乏无力。分明这狭小内室中他只需一伸手便得触及皇帝下颌,他却只觉遥远,像是草原上的落日,大而圆,仿佛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追及。


    他胸中仿佛让绸纱绞紧了,半点声也发不出,只觉闷灼酸胀,却无法逃脱。


    他究竟是在意哪一点呢。皇帝身侧不缺美貌男人,她今日宠这个明日幸那个,今日不过是又纳了个新人……阿努格正是青葱年纪,汉人常说知好色而慕少艾,对美貌女人有些情愫又何奇之有。


    更何况阿努格想尽办法重入宫中,不正是为了……阿斯兰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他早知道,他只是以为皇帝并不将毛头小子那点意思放在眼里。


    不,她不知道。她眼睛教人蒙着,她只以为是哪个宫人来献媚求宠罢了。她不知道是谁在勾引她。她不知道。


    阿斯兰缓缓伸出手,捧起皇帝的脸,却见她轻笑一声,歪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道:“唔,这又是谁呀……”她语尾绵长甜腻,像是市集上粘腻拉丝的糖浆,胶糊在口齿中。


    “……是我。”阿斯兰终于挤出声音,却好似喉咙里堵了一块海绵,一口气总也提不上来。他俯身含住皇帝下唇,轻轻厮磨几下,任由皇帝卸了劲力,一双手臂攀上他肩头,懒懒靠在他怀里。


    “是我的小狮子呀……”她摸索着抚过阿斯兰颈侧鬓角,拨过他耳上金环,“是我的小狮子呀……”她的手指穿入阿斯兰卷发中,指甲划过阿斯兰头皮,自鬓角落下。


    新的罗网已然就绪。


    阿斯兰一手穿过皇帝膝盖将人横抱起来,露出底下儿郎面容。


    一瞬间兄弟二人视线相交,阿斯兰看见那年轻宫侍慵懒翻身,半掀起眼皮子瞧了他一眼。他勾起唇,舌尖舔舐过唇角,半眯着眼睛,只看着他笑。


    他在挑衅。


    阿斯兰全身都僵硬起来,恨不能扑上去,却听皇帝轻声唤道:“我的小狮子……”她意犹未尽,手指绕过阿斯兰脖颈,按着喉结便啃咬上去,


    激得男人一窒。


    “……”阿斯兰咬牙忍下扑入罗网的冲动,扯了毛巾下来,裹着皇帝坐到矮凳上,跪去她膝前,缓缓拭干水珠。她的脚在阿斯兰掌心里踩踏了两下,不满似的一伸,正好躏过他的束腕带,抹平了袖口褶皱,脚尖点在他肩上。


    “……别这样。”阿斯兰沉下声音,又取来衣裳替她穿戴整齐。皇帝也由着他伺候,待他套衣裳时还极顺从地张开双臂任他整理衣襟袖摆,只是伸着脚趾头拂过他全身饰物。


    此时若也与她相戏,又与那些以色勾引她的浅薄无知小儿有何区别。阿斯兰牙关咬出轻响,却始终不吭一声。


    “你不敢摘陛下眼上绸巾,是不是,哥哥?”阿努格不知何时自己收拾齐整了,两步过来扯掉了皇帝蒙眼的绸布。


    阿斯兰下意识一把搂紧了皇帝,将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


    少年人才有这般无知无畏之勇啊。皇帝只假作不知,顺着阿斯兰力道倚在他颈间,半闭着眼睛作假寐态。


    “……你回去吧,我不会与姆妈说。”阿斯兰似是疲惫已极,声音里还有几分梗塞,“你回去吧。”


    “陛下,奴今日伺候得可好么?”阿努格毫不理会兄长,只拉了皇帝指尖来,“陛下——”


    这下可装不得傻了。皇帝心下暗叹,才从阿斯兰怀里支起身子,便觉一记眼刀死死钉在身上——阿斯兰也同样在等她的态度。她指尖在少年人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却是对阿斯兰道:“我叫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第99章 檀奴


    听她这话,阿斯兰暗暗松了口气,扶起皇帝腰身,阿努格则低头退了半步。


    她选择了哥哥。


    她选择了哥哥?指尖刮蹭的轻微酥痒仍残留在掌心,她只是在维护哥哥的脸面罢了。阿努格看着地上倒影,忍不住笑起来,哥哥年岁已长,甚至快到了宫中哥哥们失宠的年纪——与他同龄的林少使早早抬了秋水哥哥侍上,只有他固守着,还以为天子待他是真心。


    “你让林户琦回去。”阿斯兰哑着嗓子,皇帝甚至能感到他颈侧脉搏闷热的起伏,“让他和他身边那个奴才都走……让他也走。”他一指阿努格,“让他回家去。”


    “好。”她轻轻倚在阿斯兰肩头,两手包住他手掌,“让他们都回去,今晚上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阿斯兰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头:“……嗯。”


    皇帝握着他手,叫来宫人收拾了浴室,才另叫长安引了阿努格去后殿歇着,如约几个小的驾宫车送林长使回宫。一通嘈杂过了,寝殿里便只剩下她与阿斯兰两人。


    夜里值守的宫人都退到了外间,连法兰切斯卡也教皇帝赶了出去。


    满室寂静,只几盏灯冒出几丝青烟,发出哔啵声响。


    阿斯兰坐在床尾,半点不看皇帝。皇帝凑过去摇他手臂也教他抽开了,只垂着头瞧挂帷幔的玉钩。


    过了好半晌,他才道:“……你要给他名分吗……不,你不许封他当男宠。”


    这不是完全没有要听话的意思么。皇帝无奈,只好轻声道:“你不想我给,我就不给,好不好?明日送他出宫去,也就好了。”


    阿斯兰盯着床脚多宝阁上一个锦匣来:“不行……阿努格想读书,出宫没有夫子。”


    他那是想读书么。皇帝腹诽,这半大小子什么心思当哥哥的不是早知道了么,举棋不定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但皇帝并不多说,只顺着阿斯兰话头道:“好,那让他留在你那住着。”


    “你不许见他。”


    “好,我不见他。”也不知是谁一放课就带着弟弟来蹭饭,她可从没专程去见过那小子。


    “……你……”阿斯兰终于吐出一口气,“你当初就不应该救我。”


    哈?!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她乐意要救上来?不是他死死抓着脚么!不一起把他拖上来难道两人抱着一起死?她可没打算活不活死不死的沉在水底下。


    皇帝心下翻了好几个弯,面上却仍是一副温和神色,轻声道:“若不救你,如何能识得你呢。”


    “我不想认识你。你救了我的命,但你是中原的皇帝,你……你为什么是皇帝……如果你不是,如果你不是……”


    “如果我不是。”皇帝轻声附和道,手悄悄摸上去,五指插入阿斯兰指缝,半倚在他颈侧,“我也很想不是啊……”


    阿斯兰猛然横过手臂,将皇帝的脸按进肩头,“我想过的,我想,我从皇帝手里要到你,我……我让你做我的阏氏,王廷的宝物我都可以给你……但是……”


    “但我是中原的皇帝。”她轻声接过话头,“你出生之前就是了。”


    年轻男人颈下血脉奔流得更急了,甚至有几缕涌出筋脉,染红了他耳后肌肤。皇帝在他颈侧蹭了蹭,感到几点温热的湿意。


    阿斯兰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声。皇帝叹了口气,伸手半环住他腰身,一下一下拍起他后背来。阿斯兰一头卷发乱散在肩上,遮蔽了皇帝视线;他两臂交叠收紧了,令她不得看向别处。


    他是在宫里关得久了。皇宫是吃人的地方,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里都藏着暗鬼。与这些暗鬼处得久了,活人也要成了鬼,索去新进宫的年轻人的精魂。


    过了好半天,阿斯兰似是累了,大口呼起气来。皇帝趁隙抬头瞧他,却见他一偏头将脸扭去了一边:“……你不许看。”


    “好,我不看。”她抽了块汗巾子出来,越过肩背送去阿斯兰眼前,“今晚我都陪着你呢。”


    她惯会说好话。阿斯兰一把夺过巾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自拉了绳摇铃:“备水,我要洗脸。”


    “好好好,洗洗脸,早些睡。”皇帝给了长安一个眼色,便叫人照他意思去做了。阿斯兰忍不住横了她一眼,半嗔半怒道:“你是可怜我。你……我不需要你可怜。”


    “你哪里可怜了呢,”皇帝忍不住从背后环上他颈子,“你今日截了林长使的胡,闯来我殿里,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她下巴抵在阿斯兰肩头左右摇晃,气息也便忽远忽近,搅得阿斯兰转身只瞧多宝阁去,也没能摆脱皇帝。


    皇帝却一路得寸进尺,无赖道:“这可全是因为我喜欢你呀我的小狮子,你行行好,转过来瞧瞧我?”


    “……你满嘴谎话。”阿斯兰终于松了口,“你对多少男人说过这话?”


    “没有那么多。”皇帝柔声道,“我不是对谁都这么说。”她往前一扑,正挂在阿斯兰肩上,“我是皇帝呀,讲究金口玉言,言辞上多得谨慎才行。我何时骗过你呢?”


    阿斯兰肩膀落了下去。他放松了力道,脊背便也微微弯曲,变得柔软了。皇帝见势头好越发狂了,两手穿过男人臂弯从背后绕上他腰窝,将人缠在身前:“这自然也是真话呀。谁不说这宫里我最宠你啦?”


    她偏过脸,唇珠擦过阿斯兰耳垂耳廓耳尖,一路向上,却在吻过鬓角时候戛然而止。


    “你喜欢我什么。”


    啧,怎么还较上真了。皇帝腹诽,往常哄两句亲几下也就揭过去了偏偏今日他不吃这套了。


    阿斯兰没有让皇帝回答,自己接了话道:“你只是喜欢我的身子,我知道。”他长叹一声,却还是转了身回来,梳拢了皇帝鬓角,“你总是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的心,但你没有心。”


    “除此以外呢。”出乎阿斯兰意料,皇帝此番不再避重就轻,反问道,“除此以外呢,皇权富贵、恩荫子孙这些……”


    阿斯兰轻轻嗤了一声:“你要赐福中原人的家族,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取代你叔父自己做大汗吗。”皇帝直视他的灰眸道,“你去做草原上的共主。你不是总想拯救你的领民?我手里就有你需要的东西。你没有想过吗。”


    她的声音很静,落在内殿里溅不起一丝杂音。


    阿斯兰沉默了良久才道:“那样我的心会污浊。我不想这样。心污浊的人,都会忘记他的愿望,失去他的美德,风和太阳不会祝福他们,他们什么也不会得到。我不会这样。”


    “我不想要你的权力,我会成为大汗,我也要你的心。”


    皇帝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她抚过阿斯兰额边几缕乱蓬的碎发,手指顺着发际线缓缓落向颊侧:“那样很难。”


    宫人端了水盆巾子进来,觑了主子一眼,放下便默默退出去。


    “很难。”阿斯兰附和了一声,自取了巾子浸湿,拧干,“但我不能……”他顿了好一会,“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问心有愧。”


    棉布巾子覆在眼皮上,烘热了阿斯兰眼眶。他取下巾子,睫毛上还湿漉漉带着水汽,随着眨动闪出银光。


    帐中静了许久。久到皇帝倚在迎枕上昏沉沉合了眼皮。


    恍惚间,她矇眬感觉被人撤了迎枕扶着躺下来,还听见一声叹息。


    阿努格终究是留在了宫中。阿斯兰若无其事一般每日照常带弟弟上下学,只是再没中午来栖梧宫蹭过午睡。林长使为这事在自己宫里缩了


    几日生怕阿斯兰打上门,倒教皇帝好笑一通。


    “朕还以为你多大胆呢,顺少君头上也敢动土了,怎么还缩在宫里了?”


    户琦跟着便娇嗔道:“陛下净欺负臣侍呢,我见阿努格弟弟仰慕天颜,才想着成全他一番……没顾及着公子,是臣侍错。”


    时已初夏,天气时有反复,各宫里还没用上冰,白日里却很有些燥热了。户琦只红抱腹外头罩了件月白纱罗外袍,领口都半敞着,伏在皇帝膝上,露出小郎君颈后一段细细的系带,再往下便是雪白平坦的脊背,透过纱罗越发显得白皙纤薄。


    “这般讨饶,也没见得你多怕。”皇帝一拍他后心,激得小郎君一抖,“朕瞧帘子后头那小侍面生呢,你往尚宫局新讨得的?”


    她一仰下巴,帘子后头那青袍小侍便低了头,娇笑了两声。不是阿努格又是谁?隔着虾须帘子,小崽子还往里头望了一眼,眼睫毛一上一下的。


    户琦便道:“臣侍不知呢,许是旁的什么人混进臣侍殿里来的。”


    皇帝朗声道:“你这里这么松散,来日里丢了东西怎么好?来啊,将这面生的丢出去。”


    这下可吓得阿努格一抖,户琦也帮腔道:“臣侍这就收了他入内殿,当作是臣侍的人便好,求陛下看他年纪尚小饶过他吧。”阿努格见机忙也跪下来道:“求陛下放过奴吧。”


    一唱一和的,倒显得他俩是亲兄弟了。这小崽子对哥哥有怨,也不知道阿斯兰打算如何处理。


    皇帝失笑,推了林户琦下去:“你这般瞧着是不想伺候了,净推给旁人,朕也就遂了你的愿,你下去吧。”


    户琦忙应了两声带人全退下去,阿努格便当即入了殿,直扑皇帝怀里:“陛下……奴好多日子没见着陛下了……”


    “奴为出来难,好教朕恣意怜?”皇帝托着小郎君钻了满怀,顺手挑了一缕鬓发绕在指尖,“李后主尚且约在画堂南畔,你倒好,径占了林长使的地方来。说吧,怎么搭上林长使呢。”


    “陛下——”小郎君在怀里拱了拱,赖了老半天见躲不掉才道:“长安哥哥带着我去尚宫局领东西的时候我就认识秋水哥哥啦……”


    “借着秋水搭上林长使……”皇帝笑了一声,“那阵子林长使不得宠,身子又弱,你还替你哥哥做了人情?”


    他黏黏糊糊蹭在皇帝颈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还不忘在她耳后偷亲几口:“也就是拿陛下赏的些补品给林长使了嘛,哥哥又不记得那些东西。”


    “吃里扒外啊你……”皇帝点点小郎君额头,“也难怪你哥哥生气呢。”


    “但他不让我见陛下嘛……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啦……陛下,奴也会伺候的……”


    不知不觉间,小郎君已爬到了腿上,将天子困在软榻之间。


    “你不怕给你哥哥发现,我可怕得很呢。上回我可给他说了一晚上好话。”皇帝抚过阿努格脊背,手指却在小郎君腰窝出勾了勾,挠得他身子一偏,便正好落在皇帝臂弯里,“到时候你可真要被他赶出宫去啦。”


    “那罚奴!重重地罚!就罚奴跟着长安哥哥在宫里做苦役,陛下……”


    都盘算好了!皇帝好笑,长安带的徒儿谁不是栖梧宫里当差的?御前哪个不是肥差?这是还想越过他哥哥了。阿斯兰若晓得他这样,又不知要生多少闷气——他还想着回护这个弟弟呢!


    “哦……”她故意拖长了话音,“栖梧宫是缺几个洗濯上的,你去做这个?”


    小郎君当即便扁嘴拉长了脸。


    “陛下明知道……”


    “你想做近身的差使?你哥哥不同意我也没法子。我还说要给你名分呢,他不许呀。”皇帝捏起阿努格鼻头,捏得他五官皱成了一团,“我喜欢你,却惹不起他呢。”


    她见阿努格仍面色不虞,又好声气地继续哄道:“我常来林长使处陪陪你可好?嗯?下次带你出宫去玩呢。”


    “哥哥也在一起嘛……我想和陛下两个人。陛下就只喜欢哥哥。”


    这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难缠。皇帝想着再哄两句,还得叫户琦来伺候着,便凑去瞧阿努格脸。没成想小郎君趁人不备一下转过脸来,一个奇袭吻上了皇帝。只可惜偏了点,只亲到侧脸。


    “奴要凭据,陛下只会哄人呢。”他按住皇帝肩头,两只眼睛直直盯着皇帝,“陛下要给我凭据。”


    他的手一下奔出,皇帝只余光里闪了一下,便见他已捏住了一只耳钩——今日难得佩了耳饰,这便少了一只。


    “这只耳钩归了奴,陛下可不能耍赖了。”


    皇帝今年甚宠户琦,往后宫来的时候五回里有三回是歇在他宫里。阿努格虽后头又透着来了几回,到底皇帝怕阿斯兰追究,也不过与他草草了事便罢了,小郎君自然又是好大一通不乐意,今日拿一只耳钩,明日便要丝绦。


    幸好阿斯兰如今管他甚严,总不多时便得问问他人在何处——还是教前事留了根刺,他也不敢在林长使处多留,再是一腔不忿也尽数吞了,还是咬着牙回哥哥那去。


    “过两日便是你们及冠礼,朕叫你们双亲取了表字,你父亲取的应也寄来宫中了,你可瞧了?”送走了阿努格,皇帝任由户琦捶腿捏肩地伺候,人也倚在榻上软绵绵地不想动弹。


    “臣侍瞧了……”户琦声音弱了几分,“父亲读书多,自然只有好的……”


    这怎么还带点怨气。皇帝好笑,忙叫人去取送至尚仪局那份表字单子来。这亲爹是真不关心长子,取了个“美瑰”,倒像是东拼西凑而来,与和春的“齐明”,毓铭的“怀深”、甚至清风的“如晦”放在一起都远远不如,更不说沈子熹斟酌许久才下笔的“含真”了。


    小郎君心气儿高呢。


    “这下,朕叫礼部给你单拟一个?”皇帝笑,“这个是太生疏些,依朕看‘美’‘瑰’二字有一就很好了。”她拿放了那单子,叫人送回尚仪局。待这单子再送回来时,户琦的表字便由礼部拟好了,改做了一个“行瑰”,取的是“圣人瑰意琦行”一句。


    小郎君这才眉开眼笑,欣欣然受了表字,往那台上受冠。


    宫侍冠礼是大事,更不说是好几位侍君一齐行弱冠之礼。皇帝老早便叫礼部同宫中尚仪局备下了,时节便定在小满日,小满胜万全,寓意好,司天监也算了是个吉日,正合适。皇帝挑挑拣拣,便将地方定在御花园西南角外鸾凤阁。


    上回崇光冠礼是谢太君戴冠,此次自然便得赵殷来一趟,只是皇帝还是另请了谢太君为正宾,两人各领两三人。赞者本该取侍君们兄长,只是如户琦是长子,清风毓铭这般家远不便入京的便命长公主从宗室中择了年纪相若子弟假充,总算是凑齐了人数。


    为林长使加冠的便是谢太君。他近几年身子反反复复一直不大好,这会子戴冠便也颤颤巍巍的,手上还有几分抖,看得旁边赵殷忍不住扶了一把,他却反倒把人推开了。


    “老身能行。”


    赵殷无奈,加冠完便恭敬退至一旁。谢太君给户琦扶正了发冠,瞧着年轻人忍不住笑道:“这几人我最喜欢你了,年轻,漂亮,聪明,比和春那傻小子像我年轻时候,没想到今天也是我给你戴冠。”


    户琦适时低下头去,作出谦卑样子来:“太君谬赞了。小侍蒲柳之姿,怎好与太君年轻时候相比。”


    和春就在近旁,听了忍不住嗔道:“太公!”他后半句话还没出口,便马上教赵殷拦了下来:“郎君慎重。”只好又把这一口气憋回去。


    他是傻小子,二十都过了还稚童一般。谢长风心下叹气,要是像林户琦一样机灵该多好呢。他给户琦插上发簪,拍了拍年轻人肩头,也往后退了两步,欲要将前路给年轻人通开。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谢太君身子一歪,仰面便倒了下去。


    还好赵殷就在近处,一个大步迈出,眼疾手快扶住了谢太君。皇帝本在后头观礼,一见着这下也忙奔上来,叫


    长安几个传太医,又是叫担架送老太君往近处鸾凤阁里头寝殿暂行歇息。


    他年事已太高了。近九十高龄的人了,也不知还有多少来日。皇帝扶着和春先入殿内去瞧他。他倒还有些意识,缓缓叫了一声:“皇帝啊……”


    “谢父君。”


    “皇帝啊……”他又叫了一声,“皇帝啊……”


    皇帝忙到床边坐下,握住了谢长风的手:“我在呢。”


    “别挪我去园子里啦……就留在后头,就在宫里,我不去园子里了。”他声音很低,太医来请脉也扰不动他的语气,“你父亲生前总住园子,我不想死在那。”


    皇帝赶忙拦下他话头:“父君还有好多寿数,这么说多不吉利。不住园子便不住,宁寿宫里再添些东西也就是了。”


    哪知谢长风根本没理会,只是笑:“你巴不得我死呢……你哥哥也是,巴不得我立马就下去陪先帝……先帝啊……”他缓缓合上眼皮,“先帝也和你一样,骗起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宠幸这个宠幸那个……到了要诞皇嗣了,全是张桐光一个人伺候。张桐光都三十六了……”


    他怨气可真深,都过了五十多年了还历历在目似的,皇帝忍不住腹诽起来,活到最后不还是他谢长风?先帝都驾崩二十二年了!


    “要不是老四……珩儿……她说,珩儿是我的孩子,她亲口和我说,我才是珩儿的父亲,只是卢若那小子年轻好养孩子,才记了给卢若……我才是……!”


    莫非您当年支持老四是因为觉得是他亲父?可那会儿您也快四十了好么……皇帝语塞,卢世君年不过弱冠才是真的年少青春,适宜生养吧……皇帝有些语塞,却只顺着他话头随口应付:“先帝一直是信任父君的。”


    谁知这句话如风过星火,一下点燃了谢长风心火:“她不信!她也觉得是我传的!我没有!不是我!”他双手乱捶乱舞,吓得几个小医士连忙把人按住,生怕他一下打到皇帝身上。


    “嗯嗯,好好,不是父君,不是,不是……”皇帝一面安抚起谢长风,一面招手叫来太医。


    “太君是风症。”太医低声道,“约莫是气血上行伤了神思,才这般胡言乱语的,臣奉一碗安神汤也就好了。”


    太医说着,正好便来一个小医士,将后间的安神汤先端了一碗过来。医士先舀了一勺,和春才反应过来,扑来窗前扶着老太君喝药。


    “哼,臭小子……”谢长风灌下一口安神汤才静下些许,翻着眼皮子瞥了一眼和春,“你以后可怎么办哟……”


    第100章 登闻


    谢太君这话与暗示也没无甚区别了。皇帝好笑,赶紧下旨叫晋了和春的位分做少君,成了一宫主位,谢太君才总算消停,窝在他自己宫里养病。


    先帝后宫里人可比她这宫里男人像宫侍多了。夺嫡的夺嫡,争宠的争宠,专权的专权,为家族谋的为家族谋;哪像她后宫里呢,往东走吧,算账下棋看书;往西走吧,招猫逗狗遛鸟。户琦清风两个颇有前人遗风的,看着又没趣。


    “那不是你不喜欢那种么!”妖精一针见血,“又要人天真烂漫又要人贤惠持家,你以为是什么,国王的谜语?你不能穿着衣服但也不能光着身子,不能走但也不能坐马车?”妖精忽然顿了一拍,“不对你还真是皇帝……”


    真成故事里出谜语的了!


    “呃……这个……”皇帝讪笑,“哎呀……理庶务和闺中闲趣也不冲突的嘛……”


    妖精已经不想说话了,白了皇帝一眼。看看,塞里斯皇帝就这样,到底谁在说她好话啊,夜里黑灯瞎火说的吧。


    “……谢和春的册封使,选谁啊?”


    “照规矩来呗。四品正使,五品副使,让江蓠拟个名单就行,我看卢晚就不错,卢氏与谢氏也有旧交,副使随便指个吧。”


    皇帝不甚上心,拿着笔在手里折子上胡乱批阅,“谢长风无非就是怕他万一哪天人没了,和春不受宠怎么办,封个主位也就行了。”


    “啧……这要是换了赵殷大病,要你照顾赵崇光,我看你只怕连册封的穿什么袜子都要问。”


    她瞪了妖精一眼:“那能一样么,赵丰实父亲是我太傅,他本人救过我的命,他儿子……我不该么,别说托个儿子,九族都托给我也是应该的。谢长风做过什么,快死了还要跟我说,我是煞星的谣言不是他造的?”


    皇帝好笑,将折子往案上一扔,“更何况这群食利世家,本就不能任他们扩张,不然我这个皇位还要不要了。”


    那折子外头贴了个“密”字,丢在案板上一下打开了,露出里头龙飞凤舞的行文。


    这字真够潦草的。妖精腹诽,寻常官吏递进来的折子,大多书工整小楷,这封……也不知道皇帝怎么认出来里面写的什么。他拿起来看了两行……实在没看明白。“这写的什么东西啊?”


    “好东西。”皇帝倒像是心情颇佳,往后一仰,两只脚直接翘上了桌面,“让朕龙颜大悦的好东西。”


    ……确实是龙颜大悦,连仪态都不要了。不是这合适吗皇帝陛下。妖精正想顶两句,皇帝却先开了口道:“黄天宝是个人才啊,能把地种明白,就知道田在谁手里,李端仪还是少点地头经验。”


    “……啊?”


    这妖精不懂。皇帝摆摆手:“上回叫你抄的账本呢?”


    “有有有,都给主子您备好啦。”妖精陪笑道,从衣襟底下掏出来几本簿子,“就等着你什么时候要呢,抄得我手都要断了。”


    “哎哟,劳累你了,”皇帝白了妖精一眼,自接了簿子来翻阅,“你还想要点什么赏钱呢?”


    妖精字迹实在不敢恭维,不过能勉强看明白罢了。这记账的倒细致,出入都点得明白,大宗货还另加了记号。


    她重新拿起先头那本折子来,朱笔在簿子上钩了两道:“你从长秋监拨几个人去接黄天宝上京。”


    妖精看了皇帝一眼。长秋监名义上是他下属机构,但实际上是天子直属,他不过帮着训练几个人罢了。这一拨人从来都是暗卫人选,由内帑供养一半,另一半却是从她私库出,为的就是将人握在手里。


    她素日极少调派长秋监中人,这下看来是要事。妖精没多问,应了两声先去挑人。


    黄天宝上京来时破衣烂衫,身后跟着个形容不足的小女娘,瞧着不过八九岁年纪,安置到皇帝私宅里还在怯生生的,见人就要跪,反教妖精哭笑不得:“过两天有得你跪,省省腿吧。”


    “大人是圣人天使,咱们小民哪见过呢。”黄


    天宝笑道,先拉了女娘起来,“明日咱们去敲登闻鼓,陛下自然替咱们做主了,到时候再跪。大人想还有要事,留我俩自便就好。”


    妖精乐得不管,就等着这句话呢:“休整归休整,敲鼓喊冤别打扮好看啊。”


    “下官省得,定不负陛下所托。”黄天宝眨眨眼睛。敲鼓喊冤这事,若是平白地就来自然不一定有人搭理,但这回是圣人授意,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给她个借口,自然看着得越惨才越好。


    是挺惨的。妖精看了看这两人,一个头发乱蓬,一个手脚脏污,两个人都衣衫褴褛……完全是逃难而来的。


    有点太惨了。鼓院的人也这么想。


    “黄录事,这……官署后头有地方沐浴,是否下官叫人备一锅热水……”


    黄天宝赶紧打断了他:“下官想尽快面圣,还望大人安排些个。”


    现在刚到卯正,早朝刚开了一半。皇帝上朝时候大多好脾气,有事奏议总是等底下都说完一遍再决断,这朝会便常有开至辰正时候的。


    黄天宝早得了指点,卯时才过便去敲登闻鼓,吓得刚点卯的鼓院小吏一个激灵,没两刻便叫来了院监,一问,一审,一对口供……这事恐怕是圣人授意,院监也不敢怠慢,赶忙领着人报了进宫去朝见。


    这小女娘有些紧张,手指忍不住搓着衣摆,“大人……”


    “见了陛下说你的冤,”院监也不和她打机锋,这一个是今年新科进士,眼见着圣人和许相都看重的人了,一个很可能是圣人授意找来的,怠慢了也不好,谦卑了也不合适,便只好平辈论,“说明白,声音要大,让大人们都听清,好么。”


    如果能涕泗横流加点情绪就更好了。


    院监带着人也捏了一把汗。虽说这事不是什么技术活,到底要当着这么些大员的面又哭又闹又喊冤,身心都得强些才行,这小女娘……


    这小女娘一看门开了便两大步扑到了大殿正中,张口就哭喊道:“陛下……陛下,我没有妈妈啦!”


    小孩形容未足,哭声却是清亮高亢,一时泪花冲了满脸,堂上哪个人家里没这么年纪女娘,都免不了露出些戚戚之色。


    院监还没反应过来,黄天宝也两步扑到了女娘身边:“陛下,乡野女娘无礼,望陛下宽恕,只是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啦!”


    原来这奏报的口条活儿给了黄天宝这个新科进士,她一边高呼冤情一面抱着这小女娘哭起来,句句都在指控山北、关内两道交界那几个县令勾结了豪强要强买农人薄田,乃至还害死了人啦!


    院监仿佛听见皇帝身侧传来一声笑。只笑了一声就收住了。


    不只院监,沈晨站得近,他打包票肯定有这么一声。


    许留仙老神在在往御座上瞟了一眼,哦,今天伴驾的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伴驾了,这明显是圣人安排好的人嘛,接下来就该圣人天威震怒,雷霆万钧,口呼:


    “当今天下竟还有如此污糟之吏员!官绅勾结沆瀣一气,巧取豪夺黎庶膏脂,欺压后生进士,竟也无人可管了!”


    看吧,咱们圣人就喜欢这一出,从王氏卢氏崔氏到现在这招推了多少人了。俗话说得好,一招鲜吃遍天,管用就行。


    治文人就得一边拳头一边圣贤书。圣贤书说你有罪,拳头再给你打个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看你认不认罪,总之面子里子都得要顾到。


    只见皇帝也连奔几步下了玉阶,搂了这小女娘柔声道:“可怜见的,而今万事都有朕给你做主了,你只管当朕就是你亲娘,有什么委屈都与朕说,别怕,别怕……”


    许留仙数起公服袖口针脚来,一,二,三,四,五……估摸着到火候了,便拽着旁边沈晨往前一步,高声道:“臣闻居官者当以隶民为先,须知农桑者天下之本,而黎庶更为农桑之本也!而今这几县如此行事正是丧陛下之人心啊!”


    她说着手上一发力,拽着沈晨也一起“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沈晨本想着多听几句详情再做决断,扑倒在地上还大睁着眼睛,但眼见着许留仙都把人拽下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附和:“……是,应当按律查办!”然后扯了两下袖子。


    没扯动。


    许梦得这老狐狸哪来这么大劲!


    皇帝得了满意的结果,瞟了两眼中书、门下两省。这两队人就是个瞎子也该看明白了,这就是圣人自己安排的,赶忙也唯唯附和起来;是是是应该查应该办,得以儆效尤,得严办重办,得办成供后人效法示警的判例,绝不能姑息一分……


    总之地方州县那点油水,京城里这些吃俸禄的也拿不上,还是顺着圣人吧。那黄天宝也是会选人来喊这个冤,谁不知道圣人中年失孤呢!


    只见魏容与反倒欣慰似的,大跨一步往前,道:“臣愿举荐察院苏御史往查此事。去年底王按察与姜按察已上谏两道,如今重启此案,合该自南方七道中按察一人往视。苏按察素有公正严明之风,正是好人选。”


    苏如玉确是好人选。风评好,人年轻,手上又有不少实绩,唯一可惜,是沈晨魏容与这些旧派门下——过于讲究律法,只怕后头拔了萝卜带出泥,反倒殃及许留仙的新派。


    历来御史台抽调一个按察使一个监察御史,再与在地监察御史两相核查。如今山北道监察御史乃是林长使父亲,再另配一个本为监察御史又弹劾此案的黄天宝,加上三道巡马政的陆守中,新旧两边都有人掺一脚,后头就看许留仙怎么把这局扳回来。


    只是无论如何,原先那几个州县的地方官这下都得上大理寺受审了。这几处偏远,也非农桑重镇,任命事情上皇帝便掺和得少。如今一看,拢共九个人,不是姓郑就是姓李,剩下那个还姓王……查一查正好让旧士族吐点血,这是要职给皇帝看得紧,他们便只好从其他地方插手入仕了。


    初秋还是燥热,皇帝叫人撤走殿里的熏香才好了些。希形担心她心火旺,又叫人将帘子换回了竹子的。


    “你是贴心。”皇帝忍不住赞道,“比那几个哥哥稳重得多了。”


    希形听着心下只有苦笑。皇帝防着顺少君,和春又是专伺候谢太君的,可不是什么事都给了他来做。做得多了再怎么也该稳重了,不然他没宠爱撑腰,如何压住那些六尚局内侍省那些人呢。


    “陛下夸了臣侍,臣侍可不知如何是好啦。”他接了长安捧来的茶,挑着地方放到皇帝肘边两寸处,省得她看折子碰翻。


    “夸了你么……”皇帝沉吟片刻随口道,“你父亲在前头主持律令算是升无可升了,给你升个位分?如今主位多了,你也算侍过寝,该升一升,待过中秋给你


    办册封礼吧。”


    她是随口一说,希形却不敢听一听便罢,忙跪下来道;“臣侍受之有愧,望陛下三思。”


    “思过了,你是升一升好些。正一品的君位么你们都少些资历也罢了,正二品的世君你总当得起。崇光不也挂着世君的名头么,他可没你稳重贴心。”


    那能一样么。希形更哭笑不得了,煜世君是父亲辞了官,他自己又受宠才换了晋位,可自家那个爹半点辞官意思都没有呢,听风声每天在前朝干得热火朝天,还敢在金銮殿上和陛下您对呛呢。


    算了,陛下可能是太放心他那个死板的爹了。毕竟他那个爹现在就管三件事:律令有没有漏洞,三司判案有没有冤狱,陛下您什么时候生个皇女巩固一下国本。


    别的没有了。一定要说还有一条的话就是,帝女生父绝不能是顺少君。


    他爹就这样,竟然也能稳稳当当做了近十年的宰相,实在该感谢陛下宽宏大度不和他计较。


    希形毫无法子,只能陪笑道:“既然陛下说臣侍当得,臣侍便受着,陛下可别哄着臣侍玩。”


    “谁哄你来?论理上大君四世君二少君六才算齐全,中宫无主便得侧君理事,你这才哪到哪,朕何必哄你。”


    皇帝索性搂了人上榻,一双手便没了规矩直入衣襟内里去,“还是你觉得朕瞧你少了跟朕拿乔呢。”


    她两下勾散了希形衣带,层层叠叠的衣襟便顺着少年纤薄肩线顺次滑落,半露出里头的衬袍。


    希形气息陡滞。皇帝这些日子腻了林长使,便来召他侍寝。可她偏没多少耐性,往往玩弄一阵便放在那,待过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些许了又来逗弄,连着几日下来只弄得人如遭虫蛇啮咬,只恨圣驾在旁不得解脱。


    偏生她还要说,“晓得你怕,便先习惯些好了。”堵得人哑口无言。


    年初时候燕王说他日子要好过些……谁想到是这种“好过”,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也不知顺少君侍寝是否也是如此情状。大约不是吧,不然他何必日日往圣驾跟前凑。


    皇帝手指在衣摆里穿行,拨弄几下少年的欲望便停了手,顶没兴趣似的:“这么难受?瞧你脸都憋红了。”


    “还不是陛下讨厌……”希形脸偏过去,一点不想陪着皇帝摆笑面了,“净作弄臣侍……您对顺少君也这样吗,对煜世君也这样吗……”


    他说着声音便哽咽了几分,“一会说臣侍年纪小,一会说臣侍不情愿,一会说臣侍拿乔……这么作弄着臣侍情愿绞了头发做比丘去!”


    哎哟,小郎君憋着一肚子气呢。皇帝将人搂进怀里,好生拢上衣襟道:“往前真是想你年纪小,也是真怕你不情愿呢……你可是为了逃婚来求,万一哪日又悔不当初呢……”


    谁知希形更不乐了,一骨碌从皇帝怀里溜了出去:“臣侍是没伺候过……生得很,可也没有不情愿的……陛下莫非想令臣侍完璧大归么!”


    大归不过是停夫的文雅说法,宫侍大归便是赶出宫去,与寻常侍寝遣出更不同些。若真有此事自当是对少小郎君极大羞辱……先帝时候也无此等前例。


    “怎么就说到大归了呢,”皇帝见他是真怨怒交加,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的,也只好放了手里折子,扮一扮温柔小意,揽了小郎君到怀里轻声细语安抚起来,“总是朕的不是,会错了意思,朕合该补偿你些才是,嗯……商队送来的些西洋自鸣钟给了你好么,还有那案上小水法、颇黎器之流,你随意拣些来玩?”


    “陛下哄小孩呢……”


    这是有回转余地了。皇帝忍不住感叹,还是长在闺中的好,比阿斯兰那硬脾气好哄——阿斯兰自前些时候发觉她暗里仍与阿努格私会已与她冷战月余了,任她怎么小意哄着也不肯开门见一面。


    听如风几个说,见也不见的,隔着宫门听得她走了却要在宫里发脾气。


    “朕哪里哄小孩?朕是怕会错你意思呢,若不要这些,朕该怎么补偿你几分?”


    “臣侍……”希形沉吟了许久,发现,“臣侍也不知。”


    圣人从不曾短了各人的赏赐,更别说他自己掌宫中人事,怎么也短不到他自己头上。再说珠玉绫罗之流,见得多了也觉无趣。衣箱妆奁里堆得满溢又如何,他在家中也并非没见过这些物事。


    可圣人难得的恩典,这机会该用上,过了这一处往后再没有了。于是希形想了想,道:“臣侍想求个恩典。”


    好嘛,在这等着。皇帝莞尔:“怎样恩典呢?”


    “还望来日陛下愿饶恕臣侍父亲一命。”


    皇帝一哂:“这岂不浪费?你爹什么性子朕还不清楚?他最多也就是弹劾一下顺少君……过两日三司会审还有他的事,只有立功的,何来什么性命之忧。你长姊算朕半个手足,大哥在鸿胪寺门下,二哥三哥这两年都出阁了,家中人也都是好的,何用此恩典?”


    但希形仍旧坚持道:“只怕万一。父亲最重规矩,凡事须按章程以至铁口无情,臣侍想要这个恩典。”


    “好吧,好吧,”皇帝抚摩起年轻小郎君顶发来,“朕便应了你就是。”——


    作者有话说:忽然发现这周没更,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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