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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弃车


    李明珠上路往灏州去了。


    魏容与也带人去了江州。


    江州上上下下一干人等近乎全部停职暂扣在衙署内。


    “老大……这真的行吗……”


    苏如玉跟着魏容与带圣上给的千牛卫队直接上衙署拿人,一时教这阵仗唬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两只眼睛在卫队和魏容与之间转来转去。


    “老大”横了她一眼:“陛下没说不行。”


    “那……那这几个县办公……”也不能停摆吧!


    “送牢里去。”


    苏如玉两只眼睛更大了——瞪得,不自觉在魏容与面前就矮了一头:“但……关起来了,不会有怨言不办事吗……”


    “还有师娘。”魏容与面色更凝重了,“璇玑啊……”


    “哎,老大!”


    魏容与叹了一口气,与千牛卫千户微微点头致意了才道:“你平时也不是这么畏首畏尾,这事上却瞻前顾后了。陛下派你查此案,看的是你公正严明,沈仆射举荐田寺丞,也是因为田寺丞看重公理公义不计私情。”


    “你与田寺丞敢闹大此事,为何此刻却踟蹰不前了?”


    她忽而停步在衙署外,回头看向苏如玉。


    “下官……下官以为谢公子在宫中……”


    “噗。”


    老大竟然笑了!苏如玉忍不住抬眼偷看了魏容与一眼又一眼,这个人会笑啊!


    可惜魏容与不过笑了这么一下,又换回惯有的凝重神色:“你不善此道,便不要琢磨这些。陛下真正顾及的,是劾不动的那位公子,不是谢家公子。”


    这位公子才是不知何时就要爆裂的丹药炉子。


    皇帝翻了个身,发觉身侧空空如也,拉了一下被角,半张脸都缩进被子。


    “到早膳时辰了。”


    皇帝一翻身,整张脸都埋进枕头,咕哝道:“今日休沐……”


    阿斯兰与外头候着的宫人看了一眼,轻声道:“拿回去温着吧……”


    “不行。”


    谁知皇帝又坐起来了,一手扒拉开床帏:“伺候更衣。”


    她已在这里消磨了好几日。每日除开朝会便是关在寝殿里坐着,帐子帘子全拉上,朝臣求见一概推了,折子也只挑要紧的看。


    从那天往后便是这样。


    阿斯兰从内侍手里接了衣裳给皇帝套上,轻声道:“今天太阳好,吃完饭我们去走走吧。”


    “……”


    皇帝没说话。


    她不想出去。


    “昨天顾舍人想见你。”阿斯兰两手一环,给皇帝围上腰带,“你已经睡了,我就让她回去,你今天要见吗。”


    她终于点了头,借着这一下往阿斯兰怀里倚了片刻:“让她过来吧。”


    阿斯兰总算松了一口气,牵着皇帝袖角往膳桌上坐下,又叫人盛上小半碗茯苓粥。她今日起得晚,早点一道跳了,按宫中惯例便得先上些软食开胃。


    “那肥鸡熏鸭的,腻歪,放公子那边去。”皇帝接过粥只用了一口便道,“换了豆腐皮包子来,如期,添些小菜。”


    阿斯兰默默夹了块熏肉,不敢说话。


    “哎,哎!”如期忙忙下去布菜,“陛下,早上现煮的豆浆也添一碗吧,多搁些糖。”


    “嗯。”皇帝应了一声,待如期上了菜才开始用膳,“明日添一品昆布高汤挂面。”


    阿斯兰偷觑了皇帝一眼。


    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与皇帝对上了眼:“清晏说了何事吗。”


    “没有。”阿斯兰摇摇头,“她是昨天晚上突然过来的。”


    论理她是外女,不该进来,不知什么急事,可她足不出宫门,也接触不到什么事才对。


    皇帝略沉吟片刻,叫如期去带人过来。


    “臣只是……想见陛下……陛下已连着在……在这宿了七日了……”


    阿斯兰愣在当场,片刻才回过神来,悄悄退了出去。


    “嗯。”皇帝轻轻扯起一个微笑,让清晏坐去身侧,“朕在顺少君这里自在些——说吧,是不是有哪位大人吃了闭门羹就支使你来吹风呢。”


    清晏眨眨眼睛,下巴落了两下。


    她就知道。


    “是……这个关系可复杂了……”小妮子竟还叹了口气,“御史台的甘中丞和门下省的郑拾遗找了燕王殿下,教殿下骂了一通,又来找到臣……”


    那个惯不着调的哥哥骂人是刻薄得厉害,尤其蝶若去后更是脾气差劲,这下约莫是吓着那两个老学究了。


    皇帝摆摆手:“郑拾遗的话不用听了,多半是不许独宠顺少君,甘中丞可说了什么?”


    “甘中丞不告诉臣……只说是与江宁道有关系的。”


    又是这么回事。


    魏容与带人拿了一干地方僚属,而今江宁道上下人心惶惶以致有上书弹劾魏容与本人。


    还不是看皇帝留中不发又不理事,推着甘平一个中丞来拆顶头上司的台。偏生甘平是个老好人,耳根子软,只要说得有理她都上书。


    皇帝听甘平报过只觉头疼:“魏子缓是什么样人品你我都清楚,此事非得如此才好彻查。”


    “陛下……臣非不信魏大人,只是……如此一来江宁道补官之事该当如何呢?”甘平颤颤巍巍躬下身子,吓得皇帝赶忙去扶起来。


    近八十的人了这可是,行个礼皇帝唯恐她摔了。


    “此事陈子高已去安排了,临时调任些闲官补上,不过就这几日空白,魏子缓已令小吏维持庶务了。再者说,魏子缓带了几位御史呢。”皇帝和缓道,先教甘平坐了,又叫人看茶。


    但甘平还有旁的疑虑:“这……陛下,臣还怕……怕这江宁水浊……”


    清的进去也成了污的。


    “这更不需忧虑了,”皇帝笑,“这次命魏子缓亲自出马就是为了治这个水的。”


    “璇玑,这次当真是全指到方行思一人身上了。”


    魏容与这话非为设问,她已经明了了。


    “是,陛下也是如此意思,既先不能摘清,便黜落李尚书,借此彻查。”苏如玉恭敬站到一边,“只是这般绕回方行思那个小侍身上……下官等……”


    再拷问也问不出比皇帝更多的事了,更不说那个小侍到现在还拘在诏狱。


    魏容与却道:“我们不问小侍。我们问所有人。不仅问这些人……”


    她往衙署里瞟了一眼。


    “还要问那些豪绅。”


    只要没有串供之处,则必然有纰漏,要的就是这个纰漏,而小侍一人太易教唆了。


    魏容与肃容与苏如玉道:“这也是陛下为我们调千牛卫的缘故。”


    “前些年要清丈田地就调用了卫队,今年闹的阵仗更大些,也该调的。”王琅抿紧了唇,“我们赢不了了。”


    她不会白白认输废了李明珠,他早知道。


    这


    下李明珠活着去了灏州,灏州是谁?杨九辞!这两年调了灏州司马眼见着又要做回刺史了,她手下庇护李明珠一年半载简直易如反掌。


    他回头看了那小侍一眼:“告诉你们主夫,既然已经做了,弃车保帅吧。”


    弃车保帅,弃的是旁支与家奴,保的是主支。


    “若和春再让毓铭来问,你就告诉他结果吧。”皇帝轻声道。


    春上了,京城少雨,也是晴日多。


    难得今日她愿意出门走走。


    阿斯兰偏头去瞧,见皇帝没什么不虞神色才道:“谢少君一直很害怕,这样告诉他,我怕他更难过。”


    “难过也总要晓得的……”皇帝叹了口气,步子便也缓了些,“大理寺已派人去了,田兴文主判……好不了。”


    田兴文比苏如玉气性大多了,一直憋着要给夏示瑜讨回公道呢。


    若非皇帝特意嘱咐魏容与留着谢家主支,怕是真能让她找到空子给人掀了。


    谢家不能真倒。今时今日倒了是快活,可来日又谁来统辖小商团呢。


    阿斯兰也叹了口气。


    “我想,他会去你那里求情,像之前那样。”


    “毕竟是自己家人。”皇帝笑了笑,“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也会的。”


    “我……”阿斯兰欲言又止,“但你待音珠很好。阿努格……你不会杀他。”


    他是与这个弟弟彻底没话说了。皇帝轻轻摇摇阿斯兰手掌道:“你全不想理会他么?你父亲可只有你们两个儿子活下来呢。”


    阿斯兰停了步。


    两人正好走到北门而下。


    他率先转身,影子也便绕了个圈去他身后,拉成一道长线。


    “那有什么用呢?我和他,难道为父汗报仇吗?”


    他低着头,没有看皇帝。


    “……我做不到,你也不会让我做到。我……”他忽而反手转身将皇帝箍进怀里,“你不要提这件事,就让我泡在梦里,再也不要提。”


    皇帝没说话。


    现任的王汗教酒色丹药掏空了身子已经不行了,他几个儿子比他还废。


    虽说扶植废物为傀儡是好的,可太废了要她出钱平乱可就不好了。


    中原皇帝也没钱。


    “你真的没有想过……”皇帝视线越过阿斯兰肩头,落在远处的假山上,“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御花园里只剩下几声鸟鸣。


    阿斯兰手上渐渐松了力。


    “你不会跟我走。”


    “我不会。”


    “所以我也不会。”他扳过皇帝肩膀直视她眼底,“我不能回漠北,也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能做王汗,也完全不借用你的权力。所以我不会。”


    “我会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我也在想我这到底算剧情流还是感情流……


    说是剧情流但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写权谋戏我就跳过;说是感情流但我也没有分分合合爱恨交加……


    就很纠结……导致我的标签也经常变……


    我觉得是感情流。


    因为我没怎么写nb剧情,全是感情推动的,王琅嫉妒李明珠所以他想尽办法要李明珠死,阿斯兰爱瑶瑶所以他至死拒绝回漠北,瑶瑶恨崔氏所以她拼死拼活憋着一口气也要给崔氏灭门……


    第122章 抄家


    今日晚膳上了一品沈万三蹄髈。后蹄肉早在锅里炖得软烂,上来时只在小砂锅底下用了个小炉子烧火煨着,熬去最后一点卤汁,留了点冰糖蜂蜜与酱油煮化后的焦香色,剔透地裹在皮上。


    皇帝总算回了栖梧宫住,却仍要阿斯兰陪着用晚膳。


    “好像很久没有看到法兰切斯卡了。”阿斯兰找了个话头。


    一两日不见是有的,可连着许多日都没见过就怪了,皇帝甚少让他离身。


    “哦,”皇帝应了一声,指挥如期去夹断了一块猪蹄,“他约莫要一阵才回来。不好么,我还以为你嫌他吃饭话多呢。”


    阿斯兰低了头道:“我只是不喜欢有别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膳桌上一时凝固。


    清晏默默往门口挪了挪。


    “你挪什么,一个小孩。”


    却不想教皇帝飞了一眼。


    孩子于是瞟一眼阿斯兰,又看看皇帝。


    皇帝便好笑:“他嫌他的,你吃你的,横竖你吃的是我的份例,又不是吃他的——如期,给舍人弄几块蹄髈,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天不好好吃饭净琢磨心眼,长不高了该。”


    “陛下——”


    清晏没说完呢,迎面教如期砸了块大蹄髈:“顾舍人,多吃些呀。”


    一时间殿内几人都笑起来,看清晏默默低头吃饭。


    没等笑两下,外头就是一阵吵闹。


    皇帝看了如期一眼:“去瞧瞧怎么回事。”


    “陛下……”如期没多大会儿就回来了,“是纯少君……在外头求见呢……”


    阿斯兰忽而抬头,与皇帝对望一眼:“我还没与他说……”


    “你问问他是怎么个事。”皇帝沉下脸,先打发如期去了才道,“我可也没透过什么……”


    这消息还能自己长脚不成了?


    “陛下,公子请陛下饶过家中。”


    “嗯……还有呢?”


    还有?如期也是一惊,眨了眨眼睛,才听皇帝道:“问问细节,到底是怎么个饶法。”


    “哦,哦……奴去问问。”


    “不必了,”皇帝叫住她,“我去吧。”


    无论如何,此事总是要收尾的,阿斯兰还没来得及说,那就她来说。


    她往外走了两步。


    今天是个好天气。上午是早春时候常有的暖晴天气,这会子太阳才落了,天边也还有几层余韵。青的,紫的,红的,橙的,一层一层染下去,绘出日落轨迹。


    “跪下。”


    和春“扑通”一声,两只膝盖便砸在金砖上。


    “禁足你几个月也没见长记性。”皇帝冷着脸,从和春身侧走过,“上回禁足你是为什么?”


    “臣侍……因为……因为臣侍往宫外递消息……”


    “嗯。还有呢?”


    还有?怎么还有?和春脑中一片空白,眼珠子乱转,支支吾吾起来:“臣侍……臣侍……”


    跪在那愣了半天也没愣出结果来。


    “急躁不加分辨。”皇帝一抬头,希形带着人慌慌张张往殿前跑来,只叹道,“瞧瞧吧,你的好兄弟来保你了。”


    难兄难弟两个,早上刚放出来,晚上就来犯事了。


    皇帝一指殿前:“你也跪下。”


    希形一瞧这情形,情知和春已全败事了,不敢多话,也跟着跪到一边。


    “纯少君,你先说,今日为何前来。”皇帝一只手倒叉在腰上,往一边走了两步,“今早上刚放了你出来,晚上就来跪下了,什么缘故?”


    和春不假思索道:“臣侍只求陛下饶过臣侍家中!”


    “怎么饶法?”皇帝踱步到他面前,俯视起和春头顶来。


    他还戴着白纱幅巾,鬓边簪了两朵白花以示孝期。


    皇帝忽而有些想念谢长风了。若他还在,至少能看着和春不做傻事。


    她想起谢长风死前宴请她和燕王的情形。他很少说话,只是在一边看着。


    看她、看燕王,看小棠。


    宴毕,他特意请她照护和春,就当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他早料到,他一死谢家必要出事。


    那时皇帝没想过要抄谢家,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做好转运之事,该谋的名该赚的利她不会动的。


    可惜……牵涉到新法。


    也卷进了端仪。


    她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和春头上幅巾飘带在风中微微动了一下,皇帝才见他拜下去道:“臣侍恳请陛下饶双亲一命。”


    哦,就是这个。


    皇帝歪了一下脑袋:“谁要杀你娘了?朕吗?”


    和春愣在殿前。


    希形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你……你不要再惩罚他们了,我……”


    这前边还没说明白呢,后头又出来一个求情的。


    皇帝简直要笑出声了,一只手倒叉在腰上,一只手往跟前一指:“那你也跪?”


    “咚”。


    行,又跪了一个。


    “宫里拢共三个主位,搁这跪齐整了还。”皇帝简直不知该不该笑,“你们这是要造反呢?教底下侍君看了还有什么颜面?”


    阿斯兰也僵在了原地。


    “你先起来。”皇帝飞了阿斯兰一眼,“进去看着清晏。”


    “哦,哦……好……”


    阿斯兰逃离现场。


    接着是和春。


    “你就跪着,一五一十与朕说,谁告诉你朕要灭你的家门。”


    “是……”和春浑身发热,满面涨红,汗流浃背,“臣侍今早在太液池边上听人说起来……魏大人该回京了,陛下只怕是要……要对谢家动手……”


    皇帝两眼一翻,鼻子里哼了一声:“谁?今早上?连魏子缓的奏报都是昨晚上加急走门缝递进宫的,你今早上就知道了,那会子顺少君都不晓得呢,你未卜先知?”


    连阿斯兰都是早膳后散步才晓得。


    “算了你继续说。”


    和春声音越说越弱:“臣侍……臣侍想着动手便是……抄家灭族……”


    “谢太君与你说了崔氏下场是么?”皇帝好笑道,“崔氏按谋大逆论处,诛三族,抄没家产,你家也谋大逆了?”


    “臣侍家中绝无可能……!”这下给和春吓了一跳,话音提高了好几度,“谋……谋……”


    “谋逆”两个字他是死也说不出口。


    皇帝顺势蹲了下来,与和春对上视线,轻声道:“那你求个什么劲呢。”


    “咣当”一下,和春身子萎顿,登时垮了腰。


    吓唬完这么一下,皇帝猛然站起来,接着道:“你还没交代,早上听谁说了?”


    和春不说话了。


    皇帝挑眉看了他半晌,往后一望:“静静?”


    “是……”静静低着头小跑过来,“回陛下的话……是……是遇见……齐少使……”


    啧,禁足了一批人独独忘了他。


    皇帝撇撇嘴,转身回屋,扬声道:“都起来吧,进屋去,朕叫人给你们找点药敷上。不晓得轻重的东西。”


    一屋子人,敷药的敷药,吃饭的吃饭,可真热闹啊。


    这下可是全连上了。


    她之前就想着究竟谁这么会说话,一出手把随云这等老骨头都唬住了,没想到是王桢这个小东西。年纪不大,心眼不小。


    说起来……


    “和春。”


    和春吓得一抖,生怕皇帝还要罚他的人,连声音都弱不可闻:“陛下……”


    “太君与朕说过,你父亲是龙城王氏的公子?”


    小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是,父亲还常回龙城探亲呢。”


    皇帝便


    笑道:“论起来你与王太君也算是亲戚了。”


    “论不上吧……”和春小声回道,“爹爹好像不是王家主支出身……哎呀陛下臣侍就与您说说,可别说臣侍议论亲长,没礼数的。”


    这小子,全然不长记性……皇帝实在好笑道:“你就当是朕问话就是了。”


    “哎,哎……”和春又凑近了些,低声道,“爹爹每次回龙城探亲都带好些礼物,好像都挺贵的。”


    “你娘都不说什么你倒心疼起来了,小财迷。”皇帝大笑,“没见过似的。”


    和春给皇帝这么一逗,气得撇过脸去,“陛下……不是……爹爹是带的特别多……他才像没见过呢……”


    “因为你父亲家里没落了。”皇帝好没法子,只得与他解释道,“龙城王氏而今不风光了,你父亲嫁得好,一是帮衬些,二则显摆着。你前次归家,没觉着家中人对你百般顺从了?”


    小郎君歪着头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可是我在家时候爹爹也喜欢我呀。”


    没救了。


    皇帝摇摇头,一转脸见着希形在一边偷笑,不由佯怒道:“你这小蹄子也没轻重了?”


    希形忙正色道:“臣侍不敢。”


    皇帝这才收了身子回来坐下,叫如期等下去将菜热一热重新上来:“你们几个敷完药便回宫去,晚些时候魏子缓还要进宫来。”


    听见魏容与大名,和春登时醒过神来:“陛下,臣侍……”


    皇帝横了小郎君一眼:“你双亲姊妹多半无事,罚没家产免不了,你回宫歇着吧。”


    和春是欢欢喜喜走了,魏容与脸色倒不大好。


    “子缓你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扶了她起来,便先携着往椅子上坐去。


    没想见魏容与一躬身,不坐。


    这是有要事了,还颇为不得见人的。


    “陛下……”魏容与犹豫了片刻,倒像是不知如何开口,“臣查抄了谢家本家并手底下管事仆妇等近两年新办的田宅等物,与账册对照后封存了许多,预备户部派人折银交办……”


    皇帝没有即刻接话,只等着魏容与下文。


    这经年的老吏两只手握着笏板,拇指只在笏板背后摩挲,引得那笏板也微微颤抖起来。


    “到底怎么一回事?”


    “臣……查办各项账目后……在谢家主夫房中找到一册私账……”


    魏容与战战兢兢摸进袖口,掏摸了一阵,总算掏出一册簿子来。


    “前头数册是主夫房中金银财帛出入私事,并无甚干系,臣已尽数退还了,只是这一册……”魏容与翻开那簿子,原来她早在那页折了角,“还另献与王……王按察许多财帛……”


    她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王琅。


    皇帝没说话。


    她看着那一页折角,既未见惊诧,也丝毫没有怒意。


    殿内灯火微微闪动一下,在皇帝脸上忽明忽暗。


    “你审过了么?”


    “是……臣令人审过主夫并房中侍儿,此事确有,是为事发前寻王按察相助,旁的……”


    皇帝打断了她:“朕知晓了。此事牵连先帝侍君,暂且不声张的好。”


    “此事朕会另行处置,”她收了那册账簿来,“此事辛苦爱卿了,今日便尽早归家吧。”——


    作者有话说:和春:我是干啥来了我是……


    我不写权谋写点日常插科打诨就完全不卡文……不行我要突破自我!我一定好好写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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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王氏


    灯花扑闪了一下。


    如期正要上前修剪灯芯,皇帝却摆摆手让她退了,自己掀起灯罩,寻了把剪子修了灯芯。


    那火光便也在她面上摇晃了一下,留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清晏。”


    “哎,陛下!”


    清晏本在一边温书,乍听了这一声唬得一跳:“陛下寻臣何事?”


    “说来你如今是舍人,却没做过舍人当做之事。”皇帝笑了笑,“今日便来做上一做。”


    清晏缓缓眨了眨眼睛。


    “拟旨。”


    “啪!”


    孩子手上书掉了。


    清晏瞪着两只眼睛手忙脚乱:“陛下这,这是大事啊,臣……臣这……”


    皇帝好笑,亲自替她捡起书来:“不是什么重要旨意,不过是一道贬官旨,降王琅为监察御史,让他去灏州。”


    啧,怎么又是《孟子》。皇帝见着这两个大字便心烦,索性一抽手将书丢在清晏膝上。


    “灏州不是……”


    皇帝轻声应道:“嗯,端仪便是发配去了灏州。”


    所以才要王琅去灏州。


    “陛下……”


    清晏正要开口,忽而被如期打断:


    “陛下,齐少使在殿外求见。”


    皇帝在书架前翻找东西,随口应道:“今儿又不叫他侍寝,大晚上的见什么见,让他回去。”


    “陛下……这恐怕……”如期犹豫了半晌,一跺脚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少使郎君是来脱簪待罪的……”


    今儿这栖梧宫的外廊是有金子?怎么人人都要来跪个一时半刻的。


    皇帝眉头一皱:“怎么着,他家也谋大逆了?”


    这词是能随便往外蹦的嘛陛下!


    如期愣了片刻才道:“郎君说是来大义灭亲,没有提……提……”


    “嚯,”皇帝总算找着了东西,原来是一封旧圣旨,“是么,朕倒要瞧瞧,他这是来灭哪门子的亲。”


    她随手将手里圣旨一抛,丢给了清晏便往殿外去:“学着拟,贬王琅做灏州监察御史。”


    王桢跪在殿外。


    小郎君只穿了件单衣,披散着头发,直直跪在殿外。


    初春时节,夜风还带几分寒意,凉浸浸的,不住往小郎君身上扑,引得小郎君浑身颤栗,牙关打颤。


    配着一头飘飞青丝,倒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皇帝抱着手臂瞧了好一会,才往前两步道:“你说是来灭亲,灭哪个亲呢?”


    “臣侍……”王桢半抬起眼睛,蓄了几片泪花才瞧了皇帝一眼便胆怯似的又垂下头去。


    “臣侍只为检举舅父而来。”


    又是王琅。


    王青瑚前二十年做的孽今儿一股脑全报应上来了。


    其实他走到如今地步,何尝不是她的错呢。


    皇帝一路顺着殿前台阶往下看去。天子面南而居,越过宫墙,越过丹凤门,便是前朝的金殿。汉白玉雕的台阶栏杆,只在月下渗出一线灰白暗影。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你要检举他什么呢。”


    王桢猛然叩首:“臣侍家母为舅父王琅所害,臣侍恳请陛下为家母做主!”


    皇帝呼出一口浊气。


    “你今夜来,想必是做足了准备。”她轻声道,“明知王青瑚是先帝侍君,又是前朝按察使,弹劾他,于你不利。”


    王桢往前膝行两步,在皇帝教鞭埋头哭诉道:“可臣侍娘亲为他所害,臣侍身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理?王琅不孝不悌,毒害亲姊,苛待弟妹,臣侍不敢有所隐瞒!”


    小郎君脊背单薄,在昏暗月光下轻轻颤抖。


    青丝顺着脊线滑落,单衣勾出他脊背形状,纤细,瘦削,修长,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王家娘子选了个好儿子啊。


    皇帝出神不过片刻。


    “你起来吧。”她弯腰托起王桢手肘,只见王桢半抬起脸,两只眼睛略闪了一下,又含羞带怯地落下去,不由放软了声音道:“何必如此折损自己身子呢。”


    王桢微微一软身子,半借了皇帝力道便落了一抖,看去更像是受了寒气弱不禁风似的。


    “臣侍自知不该妄议长辈,检举舅父是为男之大不德,想着大罪加身,不敢有多加妆饰。”小郎君轻声道,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多瞧一眼。


    这要是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守规矩的大户郎君呢。


    “可穿这么单薄,真受凉了可怎么好,朕瞧了也难


    过。“皇帝柔声道,亲解下身上大氅给王桢披上。


    果然是“人要俏,一身孝”,一身单衣外头披上深青缘边大氅更显出他颀长身形,在夜风里很有几分飘然若仙之意。


    小郎君是下了功夫的。


    这么个小郎君微微倾倒身子,泫然欲泣道:“臣侍身为陛下侍君,岂能失礼分毫。左不过是一身贱躯,再行珍重也不过平白污了陛下圣名。”


    任是谁也忍不住心软三分。


    皇帝便道:“你全顾着体贴朕,却忘了自己身子了。”


    她搂着小郎君往殿内去,倒吓得清晏一缩身子,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张皇好一会才见如期从后殿招手,一时福至心灵,端了纸笔随如期快步退去后殿。


    “是陛下替臣侍想着,陛下……”王桢裹在氅衣里,只露出半张脸来瞧皇帝,“陛下别当臣侍是不知礼数就好了。”


    皇帝一拢氅衣衣襟,拖着小郎君倒进怀里:“朕可怎么敢?瞧你脸色也不好,身子又凉,朕心疼还来不及呢。”


    她轻轻覆上王桢双手,摩挲起小郎君指尖来。


    “这样凉,且在此处暖暖身子,朕再命人送你回去好么。”


    王桢全身一僵,木木定在了椅子上。


    “陛下……还请陛下为臣侍娘亲做主!”王桢没空白多大会儿,迅即反应过来,一弯身子跪到皇帝脚边,“臣侍只为娘亲申冤而来,王琅他毒害娘亲!”


    他忙忙从袖中取出一物:“此乃臣侍娘亲病前亲笔书信,王琅在族中侵吞财产、苛待姊妹,更是自臣侍入宫后日日担忧臣侍近身陛下,暗里给娘亲下药,而今娘亲中毒已深,竟已不能人言!”


    “还有陛下、陛下赏赐娘亲的财帛珠宝,也早教王琅夺了去……我们家,早已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又哭诉起来了。


    这里头有真的,也有些不知真不真的,皇帝有些耳闻。


    她接了王桢手里那封亲笔书信,问道:“只这封笔迹?”


    “陛下所赐珍奇也教王琅夺了,只怕便藏在他私宅中!”


    皇帝捏了捏那封书信,或许是真的,或许能做供词。


    但王琅到底是宫里人,何用这些。


    “他于情也算朕半个长辈,要抄他私宅倒不容易了。”皇帝轻轻抚摸小郎君脊背,柔声安抚道,“你说他苛待姊妹,朕专程令长秋监人去查好么?”


    王桢情知此时不能急迫,便见好就收,含泪轻轻点头:“嗯,臣侍听陛下的。”


    “好郎君。”皇帝柔声道,叫人来给王桢披上衣服,又亲自挑了一支长簪替他绾发,吓得王桢一激灵。


    “陛下折煞臣侍……!”


    “这可有何不可呢,”皇帝柔柔扶了他起身,挑起一尾青丝绕在手上,“古有张敞画眉,今有朕为你梳妆,可不好么?”


    小郎君登时熏红了脸,微微垂头道:“臣侍不敢当……僭越了为侍的本分。”


    这一通恩爱戏码下来,清晏在后头只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陛下……臣……臣要不还是搬去值房里住吧……”


    好不容易等王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才敢从后头出来。


    皇帝好笑:“你一个小孩,值房里又阴又潮,住久了也不怕风湿。叫你住这就住这,话那么多呢。”


    “那……您……”清晏看看殿外又看看皇帝,“陛下您还要召公子的……”


    没想着皇帝冷笑一声道:“你说王桢么?王桢算什么东西。”


    到底是谁半刻钟之前还在说张敞画眉啊!


    这才转了几眼呢,怎么就,就,就……


    清晏瞠目结舌,连礼数都忘了,直瞪着皇帝,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宅里的男人,都不过是玩意儿罢了。”皇帝笑道,“他们入宫来总有自己目的。王桢此时觐见,也不过是替他娘姨几个扳倒王琅。王琅这许多年便是借着一个侍君名分压在几个姊妹头上,她们姊妹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机会,送了儿子进来,也替了王琅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后宫终究是名利场,话本子里说的真心人,一辈子也难遇上一个。你还小,没到婚配年纪呢,看不明白也属寻常。你当王桢不晓得这逢场作戏么?他心里门儿清着。”


    孩子张口结舌,讷讷半晌总算出来一句:“……大人真虚伪。”


    “你也要成大人的。”皇帝笑,捏了捏清晏脸颊,“不是还想科举入仕么?官场里可比这点戏码虚伪得多了。”


    “可李尚书就……”清晏声音弱下去,“就不是那样人……”


    “所以他被害入狱流放。”皇帝收起笑意,面色登时阴沉下来,“正因为他纯善。”


    清晏怔在原地。


    “——好啦,叫你拟旨,可拟出来了?”皇帝见她吓着,换了副神色道。


    “嗯,嗯……”清晏掏出纸笔,“臣学着拟了一份……”


    皇帝看也没看便道:“明日抄一份发御史台留案,再叫长安与你一道去王琅私宅宣旨。春上御史台交值,他正好在京里等任命。”


    她轻轻摸过清晏脑袋,轻声道:“要做好让端仪回京的准备啊。”——


    作者有话说:一写到什么小郎君漏夜求情就忍不住凝一下……对不起。


    要不下次写个短篇专门用来凝吧……


    第124章 过错


    “陛下!王按察急求见!”如期像是吓了一跳,慌忙滚进了殿里,“陛下,今日怕不能不见!”


    “这可怎么说呢。”皇帝不急不缓,叫了小宫娥扶如期起来,“瞧你头发也跑散了,快回后头梳拢去。”


    谁知如期挣脱了小宫娥,就地一扑到皇帝脚下:“陛下快见一见王按察吧,他……他拿刀架着顾舍人递牌子进来的!”


    清晏战战兢兢,叫几个宫人离远些:“王大人,陛下旨意已通传去了,就不用急了吧。”


    那一柄匕首仍旧横在清晏颈间,丝毫没有挪动。


    “你是李明珠养女,她不会不管的,我要等她出来。”王琅手上又收紧了几分。


    她不会令这个小孩有半分损伤。


    爱屋及乌,她总是这样。


    “王太君,陛下请您入内。”


    如期终于从内殿出来,端足了御前宫使的派头道:“陛下言道,外头不是说话地方,还请王太君入殿。”


    她悄悄瞟了一眼清晏,手在袖中捏得紧了。


    王琅疯了。


    皇帝命人放了帐子,都下去避一避。


    一个精神失常的中年男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更不提他还带了刀。


    “陛下……”长宁却道,“不如奴去呼羽林卫入内来……”


    皇帝抬手,止了长宁话头:“不必。你们都下去,接了清晏与今日传旨那几个往后头歇着,用些茶水点心压压惊。王琅做不出什么来的。”


    “陛下……”长宁还要再说,皇帝却摇摇头打断了她。


    “王青瑚今日如何穿着?”


    长宁教这话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才道:“自然是一身面圣公服了。王按察身居五品,是红袍。”


    这就是了。


    皇帝轻声道:“下去吧。王琅做不出什么的。”


    “……是。”长宁到底拗不过,放下最后一道帘钩,落下重重帷帐。


    殿中昏暗,只东次间梢间疏疏落落点了几星灯火。


    王琅放了清晏,握紧手中刀柄。粗制的防身匕首并不如他衣着鲜亮,但却磨得锋利。


    他今日回不去了。


    宫中动白刃,他今日回不去了,她随时都能以谋逆之罪灭他家门了。


    但那又怎样呢。


    李明珠这遭逃脱了,他此前那些操纵也全付诸东流。那道贬官旨意下来,未尝不是她所作警告。


    李明珠活着,他去了灏州,她的心也要有一半放在灏州。另一半呢?宫中自然有人替她担着。


    可是他也去灏州,不就是让他去护着李明珠么?


    她没有心。


    她没有心!


    “王青瑚。”


    帐子后头传来一声话音,是皇帝。


    “王青瑚。”


    王琅顺着声音来源看去,一道人影飘忽落在帷幔上。


    她不想见他。


    其实应该一不做二不休,在牢里就杀了李明珠的。


    只有李明珠彻底死了,她才会看他一眼。她喜欢谁不重要,只要那些人都死了,她的视线总要回到他身上的。


    他没有亲自下手,只是不想掺杂其中,留下痕迹。


    他曾在此事上尝过甜头。


    冯氏和那个秦人死了,她被迫迎纳崔简,那时候她曾依赖过他的;赵竟宁死了,崔氏尚未宣判,那时候她也依赖过他的。


    宫变前夕,他曾与先帝身边的紫薇擦身而过,紫薇深夜自北苑归来,过两日他便听闻那个秦人带着公主死在北苑。


    所以崔氏那两个小子监军而去之前,他专程去见崔平。他对崔平说,继后早有人选了,只是不是崔家公子。崔平何等样人,赵竟宁立时死在漠北。


    只要他不夹杂其中,她不会发现。


    他只是与有故交的世家子寒暄了几句罢了,没有其他。


    “王青瑚。”


    她又唤了一声,影子在纱幔上若隐若现。


    “瑶娘……”王琅往帐子前走了几步,“瑶娘……你……”


    “跪下。”


    王琅停了脚步,站在纱帐前。


    她已知晓他在背后操纵,她是要断情绝义了。


    影子在帷帐后时淡时显。


    “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收回旨意了。”王琅直视帷帐道,“你一定要我去灏州庇护李明珠。”


    “你为我想过吗,瑶娘,你想过我吗?”


    皇帝终于抬了眼皮道:“我给过你机会了,王青瑚,你只要答允留居宫中,便不至于今日。”


    “留居宫中?”王琅冷笑了一声,幞头两边长脚蝉翼般振动,“留居宫中!我在宫中是什么日子?先帝侍君!你不过是瞧谢长风不行了,便拉我来做这个偶人!”


    帷帐后传来一声清响。


    她放了茶盏。


    “长留宫中,何来权力之争呢。”皇帝轻声道,“我原欠你一个安稳日子。”


    “我什么时候要安稳了?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所谓的安稳!”


    王琅终于忘了礼数颜面,前扑一步,近乎大吼起来。


    却始终没有抓破那一层帷帐。


    “你留我在宫中,让我看你宠幸年轻的男人,现在让我去灏州,护一个李明珠,你想过我么?李明珠十六探花,我也是十六就跟了你,你还记得么?”


    王琅鼻尖近乎贴上帷帐,一手攥紧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鲛绡。


    他深吸一口气,两行泪登时自眼眶滚落。


    “你厌我不贞,可难道我是自愿侍奉先帝的么?”


    或许三十年前就错了。


    皇帝轻轻缓下一口气,再开口时却道:


    “其实,宣平侯为何殒命,王青瑚,你比我更清楚。王青瑚,他既已身故,我原不想再计较。”


    鲛绡渐渐平复了皱褶。


    王琅松了手,脚上失重,向后踉跄了几步。


    她早知道了。


    原来她说给过机会,是在此处。


    自昭熙皇后事发以降,她早已成了睚眦必报的性子。昭熙皇后身死,她十年不发,一朝诛灭崔氏三族;宣平侯身死而今,也有十七年了。


    她已为他留过一命了。


    “咣当”。


    匕首掉落。


    “我今日若执意不受命,你也要杀我是么。”


    皇帝话音仍旧波澜不惊:“不会。王青瑚,你今时今日死于此地,没有用处。”


    死在何时何地才有用?王琅已不想再问了,那是皇帝的事情。


    他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来:若当日他遇见紫薇时出手阻拦了,那个秦人与公主不死,她今日会更仁善些吗?


    或许会吧。


    多情之人薄情,而深情之人最是无情。


    王琅终于没有掀开最后那一层纱帐。


    “瑶娘,你好狠的心。”他咬牙道,“李明珠若有意外,你也不会让我回来了。”


    皇帝没有回答。


    帐后影子一动也没动。


    “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没有一分一毫的真心。我知道,给我请封做太子侧君的折子,是昭惠皇后上的。”


    “你从来没看过我,一眼都没有。”


    王琅退后了几步,轻声道:“我会去灏州,李明珠,会活着回京的。”


    他深吸一口气,理好冠带,快步退了出去。


    王琅走了。


    皇帝终于长舒一口气,从长椅上起身,摇铃唤道:“将帘子都挂起来吧。”


    茶早凉透了,在天青盖碗里浮起一层油光。


    放久的东西,总是不太合时宜。


    她点了点盖碗:“冲一盏蜜水来吧,不要上茶了。”


    一盏蜜水落到皇帝手边。


    “看他先前那架势,我还以为他要捅你一刀呢。”


    这一声给皇帝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才啊,”妖精顺势一抬脚坐到桌子上,“我才回来就看见王琅拿把刀架顾清晏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捅你。我还想着说他要是冲进来捅你我还能拦着。”


    皇帝摇摇头:“他穿戴那么整齐,衣裳簇新,就不是来刺杀的,分明是来邀宠……就跟和春养的猫一样,摸得烦了叫一声,也不过就是撒撒娇。王琅这种男人,眼界也就只在后宅了。”


    “——不说这个,让你办的事好了?”


    妖精眨眨眼,一歪身子索性横陈在皇帝眼前:“好了!”


    “你起来,压到我折子了,”皇帝好笑,伸手去推妖精,“那群人怎么说?”


    “哎呀还能怎么说,不信呗,”妖精翻个身,顺势挤进皇帝怀里去,“我就直接让商队带他们走了,反正我跟着,他们跑不了。”


    法兰切斯卡说着还一个仰头,翘着鼻子,还等皇帝夸两句似的。


    没想到皇帝一脚就给踹下去了。


    “你是狗吗,等主人丢你肉吃。”


    “是啊,赛里斯皇帝养的金毛狗,说的不就是我。”妖精索性趴在皇帝膝上,“说回来,我送他们到灏州,就交给白连沙了。但你猜我见着谁?”


    皇帝好笑,也便配合他一句:“谁啊?”


    “赵崇光!哎哟,你别说他这两年没回京,哎哟,啧啧啧,真的是……”


    “说重点。”


    “整个人都好了!脾气也好了人也精神了,还学会不冲我发脾气了,嘿你别说哎……”


    皇帝作势往妖精头上一敲:“人会长大的,他总算不是家里娇养的小公子了,行事成熟些也有的。”


    “啊,也是,你们人会老,”妖精耸耸肩,“他来接人,


    带人,还挺稳当的。我感觉啊,我感觉比给你当男宠要开心些。”


    外头,到底比宫里自在。


    皇帝微微笑了笑。


    “人送完了,漠北那边呢?”


    妖精这才正色,从皇帝膝上直起身子,道:“那个老的不行了,小的在底下打来打去,但我看也不行。”


    他沉下脸色道:“景漱瑶,你真的舍得阿斯兰么?”——


    作者有话说:王琅因为不是c被吐槽过,但是我觉得他是c这就没有那种阴湿感了……正因为他自卑于失贞又得不到瑶瑶的爱他才会疯,阴暗地害死所有瑶瑶看上的男人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瑶瑶对他也没什么感情,没有爱更没有恨,她俩连实质性的关系都没发生过,瑶瑶对他没有想法,他以为瑶瑶是因为他不干净嫌弃他


    第125章 私印


    皇帝愣了片刻,忽而笑道:“……你怎么也这么问……真当我喜欢他不成么?”


    “不是我这么问,”妖精抓起脑袋,那一头金毛给他抓得乱七八糟,“你吃饭也要他陪,睡觉……也要他陪,现在你说……”


    妖精压低声音指指窗外。


    “现在你要送走他,你真觉得你能舍得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


    如期早带着人将殿内收拾清楚了,此时正是午前,最盛的一片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妖精那头金毛上跳跃。


    “……左右还没到时候呢,总要等那边乱起来再说。当下还要先整顿灏州。”


    灏州更在幽州之北,冬日也更漫长许多。


    京城里已将近仲春时节,灏州却还是一片肃杀,草叶仍只有星点绿芽。


    流配之人到了灏州多半是送去修城墙的,如李明珠这等文人,至多不过是安排一个文书职位。


    李明珠整了整行囊,缓下一口气预备与差役往劳役营中去。


    没想到差役却拦住了他:


    “大人稍候。”


    即便是……是她亲命,这也太过了些。


    边地苦寒,可他才过了城门,便给人押来了衙署后院,一进屋子便有小侍备下了热水沐浴,还另有茶点供上。


    李明珠浑身僵硬,几个小侍硬抬着沐浴完,伺候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一通操办下来,李明珠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样子。


    “大人,我们家主子说,大人旅途劳顿,今晚上只管睡个好觉便是。”


    他在屋中等了好一会,才见着一个仆妇样人推门进来,带了几个小侍来上了一桌饭菜。


    “饭菜若不合大人胃口,也只管与小人们说。”


    李明珠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道:“无、无事……夫人去吧……”


    那仆妇像是觉得好笑,掩口笑了几声才应道“是,是,大人自便”,又退了出去。


    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明珠“咣当”一下坐下来,看着面前饭菜。


    有肉有菜,还有大米饭,知晓他不胜酒力似的,上的乃至是虽说不上名贵,也不算满桌,到底……其实比他在京里时候家中膳食还要好些。


    他看着那一桌菜,忽而猛地站起来:


    陛下所赐锦囊!


    他慌忙在屋中四处翻找,总算在那一身破囚衣底下找到了。


    一块蜀锦缝制的小荷包,无甚多余装饰,只下端吊了个青玉坠,是宫中的手艺。


    这荷包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是何物。


    “到了灏州再拆开”。当日中贵人如此嘱咐。


    而今他已至灏州。


    李明珠攥紧了这只荷包。


    他胸中发紧,脉搏急跳,只觉热血翻涌,却一时情怯起来。


    她在这锦囊里匿下怎样意思?


    她是要他死,还是令他生?


    他指尖颤抖,任由锦囊上丝线蝶翼般振动,丝线结晃晃悠悠,仿若吊了一颗千斤重的铁锁。


    李明珠指尖忍不住缩紧了。


    他竟惧于直面圣意。


    不为畏怖天威,他只是不敢面对。他害怕那人每一句话皆为真。


    他从胸中重重呼出一口气。


    荷包上绳套松开不过虎口一张。


    锦囊开口。


    颤抖中,一张纸条先飘落下来。


    “扶桑日照影,蟾宫夜待人。乌飞八万里,宁不俟子音?”


    天子铁画银钩的亲笔之下,一方小印朱砂痕深,勾出篆书“晏如”二字。


    李明珠手上猛然一颤,纸条正要飘落间隙又攥紧了指节,教那纸条皱皱巴巴缩在掌心里。


    此非君臣本分。


    他年少时曾做过的僭越之梦,不该在今日回响。


    已然迟之已久。许多事情早已再无退路。


    纵悔之亦晚矣。


    烛火轻轻一跳,灯油烧灼中传出浅浅细音。


    李明珠舒展开掌心,小心翼翼延展压平了纸条,指腹柔柔摩挲过早已干涸的墨迹。细碎折痕交错斑驳了字迹,显出些微古意来。他细细对折纸条,重新塞入锦囊。


    囊中还有余物,沉甸甸的一团坠在袋底。


    是一方红芙蓉石印玺。李明珠将之捧在手心里,印身小巧,工匠借石料之红雕出一树海棠花为印钮,翻过来一瞧,底下更刻有篆体“晏如”二字。


    他展开纸条细细比对,与落款印痕一致,正是同一方印玺。


    此印乃天子私印。


    妖精两手一落,大印正好盖到圣旨上。


    这活原本归长安的,谁想到皇帝心血来潮叫他一旁候着掌印。


    “你这玉玺还挺重。”


    “毕竟是那么大一块石头呢,”皇帝好笑,“这封圣旨是抄谢家家财的,你之前不是说谢家横么,这下可威风不起来了。”


    妖精这才丢了印去瞧那圣旨:“哎你良心发现了?抄家竟然不全抄?”


    “我又不是那杀鸡取卵的主!罚没些家财惩戒一番也便罢了,不是要赶尽杀绝的——你弄完了,这封圣旨封好发给魏容与,再令长宁寻两个中官随她去宣旨。”


    “哦,行……”法兰切斯卡应了两声,收着圣旨便往外去。


    没走出两步呢,妖精脚一滑,又溜回了殿中。


    皇帝正看下一封折子,没抬头,随口揶揄道:“你今儿脚程挺快。”


    “不是,哎呀,那个谁,那个,呃,那个谁……”


    皇帝这才掀起眼皮子瞧他。


    “总之就是外头有个人。”


    看来是他不记得名字了。皇帝往外瞥了一眼,西暖阁到底太偏,瞧不见什么东西。


    这妖精既然不记得名字,想来是上回选进来的新人。


    啧,不过才将人都放出来,这才几天呢,就巴巴儿地来献丑了。


    “如期,叫他进来吧。”


    倒是个稀客,怪道妖精不记得他名字。


    “秀清,你是来做什么呢?”皇帝也觉稀奇,竟使如期去给郑常侍上茶。


    总不能也是来邀宠的吧?他一个大家子,惯来都是个夫子模样,满口的礼义仁孝,没意思得紧,要真是来邀宠倒像是中了邪。


    还好不是。


    这小郎君行了个大礼,叩拜在地,肃声道:“臣侍恳请陛下解了纯夜者禁足。”


    皇帝缓缓眨了眨眼睛。


    “和春不是早在宫里活蹦乱跳了么……?”


    “回陛下,是纯夜者,非纯少君。”郑秀清没有起身,头仍旧埋在地上。


    皇帝又眨了眨眼睛。


    哦,他说的是纯生。


    前些日子和春的事闹得烦心,皇帝索性将来送过东西的全禁了足,解的时候倒是一个一个来的。


    “解了就是,”皇帝招来长宁,“你去瞧瞧,给纯夜者添置些东西,别叫郎君难过。”


    “是。”长宁正要去,没想见郑秀清仍不起身,朗声道:“臣侍还有一事上谏!”


    他还有什么事?


    皇帝换了一边手肘撑头:“何事?”


    郑秀清道:“纯夜者伶官出身,又与谢少君同一封号,宫中人难免混淆,甚不合宜,臣侍以为纯夜者当另择一封号。”


    确是不甚好,纯生这封号原是他名中所择,


    他倡优之身无名无姓,不好以姓氏称之,和春这封号却是皇帝亲自拟的,贸然更换多引揣测。


    “也是……”皇帝正要允准,忽而眼珠子一转,起心要作弄眼前这小郎君一番,“不若秀清来说用何字为佳?”


    郑秀清一惊,慌忙道:“臣、臣侍……臣侍不敢僭越。”


    小夫子,不会了吧。


    皇帝端起一个体面微笑来,走下书案亲扶了小郎君起身,携着人往椅子上坐了,柔声道:“既是你提议,拟一个也无不可。说来这些日子事忙,倒忘了你们了,不若今日便与朕一同用晚膳吧。”


    法兰切斯卡在一边欲言又止,见皇帝半点没反应,索性一声不吭,脚底抹油先溜了。


    “是……臣侍谢过陛下……”小郎君端着身段行了个礼,身子却是忍不住往皇帝身上靠近了些。


    皇帝便笑道:“还没说呢,与纯儿拟个什么封号合适?他这人静默谦顺,是个乖巧孩子,人也知情识趣的。”


    郑秀清听皇帝这般品评,不由得略皱起眉头道:“到底是伶官呢,臣侍想着,总该令他做个温驯谦恭的男子,臣侍等宫中侍君,总是要为外间男子做表率的。”


    啧。


    皇帝挑起眉头,却不过须臾便平复了神色笑道:“你说得也有理,内帷之中有你这般晓事之人也算朕有福,得了佳郎君时时谏言。”


    这小郎君却不疑有他,略低垂了眉眼,微笑道:“得陛下夸赞,臣侍喜不自胜。”


    世家公子就是这般,自视清高,以为内廷男人才情出身相貌全在己之上者稀有,良善中也要掺几分怜悯。


    皇帝放了手起身笑道:“你是识大体的好郎君,论理也该与你一个。依朕言,纯儿便作‘静’,你呢……”


    她沉吟了片刻。


    郑秀清不由攥紧了袖口。皇帝瞧见,心下一哂。


    到底不过是个年轻郎君。


    “你便作一个‘仪’字如何?善行足法曰仪,正好你向来进退有度,勤谨守礼,也正合着与人作范。”皇帝笑道,些微俯下身子,正好对上小郎君抬起的眼皮。


    只这一下,又惹得小郎君低了头去。


    “陛下所言,自然都是好的。臣侍谢过陛下恩典。”


    皇帝好笑,扶了他起身道:“这下可好了,长宁,去清仪宫与希形说一声,明日便由他晓谕吧。”


    “是。”长宁应了声,这才叫上几个小内侍先去纯生处瞧瞧情状。


    陛下便爱胡闹,没得法子。


    “这下可都依了你,”皇帝见小郎君面上犹自带喜色,好笑道:“先陪朕用晚膳吧。”


    “是。”


    郑秀清再想不到,不过是路过瞧见纯夜者度日艰难来顺道求情,竟也获了宠,一时依着皇帝,轻声道:“臣侍为陛下摆饭。”


    宫娥见着时辰早端着膳候在外头,听见一声摆饭,正好鱼贯而入布置膳桌。


    “如此朕今日晚膳便得交予你啦。”皇帝一展袖子往桌边坐下,略回头道,“只瞧你……”


    她没说完。


    阿斯兰站在次间帘外,直直看着她。


    “见过公子。”郑秀清见他也来,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公子何故此时前来?”


    “……没事。”他虽是接了郑秀清话头,却仍瞧着皇帝,“既然你今天有人陪着,我走了。”


    第126章 齐眉


    皇帝身形晃了一晃,转而想起妖精那句“你当真舍得阿斯兰么”,又坐了下来。


    不如早些习惯。


    “恭送公子。”郑秀清见阿斯兰留不下,微微躬身,不咸不淡行了个礼。


    阿斯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出了门。


    “布菜吧。”


    李明珠静静放下碗筷。


    此间主人到此时仍未现身。


    灏州下统七县,除边境上神封、佑宁、咸平三县外其余四县皆围绕镇北都督府,是半屯半治之州,其上官吏少有与他私交的,这顿款待甚是稀奇。


    他忍不住捏了一把怀里锦囊。不过掌心大小的荷包,却似烧红了的烙铁,在心口处灼烤。


    “边塞苦寒,一点粗茶淡饭,还望大人包涵。”


    一人朗声笑道,径直推开房门。


    是杨九辞。


    李明珠立时站起,躬身作揖道:“杨大人。”


    “李尚书何必如此见外?”杨九辞笑道,亲手给李明珠斟上一杯茶,“听闻大人不胜酒量,下官谨以茶代酒,为大人洗尘。”


    李明珠接了茶,却辞让道:“大人莫要如此称呼,在下已是戴罪之人。”


    “既不便呼为尚书,如此倒想托大称大人一声‘端仪’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李明珠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一下,又道:“在下自然听大人的。”


    杨九辞略一挑眉。


    称呼一道,同侪互称表字本属亲近之意,李明珠倒在这表字上格外敏感似的。


    “下官既已托大了,大人不妨也唤下官一句‘谦文’如何?”


    李明珠忙让道:“在下不敢如此托大。”


    “这却有何不可?下官常以较大人晚一科无法相交为憾,今日正想着借机与大人多交游些呢。”


    杨九辞没给李明珠再让的机会,已然拽着人上座了。


    “晚生听闻大人遭难,想着那城下劳役于大人是过于负累了,下官司马府上正少了文吏,虽说于大人是屈才,到底比苦役更合宜些。”


    李明珠竟自松了一口气。


    怀中锦囊不再烧灼了,渐渐化成了一团暖火。


    “在下本就是戴罪之身,得蒙大人施恩提携言谢还来不及,何谈屈才?”李明珠笑道,“若大人不嫌弃,此间账目文书在下皆可一任。”


    杨九辞便笑:“大人是妄自菲薄了,现下不过一时权宜,陛下总要安排大人回京复职的,总不会屈居边塞草草半生。”


    她举起茶杯:“下官以茶代酒,谨奉大人一杯。”


    皇帝将茶水吐进盂中,才道:“今日茶里搁一匙蜜再上。”


    “是。”


    待如期再端了饭后茶上来,郑秀清已起身了,自她手里接了茶,亲奉去皇帝手边:“陛下请用。”


    皇帝掀起眼皮子瞟了他一眼。


    小郎君垂着眼帘,躬着身子,捧着盖碗一丝不苟。


    再细细打量,皇帝才发觉这小郎君面上竟不施妆。


    是天生了一副玉面涂朱的好颜色。


    她笑了一声接过盖碗,见如期有些左右为难,不由笑道:“你下去吧。”


    如期这才如释重负:“是。”


    还是这小郎君抢了如期的活。


    皇帝揭起碗盖,略拂去碗中飘荡茶叶,啜饮下一口。


    竟不如平日香了,只蜂蜜那股子甜丝丝的味儿压在水面上。


    “这茶今日不香了。”


    郑秀清忙伸手欲接盖碗:“臣侍这便下去为陛下沏一盏来。”


    他指尖才要搭上碗底,皇帝却将茶盏收回唇边:


    “如期她们给你抢了活,都无所适从了。”


    小郎君脊背轻轻僵硬了一下,旋即便弯下去:“侍奉陛下茶水衣饰本就该臣侍分内才是。这不单是臣下与皇上之分,更是郎侍与妻君之责。”


    他微微举高双手直至眉心。


    小夫子,脑子里都是什么陈年老浆糊。


    皇帝装模作样饮下几口茶,见那双手已有些发颤了才伸出手去。


    “丁零”一声。


    茶盏落于手心。


    “去吧,再沏一盏来。”


    这盖碗早已空了。


    郑秀清接下茶盏才发现茶是饮尽了才退下来的。小郎君一时茫然,见如期几个小宫娥望着他掩嘴偷笑,才反应过来皇帝是有意作弄,一时又羞又恼,涨了满面的胭脂色。


    于是皇帝再接到新茶,便见着小夫子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放了茶便退到一边候着。


    这一杯换的是利川红茶,朱色茶汤温润清亮,很有些瓜果香气。


    皇帝放在鼻下嗅闻两口,不多时放了茶盏。


    “陛下……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没有的事。”皇帝笑。


    “那……是水温不合适……臣侍居家时母亲教导养身之法,茶水七分烫是最合宜,再烫要伤食管……”


    皇帝仍笑:“水温合当。”


    “那……”


    “哦,”皇帝眨眨眼睛,一把将小郎君搂来怀里,笑道,“朕就想瞧瞧你无所适从的模样。”


    小郎君一张小脸顷刻润满了胭脂色。


    “陛下就爱作弄人呢!”


    皇帝佯作不耐道:“还不是你总与朕说这规矩那礼义的,朕便瞧瞧举案齐眉是怎么个举法。”


    “那是圣驾之前以谄媚之言侍者过多,其中更以顺少君为重。”


    皇帝袖口缓缓落下,掩去手掌动作。


    郑秀清以为皇帝正色处之,忙跪去她脚边:“顺少君出身偏远,不识大礼,故以色惑君心,将我古来之礼作废弛,此如妲己之祸商纣,妺喜之亡夏桀,陛下不可不警醒。


    “礼义之分,实则夷夏之辩。”


    殿内沉寂,只几声呼吸起伏之音,听来有几分急促。


    皇帝忽而咧嘴笑了一声。


    “好啊,”她亲手扶了郑秀清起来,“这是你母亲在家教导你们的?”


    “是……”小郎君不疑有他,微微垂着脸,还残留下几分羞色,“母亲极重君臣礼义之分,常与臣侍等言此为世间纲常,是维系治世之必要。”


    是吗。


    皇帝搂着小郎君在怀里,轻声笑道:“如此倒是朕松弛了,想来你母亲在书院中与学生们也是如此教导。”


    “正是如此。母亲


    与几位姨母于学子便是最重礼义纲常,以此为立身之本。”


    那可更好了。


    郑家姊妹几个中了科举又辞官不任,一应回乡,打着隐居山林旗号大兴私学书院,传的尽是如此陈旧不实理论,兴务虚之清谈。


    若非科举考题由皇帝牵头察实用之学,还不知一帮酸腐文人如何庙堂死谏。


    至于那门生故旧之枝叶,更是不消再提。


    有些脓疮,总是不能一直顺其自然,得尽早催熟了一把挤掉才是。


    天子站起身,笑道:“罢了,总在此处说话也无趣,陪朕出去走走吧。”


    早知圣人晚膳后有散步积习,却没想到圣人索性将人送回了宫中。


    “去吧。”皇帝仍是微笑。


    郑秀清落在宫门前,瞧瞧天子又看看宫内。


    “今儿到底忘记翻牌子了,你去吧。”皇帝笑道,“下次朕提前些唤你作陪。”


    小郎君眼睫扑闪了两下,终于还是缓缓躬身行礼道:“是……臣侍恭送陛下。”


    还以为多清高呢,到头还是要宠。


    争宠还要扛一杆大旗遮掩,实在令人作呕。


    皇帝走了几步,忽而停了脚。


    “陛下……?”如期轻声询问道,“可是要回宫去?”


    “不了……”皇帝又缓缓走起来,“这么快回去多少有些没趣。”


    她微微抬头,望见宫道尽处挂了一轮满月,静静地悬在那里,暂且无云遮挡。


    “今儿是十五?”


    如期笑道:“今日已十六啦陛下,大朝会是昨日早上的事呢,您是忙忘记了。”


    是吧,事多了,也便不记得日数。


    “是不记得了,论起来马上五月端阳了,你们师傅又有一轮忙活的。”


    “哎哟可别说这事,”如期说这来了劲,往前冲了两步几乎要与皇帝齐身,“师傅前两日还说不知今年这事要不要与清世君报一声呢。”


    这是问宫权还不还了。


    “行,你师傅自己明哲保身,便叫你这妮子拐着弯来问朕的意思。”皇帝好笑,作势便要打如期的脑袋。


    “让她报一声吧,宫中诸事还是交还希形,你师傅在一边跟着瞧瞧便是了。”


    小妮子忙应声下来:“哎,哎!奴这就与师傅说!”


    皇帝笑了笑,希形理事清楚,总晾着也确不合适。


    再加上……不过干晾他几月,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要在宫里掺合一脚了。


    羊群总得有个头羊,领路问责都是头羊的活,牧羊便是一只头羊一条獒犬,头羊带路,獒犬威吓。


    她呼出一口气,顺着宫道缓步往北走。


    天气已逐渐热起来了,京城春日并不多长,到了端阳时候便该换罗衣了。


    还不知端仪在灏州如何,那处劳役苦差多,他身子弱,是免不了要遭些罪。


    论理谢家此案结了,夏怀瑾与他污名业已洗清,只是要调回京复职,眼下还不是好时候。


    她回望了一眼。


    “如期啊……”


    “哎,陛下,奴在呢,是要水么,今儿正好跟着人多,各式饮子衣裳常备药都带着了。”


    “不是。”皇帝摇摇头,笑道,“怎么着又走到顺少君宫门口了。”


    如期便笑:“您常来这,连腿脚都记着了,顺少君伺候得好,才得您喜欢呢。”


    真是如此么?


    他伺候什么了。


    皇帝笑了笑,一转眼便见如期早去叩了宫门,都来不及喊住。


    “吱呀”一声。


    阿斯兰抬眼,正好与皇帝交上视线。


    他仍是晚膳时候那套缠枝莲织金红锦袍,外头披了件黑缎披袍。


    皇帝眨了眨眼睛:


    “我的小狮子,能不能好心施舍半张床,让我过个夜呢?”——


    作者有话说:考虑到这篇文虽然架空但是接的还是咱们传统香火服的历史所以用了纣王妲己,夏桀妺喜的典故。


    但现在其实也有观点说上三代仍然留存母系社会风气,所以妲己妺喜这种角色更接近神职人员而非后宫妃子,后世看来的一些酷刑其实是祭祀产物。


    当然,一家之言,不是什么学术参考。


    第127章 急报


    “我说只要半张榻,你便真只分我半张呀?”皇帝推了推眼前人,笑道:“往外头去些。”


    可惜这人非但不从命,反倒一个翻身压上来,旋即便是几声轻呼,擂鼓似的强音扰得帷帐颤动,散开深深浅浅的红影。


    “不好……”阿斯兰低声道,手臂又收紧了些,“你明天又该和……”


    他话没说完,教皇帝封了唇。


    “嘘……不许提。”皇帝轻声道,手指抚过小公子侧脸,最终落上耳廓,拨弄起那些小金环来,“我不爱听这个。”


    她也想沉在梦里。


    阿斯兰眼睫颤动了两下。


    只是不许提,不想听,但她最终还是会为前朝决策的。她究竟是中原的皇帝。


    这世上真有能让她不权衡利弊的人吗?


    他没再回应,只沉下身子与皇帝交缠在一处。


    像是两条长


    蛇,扭拧缠绞,只图一时之快。


    狮子在草原上群居,雄狮在年岁更替中离开族群,加入族群,最终又离群索居,而蛇过了四月的交尾季便会分离。


    而今正是四月尾巴。


    罗帐轻摇,飘飖帘动,偶有几声低语飞出床榻。


    如风看了两眼如期,捏着东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个主子正在兴头上呢……”


    如期也是没甚法子,低声道:“可这是走门缝递进来的,还贴了鸡毛,迟了误事可怎么说?”


    小妮子往内殿瞟了一眼,面上也有些不自在:“你是郎君你去……了不起一顿骂,我陪你受着。”


    万一这是什么谋反的军报呢,前朝不就有这等事么!


    “可这……”如风往里瞟了两眼,“陛下这可……”


    如期一跺脚:“哎呀走吧!法兰切斯卡大人不在,咱俩总得去一个!”


    她从背后推了如风一把,如风脚下一个踉跄,跌进帐中。


    如风死死闭着眼。


    如期那小妮子刁滑,只管坑害别人,她就只负责一边打圆场,好事儿她得了,坏处全是别人的。


    帐中动静一下全消失了,不睁眼也知道两个主子都盯着他一个呢。


    如风死死闭着眼皮,恨不能就此死了。


    “手上捏着的,不呈上来?”


    到底是皇帝先开了口。


    阿斯兰给这一下浇凉了身子,人早软了,只得扶着皇帝披上中衣。


    “是,是……”如风嗓子发紧,屏着呼吸爬到榻边,将奏报举过了头顶,“陛下……”


    “嗯。”皇帝抽了东西,懒懒道,“你去吧。”


    “是,是……”


    小郎君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慌忙逃出了内殿。


    外封上糊了几根鸡毛,是边关急报。


    论理,现下不是用兵季节,当是有变故。


    皇帝手指搓了两下外封,忽而一阵烦躁,一把丢开了东西。


    “我……你……你要不要去床下看。”阿斯兰低声道,还有几分沙哑没褪尽。


    不想皇帝反歪了身子靠进他怀里,轻声道:“我大约晓得什么东西了……明早再看也是一样的。”


    只隔了一层中衣,年轻男人的体温稳稳透过来,烘得人脑子里也如温泉一般,在蒸气氤氲中放弃了理智。


    “用兵和治国,你从来不拖。”阿斯兰正色道,“是不是我不能在场?你最近一直问我想不想回去,是不是,和漠北有关?”


    皇帝这才直起身子,抬眼打量起眼前男人来。


    在宫中这些年,他是已圆熟了好些,肩背更宽厚了,眉目也更有了棱角,到底不再是少年人了,没了那点子青涩。


    连眼神都沉着了许多。


    或许不该令人教他读书的,她忽而想着,学了经史,对朝局也更敏锐些。


    她一下便不想再掩饰,垂下眼帘,轻轻呼出一口气:“……多半是你那好叔叔死了。”


    四叔死了。


    阿斯兰静默垂下眼帘。


    漠北没有王汗了,他的儿子会顶上,届时许多小部族的首领会到王廷集会,推举新一任王汗。


    ——当然这是最好的。


    更可能的是几个大妃各自争斗分家,推不出新的王汗,最后相互争斗,直到产生一个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王汗。


    但她是中原的皇帝。


    漠北人推举的王,未必是她想要的王。


    “你说得对,”阿斯兰低声道,“是应该明天再看。”


    “是吧?”皇帝笑了笑,两根手指夹着那几支鸡毛撕开了信封,“不过都说到这了,现在就看吧。”


    她所料不错,确是漠北来报,王汗病亡。


    但还有后文。


    不止是王汗的几个儿子,他没杀干净的兄弟和兄弟们的儿子都带着人准备夺权。


    这是四天前自定北都督府发出来的,四日已过,现在这些人当都已到了王廷。


    说不好已经开打了。


    阿斯兰缓缓沉下眉毛:“……你……算了,没事。”


    他的手自皇帝腰侧环上来,皇帝微微偏头,正触到他鬓边滑落的卷发。


    “我不该问,也不该看。”他轻声道,“就当是在做梦吧,明天早上我就会忘了这件事。”


    皇帝却轻轻拂开卷发,在阿斯兰脸侧落下一个吻。


    “你放不下,我的小狮子,你放不下,你想回去。”


    阿斯兰垂着眼帘。


    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开口,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王汗?”


    这可是个难解的问题了。


    中原王朝自然是不爱打仗的,两边做点小生意,通一通有无,相安无事自然是最好的。


    但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没有二心,所以中原要防备,要整兵,草原上也总要打量着中原的战备。


    “我等也该整兵备战了。”


    杨九辞难得与刺史当堂论辩道:“漠北四十八部看似打成一团,却未必就没有想趁机来掠我中原之地的混子了。”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自然有城墙,整兵说得轻巧,我怎么和陛下报军需?户部谁来批这笔钱?”新任灏州刺史白了杨九辞一眼,“难道我们先停下边市?”


    “……边市不必停,重在整备以防万一……丁刺史,在下以为……”


    李明珠话没说完早已教丁应旻打断了:“刺史府论事,谁允准你入内的?一点规矩也不讲了?”


    “我让他来的。”杨九辞冷声道,“李端仪是前任户书,听他说说京城态度不好么。”


    丁应旻一拍桌子站起来:“杨谦文,你已经不是灏州刺史了,这不是你的一言堂!你今天带一个流放罪臣进来,明天莫不是还要偷了刺史大印私自决策?莫忘了你从这个位子上下来,就是因为丢了前线三个县!


    “让他出去!”


    杨九辞还欲争辩,教李明珠拉了一下袖口,摇摇头。


    这里不是杨九辞能决定的地方。


    李明珠躬身作揖,缓步退出了议事堂。


    总还是要以防万一。


    北边动向不算明朗,若不知何时南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灏州治下的神封城。


    上回是杨九辞与白连沙亲自领兵在神封拉锯,尔后皇帝手下人以连环反间计引他们内讧才总算保住灏州,边境承平数年,乃至还开起了边市。


    而今要再复刻当年景象却不容易了。一面是主和派胃口日渐增大,虽则年年秋狩时节来进献些东西,到底是讨要去的更多些;另一面则是主战派本非可扶植之徒,如今虽几方仍争着这个王位,到底醒过神来便难保不南下。


    中原若要再抚漠北,少不得拉一个不成气候的王汗,徐徐图之。


    暂且静观其变吧。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用些茶水吧。”


    希形轻手轻脚端了一盏茶来,很香,是皇帝爱喝的玉露。


    “最后论起来,倒是你这最清静。”皇帝端起盖碗,略略啜饮了一口,“拿棋盘来,你与朕手谈一局吧。”


    “是。”希形招招手,令身边侍书去取棋盘来。


    皇帝召幸他已有七日,这七日间竟是全避着阿斯兰一面也不见,躲在清仪宫中似的。


    也不知是闹了龃龉还是另有其他缘故。


    希形到底承宠不多不敢多言,总之也只照例服侍些茶水点心,陪着皇帝琴书自娱罢了。


    “其实论起来,你在宫里是委屈的,朕瞧你的少了。”


    皇帝轻轻落下一枚黑子。


    与她弈棋,总不能赢,若要输也不能输得太彻底,教天子失了兴致——希形总是苦恼后者,皇帝惯来杀招藏得深,不知什么时候便教她灭了气。


    “侍奉陛下怎么能说委屈呢,陛下想多瞧谁臣侍也不该过问。”希形笑了笑,照例说些场面话,陪着落下一枚白子。


    皇帝是没处去了。


    户琦自他父亲之事后失了宠,本来以色事人,如今年纪大了些容色也不如从前鲜妍;王桢才来请罪检举的闹了一通,她却只给王琅贬官,多半心里还不太痛快;郑秀清更不提了,她见着那小夫子便觉堵得慌;毓铭本是个好的,却与和春住在一宫里,和春家里抄了不少家产,现下忙着攒俸禄贴补家用;至于阿斯兰……


    且让她静一静吧。


    不为晾着他,而是她需要冷静。


    总要习惯的,舍得舍不得,都得舍出去。


    原想着无论如何打晕了抬过去,或者灌了药痴傻做个傀儡再送回去都可,这么个好棋总不能浪费,如今却是她自己犹豫了。


    习惯之事,才是最难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却见希形笑了一声。


    “你这刁滑小子,倒学着嘲笑朕了?”她佯怒道,作势便要打过去。


    “臣侍可不是要笑陛下,”希形也便配合着躲闪,忙告饶道,“臣侍是见陛下心不在焉,正想请陛下移驾呢。”


    皇帝却白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移驾,都想定了,不去。”


    希形还要讨饶,门外帘子却陡然一颤,小黄门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封鸡毛信:


    “陛下,灏州急报!”


    第128章 生变


    又是灏州的急报。


    那小黄门举着,没见吩咐迟迟不敢动。


    皇帝看着信上鸡毛,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拿来吧。”


    神封到佑宁一线边市遭遇偷袭,对方主将斩首司官,被掠财物甚多,乃至更有平民死伤者众。


    此举非为牧民之为,乃建制兵革之为,将有兵祸亦未可知。


    灏州告警。


    这是杨九辞率先呈进的,看来丁应旻的奏报尚在路上。


    丁应旻此人守成尚可,


    机变不足,王琅手握监察大权又尚未赶到,如今灏州之内只怕还要乱一场。


    皇帝抿起嘴巴。


    推起时间,老王汗病故是半月前,依照他们的律法,王廷自然是亲贵云集,要聚在一处推举一个新汗。


    半月后另有一支队伍来袭击边市……这不符合争位之人的心理,这种时候谁会想分兵南下呢?


    更不说而今春末夏初,甚至不是打草谷的时节。


    除非……


    皇帝捏着奏报站起来:“摆驾,回栖梧宫,再传几位大人进宫来。”


    “总不能是他们商定谁能南下拿到灏州谁当王汗吧?”杨九辞在屋子里踱到第十九圈的时候,总算一拍桌子怒道,“这合理吗?”


    李明珠不说话,在一边看泥灰用工支出。


    “李大人,”杨九辞实在忍不住喊了一声,“虽说您是户部尚书,也不能一天到晚对着账簿吧?”


    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页,李明珠才抬头道:“我们城墙加固得不够。”


    两人一时四目相对,可惜李明珠是正色,杨九辞却是一脸震惊:


    “这就看个账就能看出来?”


    李明珠缓慢眨了眨眼睛,有些犹疑道:“……是可以的。


    “倘若支出属实,则每日投入人力可修补城墙范围有限,若按记录已修补过三面,则厚度未必足够。况且苦役营时有克扣粮饷之事,粮饷不足则工愈慢,工慢则成果越发有限,与上报数不相称。”


    杨九辞一双眼睛缓缓瞪圆了,嘴型也越张越圆,最终一掌拍在李明珠肩上:“好啊!我州上下有了李大人,这往后工事粮草武备等都不必再愁了!好啊!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


    “多、多谢杨司马赞赏……”李明珠给这一巴掌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在案前。


    早听这杨九辞行事颇为乖张,这一月来算是领略了个彻彻底底。


    也难怪御史台派来的人个个想参她,今年的……


    李明珠猛然惊起,今年派来灏州的监察御史是谁?


    赵殷看过军报,也忍不住在殿内背着手来回踱步,其余几人听他这脚步声也是一般面色沉重。


    栖梧宫灯火通明,皇帝难得夜批御笔开了条子,将京中几个要员全叫进来宫里,乃至还叫人给他们收拾了值房——大有今儿议事必多,别想回家睡觉的意思。


    灏州边市遭袭,司官斩首。


    漠北有人想撕破脸皮了。


    “赵公可是想见什么?”一旁的兵部尚书放了茶盏道。


    “我是在想……”赵殷撑在茶几上,手指蘸了茶水比划起来,“袭击边市,定然是要将王汗改易之事闹大,此事要闹大,必不能是主和派……”


    “而且不能是还有权的主战派。”皇帝也忽然一放茶盏。


    “正是此理。”赵殷点头,“若是掌权,则当先要推举新王以御诸部。”


    但若是游荡的主战派……


    “丰实,”她站起来,往堂下走了几步,“依照此前所报,可有大约人选?”


    赵殷沉默了许久。


    “确有几部惯来主战,只是……”


    他抬眼看了皇帝一眼,眼神竟似有些游移不定。


    皇帝站定了,与赵殷对上眼神。


    过了半晌,她才浅浅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是顺少君那一支下属,是吧?”


    该来的总会来,避不过的。


    赵殷微微颔首道:“虽则大部精英旧部控制在我朝手中,到底余孽残党等游离依附于小部族,趁此良机领兵南下也未可知,陛下,我们不可不防。”


    “今年计粮草马匹情况如何?”皇帝看了一眼户部侍郎——李明珠戴罪流放,尚书尚未补官,以侍郎代行。


    “回陛下,今年各道征粮尚可,当能补足军需。”户部侍郎沉声道,“只是马匹与草甸等怕是不足以长久支撑。”


    皇帝沉吟了片刻:“嗯,马政惯来是夏秋季节之事,今年生变,总是要封关的。既然如此,也只好想法子速战速决,到秋冬时节转为守势了。”


    这是保险思路。


    今年江宁巨变,只怕粮草也经不起折腾,不好大肆反攻,当以守为主。


    无论往后如何,总是熬过今年再见招拆招。


    魏容与在一旁听着,摩挲起下巴,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陛下……臣有一计,只是颇为冒险……”


    皇帝看了她一眼,挑起一边眉毛:


    “你说送顺少君回漠北做这个王汗么?”


    “是……”魏容与还没说完便教几人同时打断了:


    “顺少君主战派首脑,安能放虎归山?”


    赵殷更是眉头紧锁,低声道:“虽说顺少君之名当能统领磨刀霍霍之蛮夷,到底人心难测,此计兵行险着……怕不稳妥……”


    “且顺少君远离漠北多年,部曲多散,若我朝出兵干预,人、地皆非熟稔,如何使人心归顺?”


    “更不提谁知道顺少君是否借机生变,两面三刀?”


    这一人一句的,给魏容与堵在当场说不出话来,只得悄悄退到一边去。


    本以为圣人是头一个不答允,谁想到圣人没发话反倒是其余人等以为此计不保险呢!


    皇帝好笑,扶了魏容与起身道:“确实多有冒险,而今当非行此计之不得已之时。


    “好啦,深夜召众位爱卿入宫,不过是想听取些想法,既然而今是以守代攻为最佳,便如此吧,先暂停了边市,令边境几州加固防线备战。天色已晚,便歇在值房中吧。”


    几人这才齐声应“是”,行礼告退。


    赵殷却故意落后了几步,带人都退尽了才唤道:“陛下。”


    “殷哥可是还有事?”


    赵殷大步走回来,连礼也忘了行:“陛下……魏大人所言之计太过冒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陛下切不可铤而走险行此豪赌之事。”


    “我没说过要这么做呀。”皇帝笑笑,“殷哥多虑了。”


    “可是……可是臣……”赵殷一点没放下心,“臣听闻陛下将顺少君部曲送回了都督府,不正是……”


    那人还是法兰切斯卡押送,连沙带着崇光那小子亲自接的!


    “嘘……”皇帝打断了他,眨眨眼睛,轻声道,“别教旁人听见啦……”


    “陛下……”


    皇帝也不恼,携着赵殷往内殿来坐了才道:


    “这可不是要扶他上位呢……


    “阿斯兰性子倔,若要扶他他自个儿反倒头一个不乐意的……”


    赵殷双眼瞪大:“还有此等事?”


    “到底是我枕边人,我多少有些底数。”皇帝好笑,“他白长了一根傲骨,还不肯受女人恩惠。”


    这位老国公眨了眨眼睛,显然大惑不解。


    “我确有此想法,但无意出兵,届时不过找个由头……”


    皇帝顿了一顿,才接着道:


    “找个由头,送他出去了,也便随他能不能成,但多少能搅乱北边。他们自己打成一锅粥了,我们固防也便轻松些。


    “他便是死在争位中,总之我朝不出兵不出力,也总不亏什么。”


    这可比魏容与计策毒辣得多了。


    赵殷一脚深一脚浅回了值房才跌跌撞撞扶着椅子坐了,皇帝将顺少君当作一枚弃子,如场中火炮,只要炸在战场中央便是。


    与魏容与那等文人争权思路惯不相同,这一计只要北边自断手脚了,皇帝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是否真要扶一个傀儡王汗上位……


    “我们手里也不是只有阿斯兰一个王族子弟。”


    皇帝当时偏了偏头,极理所当然道:“若有此机会便扶一个更听话的,没有么,等他们自己乱将起来,主和派自然先来投我,到那时他们身居下位,口气自然也要小些了。


    “便百密一疏,阿斯兰真能做了这个王汗,总不过是我们熟悉之人,他要南下也不会比如今更糟,还正好给我朝留了个缓冲时机。”


    到底是少年英才,赵殷忽而有了些惋惜之情,顺少君多年尽心侍奉圣驾,


    皇帝也不过说弃便弃了。


    她为君多年,总也不该以年少情谊想她。


    赵殷叹了口气,按着扶手站起来,才宽衣往床上浅眠。


    战场上拼刀枪之事,已然归属小辈了。


    月影西沉,皇帝却叫搬了把椅子坐在殿前。


    宫里石灯过了丑时便要熄去一半,此时只有疏疏落落几星火光,零碎在宫道上。


    阿斯兰此番必要舍弃了,只是他自己是不愿走的,还欠缺一个令他心甘情愿出宫的由头。


    “你真的舍得阿斯兰么?”


    妖精便问过这话,赵丰实虽未明言,也有这一层意思。


    说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皇帝望着台阶下那一道分隔前朝后宫的红墙,栖梧宫尚处后宫地界,前朝地界还有三大殿并两边文华武英,再往前的各部办公值房,要一路走出了官署,才算是出了皇城。


    前朝地方远大过后宫。天子居中,面南称尊,望见的也是前朝,和前朝再往南的街市,后宫算什么呢。


    舍不舍得,都得舍得啊……


    第129章 告急


    月影西移,落在城墙垛子上的银光也便缓缓转了角度,光亮亮地融入墙上火把。


    后半夜了,城墙上一片静谧,连不知何处的一声狼嗥也清晰可辨。


    兵士靠在墙砖后,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子早半睁不睁的了,给领队一脚踹在屁股上:


    “你瞅瞅这是哪呢,还当在热被窝里呢,守城了!”


    “哎,哎……”


    兵士慌忙正了正头盔,又站直了靠在窗后。


    从咸平边市被袭击后,杨司马便重新定了换班时辰,令守城队伍加紧巡逻,还与劳役营地商量叫加紧加固城墙。


    神封几年前教破过一回后,杨司马也学得谨慎了,有一点疑虑便要当先防备。


    兵士晃晃脑袋,定睛看向前方茫茫草原。


    夜已后半,沁凉大风自荒原深处呼啸而来,裹挟起雷霆一般的震动。


    不,不是大风。


    是马蹄齐声落下的声音。


    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闪烁着靠近,直至汇聚成片,照亮一线城墙,将月光吞没殆尽。


    这火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兵士慌忙爬上烽火台点燃烽火,随机便有传令兵奔走高呼道:


    “有敌袭……有敌袭——!”


    “有敌袭?!”


    杨九辞梦中教人推醒了,一瞧才见是贴身伺候起居的仆妇:“大人,敌袭,到神封城下了!”


    她匆忙起身披衣,到堂上时见李明珠已至,只是仪容未见齐整。


    “杨大人。”


    “丁应旻没到?”杨九辞环视堂上一圈,“丁应旻没到?”


    侍从仆役忙轻声道:“刺史大人尚未梳洗……”


    “梳洗?”杨九辞竖起眉毛,“等着给蛮子留一颗好头请赏吗?——你!”


    她一指角落里一个兵士模样人道:“说!几时打来,来了多少人,几个县被打!”


    “杨大人!三更天打来,人不多,只攻神封,我是神封派来传令的,请杨大人下令!”


    这才是她杨九辞治下的人。


    杨九辞心下略缓了一口气,道:“你们将军现下应早已组织应急防线,你赶快取一匹快马回去,就说让他只管打,我另外找人给他补墙送粮!都督府那边我去找支援他不用管!”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才转过身去又被叫住:“等会!”


    传令兵转了回来。


    “叫你们将军省着点火炮,这玩意儿要补给一时半刻的是真跟不上。”


    传令兵“嘿嘿”笑了一声,道:“我们将军晓得,都是等人到了城下才叫开炮的。”


    “行行行,快去传令!”


    待传令兵走了,李明珠才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下不经丁刺史,只怕不好。”


    谁知杨九辞哼了一声:“丁应旻这种时候还在梳头穿衣服,真要来叫板老娘一刀劈了他。”


    李明珠大惊失色,望了望杨九辞腰间佩剑,一声不敢吭,只好两眼发直默默退下。


    守边的刺史都这样脾气么……


    “李大人别走啊!”他还没退几步,杨九辞早拉住他道,“这群蛮子打神封不是一回两回,吃点早饭,咱俩也两匹马去瞧瞧情况。”


    她说完正要拉人去吃早饭,忽而猛地回头:“李大人会骑马吧?”


    “在下略会些,只是马术不精……”


    啧。杨九辞眼光下瞟,一咋舌道:“那大人当心些,别坏了身子。”


    李明珠直到人到神封才反应过来杨九辞意思,一下午不敢和杨九辞搭话。


    幸而杨九辞也不和人多话,到了神封便拉上人清点物资,又是巡检人员编制,全都安排妥当了才在县衙里坐下喝一杯水。


    可惜人还没坐稳,一参将总算找到机会似的跑了来道:“杨大人,属下另有要事禀报。”


    杨九辞这一口水也就呛在了喉咙里:


    “咳……什么事啊刚才不说……”


    “大人,此事怕是要另报京里……”参将沉声道,“今日敌袭之人打的是要求我们交出他们大汗的名头……”


    杨九辞这下眉毛倒竖,水也不喝了,拍着桌子喊:“不是,他们的王汗跟我们什么关系?有病吧?”


    “呃……”参将呈上一封密信,“他们号称拥立的新汗,是那位王子……就是,给陛下的那位……”


    “咣当”一声。


    杨九辞转头看过去,李明珠手上杯子砸在桌布上,看来他这水也是喝不成了。


    “怎么着,放人走就不打了?”皇帝接到急报也颇为好笑,“怎么不说让阿斯兰和他们里应外合呢?哦,应合不了是吧?”


    她将军报一扔,叫来长安道:“令兵部和梁国公速速入宫。”


    显然这封奏报是来扰乱朝廷的。


    这是赵殷的看法:“若真照此行事,反显我朝无能,对方未必不加大口气。”


    兵部尚书接下他话头:“定北都督府设在灏州本为震慑夷狄,正好利用此机动之先抽调邻近几州卫队供给粮草,打一个威名暂绝后患。”


    “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呢?”皇帝沉吟道,“紧要在于这支兵马的真正目的。若是为了要人,本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若是为调虎离山,一面诱敌一面突袭,则此时不当抽调人马;


    若是为交出阿斯兰,此举又非寻常做法。


    “陛下,”兵部尚书缓缓道,“臣以为今次绝非调虎离山之计。”


    “为何?”这句是赵殷问的。


    “依战报而言,兵力虽猛,却不走猛攻速决之法,反而依依恋战,且战且退且滋扰,倒有些拖延意味。依臣之见……”


    “当务之急,还请陛下诛乱臣于阵前,以正军心!”


    就是这个。


    先头没想明白的,此时总算解惑了。


    对方想抢先一步勾销皇帝手里棋子以去后患。


    只是不知道这个“顾全大局”的手法究竟出自何人。


    皇帝似笑非笑道:“众卿家皆为此意么?”


    方才跪下的郑拾遗目指赵殷。


    赵殷……呃,赵殷往边上让了一让,假装在睡觉。


    倒是兵部尚书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清点粮草兵器驰援灏州,以一战之功长震蛮夷,暂绝后患,至于蛮夷之内争位夺权之事,与我朝无干,我等当作壁上观,俟渔翁之利。”


    “诛反臣莫不为要务?军心之向,总需圣人表态。”郑拾遗道,“大人是疏忽了!”


    “我朝以赋银养兵,军中所赖,粮草饷银而已,郑拾遗大家公子出身,怕不解行伍之根本吧!况灏州军士多为北境州县良家之子,饱受战乱之害,无不心向承平,却也自知亡一人不足以取盛世,更无需圣人此举示弱。”


    又是这般,将要为些有的没的吵吵起来。


    这些世家公子不事生产,脑子里便只有些伦理纲常圣人言语,做个教谕也罢了,置实务


    属官之位上着实令人恼火。


    皇帝没理会,只道:“既然如此,先自山北四道调运粮草,另自灏州后方幽州调取守军押运粮草开赴灏州,此事……”


    兵部尚书正要应下,没想到赵殷反而不睡觉了奔出队伍:“陛下,臣愿请命往前线。”


    “殷哥,此事原不必……”下了朝皇帝便拉来赵殷,“咱们都多大年纪了……”


    “臣是……臣是不愿留在京中罢了,”赵殷重重叹了一口气,“若臣留在京中,此中大小事宜,凡意见不合之人均要拉臣下水,臣一武将何善言辞?横竖孩子们都各自成家了,臣不如躲去都督府,还能帮忙瞧瞧战备,真有变故也能上阵杀敌。”


    皇帝缓慢眨了眨眼睛,愣神了半晌才道:“殷哥啊,你从前也不是这样行事啊……”


    “臣这是辞官在家休养几年看开了,”赵殷大笑,“许相说得对,人活一世,管他们那么多呢,趁着腿脚还行身子硬朗,多吃多喝才是真。”


    好个许留仙,在官场日日办公到子时,辞官了便到处宣扬那套及时行乐,混子也没这样的!


    皇帝陷入了沉默。


    非但是这几个老臣都教许留仙拉入了遛鸟队伍,还为这堆在案头的折子。


    几乎全是请求诛杀阿斯兰的。


    这不正中对方下怀么?斗牌时候先折自己一张,多没道理。


    她忍不住踹了一脚桌腿,反吓得一边研墨的法兰切斯卡一跳。


    妖精收拾完砚池再瞧桌上便不免好笑:


    “哎哟你盯着这一本看老半天了,不想看别硬看啊,多没劲呢。”


    “都是让我赐死阿斯兰的……”皇帝索性顺坡而下,丢了笔往后仰倒过去,“年初时候弹劾端仪,说端仪当诛,年中了便要求杀阿斯兰……杀了如何,不杀又如何?对前线有何助力?也不见这群人自己开仓捐点粮草。”


    妖精便笑:“我们库里倒还存了些,年前收了不少没卖出去。”


    “眼下何至于此?”皇帝也笑,“没到山穷水尽时候呢。”


    她翻了两本折子,都是差不多内容,又丢了开去。


    “行了,反正你也看不进去,今儿天气好,出去走走?”妖精拽了皇帝起来,“看你从冷了阿斯兰之后就没舒服过。”


    “那不是还有你么?”皇帝扭头便笑,半点儿不往心里去。


    妖精沉默了片刻。


    “……真么?”


    “怎么不真了?”皇帝迎着阳光踢起袍子,看衣料上织金在日头底下晃人眼睛,“外能理私产,内能伺候起居,散个步说会话更是不在话下,比那些侍君可不是好得多了?”


    她压低了声音才继续道:“我瞧见他们,总想起来那群老腐儒上谏的,早点生个帝女……”


    “不生不就行了?”妖精见皇帝脚下滑了半寸,忙伸手去扶。


    “那可不……”皇帝没说完。


    假山后另有人说话。


    “公子白日闲逛,不会是想偶遇陛下求饶一命吧?”


    “听闻陛下久不往碧落宫,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如今面也见不得了,赐死还不是迟早的事?”


    第130章 逆鳞(上)


    皇帝往前走了半步。


    法兰切斯卡站在原地没动,只低了头,任内侍的三山冠藏起金发,远了看去,不过一寻常内侍中官。


    那面没再说话。


    皇帝微微露头去瞧,才见是阿斯兰不欲多事,转身便走。


    “公子别走啊。”


    裴少使拦下了阿斯兰。


    “……我不想和你们吵架,要打架你们赢不了。”


    如风轻轻松了一口气,就怕主子在这打起来了回头更不好交代。


    “果真是蛮夷出身,不会说话只知道动手。”


    阿斯兰望了两人一眼,一推掌荡开阻拦仍旧径直往前。


    “公子慌着走做什么呢。”


    阿斯兰这下确实停步了。


    因为这声是皇帝发出来的。


    “公子就这么着急?”她笑道,“留一阵也是一样的。”


    “……我,你……我不想出事。”阿斯兰低声道。


    “这倒不难,”皇帝瞧了一眼如风,“你去清仪宫同清世君知会一声,裴少使柳常侍目无尊卑以下犯上,抄二十遍宫规,后日早上交予他处。”


    “是,是!”如风转身正要走,忽而又停了脚,“陛下……”


    皇帝心下了然,笑道:“你们家公子自有朕送回去,去吧。”


    那二人本就不得宠,如今又教皇帝亲自罚了,早跪到一边叩首谢恩。皇帝瞧着心烦,一扬手道:“用不着这些,回去学学宫侍本分,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


    两个小郎君欲哭无泪,只得应承下来,眼睁睁看着圣人牵了阿斯兰离去。


    “你是为我出头,我知道。”待穿过了御花园,阿斯兰才开口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打着要接你回去做王汗的名号,夜袭神封城。”皇帝轻声道。


    “这不是我做的。”


    “我当然晓得不是你,”皇帝好笑,“你怎么做?你一天出恭几回我都能知道呢。”


    然后不出意料收获这小公子一记眼刀:“你下流!”


    “我想知道自然有的是法子,但我真没问过这个。”皇帝面上无辜道,“你一天出几次啊?”


    阿斯兰瞪了她一眼:“……一次。”


    “五脏庙挺好。”皇帝竟然还接了一句。


    这下小公子是彻底不想说话了。


    “好啦……”皇帝轻轻摇一摇阿斯兰袖口,“我先禁足你几日,省得他们找你麻烦,你就关起宫门,不要听外间言语。”


    阿斯兰两脚已在宫门之内。


    他轻轻点头:“好。”


    皇帝站在门外,看着宫门缓缓合上:“至于旁的事情,自有我在前头担着呢。”


    阿斯兰禁足,裴、柳两位郎君罚宫规,这算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希形在宫中接下两道旨意,不由叹了口气。


    “公子何故叹气?这下几人都受了罚,陛下也该看看公子了。”小内侍笑道,“对咱们是好事啊。”


    “好什么呢,”希形愁云满面,“这下宫中必要有人上谏陛下,还要有人找顺少君麻烦呢。”


    侍书却轻声笑道:“那岂不更好?仪常侍常以后宫琐事为己任,公子这下何不将计就计?”


    希形这才笑开了:“是你狡诈,我可没说过——行了,你带人往各个主子那都去一趟,就说顺少君禁足,让他们无事别去碧落宫,裴少使与柳常侍便是先例。”


    他坐下来,叫人换了一盏新茶奉上,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泡香气扑鼻,茶汤碧绿,确是好物。


    陛下惯对后宫看得松,除非与前朝往来,其余琐碎规矩不严,那两人罚抄宫规,瞧着陛下这回是动气了。


    五月末六月初的天气,到底闷热得紧,陛下心火更旺些也是有的。希形拨弄了一下盖碗,吹开面上浮动的茶叶末,浅浅啜饮了一口。


    总之警醒之责他已尽到了,至于这后宫里那有明知圣人动气也要上去死谏的人,可不干他的事了。


    皇帝晚间还没用完膳呢,外头便跪了一个。


    “陛下,是仪常侍。”


    皇帝头也没抬,仍对着那品珍珠圆子细嚼慢咽,待咽毕了方道:“叫他回去。”


    如期应声而出,没多大会儿又回来了:“他偏不走,在外头跪着呢。”


    “哦,”皇帝令小宫娥去夹了两箸桌边的油焖笋,“他是不是说妖侍惑主啊?”


    如期低着头不敢多话:“……是,还请陛下尽快诛妖侍清君侧。”


    “让他一头在柱子上撞死吧。”皇帝缓慢咀嚼起笋片来,过了一阵才道,“清世君不管管?”


    如期垂首道:“世君公子已严令郎君们不要招惹碧落宫了。”


    呵,好小子,还学会借刀杀人了,长进不小啊。


    “那不必管他了,你再去传一次,若他还不回去便随他去吧。”皇


    帝指了指更远那品菜:“那是梅菜扣肉吧?”


    “是。”


    她一伸手递出碗去:“夹两块来。”


    郑秀清见如期出来一脸凝重,已晓得皇帝不会再理了,当下叩拜一道,起身告退。


    天子教妖侍迷了眼,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无一不在偏袒妖侍。


    前朝为官者理当上谏,他虽不是前朝为官,身为后宫君侍,也有劝谏之责。


    他起身回宫,取了一道白披帛,只带着两个随身内侍便出了门。


    “仪常侍这是往哪去?”


    王桢见他出门,状似随口问道。


    “君心为妖侍所惑,我身为侍君当行劝谏,如若不然也当清君侧。”


    王桢瞧见那一道白帛不由笑了笑:“清君侧到底不该我等后宅儿郎过问,此军国大事呢,仪常侍,我等侍奉陛下身侧也有些年头,陛下有些霉头,不去触的好。”


    他是一副笑面迎人,却不料教郑秀清瞪了一眼:“齐少使明哲保身,恕下侍难以苟同,身为儿郎虽不能以身为国,如今受爵为内命夫,便该规劝圣人,方为贤德郎侍。”


    王桢见他去意已决,便笑道:“仪常侍志趣高洁,倒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了。”


    他起身,微微弯腰行礼,笑道:“既如此,我便襄助常侍一臂之力。”


    两人一个错身,王桢已抬头瞧起了天边,轻声道:“今儿夜里怕是有雷雨,夏日总这样,仪常侍可要记得带雨具。”


    “郎君何必提醒他?”


    王桢见郑秀清走远了,方才关了门笑道:“他是倔脾气,你越是与他说此事不可为,他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况且他只以为此事应当,并不觉是触陛下霉头呢。”


    他叫起内侍,拿了伞才往外走:“咱们便帮一帮他。”


    还不到戌时,宫里便有些闷灼。


    “恐怕要下雨。”妖精跟着皇帝,“先回去睡吧,今儿没带伞。”


    “嗯,也好,省得淋雨风寒。”皇帝随口应和道,“我总觉心里头不安生,怕是还有事。”


    “哎呀,除了要你杀阿斯兰还有什么别的事呢,打仗用的物资也没说凑不齐,赵殷还要亲自送过去,灏州不是也还有杨九辞么?别想了好好睡觉。”


    皇帝实在好笑道:“灏州可还有王琅呢,他却不是省油的灯,算算就这两日也该到地方了。更不说灏州那个刺史丁应旻,是个滑头自保的。”


    她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


    妖精也一并停了下来。


    栖梧宫门口跪满了人。


    虽说跪满也不实在,数数不过四人罢了。


    “这是做什么呢?”皇帝扬声道,缓步从这群侍君旁走过。


    为首的又是裴上金,下午才挨了罚。


    他见皇帝走来,往前生生一扑,拦了皇帝脚步:“陛下!臣侍请陛下诛杀妖侍,断绝蛮夷称霸之心!”


    妖精看了看人头,裴、柳两个才教打了板子的,不得宠的清风……啧,怎么纯生也来了?


    他忍不住偷觑皇帝神色,显然她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


    现下是五月啊……虽说五月已要尽了,可到底还是在五月。


    在五月,要她杀阿斯兰……


    法兰切斯卡轻轻往皇帝身侧挪了小半步。


    皇帝看了裴上金片刻,没作理会,一转身快步往外头去。


    “哎,不是,你往哪去啊?”


    皇帝脚下飞快,声音却丝毫不乱,反有几分愠怒:“去碧落宫。”


    谁知这帮人竟又追出来,一直跪到碧落宫门口。


    “今儿你们是要造反了?”皇帝忍不住骂道,“娘老子在外头上折子,儿子就在里头给朕施压?明堂里头你们家和朕一人一半?”


    “臣侍等非为要挟圣上,只是此蛮夷之男,扰乱君心,为祸北疆,实在该杀之以清君侧!”


    这声却是郑秀清的,他捧着白帛立在碧落宫门口,正与阿斯兰对峙。


    围观的却不少了人,和春自然是冲在前线的,毓铭老好人竟也到了。


    还跟这聚齐了。


    皇帝拉了和春回来:“你来干什么?禁足没罚够?”


    和春见皇帝脸色奇差,扁扁嘴便很有些委屈:“臣侍听着仪常侍来大叩顺少君宫门,才过来瞧瞧情状,陛下您快做个主,仪常侍是要顺少君自裁啊!”


    她望了一眼毓铭,毓铭点点头:“陛下,此番臣侍等不敢妄断,已着人去请清世君了,只在此处预备阻拦。”


    这还不错。


    皇帝略消了气,这才看向郑秀清:“你有什么话说?”


    郑秀清却捧着白帛跪下:“臣侍无话可说,顺少君身为君侍,理当自裁以为陛下分忧;之所以不为者,乃妖侍惜命而不忠,陛下不令其自裁,实为妖侍媚上惑主,臣侍当行古来贤臣良侍劝谏之责,为陛下清君侧。”


    皇帝没说话,只看了他几眼。


    正此僵持之时,一阵密集脚步匆匆而来,为首内侍高呼:“清世君、嘉长使、齐少使到!”——


    作者有话说:随堂小测,请听题:瑶瑶为什么五月格外易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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