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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逆鳞(下)


    这是都齐活了?好啊。


    皇帝瞥了最后那三人一眼,啧,都是这里头道行最深的狐狸。


    拿这些傻的当枪使呢。


    她最后看向阿斯兰。


    阿斯兰与她对上视线,轻声道:“我没有和他们冲突。”


    皇帝站在门槛外,早牵上阿斯兰手来:“我知道。”


    她的手指顺着腕间筋脉缓缓落下,阿斯兰才惊觉自己手上仍握紧着拳头没有松开。皇帝的手指轻轻挠了两下,才舒展了他的手心。


    两人掌心在衣摆下相合,皇帝柔声道:“先回宫去,关了门,就好了。”


    她没再理会旁的侍君,带着阿斯兰往碧落宫院子里去。


    暂且先保住他吧,皇帝心下叹气,她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无论是赐死,还是作为弃子。


    她仍在摇摆。


    希形见状忙高声道:“为时已晚,诸位弟弟们先行回宫歇着吧。”又使人去扶郑秀清。


    可惜没人理他。王桢与户琦两个只鹌鹑似的缩在一边。


    倒是毓铭带着和春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撤到外围。


    希形见叫不起,也不再执着,索性退到一边。


    “陛下!”郑秀清见皇帝带着阿斯兰往里去欲遮掩过此事,一下扑上去抱住皇帝脚腕,高呼道,“此人下族奴裔,血卑而身贱,怎可长居为主君位?


    “陛下为之所困,爱幸无度,来日祸乱天家血脉,难免逼杀正统酿成大祸!”


    皇帝停了步。


    她没说话。法兰切斯卡直瞪那小侍君,他疯了当着皇帝面说这个?他以为他是士大夫舍生取义犯颜直谏?


    他仍未停下:“陛下,他欲以蛮夷之血染指天家,才以狐媚之术惑主乱心,来日怎可不令他恃宠篡权,以垂帘之职行王莽之事?外族之血怎能污我正统,陛下宜速诛之!”


    阿斯兰手上一阵刺痛,咬牙不敢发出一声。他垂眼看去,才见皇帝手筋暴突,指节发白,指甲早已深深倒钩入他手腕肌理,刺出丝缕血痕——原来是痛处正是自此而来。


    她面上毫无表情,嘴角平直,眼帘半垂,连鼻翼翕动也没乱半分。


    阿斯兰忍不住以另一只手轻轻盖上她手指,却没见得她放松分毫。


    郑秀清见皇帝似有动容,忙膝行几步拽住皇帝裙裾;“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陛下!”


    她忽而松了手。


    阿斯兰微微转过脸偷觑她神色,见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问道:“朕记得,你们家是数百年望族淮阴郑氏的主支,你母亲与姊妹登科后未入仕而回乡办书院,已是淮阴一方士子头领,你千里迢迢上京而来,入宫前是在任太常寺少卿的堂亲姨母家借住的。”


    郑秀清不明皇帝为何忽提此事,只好应下道:“是。”


    “你家门楣高贵,教养严正,是朕高攀了才求得你这般好儿郎入侍,今夜朕便送你归家另寻良人吧,我景氏到底缘起寒微,不过高皇帝一时得运才取天下,到底配不得你——


    “如期,为公子备车。夜路难行,好生送去太常寺少卿府上。


    她朗声补下一句:“要宫车。”


    这是要他大归。


    如期一个激灵也睁大了眼睛。深夜送侍君出宫,其间经过多少手续?这下半点遮掩也无,一架宫车,彩绣辉煌,铃音叮当地在深夜京城里游两圈——说不得还要经过勾栏瓦子,明日里从市井坊间到宗亲贵胄都要晓得郑家出了个废侍弃夫,这年轻郎君的脸还不丢尽了?


    她正想着怎么拖一拖,却见那侍君也面色灰白,先扑倒在皇帝脚下,“陛下,陛下不可被蛮子惑乱心神啊,臣侍是……”


    “如期。”皇帝没听他说话,扬声唤起贴身女官来。


    “陛下……”如期战战兢兢,低声求道,“宫门已下钥了,这会子怕不方便……”


    皇帝轻笑一声:“下钥何难?朕即刻开笔批一张条子就是,连着给他家的交代也可一并写了手谕。你即刻着人替郑公子收拾东西,今夜便送他归家。”


    “陛下……”如期还要再说,却被法兰切斯卡拦了一道。


    妖精对她轻轻摇头,才又接下皇帝话头道:“如期小孩一个,大半夜的怕有疏漏,我送他出去吧。”


    “嗯,也好,务必安全送到郑少卿府上,更深露重,须得叫宅内人亲自来接他进去,可别说朕怠慢


    了大家公子。”


    “陛下!臣侍不知所犯何错!”郑秀清仍不死心,抓着着皇帝裙角不松手,却被妖精扯开了。


    “郑公子何错之有,是朕出身微寒却妄图高攀世家大族罢了。放你归家早觅高门良人,也不必受此煎熬,还要执礼跪拜先皇后。”


    皇帝声音毫无波澜,却往后扫了一眼道:“你们若也想归家,今日也一并送出去。”


    这下吓得所有人登时软了身子,几个跪着的也连称不敢,忙忙退了下去。


    郑秀清见圣意已决,虽不愿放手,却丝毫抗不过妖精力道,口中不住喃喃道:“陛下……臣侍绝无轻慢先皇后之意……臣侍何敢……陛下……臣侍只愿清君侧……”


    “走吧。”妖精叹了口气,拽着这年轻男人起来,“走吧。”


    他说错了话。


    皇帝平素宽和慈爱不假,可龙有逆鳞。


    顺少君不是那个逆鳞。


    希形叫来侍书,轻声道:“你悄悄去看看,带两个人去帮忙郑公子收拾物件,劝解几句。法兰切斯卡大人不会报给陛下的。”


    “公子……他这下出去了……”


    “去吧,我怕他一时想不开。此事怕不好收场,陛下那头是铁了心要让他做游街弃夫了。”希形叹气,“陛下最忌讳人冒犯先皇后,他如今……”


    他如今一句话冒犯两位先皇后并公主,崔氏灭门下场尚不算远,只是他年纪太轻,实在不曾亲历罢了。


    希形轻声道:“我原不过想借此事杀杀他威风,哪想到……他这般脾气呢……他之今日,未必不是我等之明日……


    “你带几个人去吧,再劝解郑公子几句,这个坎熬过去也就过去了,陛下并非要他性命不可。”


    “是。”侍书退了出去,才叫了两个内侍往郑秀清处去。


    郑秀清脑中仍一片空白。


    “我不是要冒犯先皇后……”


    “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走吧,出去了好好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法兰切斯卡随口道,“你还能多带点首饰衣服出去,这些东西不会收回去的。一会坐没铃铛的小青帷车,从西门出去,直接去你那个姨妈家里。”


    他示意小内侍替郑秀清带些金银细软,包好了收进箱子。


    谁知郑秀清反倒两只眼睛一瞪,高声道:“谁要你一个西戎来宽慰!君心就是被你们这些异族蛮人所惑,你一个金毛青眼的看门狗,有什么资格和主子说话?你狐假虎威借了陛下的势也终究只是个奴婢,永远上不了台面!”


    几个小内侍一怔。


    法兰切斯卡也顿了一顿,挑眉看了郑秀清一眼。


    不过片刻,他便放下东西收敛了笑面,径直走到殿外:“子时一到就出门,不要误时。景漱瑶的条子旨意都写好了。


    “我们按规矩来,坐宫车,走北门出。”


    皇帝是杀人诛心。高门大族最看重脸面,她就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宫车四角挂铃,铃下悬香,行起路来香气满盈,乐声丁零,才如金乌出于扶桑,为天人驾仙车。这是宫里的规矩。


    她钦点要人坐宫车出门,还要夜开宫门专送出去。


    这些男宠出行走北门,可郑秀清这个姨妈家在西南门外十里。从北门出去了,西边是废旧的北苑和流芳宫,不是行路地方,非得走东边,绕过寻鹊河穿过闹市走城南坊巷才到,这便要在京里转上大半圈。


    高门公子要脸,她就偏不让他要脸。


    还是如期私底下来求了,来出主意,让他坐小青帏车,走西门,选近路,给年轻男人留点脸,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想不开做傻事。


    如期心地善,那是如期的事。


    几个男人看他年轻同情他,是男人们的事。


    这个人自己都说了,他是皇帝的狗。


    赛里斯皇帝养的狗,当然应该什么都按皇帝的意思。他今天不遵景漱瑶的吩咐,来日里不知道被她怎么折磨。


    就按景漱瑶吩咐的办。


    宫车辘辘压过青石板路。


    京城主要几条辐状大路以青砖铺设,往外城去便只以切割整齐的青石板铺就。


    郑家在京城的宅子,这是最大的一间,却为了地皮大小不得不舍弃了好地段,是故远在外城。


    也是他们这些大族日渐衰微破败了。崔氏妄篡皇权全族夷灭,王家要嫁儿郎去谢家攀些钱财,卢家一直寻新士族中富庶人家联姻,李家更是早早分家单过,只有他们郑家坚守门第,以士族自居,不与沾染铜臭之人联姻。


    人行于世间,需以名自立。这是母亲在家的训导。


    郑秀清攥紧了手中绢帕。如今君心为一群蛮夷所惑,丝毫不愿听逆耳之忠言,他何尝不是屈子行吟江畔,为人忌其蛾眉?


    宫车四角铃铛随着马匹颠簸摇摇晃晃,发出丁零响动。


    郑秀清挺直腰板,正待宫车行至家门。


    堂姨母派人来接,他要说什么呢?他是上谏陛下,他没有错  ,他没有冒犯先皇后。


    昭惠皇后士族公子,何谈冒犯?至于另外那位,算什么皇后。


    更何况他本意是为圣明除弊事,清奸佞于君侧,诛小人于龙榻。


    那个蛮子令手下犯边,本就该死。


    他应该如屈子一般,以身为谏。


    白光闪耀,一声雷鸣击穿天际。


    后半夜了。


    皇帝自榻上惊醒,见窗前一个人影,不由心下一惊。


    “你醒了。”


    是法兰切斯卡。


    妖精站在窗前,不知什么表情道:


    “郑秀清,上吊死了。”——


    作者有话说:为圣明除弊事: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为人忌其蛾眉:写的时候想到《离骚》,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化用了一下,考虑到小郑是男孩,嫉改成忌。


    *没有把小郑比作屈原的意思,完全没有,这句话是站在小郑角度写的,完全是小郑顾影自怜。


    第132章 暴雨(上)


    惊雷乍起,雨势瓢泼,不知何时起,也不知何时会止。


    京城到了六月里总不知道何时便要猛砸一场暴雨。阿斯兰教院里白光激醒了,自己掌了灯,见如风等几个小侍仍睡着。


    半大小子,还是睡不醒的时候。阿斯微微遮起灯火,从床头寻了件外袍,披上往外殿去。


    还不到天亮时候。


    从郑秀清发落之后,皇帝便将那些男人都打发走了,两人却也不过只说了一会话,她便又要回栖梧宫去。


    这种时候,他不能多说一句,只能等她的决策。


    阿斯兰紧了紧领口,盯着矮墙外一株银杏出神。


    碧落宫院子大房子小,宫墙也矮,说是为了借御花园里的景。他这些年渐渐体会了一点中原文人心思,却还是觉得琐碎繁杂。


    “轰!”


    “轰!”


    这声音是从殿门口传来的。


    先才锁门了么?阿斯兰有些记不清了,或许混乱中忘了也不奇怪。


    “轰!”


    他屏息静气,悄悄放了灯盏,拢起衣领往门边去。


    “砰!”


    宫门霍然洞开,顺着风力砸在隔扇上。门上铜环仍晃晃悠悠,撞在门板上哐哐作响。


    皇帝孑然立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衣摆顺次淌下,润入地毯毳毛,渐次洇开成一片深痕。


    她大口喘着气,头发衣裳打着褶全贴在身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阿斯兰举着灯愣在原地,与皇帝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他抬起手,却又缩了一下,收回了指尖,“我……我不会出去,我、我去给你拿衣服换。”


    他说着便转身要往内殿叫人,却忽而被皇帝扯住了。


    “跟我走。”她手上用了十成力,握紧了阿斯兰手腕,“跟我走。”


    “你要擦干身子,换身……”


    “我说跟我走!”皇帝大吼起来,震得殿门颤抖了两下。她大口喘着粗气,见阿斯兰没反应,拽起手腕大步往殿外扯。


    她甚少如此高声。皇帝一下褪了素日的笑面,倒唬得阿斯兰愣住了,讷讷道:“好……你冷静些……我和你走,你……”


    他赶紧脱了自己外衣给皇帝披上:“你不能淋雨了。”


    皇帝没听他多话,早迈开步子往殿外去。碧落宫连着连理池与御花园,走出去便是长长一段青石板路,要走好一段才能进抄手游廊,她身边连个人也无,只能是一路淋雨独行而来。


    阿斯兰不明缘由,却到底不敢多话一句,又怕皇帝这会怒气上头淋雨受寒,只得亦步亦趋由她扯着手腕走。


    外头是夏日常见的暴雨。


    白光撕开云层照亮半边天际,再不多时,便是一生自弱而强的轰鸣隆隆而下。


    连日的闷灼将在今日云散雾消,雨聚成滴敲打在人头上肩上,又顺着头发衣料滚滚而下,落入尘土。


    阿斯兰踉踉跄跄跟着皇帝走在青石板上。石板路滑,皇帝也便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东倒西歪,却每一步都狠狠钉在地里。


    她现在就像一头发怒的母兽,她胸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甚至能听见其中爆裂声响。


    只是几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斯兰看着皇帝步履飞快,却跌跌撞撞,只凭着一口气在路上猛冲。


    “景漱瑶……你等一下……去……”他想叫皇帝往什么地方停下来避雨,皇帝却充耳不闻,只顾拽着人往前走。


    这是回栖梧宫的路。阿斯兰辨出她意图,忽而松了口气,她不是要一路去什么宫里角落。


    至少栖梧宫有宫人,还能擦干身子换衣服。


    忽而皇帝身子一歪,一脚踩滑,险些摔在石板上。阿斯兰好容易定住身子拉回皇帝,才发觉她只有一只脚上穿着鞋子,另一只脚赤裸踏在草地里,脚踝脚背早被细枝草叶磨得绯红。


    她转过脸来,微微仰着头看阿斯兰。雨水将她额发分成一绺一绺,顺着眉梢颧骨下颌一路淌下来,勾出皇帝嶙峋的骨线。


    “你……”阿斯兰张了张口,看到皇帝脸上横流的雨水又沉默下去,不由她分说便将人拦腰拖到了假山洞下。


    嶙峋的乱石隔出一方洞天,雨水打在乱石孔洞上,敲出雷鸣似的鼓乐。


    “你会生病。”他想解外袍给皇帝遮雨,却想起唯一披上那件早披在她身上淋了个透,只好又收回手。


    “究竟怎么回事?”


    皇帝身上那件外袍湿透了,里头织的金线片片剥落,失了原本的华贵靡丽之气。森冷的土腥气混在满腔满洞的水雾里,更为那点斑驳的金添上一笔寒魄。


    她没有说话。她一双眼睛在雨水里泡得久了,露出几分湿漉漉的朦胧雾气,越发显得幽深多情起来。她望着阿斯兰半晌,忽而猛地扑上去,咬在他唇上。


    是蛇。


    暴雨夜的草丛中潜伏着的蛇终于绞缠上了她的食粮。阿斯兰僵直在原地,皇帝那颗虎牙里或许藏着毒液,在血腥气飘出的一瞬便侵入了他的脊髓,教他迷蒙了心智,任由她收紧了蛇尾,几近要将猎物绞死在怀里。


    她的肌肤冰凉湿濡,滑过颈侧时还会留下一道水迹。


    这凉意压得阿斯兰踉跄几步,倒退在石壁上。太湖石微凉的尖角磕得他后脑一荡,摇散了一锅浆糊似的天旋地转起来。


    皇帝全然不觉他已无路可退,只顾纠缠在他身上。他身后是嶙峋的太湖石,花石教雨水淋透了,森寒湿气顺着中衣孔洞透入肌骨。


    传说女娲伏羲皆人身蛇尾,靠两尾相缠绞拧诞下人祖。阿斯兰只觉几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飘入鼻尖,还没来得及感到蛇牙刺入肌肤的微痛,便觉蛇鳞滑入衣襟,留下一线冰冷黏腻的湿痕。


    他忽而咬紧了牙关,忍不住皱眉哼了一声。


    “别……这里不是……”


    她没有理会。她只顾着寻找伏羲蛇尾上那一片软鳞,将自己的蛇尾绞得更紧。


    阿斯兰曾见过蛇捕食的行状。或蛇身蛇尾化作仙索缠遍猎物全身,或毒牙刺入猎物咽喉。她许是毒液已尽,只有靠缠绞困死猎物。


    又传说,前朝王公爱在墓室棺椁上置放两蛇身人面交尾的帛画,以为伏羲女娲,周围绘制日月星辰生灵万物,将之双蛇缠尾视作天地万物之源,楚人尤甚。


    或许她便是女娲化身,阿斯兰忽而想到,她在这阴冷逼仄的洞窟里,行巫傩再演古神的秘仪。


    或许他不应阻拦古神降临的傩戏。


    雨水逐渐浸透了阿斯兰衣料。他周身绫罗也成了蛇鳞,裹在身上冰冷湿滑,发出窸窸窣窣的刺耳音声。


    或许他也将要同化为人身蛇尾的古神了。阿斯兰吞咽了一口,恍惚间只觉两蛇缠成了一支,又像是西边沙漠里那些部落信仰的双头蛇,又仿若巫傩的法杖。


    她们仿佛在共享同一具身躯,两道蛇尾将要融为一体,连死亡也无法将二人分离。


    阿斯兰从胸腔深处挤出最后一口热气,终究随着蚺虬绞缠沉入黑土。


    忽而一阵刺痛自蛇尾蔓延开来,如同荆棘刺入指尖,或是草叶尖的锋利芒刺刮过指腹,又像是沙砾磨破脚心,强行中断了降神的秘法。


    无端地,阿斯兰想起老旧的苇席,带着硬而干枯的小刺,擦过肚腹时便有干涩的生疼。


    阿斯兰猛然自迷醉中清醒过来,发觉皇帝仍咬着牙,皱着眉头也要再续祭礼。


    “你现在不能这样。”阿斯兰推开皇帝,“你会受伤。”


    皇帝不知哪来的神力,强行掰开阿斯兰手腕,一把砸在岩壁上。


    她仍要缠绞在一处强行续过秘术。


    “你根本不想!”阿斯兰奋力挣开腕上肉枷,扳过皇帝肩膀大吼道,“不要勉强了!”


    她终于停下来,怔怔抬起湿漉漉的眼皮望着他。


    太湖石缝隙里滴下一粒雨珠,落在皇帝发鬓上,又贴着她早已湿透的发际线滑落下去。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那一滴雨便自她睫上滚落,在她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阿斯兰忍不住捧起皇帝面颊,吻去了那一滴雨水。青丝摩挲的沙沙声短暂地充盈在耳畔,掩去方寸天地外的雷雨。


    “我们走吧。”他替皇帝拢上衣袍,“你要换一件衣服。我们会好的。会好的。”


    半晌,皇帝终于轻声道:“走去哪呢。”


    去哪呢。


    阿斯兰闻言也忍不住从假山里抬头望出去。雨势已渐落下去了,紫而黑的天幕上甚至有几颗星子,顺着视线缓缓低垂下去,最终与尽头的宫墙缝合成一线,天圆地方,恰恰好笼出一方闭锁孤城。


    目之所及,便只有暗沉的天际,与世人盛赞其华美庄严的琉璃瓦顶。


    这就是中原皇帝的富丽。他的父亲、叔父、祖父、乃至祖父的兄弟都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甚至为此丧命的,中原皇帝的富丽。


    但是皇宫里是不能骑马的。


    “回栖梧宫吧。我……我送你回去。”阿斯兰微微俯下身,顿了好几拍才深吸一口气拦腰横抱起皇帝,“你脚磨破了……你回去了再叫人罚我吧。”


    皇帝却似是疲惫已极,两眼直直盯着虚空,只由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女娲伏羲那个是马王堆汉墓里的帛画,汉代有这样的比较原始的信仰,但文里做了一点调整适应这段文本。


    说起来为什么国号是“楚”,和她们老景家起源有关系,景这个姓的起源就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的楚国贵族,今天姓景的人去湖北荆州楚王车马阵参观还可以因为这个起源给优惠(当然这是当地的宣传手段了)


    第133章 暴雨(下)


    皇帝失踪了。


    法兰切斯卡在栖梧宫里团团乱转,天知道这么大一个人怎么睡个觉的功夫就消失了?


    她会去哪?郑秀清上吊


    死了,她大发一顿脾气,他能闻出她灵魂不稳定,从留下的鞋印来看是出了栖梧宫,然后呢?


    前半个时辰雨下得都快看不见方向了,哪还有什么脚印看?


    宫里伞都没有少一把!


    妖精披了件蓑衣冲出宫门,沿墙左右交替一蹬,两只手便扒上瓦顶。


    暴雨渐渐轻了,隐隐有停雨的势头。妖精吐出一口气往外远眺,皇帝也就一双脚,没有车马她跑不了多远,更别说她恐怕都没换外衣——早些时候她穿的外裙都还挂在衣架上!


    她没有出宫,这是绝对确定的,可是除此之外呢?这里是皇宫,有九千多间房!谁知道她躲去哪一间!


    他在歇山顶上转了半圈,前朝不应该,后宫里么……


    “大人!大人!”如期慌慌张张跑到殿门口,愣了一下,索性指着另一头扯开嗓子喊:“大人,是,是陛下……”


    如期还没有说完:“和顺少君……”


    妖精自屋顶上一跃而下,孩子只见一个黑影蹿出去,不过一眨眼便已没了踪影。


    他是很快的。一个起落便能跃下栖梧宫后高峻的玉阶,直直落在宫道上。


    阿斯兰见了他,脚步略微停了半拍,又加快了步伐往后门来。


    皇帝半抬起眼皮看了妖精一眼。


    “法兰切斯卡……”她自阿斯兰怀里伸出一只手来。


    “我在,我在。”妖精接住了那只手,从阿斯兰怀里挖出主人,“我们回宫。”


    皇帝周身凉得可怕,吓得妖精拿蓑衣将人裹成了豆荚。


    她一只脚落在地上,不由抖了一抖。


    “她脚上受了伤,又淋了雨,要上药之后再洗澡换衣服。”


    阿斯兰下意识托住皇帝,轻声道:“我不该出来,我先回去。”


    他转过身,正要往碧落宫走,却被扯住了衣袖。


    皇帝靠在妖精身上,却轻轻拉住他的袖角。


    她微微抬起眼,又是那样失魂落魄的眼神。


    妖精斜乜了他一眼,转身托起皇帝膝弯,将人架起来。缓慢步上台阶。


    阿斯兰留在原地。


    妖精见他没动,头也没回留下一句:“你不用回去,进来吧。”


    阿斯兰错愕了半晌。


    妖精有些不耐,大骂道:“你杵那干什么?进来帮忙啊。”


    阿斯兰这才如梦初醒,跟着妖精进了栖梧宫后殿。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后殿。皇帝喜欢召幸他,他也早已在此陪侍过多次。


    但今日他还是有些局促。


    他不该在此。


    他是敌国的统领,他不应该和帝国的统治者住在一起。


    况且,她清醒的时候,让他待在自己宫里禁足。


    “我应该禁足。”阿斯兰立在道中,轻声道。


    “雨流你脑子里去了?”妖精翻了一个白眼,“景漱瑶把你带出来就为了听你说这种话?”


    他一指边上小马扎:“你也衣服脱了,来,就坐这,伺候搓背,我去拿药来包脚——如期,热水好了么。”


    “大人,好了,大人,”如期探出半个头来道,“姜汤还要些时候,好了我送进来。大人和公子的份也都备下了。”


    栖梧宫里人总是有条不紊的。没有人会问为什么阿斯兰在后殿伺候,也不会有人为皇帝深夜失踪窃窃私语——即便有所揣测,也总是当心隔墙有耳。


    后殿里一时沉默,只有宫人们忙碌声响。


    阿斯兰解开皇帝发髻,寻了枚梳子通顺了,才拿了干净的软布一点点拭干她头发。皇帝仍旧空洞地望着天井,任由头发在阿斯兰手里合成一束,缓缓捏出其中水分。


    她忽而抖了一下,阿斯兰抬眼看去,原来是妖精在给她上药。


    “我轻点?不是这已经很轻了。”妖精“啧”了一声,点着瓷瓶口往皇帝脚心洒药粉,“有什么办法,你连鞋都跑没了。”


    皇帝不搭理他,他也就说不下去,后殿又回归静寂。


    妖精显见着是做惯了这些,洒完药便熟练地给皇帝包好脚,连声叫了热水来,麻利丢了湿衣,先以软棉布浸透了热水,挤得半干了,敷在皇帝后颈上,才又拿起一块新细布擦洗身体。


    “扶着。”妖精冷声吩咐道,小心翼翼抬起那只伤脚挪去,不让沾一滴水。


    “大人……陛下……”如期端着个托盘在外头探头探脑,“姜汤好了……”


    “放那吧。”法兰切斯卡扬了扬下巴,“我来盯着他俩喝下去,你们去睡。”


    “哎。”如期眨眨眼睛,放了东西便小跑出去了,还不忘回头笑一笑,“劳累大人。”


    妖精摆摆手让她赶紧走了,又冲阿斯兰道:“喝了,别磨蹭。”


    阿斯兰便拿起一碗,在原地愣了片刻,终于连着托盘一起端来。


    那一碗也便喂到皇帝嘴边。她没多作反应,顺从咽下汤汁。


    阿斯兰见碗空了,才寻了块细布,擦过皇帝唇角。


    她似有些迷蒙,半闭着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一处出神。


    阿斯兰顺着她视线瞟过去,只见到拱卫大殿的朱漆楠木柱。中原皇帝极度喜欢金丝楠木,无处宫殿不以此木为柱。合抱粗的楠木刷上朱漆,便架起了金碧辉煌的中原皇宫。


    他轻轻盖上皇帝眼皮:“看久了对眼睛不好。你是弓手。”


    皇帝身子一动不动,顺从地在阿斯兰手下闭了眼,由着他缓慢绞干头发。


    她头发很长,一路顺着背脊垂落而下,还带了几分水气。


    阿斯兰一下一下梳顺皇帝头发,才取了一件崭新中衣替皇帝穿上。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安静坐在阿斯兰怀里等他系好衣带,看法兰切斯卡招呼人收拾东西,又牵着阿斯兰往寝殿去。


    或许她心里有我。阿斯兰灵台一闪,雨水又轰然从脑海中倾泻下来,盖过了殿内杂音。


    若论及青春美貌,他早已不是少年人,而到了这宫里男人所惧怕的失宠年纪,她心里若半点也没有,又怎会独宠他一人?


    他心下一空,脚上便也踩失了一步,身子倾倒在皇帝背上。


    许是才沐浴过,皇帝身子热热的,他倒了这一下她也并未回头,只是脚下停了一步。


    殿外雨声依稀可闻,隔着无声灯火,外头只有无尽的浓黑。


    阿斯兰见皇帝不说话,两臂绕至她身前,渐次收紧了些。


    皇帝眼睫微微闪了一下。


    她转过身,迎上阿斯兰眼睛。


    钢锋一样的眼睛,带了


    几分月华流过刀锋的坚脆。


    她微微伸长了颈子,两人鼻尖便落在一处,呼吸声浅浅交缠在一起,叠出一片热气,晕散了,又落回口中。


    两条长蛇又一次缠为一体。


    蛇鳞刮过楠木床架,一路蹭入帷帐,只留下几重雪白蛇蜕,堆叠在内殿地毯上。


    最后一重蛇蜕在纠缠中颤颤巍巍委落而下时,阿斯兰大睁着双眼,看着蛇咬破颈子刺入迷幻的毒液,两人鳞片互相嵌合。


    他全身血脉因毒液而沸腾,转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引起一阵微醺似的飘然。


    “我来。”阿斯兰轻声道,在纠缠中转了天地,轻轻吻过皇帝发鬓,“让我来。”


    皇帝依旧无声,默许了这一场纠缠,看着另一条蛇也逐渐现出原形,缓缓滑落下去,一片片抚顺了鳞片。


    帷帐间隙透出一丝青光,她微微落下眼帘。


    天色将要破晓。


    若昴日之光压碎窗格漫进内殿,至少也该在灰飞烟灭之前最后完成一次纠缠。


    皇帝也缓缓顺着地势滑落下去,直到与阿斯兰四目相对。


    夜雨已渐行渐止了,却在内殿里留下雨迹。春之暮,正是蛇最后的交尾时机,夏之初便该是分离季节了。


    阿斯兰也微微垂下眼帘,盲目地沉入迷醉,随波逐流地与皇帝共行寂静傩戏。一曲将毕,又有新舞。


    直到卯时钟声响彻宫闱,击破最后一层障壁。


    天光破晓,昭阳自扶桑而出。


    卯时整的钟声骤然敲响,将帐中两人自迷醉中激醒。


    到时候了。彻夜的迷幻失神该到结束时候了,蛇虫鼠蚁在昴日星官第一声高鸣时便会败退洞穴,而人将自此时套上皮囊待日而出。


    皇帝望着罗帐顶,睁着眼没有动。


    “去上朝吧。”阿斯兰扶着皇帝起身,轻声道,“我服侍你穿衣服。”


    “……你跟我去。”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几分沙哑干涩。


    “那是你们谈论政事的地方,我不该去。”


    “你跟我去。”


    皇帝早已攥住了阿斯兰手腕:“你跟我去。”


    阿斯兰看着她眼睛怔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句话。那个待诏曾经讲过的,关于某个前朝皇帝的故事。


    “我不是赵王,”他轻声道,“你不是惠帝,这里也没有吕后,你是这座宫里唯一的主人。”


    “没有人会给我下毒的。我就在这里,不吃也不喝,等你回来。”


    皇帝缓慢眨了眨眼睛。


    他读过《汉书》了,乃至已看破此间玄机。


    他到底学了多少?


    “你跟我去。”她重复了一遍,“候在后殿。”


    “你要听。”——


    作者有话说:心里有没有的那属实是想多了。


    话说小狮子的眼睛,是实写,本来就是灰色的,不是什么冷漠疏离像刀锋,就是灰色的(毕竟是异域人士),所以联想到钢刀,不算重点但能作为一些事情的判定依据。


    比如确实不是莞莞类卿,他够不上莞莞类卿的格。


    这里用吕后杀刘如意的典只是类比一下,某种意义上很贴,没有要黑吕后的意思。


    事实上传统封建社会里女人要登位不做绝一点是坐不稳位置的,反对声浪绝对比抬上去一头公猪要高。


    这也是为什么本篇先帝每次出现都显得心狠手辣,毕竟先帝是披荆斩棘创一代,瑶瑶只是强势高控制欲家长养出来的有点软弱妥协的富二代,没法比……


    第134章 死谏


    这就是中原皇帝听政的金銮殿,阿斯兰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入宫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进来这间殿宇。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大殿暗合“九五之尊”之意,大殿中央以六根金丝楠木贴金大柱围出皇帝御座,正对藻井。


    他便坐在御座背后,面对这间殿宇的后门,随宫人一同等候皇帝下朝。


    皇帝乘步辇,才走到殿门口,便见一红袍影子早跪下了。


    她一夜未眠,还有些昏沉沉的,眯起眼看了一会,才一挥手叫停了辇轿,问道:“爱卿何故此处跪拜?”


    那人幞头仍杵在地上,帽翅只轻轻晃了两下:“臣不敢上殿面圣。”


    来了。


    意料之中。


    从听闻郑秀清自缢她便知道,今日必有这一出。宫门跪谏还是轻的,怕不是还有死谏。


    “咚!”


    一位三朝元老猛地一头撞上大殿柱子,高呼一声“国危矣”之类的套话,血溅三尺,横尸金殿,只为求圣人收回成命,前朝旧例海了去了。


    自然,今日该是妖侍误国,求圣人赐死了。


    该说幸好高皇帝与先帝都颇为长寿么,至少没有三朝元老,两朝老臣都不算多。


    皇帝笑了一声,忽而便觉得烦躁,冷冷丢下一句:“那便跪着吧。起驾。”


    “陛下!”那个红袍膝行追玉辇而来,“陛下!臣请诛杀祸国妖侍,陛下!”


    玉辇落在御座前。


    皇帝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前有些发黑,却还是站直了,转身道:“还有哪位大人要上此谏哪?”


    她视线扫过底下朱朱紫紫的一团。


    倒是稀奇,今儿沈子熹魏子缓两个都跟木偶人似的站在前头不作声了,按理她俩才应该先站出来请谏才是。


    武官么,都看装睡觉的赵丰实。赵丰实闭着眼睛假寐,一副非礼勿视的样,武将也没几个愿意出来冒头的。


    “臣请圣意示下,”又出来一个红袍,“敢问陛下,郑公子因何过错,以致废黜大归?”


    皇帝这才开了口:“他言语不敬公主与先皇后,自矜高门士族,实无尊卑礼法可言,不堪为内帷入侍,故命其大归。”


    满殿寂静了一瞬。


    “臣以郑氏全族担保,秀清虽不及冠龄,却时时刻刻三省己身,从不敢有犯尊卑。”


    那红袍又开口道,皇帝才想起来,这是郑秀清那个堂姨,昨日便是送了到她府上去。


    以全族作保?那可正中下怀了。


    “莫不是朕耳力不佳,平白捏造他辱骂公主血脉不净,非我族类之言语?郑少卿,尔郑氏自矜门楣,倒也不必屈居我景氏白衣之下为此堂官。”皇帝沉声叫起左右近卫,“剥去她少卿公服,传二十廷杖。”


    这一句出来,殿里人给神仙点了脑袋似的突然活了,哗啦啦跪了一大片:“陛下三思!”


    几个近卫便进退两难起来。


    谁知道皇帝能不能教劝住


    呢?


    皇帝今日却很没气力装那君臣体面:“朕素知尔等文人气节,以不屈于皇权为傲,今日这廷杖便算做朕为尔等扬名许节的牌坊,但凡有再议郑庶人自戕大罪的,尽可往殿外领这二十廷杖。若有自忖体格健壮的,五十廷杖,再有意欲血溅当场,文臣死谏的,一百廷杖。”


    她一一扫过台下;“哪位爱卿愿作此先导啊?”


    登时便有几人退了两步。


    廷杖若人人都有,那名声便也作不得数了。


    至于陈德全那几个许留仙的得意门生,一早就没出列,只管随个大流给郑少卿求情——总之求情是不会犯大错的,上谏却不知何处便要触龙逆鳞。


    一百廷杖下去没人顶得住,五十廷杖出气多进气少,二十廷杖伤筋动骨一百日,更不提这都得扒了官服打。


    多没脸的事。成了,也不一定有好处有;败了,身家性命可一个都不剩了。


    她们几个没必要赌这一把。恩师常言,为政在前,要紧在左右逢源。


    皇帝惯不爱这等雷霆手段只觉镇压必有反,今日却也顾不得许多,又问了一遍:“领此杖者,或有执言上谏之清名哪?”


    “陛下,郑少卿想是悲伤过度失言,廷杖还请陛下三思。”


    魏容与总算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带着刘立本也跟着帮了两句,权当给郑少卿一个台阶下,也给皇帝一个坡。


    谁知郑少卿毫不领情,一点不起身,高呼道:


    “臣不敢再议郑庶人不敬先皇后之罪,但妖侍已至非除不可之时!


    “妖侍祸国,外犯我边,内惑我主,陛下,异族当道则正统不立,正统不立则难为服天下,切不可再为之行桀纣无道之事!”


    阿斯兰忍不住站起来。


    长安叫了两个内侍拦在他身前。


    “公子,万勿冲动。”


    郑少卿这一通话,倒有不少人跟着跪下:“妖侍误国,当即刻诛之!”


    想是早安排好了。


    看来不少人一夜没睡。


    “……想来今日无事要奏了?”


    皇帝身形晃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谁要言诛杀阿斯兰?”


    前排几人望了一眼,终究还是跪下来:“陛下,切不可为一蛮夷之子乱朝纲而毁正统,而今不诛之,怕来日寒边疆将士之心,恐非圣君所当为。”


    “好啊,”皇帝怒极反笑,“正统之言都出来了,下一句便该是祸乱血脉了?蟠龙柱就立在这,有谁想触这个柱大可血溅当场!”


    没人撞。


    “那也好,今日必要许了你们以性命换清名的愿望,来啊,先赐郑少卿一百廷杖!”


    “陛下!”沈晨终于动弹了,“廷杖当审慎啊!陛下!”


    皇帝越发高声道:“拉下去!沈子熹,再求情连你也……”


    她一句话没说完,轰然栽倒下来。


    皇帝身侧伺候的宫娥内侍显见着没经过这等阵仗,早已是呆若木鸡,惶惶然不知所措,连前头几排的文武大员也干瞪着眼睛钉在当地。


    从来无病无灾容颜不老的圣人今日金殿上竟当堂昏厥过去!


    “传太医啊!”还是妖精率先一步反应过来,一步冲上去搀稳了皇帝,“如期!去叫太医!”


    “哎……哎!”如期教妖精吼了一道总算反应过来,转身小跑去偏殿叫太医。


    阿斯兰狠命推开内侍,径直冲上高台。


    大臣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敢茫茫然先跪下时候,后殿猛然冲出一个华服男人,吓得前排几个朝臣一凛,本能地便往后退了半步。


    许多朝臣只听过阿斯兰名字,只知皇帝在内对他爱幸无度,此时才算真正见到他面目一次。


    他眉毛压低,眼皮上翻,怒目逐一扫过文武百官,却终究是一语不发,同妖精一路搀扶皇帝坐回御座。


    “景漱瑶……景漱瑶……”他轻轻推开翼善冠,手搭上皇帝额头。很烫。皇帝一时昏过去醒不过来,只半张着口呼吸,脸上浮上几分酡红。


    只怕是昨夜里风寒未能祛净。


    侧殿随侍的陈院使还当是哪位大人年事已高,争执起来接不上气,没想着竟是圣人一头栽倒,惊得三两步爬上御座台阶,袖子一挽先把上了脉。


    “陈院使……皇帝她……”阿斯兰早做好了被陈院使凶一顿的准备,什么爱幸无度、房中不知节制、好端端地要出去淋雨之流都想好了,却没想到陈院使沉着脸,全然是一副严肃神情。


    “陛下此番是先染了寒气,又数次急火攻心,才致此凶险……”陈院使仍摸着脉搏,“到底陛下正值盛年身子康健……”


    妖精瞟了陈院使一眼:“六十了,年轻个屁。”


    “陛下保养得宜。”陈院使也瞪了妖精一眼,“此番虽凶险,只要陛下能醒过来便也无碍,不过是一点夜来风邪。”


    “能醒么。”阿斯兰忙抓住陈院使,“她能醒么!”


    “臣先着手为陛下施针通开经络,再开一服安神驱邪的方子,大人尽先熬了吧,且让圣体歇着些。”陈院使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是肝火郁结,寒热相冲,须先解了郁结之症。”


    妖精没搭话。


    “怎么解?”这是阿斯兰问的。


    “解不了……”妖精叫如期带了几个内侍抬来轿辇到后殿,才又朗声道:“退朝!长安!带了人送大人们回值房!”


    但前排还有人浑不转身。


    郑少卿仍立在那里,高声道:“即便陛下圣体有恙,也不该你这金毛儿以阉宦之身代天行事!正为有尔等胡儿惑乱圣听蒙蔽天子,以至今日!”


    她这一呼,倒有不少重臣应和。往日瞧不上许党的几个世家子纷纷附和起来。


    “我等奉君朝圣,而今主事者当推长公主而非此阉竖!”


    长公主今天告病。


    妖精也不由眯起了眼睛:景漱瑶都挑的什么人,养狗还讲究听话呢!他一只手缓缓摸上腰间短匕,只捏了一把刀柄又放开,仍旧架着皇帝去就步辇。


    冷不防前排一人斜跨出一步,拦了妖精去路:“黄毛胡狗安得主圣事?”


    这帮人是笃定了皇帝今天要驾崩是吧?!妖精心头忽地火起,青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时候,却没想见寒光一闪,倒是阿斯兰先自腰间抽出弯刀,刀尖直逼这群文臣:“你们人人满口仁义道德,说着唯皇帝是天,却逼得皇帝昏迷不醒,现在又要管皇帝家仆了!实则连马刀都提不动,杀不得我一座铁骑!”


    他一开口,原本已退出去的朝臣也不由转过头来。


    刀尖之下,郑少卿没有说话,却另有后排书生替她骂起来:“陛下便是受你蛊惑,才残害郑小郎君这般忠良贤德之子,你这厮狼子野心,妄图挟恩宠育帝嗣谋朝篡位夺我中原河山,而今破灭已极,掌宫权不得,只得在此狺狺狂吠,你以为凭蛮力便能屈我中原忠良?”


    尚未走出去的几个朝臣见大势不妙,赶忙加快脚步跟着内官出门去。


    再留片刻可就是血溅三尺流血五步证汉人之心了!哎哟万一陛下醒了呢?就算陛下不醒就此龙驭宾天了,万一长公主和陛下一条心呢——谁不知道燕王和陛下一个鼻孔出气,长公主还和陛下是双生呢!


    郑氏家大业大势力大,今天这下要能逼死那两个胡儿是真能把控几天朝堂的,和他们这些科举上来的能是一路人吗!他们哪有那许多门生故旧!


    跑吧赶紧的!


    阿斯兰刀尖往前递了一寸:“我从来只敬三个中原人,收我妇孺的杨九辞,夺我屏东林的赵殷,驱我部族的皇帝。你这样只会尖叫的老鼠,杀了也就杀了。”


    话虽如此,他的刀却终究只停在郑少卿衣襟之外。他转动刀尖,寒光依次照亮拦路这几人面色。


    阿斯兰一一看过去,有牙关打战仍往前挺身的,有垂目敛眉身子却纹丝不动的,还有打量片刻终于缩了腰回退的。


    有沽名钓誉之徒,也确有勇于任事之辈。


    妖精轻声笑了笑:“你这会杀一个,他们就会以被杀为荣,何必多纠缠呢,送景漱瑶回去才是正经。”


    他声音很轻,若非两人几近并肩阿斯兰也只怕听不真切。


    妖精冲当先那人咧开嘴笑了笑,脚下一转一扭一滑一立,便泥鳅似的抱着皇帝到了后殿门,步上轿辇,再没人拦得住了。


    他倒是轻松。阿斯兰瞥了妖精一眼。他知道一切,但他选择了留给皇帝解决。


    一线微光忽而扫过阿斯兰灵台:他知道皇帝必定会醒。他的权柄来自皇帝,只有皇帝不倒他才能稳操宫权,他知道皇帝会醒,一切只关乎时日。


    现下该去栖梧宫守着皇帝。


    阿斯兰忽而松了一口气,横过刀刃换了个格挡姿势:“按你们中原的规矩,我既然进了宫,就是皇帝的男人,自然由她安排,只要她下旨,要杀要剐我都遵从,还是说……”他想起来皇帝套人话时候的说法,“你们早知她醒不过来?”


    谁敢说天子油尽灯枯呢!这是大殿之上,言语之罪可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更别说那漠北胡儿手里有刀。名正言顺了,他大可先斩后奏,长公主一时半刻也说不得什么。


    但是阿斯兰另续了一句:“如果她真的……你们不用多虑,我自会为她殉葬。”——


    作者有话说:没事,毕竟有人鱼肉这个bug


    不知不觉到了v线,昨天看了一下入v的灯亮了


    是不是以为我要说XX日入v?


    nonono,正文完结之前不会v,这篇攒人品,然后以前写过的彩蛋放福利番外,不然连载期倒v70w字也太可怕了哈哈哈


    第135章 封宫


    “……你答应殉葬干什么?景漱瑶修了三十年的皇陵,就没给男人留地方,给你丢野外?”


    皇帝昏睡着,妖精一边张罗给她卸下冠服一边指挥几个小宫娥去看药看火,又是叫陈院使来盯着预备施针,又是喊才送了朝臣回来的长安打发人去请长公主和燕王。


    皇帝不能一直睡下去,宫里宫外都得要人主事,就是当摆设也得拎了来。这就像皇帝手里的传国玉玺,不管什么用,就是一块刻了字的漂亮石头,但是须得要有。


    阿斯兰沉吟半晌才道:“她……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留在这里。”


    妖精挑眉,瞟了阿斯兰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景漱瑶昨天那么闹一通,眼皮子半张不张地冲他那么一看,他就又忘了自个儿叫什么了。


    妖精随手将皇帝外袍往后一抛,袍子便恰恰好挂在衣架子上,衣摆袖尾顺着木架迤逦而下,拖出一大片锦绣光彩。


    阿斯兰扶着皇帝缓缓躺下来,忍不住将脸埋进皇帝肩窝蹭了蹭。


    “她会醒的。”妖精看他那样实在没忍住,“今天醒不了还有明天后天,她肯定会醒的,别在那生离死别了。”


    等她醒了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瞧吧,郑家这次是保不住


    了。几个大士族,崔氏早灭门了,卢氏更是早早被收拾过;王氏么王琅都被折腾去了灏州也跳不动,王桢那小东西又没眼见;谢家虽说收拾到半路叫了停但也算元气大伤;郑氏本来是挺靠后的,这次这么一闹……只等着皇帝醒吧,都得剥皮抽筋。


    景漱瑶没别的,不就是护短么。这些人的名字她都要念烂了,就等着动手呢,这还上赶着送上来了。


    当年参与过上折子的,有一个算一个,后头可都教她拿到错处,不是流放就是斩首了。


    “会吗。”


    “会的会的。”妖精连连点头,“我叫人去给你收拾东西了,你这几天就睡这。”


    他一指寝殿里头,显然是叫阿斯兰同皇帝一张卧榻。


    阿斯兰一怔:“这不好。”


    法兰切斯卡这下两条眉毛也竖起来了:“有什么不好?哪不好?叫你睡这就睡这,话那么多呢,景漱瑶醒了看不见人又得问,不如你就睡旁边,大家都省事。”


    “哦,哦……”阿斯兰给妖精骂得缩了回去,“我先去看药……”


    他还没退出几步,外头值守的小黄门先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公子郎君们都在外头跪着了。”


    妖精两只眼睛一瞪脱口而出:“跪个狗屁啊?”


    “郎君们说……说要为陛下侍疾,也要……”小黄门瞟一眼阿斯兰,“要公子为陛下祈福……”


    “为皇帝祈福是我应该做的。”阿斯兰道。


    妖精冷笑一声:“什么祈福,那是要你现在就去死,就是个好听的说法——


    “你在这等着,我去说。”妖精正了正头上巾子,大步迈出隔扇,经过他自己床铺时候还顺手捎带了一个锦盒。


    “我就说一次,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跪着,景漱瑶不需要你们侍疾。”


    希形笑道:“大人,陛下还未醒,只怕我等在外候着些的好,若到了添衣看药时候也好有个帮手。”


    妖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他人:“你们都这么说?”


    “清世君我等侍君之表,我等自然听凭清世君吩咐。”


    好么,都当景漱瑶要死了。妖精将手里锦盒举起来:“这是皇后的印,我有这个印,你们是不是听我的——


    “都给老子滚回去!”


    希形微微一悚。


    皇后之位圣人看得极重,金宝却随随便便给了一个内侍。


    非也——


    金宝历来一后一宝,后薨则随之下葬,今上没立过活着的皇后,先帝两位皇后也早下葬了,这金宝是谁的?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僵在原地。


    “敢问大人,此匣中确有其物否?”


    却是王桢替希形开了这个口。


    “怕我骗你?”妖精笑了一声,开匣取了印出来,拎着在众人跟前走了一圈,“皇后之玺,看清楚了。”


    确是真品。


    但无人退下。


    “大人掌印而非君后,恕我等难以从命。”


    “——孤以此印命之何如?同列内官不足以掌后印御下,长公主外朝之女不当涉内宫,以孤大归男嗣而代后位,总该够了?”


    是燕王。


    他扶着长公主下了步辇:“昨夜里下过雨,地滑,小心些。”


    谁知长公主一把推开兄长,先走去了侍君面前骂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昨日死谏了?”


    众人面面相觑。


    “昨日激怒圣人,今日又腆着张脸来侍疾,孤瞧着你们是巴不得圣驾早崩了——!”


    长公主高声道,却猛地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能就着兄长手臂抚心换气。


    “法兰切斯卡……这群人里……哪些昨日死谏?”


    妖精动作极快,登时一一指过去告起状来:“这个,这个,那个,还有那个。”


    “将这四个目无尊卑的都拖下去,先赏二十个板子,再关进宫里封宫!”


    不是,怎么老三下手更重啊?


    妖精瞠目结舌:“真封宫啊?”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封!不是说给圣人祈福么?圣人什么时候醒了,他们什么时候出来,饭食一律不许送进去,伺候的也都撤出来,锦衣玉食的哪有祈福的诚意?”


    这下直将那四人吓得面色刷白,本就是想博一个贤德名声,怎料到这下弄不好连命也要丢了?


    燕王过了一阵见没人动弹,反问道:“没听见么?”


    内侍们这才七手八脚扯起几个侍君,拖回后宫里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放出来。


    长公主这才问道:“殿中何人守着?顺少君?”


    “是他。”


    宫娥送来了凉水细布,又按陈院使嘱咐将外间窗子打开了些。


    阿斯兰接了水来给皇帝擦过身子,才听见长公主同妖精在外说话声音,似乎是在交代宫里诸事。也是,前朝不该他和法兰切斯卡插手。


    他握起皇帝手心。仍是烫的。掌心里干燥无汗,却含着滚滚血脉涌动的热流,仿佛是一盆将要喷出来的火,只是此刻仍被肌肤所掩盖。


    他又拿起浸湿的细布擦拭过皇帝周身。这一点沁凉只能维持片刻,过不多时那等流火又要卷土重来,但他仍旧又擦过一遍。


    “公子。”


    阿斯兰回头看过去,是陈院使跪在碧纱橱外:“公子,请容臣为陛下施针。”


    “快……快进来。”他招呼宫娥内侍去打起帘子,却半途又将人叫住了,自己赶了两步,掀帘抓着陈院使入内,“快看看。”


    陈院使不动声色抽回手开了药箱:“施针可解一时内火,但到底还需陛下自己清醒,公子莫急。”


    她瞥了阿斯兰一眼又道:“药煎了么?陛下巳正时分须服一剂汤药,快到时候了。”


    这是妖精安排的。阿斯兰茫然望了一眼殿外,还是外头候着的小宫娥机灵,忙接话道:“煎着呢,约莫半刻钟也就好了,如期姐姐看着的。”


    “好。”陈院使脸色这才好了些,“待药好了便伺候陛下服下。”


    她细细按准了穴位施针,待银针尽数打完后才又开口道:“公子替陛下擦身退热时可使些烧酒,也不可过于频密,两刻钟一次也就是了,不然又染寒气。”


    “好。”


    “陛下内火乃是心病,药石非本源法。公子面相也有忧思郁结之兆,长此以往内里郁结阻滞气血,于肝肾不利。”


    阿斯兰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会变丑么。”


    陈院使这下总算没忍住,压着声音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容貌!半夜不睡觉


    出门淋雨也罢了,房事上也不知节制,不打算活过三十岁了?”


    她这般指桑骂槐地骂完一通,才想起来这个侍君确实说要为皇帝殉葬,又住了口。


    看来她先前压着脾气是因为不能当众骂皇帝,皇帝而外还是照骂不误的。阿斯兰只垂着眼听训,半句嘴也不敢回。半晌,他才问了一句:“她……皇帝会好的吧?”


    “……端看陛下。”陈院使望了他一眼。她心下叹了一叹,这年轻男人恐怕是惜命了,当着朝臣的面许诺的殉葬,哪那么容易轻易收回呢。


    “陛下是心火。”


    “心火……不能治吗。”


    这却不是一介太医能说的了。巫医同源,所谓心火不过是假托巫傩玄技遮掩之言语罢了。天子不过是一时气急催动了风寒,若安神养气心力向好自然不多时日便可痊愈,若一直心神不稳血脉逆流,药石所效也得有半分枉然。


    “医者不能医心。陛下愿醒才得成。”陈院使收了药箱,退出殿外往偏殿值房去。


    她没走出几步,正撞见隔扇一开,长公主扶着女官手迈步进来:“劳烦陈大人。”


    她叫了月华来:“你送送陈大人,陛下殿中怕忙得很,瞧瞧值房里若有什么缺的少的,你便做主添了,我再另报与兄长。”


    看来燕王已接过内宫诸事了。燕王么……阿斯兰总觉有些违和,这与惯例似有几分出入,却说不上何处不对。


    皇帝带病,是她二人暂代诸事不错但……总有哪里不对。


    长公主见殿内已安排妥当,微一点头:“病者需静室,我便不再搅扰陛下了。公子虽在此侍疾,也须多保重身体。”


    她见如期端了药进来,亲自取下药碗塞进阿斯兰手里:“有些事,须公子劳力。”——


    作者有话说:瑶瑶下章就上线了,简单来说就是本来就吃不好睡不香了,然后又淋雨又动气还熬夜还一夜七次……就这样了第二天一口东西没吃一气,那可不低血糖低血压,一下就晕过去了……


    妖精告状中: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都不听话


    阿琦:懂了,男的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还不行就饿两天


    妖精(大惊失色):怎么你们姊妹一个比一个心黑啊?


    所以就说了瑶瑶才是几个人里最心软那个啦……


    第136章 侍疾


    阿斯兰端着碗眨了眨眼睛。


    她们怎么都要他留守在此?法兰切斯卡也就算了,长公主怎么也这样?


    他不明所以,只能木木应下来,叫了人来扶起皇帝好侍药。


    这瓷勺倒似有千斤重,阿斯兰舀了半勺手便有些抖。


    皇帝昏迷中仍皱着眉头,自然双唇也是紧闭的,他举着那半勺药却不知如何喂进去,只好抵在唇边,却不敢强行撬开牙关倒灌。


    她从前有过这种时候么?谁伺候她的汤药?又是怎么让她喝下去?


    阿斯兰扭头想问长公主,却见她微一躬身道:“公子侍药恐有不便,我先往外间等候。”


    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


    倒像是避嫌。


    阿斯兰一头雾水,看着那半勺药又看看皇帝。半晌,他终于定了心,硬着头皮将汤匙塞进皇帝唇中,半倾勺尖,果不其然药汤便顺着皇帝下颌流下,令他赶紧放了药碗忙忙地擦掉药汁。


    “喝一点吧……”他轻声道,“你要好起来。”


    无论是赐死,还是发兵,都需要她醒过来亲下命令。


    燕王和长公主都不能夺走她的权威。


    他又喂了一勺。


    还是不行。


    若要放平了掰开牙关喂进去,只怕呛进气管满口都是,反害了她病重。


    阿斯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扶着皇帝靠在迎枕上。


    过了好半刻,他忍不住轻轻握上皇帝手指,摩挲起她指腹螺纹。汉人以为螺纹多便是有福,可他们最多也不过说能中个状元罢了。她已为天子,却也不是十指皆为螺纹。


    药碗上白气渐浅渐消了。阿斯兰轻轻依着皇帝缩在被窝里头,轻声道:


    “我一直想,那天,我不该带人探路。平时我只冲锋,不会出城探路。但那天……我听说中原皇帝来了,我很想,很想看看。我想,说不定我能遇到中原皇帝的车……


    “神封我占了,咸平我破了,我只要再进一城皇帝就要拦不住我了,皇帝怎么会绕路去王廷,她不可能不想见我。


    “就像狮群里的狮王,一定会和每一只前来挑战地位的年轻狮子战斗。


    “我以为你会坐在那种大车上,那种有很多帘子的,要四匹马拉的大车,那样显眼,我就一箭射进去……但是你没有。”


    两人双骑,她便敢出城与人密会,还敢逃出包围又折返回来,只为擒他为俘。


    “那时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但我不知道。”


    药碗上的白气只剩几丝了。


    阿斯兰倏忽猛然坐起,握紧了皇帝手指道:“你必须喝药。”


    她仍在昏睡,眼睫垂落着,头颅也垂落着。她听不见。


    “要杀要剐,你都得醒过来才能说。”阿斯兰下定决心似的,抓起药碗猛灌一口,吻去皇帝唇上。


    药汁酸苦,浸得人牙根发虚。他捧着皇帝的脸,轻轻控住皇帝下颌,将药汁哺了进去。


    乌黑汁水顺着牙关缓缓淹过舌尖流进皇帝喉咙,有几滴顺着嘴角漫溢出来,又浸入阿斯兰指尖螺纹,留下刻印似的黑迹。


    一口哺尽了。阿斯兰松了唇,皇帝仍昏睡着。她难得有这般神情松弛时候,眉头柔柔松懈下来,眼睛垂着,倒像是一尊菩萨面。


    哦……他想起来,皇帝不信神佛,也不信祖宗。


    “还没有喝完。”阿斯兰轻声道,“还有几口。”


    他照着前事依样哺起药来,忽而想起除了冬日旧伤复发畏寒些,他这些年没见过皇帝害病,寻常换季时候宫中总有人要躺几日,她一次也没有。


    只有这次。


    他放了药碗,才撤去迎枕服侍皇帝躺下来。殿里没有旁人了,宫人都在外头候着,燕王忙着处置宫中诸事,法兰切斯卡带人将侍君宫殿一应全封了不许乱走,长公主顾着发令。


    他隐约听见,是长公主叫人调了禁卫军将郑府围起来等候发落。


    外头人来来往往,只碧纱橱后这一方寝殿还安宁着。隔扇围出一小块清净地,日光斜穿过窗纸,在金砖上换了形状,顺着花窗格子拉长了,又缓缓黯淡下去。


    阿斯兰就伏在榻沿上。或许该到传膳时候了,他想。他已逐渐看不清皇帝轮廓,或许到晚膳时候了。他想寻盏灯来,却发现不知皇帝寝殿内灯烛置于何处,只得又开了隔扇叫人来点灯。


    “公子不传膳么?”如期看着他,“陛下还睡着,公子早膳午膳都没用上,现下也不用些吃食么?”


    “……不传了。她还没醒。”


    如期应了一声,没说不好,只是叫人去点灯:“公子有事拉铃线就是了,奴等守在外头的。”


    “嗯。”阿斯兰低低应了,又去皇帝榻边趴着,“晚上还有一碗药是吗?”


    如期轻声道:“是,一日两服。”


    “药熬好了就送来吧,我来喂她喝药。”


    “是。”


    如期正要退出去,阿斯兰又叫住了:“再拿些烧酒与热水来吧,我给她擦擦身子。”


    “是。”


    阿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影早已完全消弭在灯火里,窗外只剩下茫然无际的墨色,焦黑的夜如一张铁网罩在宫城上方。长公主下钥时辰前已出宫去了,燕王歇在上阳宫,这宫里头便只他与皇帝二人。


    他叫人熄了外头不用的灯,只留下寝殿外两盏,幽幽散出一点蜜色,与几声殷殷虫鸣一同自碧纱橱外溢进来。


    皇帝的寝殿实在有些空旷了。


    他不是头回来,却是头回觉得此处空旷。没了帐中的窃窃私语,这殿里旷得有些怕人。


    其实若再久一些也是好的。


    那些喧闹又矫情的男人都各自关起来,偌大寝殿里只有她二人。


    那些繁杂的,琐碎的,关于税赋、盐铁、农时、商埠还有漠北的大量的奏报都自此远去,金殿上的喧嚣只留在罗帐之外。


    在夜色之下,纱橱以内,一方清净地。


    再久一些也很好。


    阿斯兰听着更漏零落的响声,自去吹熄了剩余的一盏灯,就着几分朦胧月光走回床头。


    她仍在昏睡。


    他伸手去掖上被角,自坐在脚踏上,往床头伏下身子,便趴在皇帝枕边。


    已是子夜时分。


    “崔氏,都杀尽了么。”


    皇帝骤然抓着阿斯兰双手,瞪着双眼,眼神却不聚焦,眼底却仍旧晦暗一片。


    她半身撑在床边,却仍未清醒,暴雨在她身上浸染的梦魇仍缠在她身上。


    崔氏是什么?阿斯兰只感到殿内宫人皆是一凛,却茫然不知所措。


    皇帝见他久不答话,高声道:“崔氏杀尽了么!”


    他四下张望了好几圈,才见法兰切斯卡匆匆奔来,托着皇帝轻声道:“都杀了,已经都杀了,连不满五岁的小孩也自尽了。”


    她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好……好啊……”她甚至在笑,却猛地又转回头,大瞪着眼道:“给崔纯如也送一条白绫,他要做霍成君,怎么还不自尽呢,他怎么还不自尽呢!”


    妖精也愣了一下,旋即便道:“好,好,我马上就去。”


    “嗯……”皇帝又闭上眼,昏沉了好


    半刻,阿斯兰倾身上去,欲要替她掖上被角,她却忽而又坐起来:“今年是哪一年?”


    这次阿斯兰总算有了答案:“是……章定二十七年。”


    “哦……已经是二十七年了啊……“”皇帝应了一声,转身又睡去了。


    这一觉很长。


    日影将要缩去窗边时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阿斯兰。”她轻声唤道,“我的小狮子。”


    她醒了。


    “我在,是我。”阿斯兰一骨碌坐起来,伸手去要扶起皇帝,却又收回了手,“我先去给你倒杯水。”


    皇帝伸手拦下他。


    “不用。”她轻声道,拍了拍床沿,“你上来,陪我躺一会。”


    阿斯兰便脱了鞋子外衣爬上榻去,两人裹在一床锦被里。


    皇帝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倚在阿斯兰怀里。


    仿若昨日的纷乱波折都不曾发生,她没有去上朝,在长日案牍劳形中寻了一日偷闲,在白日里觅得一晌安眠。


    帏帐垂落,层层叠叠的纱罗蒙着,这一方狭小寝间之外全变得朦胧,在视野里显得疏离。


    阿斯兰也没有说话。


    “咕……”


    皇帝给这一声闹起来:“你没吃饭?”


    “我……不是……我……”阿斯兰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如实招了,“我没心思吃饭。”


    皇帝无奈:“现下急传也不知有没有,又怕是一早备的,灶上一热味儿也不好了。”


    她伸手拉了铃线。


    “去膳房弄些藕粉来冲了,调两匙蜜糖,多搁红枣核桃小杏仁,两碗,再叫膳房晚上备几样清淡菜,别油腻腻的下不了口。”


    如期愣了一下。


    “还不快去呢,愣在那做什么。”


    “哎,哎!”小妮子慌慌张张跑出去,“陛下醒了——!”


    哎呀,还是小孩儿心性。


    阿斯兰忍不住笑了两声:“还没有和别人说你醒了。”


    皇帝摆摆手:“如期嚷那么大声儿,还怕人不晓得么?我就怕再有两刻,外头那些人又该进来了,叽里哇啦的……”


    阿斯兰顺口也跟着玩笑了一句:“我在这,他们不会说政事。”


    “该说你祸国殃民了。”皇帝裹在被子里笑,“好啦,朕的爱侍,让朕快活快活……”


    她两手早摸进阿斯兰衣襟,在腰窝里呵了两把,吓得阿斯兰大叫一声跳下了榻:


    “好痒!”


    皇帝哈哈大笑,乃至惊了来宫中理事的长公主。


    “阿姐?你醒了?”


    皇帝不笑了。


    “怎么了?”


    “有边报。”长公主轻声道。


    “拿来吧……”皇帝伸手,让人拿了件衣服来披上,“总是要看的。”


    她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切灏州视角。


    到这其实挺明显了,瑶瑶要保的不是小狮子本人……就……


    但是小狮子:她为我放弃国事她为我对抗群臣,她爱我,她心里有我


    行吧行吧,她爱你她心里有你……孩子你高兴就行……


    第137章 边城(上)


    “陛下旨意,粮草调运已交山北道协同,将由梁国公亲押,不日可抵灏州。”


    王琅带着传旨中官赶到时,灏州粮草已近见底。


    秋收还要些时日,而今正是青黄不接时候,却偏遭了奇袭。行军时粮草消耗较平日更快许多,这便成了难题。


    王琅看了一眼李明珠。


    这人听了旨意面上不见喜色,仍沉着脸一语不发。


    他憔悴了许多。人再年轻,保养不得当也是一样没用。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看的又不是这个男人的相貌。


    王琅忽而便觉无趣。此前绕了多大圈子想置他于死地,现下便有多觉没趣。


    这个人对自己生死根本浑不在意,生死不在话下之人,对那点私情便更不重视了。


    “目下神封城内粮草可再坚守三日,赵大人自京城出发,必同运戈戟弩机火炮等物,以山北自灏州运力算来约莫有四日缺口。”李明珠翻着计簿缓缓开口,“若能自朔州、云州就近求援,当可解困。”


    “更不说现在游骑骚扰居多,围城者少,重在抢夺粮米。”杨九辞敲了敲桌板,“对方也没有后援。”


    没有后援,则此行非王廷首要目标——看来他们仍未决出大王人选,趁此机会闭锁城塞养精蓄锐方为上策。


    不然对方统一了阵线决定南下时候,灏州与朔州作为第一道防线没有战备,可比现下被偷袭要严重得多。


    最好是等到秋收之后。


    室内一时静寂,灰白的日光透过窗纸斜斜滚入,只能照亮窗边桌案。


    计簿上墨黑笔迹便在日光下闪出星点彩光。


    王琅不期然与李明珠对上视线,不过一瞬,李明珠便先一步挪开了眼。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们……是否可向都督府求援……?”


    “可以啊。”杨九辞张口便道,“白都督定会派人回援。但是姓丁的开不开城就两说了。”


    王琅闻言皱眉:“丁应旻为何不开?”


    “这可就得问他本人了。”杨九辞脸上神色微妙,“我可不知他想什么。”


    王琅眼神在李明珠与杨九辞之间游移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道:“陛下命我监察灏州全境,现下只有我能离城。我去找都督府求援。开城之事,还请二位尽力。”


    他要保灏州。


    只有灏州无事他才能返回京城。


    王琅咬咬牙,跨上马,命人开了南门,先往幽州而去。


    “李大人,接下来便要看我们的了。”杨九辞扶在城墙上,往南一路望着王琅那匹马走远。


    北边无炎夏,虽已是五六月时候,却仍凉飕飕的,若无金乌当空,便更无甚暖意。


    这地界,连草色都不甚青翠。


    “杨司马,可你怎知丁刺史不愿开城门?下官相信丁刺史有此公义,定能理解都督府忠义之心。”


    杨九辞挑眉看了看李明珠。半晌,她竟扶着城墙垛大笑起来:“李尚书,不是谁入仕都是为了公义太平啊!”


    “即便不是如此,也总该顾全大局啊!下官在地方几州时也常见推诿塞责之事,可抵御外敌怎可与此相提并论?”


    “一州刺史,也算得封疆大吏……”杨九辞笑得停不下来,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墙垛,“自然是保住封疆大吏的位子最紧要了。都督府怎可通刺史府呢?”


    都督府怎可通刺史府。


    丁应旻看着城下的定远军一言不发。


    散兵游骑已教定远军轻骑兵奇袭驱逐而去,剩余押送了粮草与辎重的主力就停留在城下,尚未扎营。


    兵分了两路,一路驱逐游骑,一路押送物资。


    “定远军无旨擅动,恐有反意,戒严。”丁应旻冷声道,“封锁城门。任何人不许上城楼,尤其是杨九辞,不许私自开城,违令者斩。”


    杨九辞似笑非笑瞧了李明珠一眼。


    姓丁的果然不开城门接大军入城驻扎。


    王琅随在军中也瞪大眼睛:“此人究竟为何不愿开城?!”


    “丁刺史以无旨擅动有反心为由已将城内戒严了。”传令兵道,“大人,我等无法入城,是否回营?”


    “先等等……先等等。”却是王琅身边另一人开口道,“我是陛下侍君,以此身份令他开城也不行吗?白都督命我负责此行,便是考虑到无旨不可擅动之事,若有变故,由我亲自与陛下谢罪。”


    王琅沉下眉毛,看了主座上年轻人一眼。


    那人已站起来了。


    “可以一试。”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可以一试。”


    “丁应旻还是不开?”


    “是……”府吏垂着头道,“丁刺史说在此地不是宫中,陛下侍君也不能骗开城门。更何况赵将军离宫已久,与白都督沆瀣一气在边地拥兵自重……”


    “砰!”


    杨九辞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到底是怕丢官还是怕丢命!不开城难道饿死么!”


    李明珠给这一下唬了一跳,忙叫人来收拾桌面,又是扫去碎瓷片,又是擦干净茶水。


    “杨大人莫着急……我们先去劝丁刺史下令开城门,趁如今漠北人的游骑才教驱逐了,趁夜开门放大军入城驻扎。”


    杨九辞直扶额道:“李尚书,怎么劝?丁应旻说不得还要认定你我私通白都督要割据一……”


    她叹了口气,却生生停下话头。


    杨九辞猛然坐起来,上下打量起李明珠。


    传说此人与天子有私。天子厚爱,想方设法免了他的死罪,借着失职失察的罪过流放来灏州,实则是为令他避过朝中之乱。


    传闻天子不遗余力地保他。


    她眼珠子转了半圈,倾身扶向桌面。


    “李尚书,为今之计唯有假传圣旨骗取城门一途了。”杨九辞叫人重新上了茶来,吹了吹盖碗底下的茶叶末。


    “大人手中有陛下信物吧?”


    李明珠全身一悚。


    此乃绝密之事。他也是到了灏州拆看荷包才发觉,却也甫一拆出便封回荷包再未拆过,杨九辞怎会知晓?


    他紧紧盯着杨九辞。


    莫非此人趁他睡觉或沐浴时令人翻找过他的随身之物?


    那印确凿无疑是天子私印,但她若非见过怎能知晓?


    杨九辞看他神情变了几变不由笑开了:“看来大人是真有此物了。下官不过是诈一诈,原以为李大人身怀陛下密旨,说印信只为夸大罢了,不曾想陛下已另赐信物予大人。”


    她这才放心饮下一口茶:“是玉佩?尚方宝剑么大人身边是没有的,莫非是印信?”


    李明珠又是一悚。


    看来是印信,杨九辞心下了然,李明珠不擅作伪。


    “大人,”杨九辞循循善诱起来,“既然大人身怀印信,此危急时刻,怎能藏私呢?正是以此救我边关于水火的时候啊。”


    李明珠垂着眼皮不敢和杨九辞对视,沉默了半晌才道:“不可假传圣旨。此印信虽为陛下天恩,但仿冒天意,实在万万不可。丁清时乃圣命大吏,自有皇命在身,我们不能假传圣旨骗他开城。”


    “下官非为以此印作手谕计……”杨九辞俯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大人只需出示此印作尚方宝剑一用,诈开城门迎赵将军领兵入城休整即可,一时权宜耳。”


    李明珠被杨九辞唬得一跳:“……不可!我、陛下……陛下不曾予此特许,怎好冒领天威?”


    这个同僚简直胆大包天,拿一枚私印便敢假冒钦差……李明珠不由得起身后退两步,她今日敢提假传圣旨,明日说不准便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再说……陛下私印怎能滥用……她是信任故而私赐此印,若他以之假传圣旨岂非辜负她信任?


    杨九辞仍未放弃,笑道:“大人何惧此事?赵将军乃陛下侍君,王御史更是……”


    她顿了一顿。


    到底王琅身份特殊,不好明言。


    “他二人俱为内廷所出,一言一行皆有陛下亲允,如今他二人亦困守城外,大人不过与他二人同心,令丁应旻开城便罢了,此事一了,大人便收起印信再不提起便是,还能有何后果?”杨九辞越发靠近了,几乎要伸手便探开李明珠衣襟。


    李明珠一手抚上衣襟。


    怀里荷包又开始发烫了。


    那一枚小小的,芙蓉石雕海棠花印钮的私印,此刻就在荷包里。


    杨九辞见他已有动容,缓缓道:“想来陛下赐此印信予大人,也是为大人随机应变之用。陛下天恩在此,自然是早予了大人便宜行事之权。到底边事多变,陛下亦不能未卜先知大人之难,便先赐此印信供大人见机行事,大人以为呢?”


    她微微笑看李明珠,对方已扣紧了衣襟,想来那要命的印信就在此处了。


    传闻天子与他有私,或为真也未可知呢。


    她故意停顿片刻,静待李明珠反应。


    “不……不可……此等擅专之事……”


    “莫非大人还指望姓丁的能开城不成!白都督手下大军在城外扎营却无补给,如何长久御敌!”杨九辞猛然重重一拍桌子站起来,“大人!陛下钦赐此印便有护大人周全之意,如今是为国为公,大人却死守规矩为循吏,岂非畏首畏尾,贪恋皇恩?”


    这一下疾言厉色唬得李明珠一凛。


    火候到了。


    杨九辞迈出半步直视李明珠。


    半晌,只听“咚”的一声,她竟直直跪在李明珠身前:“大人!此番为军为民,都在大人一念之间了!大人!”


    “杨、杨司马……不可……”李明珠惊得连连后退,想扶杨九辞起身却反被拂开。


    对方直直盯着他,非要等他一个答复。


    良久,他终于没了法子,轻声道:“下官去请丁大人开城。”——


    作者有话说:杨九辞:计划通。


    但真的这么简单就能开门吗?


    第138章 边城(下)


    李明珠按紧了衣襟。


    怀里荷包又在发烫了,那颗手心大小的芙蓉石在荷包里翻来滚去,好不硌手。


    他只觉衣襟沉甸甸的,坠得人几近窒息,那颗芙蓉石便也吊在心尖上晃晃悠悠,也带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将要冒领圣命,骗一个封疆大吏开城门。那颗芙蓉石越来越烫,激得他手心额头都冒出细汗。


    他是不擅作伪,可偏偏非得是他去作这个伪。


    杨九辞见他肯来冒充这个钦差,倒也交了底,预备回私宅点些护院带东西往城下挟持开门……她实在胆大妄为,难怪此前总听闻灏州回京的御史参她的奏本。


    那只千年的狐狸,真不知她心里盘算着什么。


    月亮已出来了,时近中夜,今夜必须令大军入城休整。


    李明珠轻轻呼出一口气,提振精神,终究是令人敲开衙署大门。


    “丁刺史,李明珠请见。”


    丁应旻听闻回报只微微挑眉。


    李明珠一早教杨九辞收了在府中充做幕僚,今日来不过又是来求开城门的。


    不放也罢。都督府与刺史府历来各自为政,没有圣旨,谁敢担此通敌之罪,还不如等候京里支援派拨了来,也不过就是


    几日之差,在此之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是一样的,苦一苦兵士就是了。


    “大人,李明珠说他一定要见大人一面。”


    “真是麻烦……”丁应旻“啧”了一声,“他跟着杨九辞混也不怕坏了名声,算了,更衣,我去见他一面。”


    他走了几步,忽而想到什么似的:


    “等等。


    “先叫衙门官兵在外头守着。李明珠说不好有什么诡计。”


    然而李明珠一见面便先跪了下来:


    “下官恳请丁大人暂开城门,请定远军入城休整。漠北游骑在外,恐有敌袭毁我粮草辎重。”


    他一叩首到底,先做了谦卑态度。


    丁应旻一听便沉下脸:“李明珠,你一个罪员也妄称下官了?你也跟着杨九辞和都督府眉来眼去?本官完全可以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下官……丁大人绝不能治下官此罪。”李明珠到底没做过亏心事,真到假扮钦差时候心下先弱了三分。


    他两手握紧拳头,咬着牙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才道:“下官身负天子密旨,可便宜行事。”、


    “放肆!”丁应旻一丢茶盏,“你一介流放罪员也敢自称密旨了,假传圣旨的罪名你担不起,李明珠。”


    该是请出那块烙铁的时候了。


    李明珠绷紧两腮,自怀里掏出那块早被捂得温热的芙蓉石,举在手上,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陛下印鉴在此!我奉圣人密令监察灏州,有便宜行事之权,如今漠北人游骑在外,后手不可知,当同都督府共击外敌,请丁刺史开门迎我大军入城休整!”


    丁应旻唬得一抖。


    这李明珠在朝时便有对圣人私情之闻,虽则此事牵扯天子无人敢多议论,到底是天子网开一面赦了他死罪才流放来灏州这等苦寒边地……他手上私印极可能是真品。


    他看着李明珠手里那方小印。芙蓉石,雕出一树海棠为印钮,底下字样呢?瞧不清楚了。天子甚少以此私印批示公文,即便教他瞧了也难辨真伪。


    然而,即便私印为真品,却不一定有真密令,不然他为何只出示印信而非手谕?无非是想端个模棱两可之意罢了。今日若开城门,白连沙派来的参将能守住也罢了,若引来漠北人大军而至城破,他这开门的便是头一个满门抄斩。


    若不开城门,守住是他谨慎之功,城破也不过以身殉国,牵累不及三族。


    还是不能开。


    李明珠这一句吼出来,心下也是一般发虚,万一教丁应旻瞧出破绽又该如何?


    印是真,可单一枚印真能说服丁应旻么?


    他抬起眼瞧丁应旻神色,却见对方也在打量他,不由率先移开了视线。


    此人果然心虚。


    “李明珠!你已为庶人,不过城下役人,也敢冒充钦差假传圣旨!来人啊,拿下他!”随着丁应旻一声令下,持械官兵即刻冲出,包围了李明珠。


    他今夜或将命绝于此了,刺史府卫士手中长矛泛着钢铁的寒光,冷冷刺进他眼睛。


    李明珠轻轻合上眼皮,仍高举皇帝私印:“天子印鉴在此,丁刺史,开城吧,开城,则我等有援。大军入城休整,我等正好可一鼓作气杀退外敌。”


    “拿下他!”丁应旻不愿李明珠多说,慌忙吩咐道,“拿下这个假冒钦差的罪员!”


    “我看谁敢!”


    一声大喝从门外传来。李明珠才要回头去看,却听见一声尖啸直贯双耳,随之便是“咚”的一声。再回头看去,却将他吓得一凛。


    丁应旻眉心中箭,已翻倒在地,气绝身亡了。


    那一笔血痕自他眉心而下,顺着鼻梁一路流过嘴角,将他死不瞑目的面孔分割成两半,那支箭尾羽毛仍在轻轻颤动。


    他同所有人一样,直直瞪着门外。


    不知门外何人。


    “砰!”


    外头人踹了一脚,中门登时大开,杨九辞负箭握弩大步入内,高声道:


    “李大人乃钦差,手握陛下私印,奉陛下密令监察朔州,视同圣驾亲临,丁应旻非但抗旨不遵,反意图加害钦差,而今已伏诛了!尔等不过错信佞臣,而今若早知回头有意报国,则听李钦差调遣,开城供定远军休整,来日守城之功必有诸位一份!”


    杨九辞握着李明珠手臂高举那枚私印,“此乃陛下亲笔篆刻之私印!若尔等执意抗旨,格杀勿论!”


    中门外火光冲天,李明珠定神辨认好半刻,才发觉尽是持械护院。


    原来杨九辞竟豢养了部曲!那……李明珠片刻便想通了,她早预备迫使丁应旻就范,先头不过是试一试他这天子近臣有无天恩庇佑,既晓得了有那印信,苦劝他来不过是让他文谏,若不成便以他为饵转移官兵注意,而她早备下武谏后手,今日必使丁应旻就范。


    至于这一枚印,不过是给她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罢了,实在有无,丝毫不影响她计策!


    果然是胆大包天,目无法纪之人。


    李明珠直瞪杨九辞,没想到对方只是笑了一笑,将他领至座上旋即下拜:“还请李大人代天子牧朔州!”


    她这一拜,中门外家丁们也随之齐齐跪下,高呼道:“听候钦差调遣!”


    李明珠怔在当场。


    这是令他为傀儡?抑或是他该借此夺得灏州主事之权?


    李明珠视线缓缓扫过堂中。


    目下一切已成定局,若要事成,无论如何也必须得认下此事了。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


    堂中官兵不过瞬息之间便见识此变故,一下面面相觑,过了片刻,才有人踌躇拜下。


    有一,才有二,有三,过了好半晌,才终于有人道:“听候钦差调遣!”


    “好,好……好!”李明珠两手握紧拳头,任由那颗芙蓉石在掌心里灼烧,“先开城迎大军入城休整,明日一早整队换防。”


    李明珠代灏州刺史职,杨九辞维持司马不变,赵崇光带人在灏州城中休整,并安排周边几县物资调配与驻防,只等他父亲支援。


    丁应旻……李明珠报为殉国,请求朝廷恩赏抚恤,还要另请延缓追究他诛杀朝廷命官之罪。


    这密报的火漆印上还是她那私印的“晏如”二字。


    皇帝忍不住笑了笑,端仪还是想做好人,杨九辞那等目无法纪的竟也同化不了他。他还在奏报里老实交代了实情要请罪呢!这时节给他请了罪,他可真成假传圣旨的谋逆大罪了。


    好吧,先批了丁应旻的恩赏,他这请罪的折子么……


    她轻轻掀起灯罩,两根手指便夹着密报挨近了烛芯。


    火舌轻轻舔舐上信封,留下焦黑痕迹,逐渐吞噬纸张,融化墨迹,令真相并入焰色。


    就让此事永远烂在城墙里吧。皇帝扔掉最后一角灰烬,才终于盖上灯罩。


    杨九辞拉他下水,不就是吃准了皇帝绝不可能杀李明珠么,她也只好遂了这奸臣的愿了。


    端仪不仅不能死,还必须要回京来。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长公主见她烧了密报,不由有些担忧,“宫门外跪着……”


    皇帝抬手阻了她话头,露出一个抚慰的笑:“你不是围了郑少卿的宅子么?她们也没半点消停意思……此事难过啊……”


    “放了吧,”她轻声道,“都放了吧……”


    “但是……”长公主还要再说,却被皇帝轻轻握住手心。


    “围了两日,也尽够了……”皇帝靠在软枕上,半闭着眼睛,“够了,郑家这条蛇该是出洞的时候了。”


    端仪要回京,灏州之事必须得解决干净;端仪回京之前,郑家手下这批私学书院必须整治。


    而郑家这条蛇要打到七寸,则必须要有一个引子令其出洞。


    两条线索,全系在一枚棋子之上。


    皇帝忍不住往内殿望了一眼。


    俗语云,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阿斯兰这枚棋子,也该到出手的时候了。


    “陛下,”如期轻声报道,“音珠阏氏递了牌子求见。”——


    作者有话说:还是要决断。


    这个坎瑶瑶必须迈过去才行。


    原本丁应旻这一段的高光设计是要给端仪的,大概是恪守规矩之人破坏一次规矩这样,后来想了想还是改了给杨九辞,端仪能接受破坏规矩假传圣旨,但接受不了庸人枉死,丁应旻只是庸人,不是恶人


    而且杨九辞这么干感觉更爽了!


    第139章 决断


    “皇帝陛下。”


    音珠一入殿便先伏地拜倒。


    “这是做什么呢……”皇帝着紧将人扶起来,携着往次间去,“我知道阏氏是为阿斯兰而来……说来外头这些日子怕也不安宁,不若在宫内暂住些日子吧。”


    音珠猛然一拉皇帝手,亲吻过她手背,缓缓跪在地上。


    “皇帝陛下。”她缓缓开口道,“皇帝陛下,阿斯兰是我的孩子,他的阿妈没有了,我就是他的阿妈。我知道阿斯兰必须要死,皇帝陛下,我是来请求陛下让他保留身体,送回草原。”


    皇帝静默了许久。


    “起来吧,”她柔声道,“起来吧……如期,为阏氏上一盏牛乳来。”


    “诺。”如期正色行礼,慌忙带着宫人都守去了殿外。


    “这是怎么了?”法兰切斯卡瞧这么多人在次间外头,往里张望了一眼。


    “音珠阏氏在里头与陛下说话……”如期压低了声音,“好像是要赐死公子……”


    妖精又往寝殿那头瞧了一眼,阿斯兰坐在梳妆台前,如风不晓得什么时候从碧落宫过来了,还在伺候他梳妆。


    “嗯,没事,景漱瑶吩咐你什么了么?”


    “让上牛乳呢,”如期笑道,“已经递进去啦。”


    妖精点点头:“那就行,你们都去休息吧,这儿我守着。去吧,一时半会儿景漱瑶不会叫人伺候了,你下去盯着晚饭,弄好点,多弄几个大菜。”


    如期眨了眨眼睛。


    “去吧。”法兰切斯卡摆摆手,“去吧。”


    是到时候了。


    妖精叹了口气,候在次间外头,等皇帝送人出来。


    “你在这做什么呢,把人都遣走了。”皇帝送走了音珠,才回来与妖精笑道。


    “宫门外全是跪着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弄走他们。”


    “我知道,不用管他们了。”皇帝轻声道,“宫里那几个呢,也放了吧。”


    她伸出一只手来。


    法兰切斯卡便扶起了那一只手。


    “叫你准备的东西都好了么?”皇帝轻声道。


    “都好了,你晚饭要?”


    “嗯,晚饭吧……多上几个菜。”皇帝往殿外瞧了一眼,日头正好,“音珠不想住在宫里,你叫些人去她府上候着,怕有什么意外。”


    “好。”法兰切斯卡应道,“她进宫来给阿斯兰求情?”


    “不,她要我杀阿斯兰。”皇帝眉毛沉下来,“她很聪明,她想明哲保身,在京里安定下来。她来,是怕我连她一起杀。”


    妖精默然片刻才轻声探问道:“……那你呢,你想好了?”


    皇帝忽而笑了笑。


    “不是,早就想好了么……”她喟然长叹一声,“我之前一直想要一个由头,这不是都送上门来了……”


    她往内殿里瞧了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先梳妆吧,梳洗好了早些用晚膳。”


    晚膳上了一壶酒。


    皇帝不饮酒,他知道。阿斯兰看着那壶酒,他也戒酒许久了。


    这酒壶十分精巧,赤金制成,镶嵌了各色宝石。中原皇帝宫中总是有这样精美的贵重物。


    它和殿里的每一样陈设相当,都是极尽工巧之物。它的壶盖下伸出三粒不同色泽的宝石,壶颈上以赤金刻出繁复的花草叶,细长而弯曲的壶嘴里正缓缓弥散出醇酒的香气,都不必入口,单凭香气便知那一定是皇帝也不吝于赞美的上品酒液。


    阿斯兰心下竟然松了一口气。这两日原疏忽了净面梳妆,还好今日专程叫来如风梳洗打扮了一番,又换了件好衣裳。她喜欢看打扮好看的男人。


    他看着皇帝在他身侧坐下,如往日每一次晚膳一样。


    她今日换了一身赤红罗袍,衣料里织了金线,行动处闪闪发光,合着她难得的脂粉妆饰,正衬出她原本俏丽多情的相貌。


    一时沉默。宫人摆饭已毕便都退了下去,连素日聒噪的那个金毛狗今天也不在。


    到时候了。阿斯兰想,她有了决断。


    前夜之事不过是她一时恍惚。


    她总是这样,她毕竟是中原的皇帝,是这个王朝的君主。这一天总会来到。


    或许他应该说点什么。无论是作为她的侧室,还是作为漠北那支叛军所拥立的大汗,他都应该说点什么。


    “……这就是阴阳壶,是不是?”阿斯兰沉默良久,搜肠刮肚想了许久言辞,最终却还是问道,“我曾听说,中原的皇宫里有一种阴阳壶。”


    “是。”皇帝很平静,她甚至没带上调情时候那等有些轻浮的笑意,“这就是阴阳壶。”


    阿斯兰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再问下去也没有了意义。她没打算骗他,也知道他已瞧出了真意。


    他于是转了个话头:“我要你为我倒酒。”


    他顿了一会,轻声道:“你的酒,我都会喝。”


    “自然是我来斟。”皇帝终于有了点笑意,却还是浅浅的浮在脸上,“我也陪你一杯。”


    “不……不用,”阿斯兰轻声道,“你病还没有好,你不能喝酒。”


    皇帝略微摇摇头,仍旧摆上两只杯子:“只是今日陪你一杯,不妨事。”


    她执起那把金壶,拇指正好压到那伸出的三粒宝石上。阿斯兰见她自如倾斜了壶嘴,酒液便一路泻入配套的金杯里,浮起细小的泡沫。


    她今日甚至戴了一只玉镯。阿斯兰忽而发觉,她今日戴了一只羊脂白玉镯。


    那只镯子轻轻敲在膳桌上,丁零一响。


    原来是她推了一杯酒到他身前。


    酒液清澈,随着她动作的余波仍在晃动,摇散了她倾倒的面影。


    阿斯兰握起金杯,手臂才抬起来便被皇帝拦下了:“你不用些膳食便先饮酒么?”


    其实不必多食的,至少今日不必。阿斯兰原想这样说,但真与皇帝四目相对时候又将这话咽了回去:“……好,我吃点东西。”


    “嗯,”皇帝松了一口气,起身道:“饮酒不宜见风,我去关窗。”


    这本是宫人当做之事。阿斯兰看着她起身离席,走去窗边收了支木,又摆弄了一下窗边那一株兰草,又走去下一扇窗。


    她为什么要这样?阿斯兰看着那两只金杯,这两只金杯完全相同,酒液也是一般澄澈,如果……如果他此时调换一下,饮下那杯酒的便是她了;或是,他此时扬了她那杯酒,从壶中为她另斟一杯,他们便是一对苦命的情人,后世或许还会流传七月七日长生殿之类词话。


    她为什么要这样?背对向他,却留下两杯酒。她为什么要这样?阿斯兰看着她关了面南的窗户,又亲自放下内室的珠帘,才终于走回来,复又坐下。


    “这时节,该先用些清淡小菜开胃,再进牛羊大肉。”皇帝轻声道,“你素爱肉食,其实也该多用些素的,调理肠胃。”


    “……嗯。”阿斯兰轻轻应了一声,顺着皇帝动作夹了一箸豆苗。果然鲜甜可口。


    这类小菜本无甚滋味,全仰赖厨娘巧手烹调才得这些滋味。皇帝曾说,最重要的是人,原来是在这里。他立起身子,替皇帝布上菜来。


    他知道她爱吃哪些。


    “你还没病好,明天……明天要不要休息一天?”


    “明天必得上朝了,”皇帝笑,“我不能休息。”


    “嗯,那……那你要记得吃药。”阿斯兰放了箸,另盛了半碗汤来,“多吃点东西。”


    皇帝似乎是有些忍不住似的笑了一声:“嗯,我会的。天寒加衣,秋冬进膳,这些时节事总有宫人安排好的。”她也放了箸,“你就进这些?”


    “嗯,不用再吃了。”阿斯兰这次终于执起那只金杯一饮而尽。


    皇帝却有些欲言又止似的:“你要不还是多进些……”


    “不用。我吃好了。”阿斯兰想转移一下话题,一下瞟到次间那张琴,“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我很少操琴。”皇帝也看了那琴一眼,“你想听?”


    “嗯。”阿斯兰重重点了下头,“我想听。”


    皇帝便笑道:“你倒会使唤我。”但她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坐去琴后,“听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们中原的琴曲,你弹什么我都会听。”


    于是皇帝倾身下去,在琴下拧了几下,又随手拨了几个音,终将手指勾在琴弦上,弹响了第一声。


    阿斯兰听了几个音道;“这首曲子太悲凉了。我想换一首。”


    皇帝便停了手:“这首是送别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有些离愁别绪的。你想听什么样的?”她俯身去拧琴下那几块玉,又拨出几个流水叮咚一般凄清的音来,“这是……深宫寂寞。”


    “那也不好。”那杯酒太醉人了,阿斯兰有些飘飘然起来,轻声问道:“有没有……追求情人的……?”


    皇帝好笑:“那便是《凤求凰》了?”她左手挪去琴尾,拉了两个长音出来,“卓文君新寡,司马相如往卓家赴宴时以此曲打动文君,是夜与之私奔。”


    只是这首也并不多么欢喜。


    她对上阿斯兰疑惑视线,柔声道道:“这首曲子是说不得伊人芳心之忧,忧思苦闷  ,使人沦亡。”


    这首曲子很适合他,阿斯兰忽而笑起来:“我想听这首。”


    “好。”皇帝手指轻挑,琴下音便拉长了,倒似在空中打了一个弯才舒展出去的一声清鸣。


    阿斯兰忽而灵台清明,轻声道:“这一段像鸟在天上飞的叫声。”


    皇帝终于没忍住笑出来:“这是模仿凤求偶时长鸣之音。”


    她专心下去勾弦剔弦。她不比燕王擅音律,琴技不过泛泛,又长久不碰丝竹,分神久了总是会忘音的。


    阿斯兰自斟自饮起来。他甚至放开了似的,三粒宝石各压下去一次,发现中间那粒白玉珠是压不下去的,便只斟了两杯。


    两杯酒并无什么不同,都是一般醇香。他忽而松了口气,心神越发飘荡起来,以至于坐到了皇帝身后,下颌骨嵌进她的肩窝。


    “你的男宠,死后都和你埋在一起吗。”


    他偏了偏头,侧脸便蹭在皇帝颈侧,耳尖轻轻刮过肩胛。


    他两臂环过皇帝腰身,最终交叠在她腹上。


    再多一刻,一刻也好。他尽力收紧了臂膀,却发觉在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的此刻,他已无论如何不能将她箍在怀里。


    一如许多夜里他所做一般,精疲力竭之时俯卧在她肩窝里,听她说几句甜言蜜语……不,即使如此这次也大不相同,他鲜少在床笫之外主动与她如此亲近。


    她白日里总是显露出疏离。哪怕是笑语盈盈之时,她眼底也总含着几分凉薄,只要往那深潭里瞧一眼,他便要怯怯地缩回手来。


    这不是身体纠缠过后那点空虚的温存了。


    “算是埋在一起吧……”皇帝轻声道,“同茔不同穴。只有皇后和我是同穴的。”


    他来不及问清同茔和同穴的分别了。阿斯兰于是没有再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这首曲子里的情人,最后过得好么。”


    “……司马相如想另就旁人,卓文君写诀别诗一首,使司马相如回转,两人白头到老。”皇帝轻声道,“或许好吧。”


    那怎能算好呢?阿斯兰很想驳斥一句,才发觉那股深沉的疲惫已潮水般涌来,很快漫入四肢,浸透每一块骨头。


    时候快到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时候已到了。


    皇帝这一曲尚未结束,他却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皇帝肩膀手臂一路滚落,打断了她的琴音。


    到此为止了。


    一串乱音叮咚炸开,原来是皇帝右手被男人身体带落下琴板。


    阿斯兰歪斜在地上,胸口已没有了起伏——


    作者有话说:srds,没死……没死哈!他还有重要的历史性任务没有完成……!


    而且他下一章就原地复活了!


    三首曲子分别是《阳关三叠》《长门怨》《凤求凰》,只有阳关是紧五弦所以弹了阳关要拧琴轸调音


    瑶瑶有钱,用的琴是金徽玉轸……


    原本这一章后面应该有一篇千字彩蛋的,但鉴于晋江排版问题,可能彩蛋会作为番外放到最后公开了,不用担心!彩蛋我都已经写好,等正文完结就逐一公开!


    第140章 阳关(上)


    《凤求凰》没有奏完。


    浅淡绵长的琴音泛过耳侧,泠泠然扰乱黑沉梦境。


    很安静。


    身下却时不时颠簸震颤,偶发几声木架撞击音。


    “公子还没醒么?”


    “听大人说喝了好几杯,药重了,怕是还得睡。”


    “这都睡三天了,再睡下去咱们都到了。”


    “不好么,大人可是怕得很,就交代着他要是醒了就看严些,防备着别叫他跑了呢。”


    话音断断续续落入耳畔,打断了琴音。


    好吵。


    “砰!”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骤然将阿斯兰震醒过来。


    “哎哟这路砖怎么还崩开了……给我吓了一跳,这颠得,真是乡下地方啊……”


    阿斯兰猛地爬起来:“这是哪。”


    他没死。


    他扯起衣裳,在车厢里意图站起来,不防撞上了车顶。


    哦,看来是在马车里。


    不,不对。


    这车在走。


    他不是在宫里了,他不在宫里!


    “哥哥。”


    阿斯兰正要扑去车外,忽而被人叫住。


    “哥哥。”


    是阿努格。


    他扑上去抓起弟弟两肩:“我们怎么在这?!”


    这车教麻布封了一圈,只能隐约得见外头是白昼而已。


    没有方向,自然也不见行路。


    “陛下送你出宫了。”阿努格闭着眼睛不去看他,“从此远离宫廷,随便你去哪里。”


    “我要回去!”阿斯兰一拳捶在车厢上,“她怎么能骗我,我要回去!”


    他捶了几下,骤然灵台清明,从头上拔了一支金簪冲这麻布猛刺,意图开窗跳车。


    “回不去了,哥哥。”阿努格声音平静,没理会哥哥行为,“宫里没有顺少君


    了,哥哥,你知道京城在哪个方位么?我们没有路引文牒,走不了官道的。”


    麻布教撕开一道口子,一泉日光倾泻而下,正照在阿努格头顶。


    少年人微微抬起头,眼中竟流出些悲悯来:“哥哥,陛下是在保护你。”


    “我不用!我宁愿死!我……”阿斯兰恍惚顺着车壁坐下来,“她不能这样……”


    他两手缓缓落下,一路落到衣摆上。


    他衣裳给换过了。


    这不是他在宫里穿的那一件。


    阿斯兰跳起来,摸索过周身每一寸布料,总算从腰上拽下一只革囊。


    弯刀,金印,锦囊,几粒珍珠宝石,一枚金钱币。


    锦囊里是一束头发。


    乌黑光亮的一束头发。


    他手心攥紧了那束头发,轻轻吻过去,又小心翼翼放回锦囊,收进怀里。


    她没有将头狼的牙齿还给他,反而还了这一束头发。


    她没有放逐他。


    “我们要去哪。”


    过了半晌,阿斯兰才轻声问道。


    “安平。”


    关内道,定州,安平县。


    乡下地方,路窄失修,车道颠簸,直至走了许久才见着一段大宅围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


    “是《千字文》。”阿斯兰靠在墙根听了一会,“这里是书堂?”


    随侍两人默然不语,只上前扣响了门环。


    “初识文字总以《千字文》起,你们几个年岁小的,便每日抄写几段,逐一记下,我……”


    书堂里夫子正讲了几句,忽而外门一开,书童往他耳边轻声道:


    “公子,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


    这夫子微微瞠目,这时节也不是宫里内侍来巡检换班日子,怎这时候来人了?


    他轻轻摆手叫小侍先等在一旁,才又笑道:“你们先读一段,我外头有客来。”


    “知道是何事么?”他轻声问起小侍,“来了几个人?”


    “不多,公子,就四个,两个蛮子模样,两个内侍。”


    夫子脚步微微一怔。


    “怎么了公子?”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夫子轻声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去迎人,“你赶紧带几个人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吧,我去开门。”


    “公子……”


    “快去!”夫子低声骂道,“你也学着顶嘴了!”


    “唉,是,是……您就是……”那小侍眼看夫子又是一眼横过来,不敢再说,忙叫了两个小童往后头去了。


    夫子在门口静立了片刻,才终于开了门。


    来人站在院门口,还仿佛没醒过神,怔怔地看着门内。


    他身形健壮,异族人独有的眉眼秾丽而深邃,一头卷发将将绑了个狼尾飞在脑后,发上珠翠不知几何。他还年轻……算算不过二十七。


    “见过侧君公子……公子?公子!”


    崔简出了神,止不住地打量着阿斯兰,对侍从言语恍若未闻。


    年轻,俊美,又是这么一副模样……她喜欢也是有的。不如说,原来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天子对他的宠爱早已远播至安平乡下——前来换班值守的内侍每每都要谈及他在宫中的荣华,市井之间也早有对他美貌的揣测。


    她一定……不,她确然对他爱幸有加——如若不然她何必不顾众臣反对大费周章将他偷运到这里藏起来?


    “你是谁?”来人问道,“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崔简这才醒过神来,苦笑了一下:“公子莫要介怀,我只是……”他顿了顿,“对公子有些好奇……公子面貌俊雅,忍不住多看些。”


    “哦……是吗。”阿斯兰有些没劲,“我……这些人告诉我,景漱瑶让我待在你这里。”


    崔简这才意识到先前侍从一直在与他说话,望了一眼后头内侍——生面孔。他看了看对方衣饰,寻常宫人外出打扮,无甚端倪。


    那人约莫是看出崔简打量神色,上前半步一拱手道:“禀公子,我等是长秋监所属,护送少君公子前来公子处暂住。先前未能遣人来报,实在是为着此行至密,事出紧急。”


    长秋监……他理六宫多年,也只听过天子暗卫所其名,从不知其中人,今日才算见着几个——却是托阿斯兰的福。


    “好……我这里还有几间空房,屋舍简陋,望公子海涵些。”崔简微微躬身,转过身带人往院子里走,“农家清贫,委屈公子和诸位大人了。”


    他们一路走,还能看见几个胆大的孩子扒着窗往外探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斯兰瞧:“那有个蛮子!”


    几个孩子刚吵嚷起来,便教绿竹带着人赶回书堂。


    “小儿没得见识,公子莫放心上。”


    “不会。”阿斯兰道,“我没有你们中原人那么多讲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崔简轻声道:“在下博陵崔氏简,公子如此唤我便是。”


    崔氏。阿斯兰轻轻抬了抬眉毛,崔氏。


    ——“崔氏,都杀尽了么。”


    原来并没有,那个黄毛狗骗她。阿斯兰一时有几分喜悦,却又想起皇帝亲自命人送他藏身到此,自不会不知晓此人。


    她只是病中忘记了。


    他一时又叹出声来:“……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公子想回宫?”崔简叫人先开了屋门,将人带进内舍,亲自倒了水来,“此去宫中,星夜兼程约四五日,寻常行路则半月余。陛下送了公子出宫,大约已为公子安排好了诸事。”


    内舍清简,绿竹也不过才带人收拾了些许,衾枕皆是从柜中新取的。


    随侍一人从偏门拉了马车进来,和绿竹带着的年轻小童逐一将行装卸下。


    崔简看过去,那几个箱笼里东西不少,约莫是皇帝替这个男人预备好的金银细软等物。


    她都替他盘算好了。


    室内静默了半晌。


    “……她说我死了,是不是?”


    “皇帝陛下说是急病。”阿努格突然开口,“急病,不能见人。”


    “急病……”


    急病。


    也就是有可能病愈,也可能病逝。


    崔简喃喃重复道:“急病……”


    她为他回宫留了口子,她始终在保他。


    崔简忽而笑了一声,拱手道:“陛下爱重公子。”


    如此传出,老辣的前朝臣子当然也能看出皇帝不情不愿,只是突发重病在宫中不过是个体面说法,为尊者讳罢了。事已至此,她们也只好息事宁人,不敢逼急。到底郑秀清之死牵扯到头竟然是不敬先皇后,若再施压下去,只怕触及雷池。


    不,已经触及雷池了。


    “你也这么说。”阿斯兰苦笑,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每个人都说,皇帝喜欢我……她自己从来没说过。”


    那已经很好了,她能做到如此地步,早已超越了浅显的表面的对一个侍君的宠爱。


    那已经很好了,只是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不懂而已。


    他便是一直教她护着,才觉不出她细心之下那一点真意。


    一丝微妙的恶意忽而冒出头,飘飘然入了崔简口中,令他微微笑起来:


    “或许是因为……先皇后。”


    “先皇后?”果然这个词引起了阿斯兰注意,“那个郑常侍,她说是因为冒犯先皇后所以赶出宫。先皇后是谁?”


    高傲的年轻男人如何接受为人替身?他只要知道,她的宠爱不因为他本人,只要是一个会被前朝弹劾的异族男人,她都会这样袒护,他只要知道此事。在此事之下,他的骄傲与尊严都可尽被击碎。


    天子爱的不过是从他身上得来的成就,她只是沉醉于与朝臣为血统相抗的乐趣。


    得知了真相的年轻男人再也不会想回宫,或许,他还会像宫里每一个男人一样,暗暗怨恨天子无情,真心错付。


    于是崔简柔声道:“陛下两位先皇后均仙去得早,在下也不曾见过。只是想来,公子出身塞外,当与同为外族的昭熙皇后有几分近似。”


    阿斯兰想起郑秀清被拖下去那一刻。皇帝全身气力都在指尖,生生掐破了他掌心。郑秀清说了什么来着?他说,“卑贱外族,祸乱天家血脉”,然后皇帝就把他赶走了。后半夜突然来带走他,现在想来是因为听说了郑秀清自尽之事。


    她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那样着急来带走他。果然次日那些文官便上奏要她赐死,她急火攻心又淋雨受寒,高烧不退恍惚间还要问人,“崔氏,都杀尽了么。”


    原来如此。


    “那个皇后的死,是不是和崔氏有关?她问我……”阿斯兰犹豫了片刻才道,“问我崔氏杀完了没有,还要给崔纯如一条白绫,要做霍成君。霍成君是前朝皇帝的皇后吧?我听过这个故事。”


    “咚”。


    是水杯撞上桌面声响。阿斯兰转头去看,才发现眼前这个老人的手颤抖不停:“你怎么了?要叫医士么。”


    “在下、在下无事。”崔简心下苦笑,虽说因果业报轮回,可这也太快了些,不过片刻便教这年轻男人无知无觉间刺了回来,“是……陛下放不下先皇后旧事,自然对公子也护着些。”


    “哦……难怪她着急。”阿斯兰不自觉轻叹一声,“我走的时候她病还没好全。我要想办法回去。”


    他抬起头来直视崔简,“我得回去。”


    崔简微微瞠目:“公子……不在意么?”


    “不在意什么?”阿斯兰一口饮尽杯中清水,“我很担心她的身体,我……她总是吃不下饭。”


    “不在意……陛下是因为先皇后……”


    阿斯兰看着崔简,眼睫扑闪了两下。


    “那又怎么样?”他说。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小狮子:原来她只是老公死了?那太好了!


    小崔震惊中,被“原来她要我死”和“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爱”交替震碎三观


    (系统重组中,勿扰)


    所以就说,人,不能既要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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