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二)
“大人此来江宁巡慰,离前度已去三、四年了,这些年变了许多,不知大人可还习惯?”谢家大娘子笑道。
江宁水软山柔,连带人言也是如水一般连绵甜腻。
此番李明珠带人试接青贷,也是另查田亩计数之实。两人未带随从,只领着几个贴身的侍仆在后头递些衣食罢了。
这是富庶商贾人家的排场,李明珠虽看不惯,却也须入乡随俗。
李明珠笑道:“是,江宁道历来为我朝商贾重镇,物阜民丰,而粮米丝鱼亦独步天下,市镇中日新月异总是好事,想来年亦是丰年。未来开海禁通商,江宁也必是第一港。”
谢家大娘子便瞥了他一眼。
此人从来是铁腕行事,总是一副公事公办样子,内里是油盐不进——吃便饭粗茶也是那一套,山珍海味也是那一套,乃至她想着借留宿献些文人清供等物也教他避了过去,只睡在衙署里头,穿几件朴素布衣,全然看不出一点喜好。
以他来做钦差,谢氏要从新法中捞些好处,实在难办。
她便顺着李明珠话头往下笑道:“是,江宁临海临江,是借了天恩,既有漕运海运之便,还有鱼米之鲜,譬如这时节正是鲥鱼季节,便是十分鲜美的,在下已为钦差办了一桌,就在前头楼里,不若往用个便饭。”
“谢娘子好意,倒不便推拒了。”李明珠淡笑道,随着谢娘子往前去。
是本地最大的酒楼。不用多想,必定也包了天字一号雅间。
李明珠不由心下叹气。
酒饭之事本没什么,但这番做派便是谢家娘子另有事相图了。接青贷一事是为扶起农人,伤的便是士绅田赋收入,想必谢娘子便是为此而来。届时酒菜一上,面上便不好发作。这是地方士绅惯来的法子,他与这些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再是不熟世务也早有经验。
今日至少不能碰酒。他这一杯倒早不是秘密,不知什么时候便要教人利用了去。
然而今日这宴席却没上酒,只叫了谢家主夫来做陪。
李明珠微微瞠目,与谢家主夫对视了一眼,对方却只微微躬身,避过了这一下。
“到底雅间之内,不便与李大人独处,故而令贱内前来做陪,大人勿怪。”谢娘子像是瞧出李明珠面上疑色,忙招呼来自家主夫笑道,“瑢卿,快与李大人见过。”
瑢卿便与谢娘子对视过一眼,才与李明珠笑道:“见过李大人。如李大人这般独身入仕男子,我等在闺中是常听的。”
至于是怎样名声,倒不好说。谢家主夫出身王氏,而王氏男子……多半是献给贵女为联姻的。
李明珠不曾在意这一点,便也随着笑道:“不敢当此厚爱,谢主君快坐吧。”
“是,”瑢卿微微颔首,待妻君点头后方挨着李明珠坐下。
这下便正巧将李明珠夹在中间。
他心下一沉,今日不好推脱而走了。
果真是又败了一着。
他惯来不擅长此等俗务,辨不清人心真意。
从前才登科没多久,他只见朝中崔氏势大,天子事事策策仰赖中书,便上书朝中门阀权臣当道。
谁知这折子就此惹上了崔氏,他连下大狱,最后却兜兜转转只从京中贬来地方,并未殒命。
那时他只知李家主在外为此事奔走,待尘埃落定了,李家主来送他出京时,面上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神情。
“你当知道是谁在背后保你。”他道,“你不想受本家拘束分出去,我才不想再管你这种麻烦。”
李明珠一惊。
明示到这种程度,任是谁都晓得了,是她授意李家主保他平安外放剑南。
春闱前他还因身份之事与她就此分手,虽不曾明言,可他一意赶考了春闱,天子也赐过了传胪宴,此生当不再有私交了才是。
连他上书弹劾崔氏,也不过是看不惯他们嚣张跋扈没有为臣本分。
并不是……并不是出于那点私心。
但没想到,她却暗中授意李家主保他外放。
她在背后救他。
人尽皆知天子在禁中盛宠崔氏子,只待诞育皇嗣便可立崔氏为后,爱屋及乌,崔氏一族在前朝同样呼风唤雨。
至于天子真意如何,只他在此间偶然窥见了一角——天子也同样看不惯崔氏,意欲除之后快,不过是时机未到。
李明珠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天子并非表面贤明,她只是受制于人。
而且这点掣肘也不过是暂时的,她会铲除跋扈佞臣。
他忽而心念一转。
如今谢氏得了朝廷嘉奖,又想在新法中分一杯羹,来日也难保不做了地方豪强。
她是否早又后手预备给谢氏人?
李明珠轻轻闪了闪眼帘。
“大人不妨试试这道时令菜,虽说不是什么山珍,却在一个鲜字。”瑢卿见他略有些出神,忙布下一道菜来,“说来见大人今日衣装像是时兴样子,十分衬大人气色。”
“多谢……”李明珠微微一顿。
今日这身衣裳是宫里头送来的,说是补上先头那件淋了茶水的。不用说,是她挑的样子,也是他为数不多几件华美些的衣裳了。
瑢卿却接着笑道:“大人恐怕是御赐物见惯了才不晓得,这样子在下却认得,其实是官织局去岁贡上去的,今年才拿了些余量出来折银子,算得有价无市呢。”
“是、是么……”李明珠脸上发烫,背后热烘烘的直想流汗,慌忙找补道,“这衣裳原是在宫中不慎碰翻了茶水向燕王殿下借来,不想原是珍品……”
“哎哟,大人也就与瑢卿较真呢,”谢娘子忙接着这话笑道,“虽说有价无市,瑢卿可没少买,官织局才流出来一批料子他便寻了人尽数包圆了,不过是这会子见着大人衣裳又忍不住眼红。”
“我不过是瞧着大人有些京城里的时兴样式,忍不住问问……”瑢卿便瞋了谢娘子一眼,“做男子的,还不是想着打扮好看些,妻君瞧了也高兴嘛……”
李明珠轻轻怔了一怔,口中却忍不住道:“听闻……听闻近日京中男子风行珐琅簪绾发,烧蓝里头透几分金胎花样,显得人俏丽。”
这当然也不是李明珠自己晓得的,只是圣人说起此事,顺手便给了几支内造珐琅簪与他罢了。
那是她好意。
只是,是否也是……她想看自己如侍君一般打扮?会不会,是她也将自己当作夫侍中一人?她说过后位空置,自己也是出身名门的……那意思已十分明了了。
只不过是为臣了便不能再有那些绮思罢了,公私混同只会引人堕入深渊不得往生。
瑢卿便微微垂头笑道:“就说呢,还得是京中夫婿们会打扮,以金胎烧釉做簪子藏在巾子里头,外头仍旧端庄,里头却又俏丽可人,这可是我等想不到的花样了!”
他一边笑,便与谢娘子使了个眼色:“我也寻藏珍阁造一
对出来。”
“大人面前说这些,瞧你这没眼力见的。”谢娘子忙笑道,“贱内不识分寸,大人见笑了。”
“娘子与夫婿琴瑟和鸣,我恭贺还来不及,”李明珠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举杯道,“以茶代酒祝二位百年好合——想来也不远了。”
他抢先饮空了这一盏茶,轻轻眨了眨眼。
有些东西是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体会的了——
作者有话说:端仪番外是碎片组合,大概有4段碎片加1个if,这段应该在正文104左右
第192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三)
郗晓岚是个难以捉摸的。不是没有才华,只是性情多不稳重,行事也很有些放浪。
可要再遇上夏示瑜那般样样都好的后继者,却又更难。
她只道:“这世上许多事都可遇不可求,关键在于有后继者,端仪。”以此劝他引导郗晓岚。
李明珠微微叹了口气,另写起书信与郗晓岚。她春闱名次不高,倒省去了朝中一番安排,径自外放去了地方,在江宁待了几年,会来便提什么国有银号,这哪里是如今的朝廷能负担的东西?运转这般衙署,钱与人都是天文数字,此事虽可先行准备,但眼前倒不如先解决现有问题来得实用。
他自己研墨写了几条,忽而顿了一顿。
这些东西倒可整理成文上书天子。
他时日无多,周院判依着圣旨月月来诊脉开方,却无一次例外皆是面色凝重,垂眼摇头,待询问过日常近况后便是劝他辞官隐居养生延命,次次都是同一套词。
周院判是天子的人,自然这话也早进了天子耳朵,故而她也常点两句辞官归家,连命他提点郗晓岚也难说没有天寿不足的缘故。
但事未竟,怎好挂印而去?
如今倒不如趁着还有些精力,将要做之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呈交天子,待他百年,许多事便可交给后来人。郗晓岚行事浮浪些,对钱财倒很有一套见解,全可做个策士;陈子高……陈子高也到了年纪要隐退归乡了,她手下几个郎中倒很不错;苏璇玑如今正是当打之年,带着御史台监察百官卓有成效,只是她也没得后继,若再不得个后生只怕她一二十年后难乞骸骨。
圣人自己是那样,总是想不起寻常人生老病死的。
他提笔,一面写了几条给郗晓岚的嘱咐,一面借此厘清思路给圣人写折子。不仅仅是是税赋银钱上,更有官吏的考成制、海禁管控、与漠北的边市、私学改制后公学用作拔擢百工之技……
至少在大限之前整理出来交给圣人。
她的时日还多。正如师相所言,万事能成与否关键在圣人态度,只要圣人有心,最后便总能想法子成事。她不是受制于外戚宦官的傀儡帝王,她是手握重权的明君,所以关键在于取得圣人支持。
“公子!”
他才写了几条,门外忽而过来一声。
是跟着他的小厮。
“何事?”
“先头宫中人来传话,陛下身染微恙,明日不必早朝。”
她惯来没病灾的。
李明珠微微皱起眉头:“还说了别的么?”
“还说了,陛下如今不便见人,不必往宫中递牌子。”
李明珠手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起来。
这不像是她素日做派。
他思索片刻,捏着下巴道:“你往宫中递一道牌子,说我要进宫探望。”
“哎?公子,可是宫中旨意是……”
是不许人进宫去。
但只是“身染微恙”,便“不便见人”,多少有些怪异。如今既不是时疫时节,她也不常有病灾,却说有恙不见人,这便极不寻常了。
“先递牌子吧,我去更衣。”李明珠起身道,“去套车吧。”
“哎……您是主子,我也只能听您的……”小厮见他没什么商量余地,也只好先一步出门套车,等着李明珠换了公服来。
进宫面圣要着公服玉带,这是面圣礼数。李明珠正了正幞头,一撩袍角便抬脚上了马车。
她惯常不会拒了自己求见。
同僚们常用这一点,便推着他去打头阵,向圣人求个情放学生们一马,或者无法得知圣人心意便让他去试探……无非是示瑜那件案子后头,同僚都瞧着圣人那点私心,借此谋些事罢了。如今圣人称病不见人,多半过两日她们还得来推着他进宫一探虚实,倒不如先往宫中瞧一瞧。
更何况此事来得蹊跷,只怕她在宫中有个万一。他忍不住捏了捏荷包,里头那一方芙蓉石私印包在丝绵底下,海棠雕花摸起来便不真切,只硬硬的抵在掌心里头。
“大人,小的们往栖梧宫中问过,陛下病中不便,一概不见外臣。”
他在宫门口候了好一阵,才有个小黄门匆匆跑来回道:“大人请回吧,折子也须等陛下身子好了再递。”
折子也要后头再递?
李明珠压下眉毛,这般便更可疑了。她便是身体有恙,惯来也是要看奏疏的,如今不仅不见人,更是连折子也不收了,莫非是染了什么重病……
不当如此,她从不害病,更别说重病。便是被迫赐死顺少君那段时日也不过是托言不朝会,兵部要奏事也准了进宫。
“多谢内贵人传话。”李明珠皱眉沉吟不过片刻便舒展了脸色,微笑道,“我这便回去了,只待陛下圣躬好转再递牌子觐见。”
难道是她在禁中有什么万一?可京中就这么些人马,几路禁卫均无异动,燕王同长公主也好好待在府中,若是宫中宦官挟天子以令诸侯……恐怕也过不了金发近侍那一关。
那便只一种可能了。
她不在宫中。
说不得是去什么地方了,她喜欢白龙鱼服往民间游乐,往国子监亲自选后生时候也是,上元日看灯会也是,总是一副士庶打扮混在京中,侍从也不带几个。
她毕竟还有些少年心性。
李明珠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如今虽不是什么多事之秋,却也很有些事务要处理,但愿她不是去了什么远处。
但她确实去了远处。
李明珠再站在宫门口时只觉全身疲累。
半月余了。她出宫半月余了。能让她一口气出门这么久,便必不是在京畿一带,定然是去了地方上哪一处。走漕运往南,三四日可到江宁;走陆路往北,也能到幽云一带;若要往西去,山北道几处古都也是极好的游览胜地;更不说往东还有东岳可以拜会。
天下之大,也不知道她往哪处去巡游了。
“端仪,陛下还是不见人么?”
待他拖着身子回到衙署,同僚早围上来了。
李明珠只微微摇头:“许是陛下这回身染重疾。”
她定是出宫去了,但这没根据的推论却不能说与同僚。
“莫非性命攸关么?”陈德全沉着脸道,“若这回是什么大病,只怕往后朝中难办……陛下究竟还没有……”
她没说完,只轻轻摇摇头道:“我们得早作准备。”
这话不说完在场人也都晓得是什么意思了——圣人尚无后嗣,也不曾自宗室里头挑人来如嗣大统。我朝三代之外便不再享宗室爵禄,若她一朝不测龙驭宾天,只怕京中还要为燕王与长公主谁登大位吵闹一番。
“想必不是。”李明珠也摇头,却不敢多说,只拨开人墙挤回自己值房,“若陛下真到那时候,想必长公主与燕王早已入宫,今次恐怕只是不便见人罢了。”
“端仪!”陈德全慌忙赶上来,“你已有了计较?”
“没有……”李明珠垂下眼帘不去看陈德全,“只是为今之计,我等还是先将手头事安排下去为好,陛下总会有旨意下来的。”
只看是哪一日她能回宫来。
“子高,目下紧急事务不过江宁道赈济与编书两件而已,赈济已有先例,我等先行按先例裁决,编书一事既然折子已递上去了,只待陛下阅过批复,此事先前陛下已有旨意,如今虽不能及时批复,按先前旨意往下也无不可,至于其他……”
礼部尚书忙趁机赶上来道:“李仆射,漠北宗女册封仪式还需陛下与公子点头。”
还有此事!李明珠一时脑中炸开,忍不住咋舌。
此事必须陛下裁决,还是先拖延些时间吧。
他于是沉声道:“此事可先与理藩院求见王汗商榷,尔后再呈交陛下定夺。”
礼部尚书便面露难色:“折子是与理藩院商议过……只是……”
她很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只是理藩院似乎也见不到王汗……几位王公透出来说王汗也染恙不便见人……”
李明珠到此时终于完全确信,她是带着公子巡游去了!宫中并无时疫迹象,两个主子却双双重病,毫无疑问就是她带着公子出京了,再没有怀疑的了!
“……只好放着了。”李明珠扶额摇头,“放着吧,将折子递上去了便是,待陛下好些了再行裁决,我这几日便常去宫中递个牌子,为各位探一探陛下意思。”
几个同僚这才放心下来似的,忙道:“如此便辛苦李仆射。”
“端仪,此事还要你多看顾。”
“还是要李仆射出马啊。”
如此说了好些客套话,同僚们才终于散了。
李明珠只觉无奈,谁知道她偷溜出宫又去了何处,还带着公子一道。她是惯擅吃喝玩乐的,从前在京中时便极长于各类博戏,一瞧便是熟手,他跟着她在京中游乐也多有见识。这回若要东西南北的在境内绕一圈,恐怕还需好些时日,短则半月余,长了恐怕数月甚至一年。
他忍不住叹气,希望她早些回京吧——
作者有话说:打工人被迫为老板圆谎的碎片,所以正文里瑶瑶南巡回来端仪
可谓是满脸怨气……打工人的怨气……
这一对是相爱但都很有自己打算的
第193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四)
“参汤,李叔,用点吧,好得快些。”清晏从侍女手里接了碗来笑道,“还热着,这参是陛下从宫里赐下来的,别白费了。”
李明珠接了参汤,自己舀上一匙来轻轻吹了两口。
这宅子里头哪样贵重东西不是宫里赐下来的?连宅子本身都是她赐的。
“好不好的也没多少时日了。”李明珠微笑道,“今日叫你回来是想着趁我好些与你交代些事情。”
“总会好的,周院判亲自照料呢,药材补品都是好的,”清晏笑道,“虽说人总有个大限,到底也该往后延些时日吧?如今您终于辞了官,这下倒可以好好休养着,周院判不是也说,只要辞官在家温养便能延寿,眼瞧着今日便好些了。”
李明珠却没有应下这话头,反而轻声道:“你比幼时更活络了,从前总有些正经,我很担心是我太不苟言笑。”
“您是一天到晚板着张脸。”清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没想过,不知道陛下看上您哪一点。虽说公子们也……也挺……”
她一双眼珠子转了半轮,看向房间一角。
这孩子便是这样,要说些不好启齿的话便移开视线,瞧这样子是瞧不上宫中侍君的了。
李明珠便笑:“陛下曾与我说,你是在宫中住了那段时日,故而不愿成家。”
“可不么……男人就是一个比一个麻烦……”她说完这话,忽而看了李明珠一眼。
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也是男人。
李明珠却眨了眨眼睛,轻声微笑道:“很麻烦吗?”
她也会这么想吗。既不肯点头,又不愿彻底舍弃那点旧情,固守君臣界限,还要以她那点恩宠替同僚们出头……她也会这么想吗。
清晏这回将声音压到不能更低,凑近了头才道:“公子们一个比一个麻烦呢,今日争个宠,明日示个弱,还要与陛下说些欲擒故纵的话……陛下还能有那么多精力与他们相交……有时候公子们明明是想留下来,却偏偏要说时间到了不能留,就是为了等陛下开口留人说好话……真是麻烦……”
李明珠轻轻一怔。
长年以来他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如此看来倒像是在于她推拉调情似的……尽管他没有那般意思。
“也就是王汗好些,有话直说,却也片刻不能离了陛下似的,他一来陪着陛下用膳,陛下那天便必不住栖梧宫。”清晏接着道,“那就是躲着我呢,两个大人能做什么,我哪有不知道。”
当然是一些闺房之事了。那位公子甫一入宫便是盛宠,她还为他破例许多,又与他正式成婚,过了数十年也没见得败落,她当是真对他有情的。
李明珠轻轻放了汤匙,微微笑道:“你既知晓,却仍不愿成家,看来是厌烦了。”
清晏便重重点头。
“但你总要有个人知冷知热。”他轻声道,“我虽然不是你生身亲长,到底看着你长大,其实有个人知冷知热也是好的。”
“那便同您似的,收养个孩子就好。”清晏笑道,“您不也至今不婚么。”
李明珠微微瞠目,转瞬便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和你不一样……”
他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如那些男人一般年纪轻轻便入了宫闱,余生只围着她喜乐打转,他决计是做不到的。
哪怕是那位公子,早做了漠北的王汗,只要两只脚踏入宫门,也不过与寻常后宅男人一般为年老色衰焦虑,为她移情别恋愁苦,他不是没见过。
那样虚度一生,不是他想要的。
但如今这般孤苦一生,他又真的满意么?
他忽而看向房间另一头。
西暖阁书斋里头,还存着几盏鳌头灯。灯有些陈旧了,是许多年前的东西,赢了来却送不出去,便只好放在那里落灰罢了。
世事难两全。要守了为臣的本分,便不能与她夹杂私情。公私不分是奸佞所为。
当年拒绝入宫并非一时意气,他从幽州一路流浪来京城投奔李氏本家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想办法一改前朝积弊,而非困在后宅草草一生。
之所以如今总忍不住回顾当年事,想来不过是命不久矣,便总想着那条路更好走些,与她能有数年或者数十年琴瑟和鸣,能体会些家庭天伦之乐,或许比现在更好。
但那只是一种幻想。
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不过是年老色衰之后便要独守空房罢了,后宅男人大多是这条末路;最上者是那位公子,守着漠北的土地,与她有几分情意,却还是只能为失宠忧虑;
或者如王琅那般,与她有些首尾,也不过是一夕之间便被厌弃,夺职回宫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他并非寻常官吏,自然一朝夺职也无同僚敢为他说一句话。听闻他如今仍在清玄观修道,还是只得做先帝遗老。
他比之那位公子,比之王琅,有何长处?他既没有那位公子王汗的地位,也没有王琅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能力,他不过是读了些书,能做些事罢了。
更何况入宫之后便只能靠容貌与情趣求得盛宠,这两样他都算不得拔尖,若真入了宫,想必天子对他也不过一时新鲜,过后便抛了,只留着他一人对着珠帘兴叹。
她如今能时时处处记得他,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那一点情意,不过是因为不曾到手所以能经年累月地放大,若真入了宫,做了她后宅君侍,想必不过几年便能消磨殆尽了吧。
细细想来,他也不过是为了没到手的东西空留遗恨。明知世事不能两全,却还是忍不住做着僭越之梦,肖想若有一日能与她做真正的妻侍,体味些闺房之乐,心底存下一丝侥幸或许自己就是椒房专宠的那个幸运儿。
只是忍不住肖想而已,肖想些明知不可能之事。
“哦,是不一样,您是想和陛下在一起嘛……”清晏撇撇嘴,“您是想成婚的,只是对象错了。”
“是错了。”李明珠轻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合适的妻君。”
“现在也不是来不及呀。”清晏笑道,“您都辞官了,也不用想着仕途如何如何,总之仕途都走完了,陛下呢,我瞧着是有意的,您现在与陛下说,都还来得及,这不是又做了宰相,又……”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后半句便未明言。
“哎呀,”清晏忽而退了回去笑道,“只不过您要是想要个名分便不好说了,这宰相做了……到底不合适。”
清晏便看着李明珠两只眼睛缓缓瞪大瞪圆了。
显然,这位义父从没考虑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其实她也没想过,还是在北边跟着杨刺史才学了些“没规矩”的做法。
诚如杨刺史所言:“你就说这事办没办成吧。”
李明珠直直盯着顾清晏——这孩子跟哪学了这些没规矩的话来!
但是……他心中微动,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仕途已走到了尽头,往后是再不可能更进一步了,余下力所能及之事不过与清晏将事情交代下去,指望后来人能将这些未竟之事做成。
既然仕途之负已消弭,或许现在正是往另一条路上去的好时候。
名分有什么重要。
皇后爵禄同亲王,礼遇也不过同宰相,而他已做过宰相。况且她早说过了,他担得起后位。她随着私印留下的字条,不正是说她在等着他入宫为后么?
更不提若只是想与她厮守一段时间,名分有什么重要。他时日无多,那点名分便有也没什么用处。她能给多少?事到如今后位是决计不可能了,没人会同意她立一个将死之人为后,便是给一个君位,他能在位上留几日?
名分于他已如虚设。
而且实重于名。
他眼帘轻微扑闪了两下。
顾清晏瞧他这样不由好
笑:“您那一柜子灯也该送出去了,陛下惯来滴水不漏,您到时候想什么都能给您圆过去,只怕您……”
她说了一半忽而住了口,望向门外。
外头一个人影正疾步往里间走,连通报都免了。
“李叔,您想好了,今日便是时候了。”
是她来了,不必看也知道。光天化日之下能这般毫无阻拦进来这府上正房内室的也只有她了。
但李明珠仍旧微微抬起身子往外望去。
她还是一身便服,脚底还带着外头的风。
“陛下……臣、”清晏当即便起身道,“臣先告退了。”
第194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IF)
天亮了。
李明珠眼皮微微睁开一线。
天亮了,但内室灯火仍未熄灭,立在墙边幽幽闪着蜜色微光。
“端仪,端仪。”一只手轻轻抚过侧脸,“端仪,你醒了是不是……”这人声音柔而轻,说话时还有细细热气吐在脸上。
她离得很近。
李明珠猛地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看清周围景象。
这里不是诏狱。他心下一沉,他不在诏狱里。
他正躺在一顶金丝绡纱帐子里,头顶纱帐轻轻飘动,将帐外灯火透了几分进来,朦朦胧胧罩在衾枕上,透出丝缎精致而纤巧的微光。
“端仪……”
他不敢侧头去看这人样貌。他当然知道这声音属于谁,他不敢看。
怎会如此。分明昨日还在诏狱中等候发落,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然后她来瞧他,带了些吃食,是宫中膳食,他用了些膳食,没有推拒那杯酒……
自此便人事不省了。
不,不对。他原本便是一杯倒,向来不胜酒力,吃酒后昏睡过去也没什么稀奇,但是……这里是……这里是哪里……
不是诏狱,也绝非他自己府中。
身侧还有一人。
他知道此人是谁,但他不敢看。
他不能相信。
他慌忙坐起身来,发觉周身都沐浴清洗过了,头发似乎是仔细洗过又篦了头油才绾了髻,连衣裳也换了一身湖丝寝衣,不是那身囚服。
“怎么了,端仪?”先前那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耳侧,“端仪可是要食水?我叫人去传。”她两臂环绕过来,蛇一般缠在腰上,“何必急着起身呢。”她轻声道,“咱们时候还有着。”
那条蛇顺着衣料交叠处滑入衣襟,一路贴着肌肤往上游走,只留下一道冰冷黏腻的触感。李明珠全身僵硬,只觉蛇信舔过耳侧,发出“嘶嘶”声音。
那条蛇不知何时蹭散了衣襟,又一次顺着颈子攀上侧脸。
“陛下,不……不要……”
显然她并不会因为这一句不痛不痒的推拒便停下。那条蛇缓缓蹭过他颧骨耳廓,最终一口咬在他颈子上。
“端仪定是饿了。”皇帝轻声笑道,“我叫人传膳来。”她攀上先前咬过之处,在那红痕上留下绵密不断的轻吻,“这时节,该当吃笋时候,油焖笋端仪喜欢么。”
不知何时,蛇早已缠紧了他。
李明珠心下恶寒,缩着身子往后躲去,却不料皇帝按住了他手腕逼近了,正好跨坐在他腰上。
“不……别,陛下……臣……”
“看来油焖笋不合端仪口味。”她的吻轻轻落到李明珠唇角,“还是上些点心吧,桃花酥如何呢?”
蛇信子终于吐在他口中,封住了他的呼吸。一时间李明珠只觉昏沉晕眩,惶惶然不知天地几许。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李明珠恍惚间想到,究竟是何处做错了才会变成这样……他如今在此,诏狱里又是谁……她……她又为何要带他来此呢……
“端仪在想什么呢,桃花酥也不合口味吗?”皇帝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啊,定是这些吃食太寡淡了,端仪该用些补身之物才是……”
她手上轻轻一推,便将李明珠又推回卧榻上,俯身落下绵密亲吻。
他忽而有了答案。李明珠此人……已经死了!王琅说过,最好是他死在狱中!她要保全新法,要压制旧党,需要一个口子,最好是他死在狱中……!
但他活着,在这个暗室里,而李明珠已经死了。
他只是这个暗室里天子的宠侍。
“陛下不可……臣、臣……”
“我只是怕端仪完璧之身,骤然进补吃不消些……端仪……”
那条蛇又在李明珠周身游走起来,腹鳞刮过肌肤,只有冰冷滑腻的触感,令人颤栗不止。
她的吻落在发鬓上,她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她眼底含着最温柔多情的笑意,像是他在最黑沉的夜里做过的僭越之梦,埋藏着他最深沉的心思。
他曾肖想过天子。他为此守身。
既然是为她守身,为何此刻却不愿予她?李明珠恍惚着,他曾肖想过,而今也将如愿,为何他却不愿呢?是他叶公好龙么?
不,那与此情此景是不同的。李明珠忽而转醒,用尽全力掀开了那条蛇,撕裂纱帐跌跌撞撞往外逃去。
他推开隔扇,一个踉跄摔在门槛上。
是地毯。这地毯漫漫铺满了整个地面。赤红与金丝交织的波斯地毯。
这里是……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唯一有光探入之处,耸立着几支红烛,低垂着血泪看他。
蛇畏光,没有跟来。要往有光处去。他四肢并用爬起来,撞着茶几桌椅到了红烛前,却忍不住跪下去。
啊……他终于发觉了,这里是宫殿正堂。
这里供奉了一张画像。
“故孝敬皇后张氏像”。
这里是步蟾宫。
他面对画像,缓缓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囚禁结局IF,接在正文119章之后,如果端仪当时听了瑶瑶的话把酒喝了就会被带回宫关起来(所以瑶瑶最后把酒扬了,其实不是纯生气,主要是不想留下痕迹)
瑶瑶彻底黑化病娇就是这样了,对端仪来说简直是游戏打到了BADEND,下一秒就会直入老虎道场或者知得留老师教室,告诉他哪个选项没选对,给我读档回去重选!
端仪的一共五篇碎片本来应该合成一篇发的,但为什么变成五篇了呢……
因为前几天过年一个字没写临时发上来凑数……
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第195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上)
艾草煮过的水还热着,在满面的水雾里还夹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阿斯兰一手抱着孩子,伸手破入水面。
一捧,两捧,三捧。温热的艾草水浇过怀中婴孩。孩子似乎感受到水流温热,四肢胡乱摆动,撩起一泼水溅在阿斯兰脸上,还沾湿了阿斯兰衣襟。
“祓除污秽,趋避毒害,蛇虫不侵,灾病不来——”内礼官高声赞道,“奉子——”
礼官宣过,该将孩子奉去她膝上了。
珠帘轻颤,她的影子便在帘后微微晃动。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面容,只露出一双穿着礼服的膝头。
“我的小狮子……”她轻声唤道。
她在叫他。
她一定是想看看孩子。阿斯兰脚下赶了两步,到那双膝盖前跪下,将孩子奉到她膝上。
珠帘扰动,阿斯兰忍不住窥视一眼珠帘那头。
是血。
血。
血不知从何处缓缓而出,蔓延开来,直至铺满了这间宫殿。
是血。
阿斯兰低头,发觉那双抚摸孩子脸颊的手上也沾满鲜血。
不,不只是手,她的衣摆、裙裾乃至玉带上也遍布猩红。
他睁大眼睛,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血。
满目的鲜血。
阿斯兰心下一沉,脚下一个踉跄滚下台阶,后背撞上什么东西。
他转头望去。
又是满目鲜红。
油亮的,均匀的,鲜艳到发臭的红。
是一床朱漆棺木。
他扶着棺木意欲起身,一下对上她苍白的脸。
她侧身躺在棺椁之中,面色苍白僵硬,被人摆成北斗七星的姿态。半蜷着身子侧躺在棺木中央。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帝王梓宫。
“不……景漱瑶……景漱瑶!”
他猛然坐起身。
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父君,你又做噩梦啦?”
原来是梦。又是梦。
又是噩梦。
阿斯兰缓着气息,伸手摸了摸公主发顶,轻声道:“嗯,做了噩梦……我梦见你母亲了。”
“母亲……”公主歪着脑袋,“和姨姨一样吗。”
“……不一样。”阿斯兰舒出几口气,终于平复了呼吸才起身叫来随侍伺候更衣,“小树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小姑娘立刻便垮了脸,“吃了羊肉……好多肉……好撑……”
阿斯兰便失笑道:“吃了就先出去玩,我换好衣服再陪你去骑马……昨天你和那两个小孩玩得好么。”
公主显然很兴奋的样子:“好!父君,我们带她们回宫玩吧!她们也很想去京城!”
“大汗……”一个随侍听了便很有些犹豫,“那两位毕竟是阿史那部的公主,恐怕……”
阿斯兰横了他一眼,沉声道:“不过是接到京城住几天,这是天子的意思,阿史那部那个蓝眼睛的老狼,他不同意我也会让他同意,能给天子作伴是这两个孩子无上的荣耀。”
“是、是……”随侍轻声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道,“那两位公主到底是……”
阿斯兰鼻尖哼出一声,瞥了随侍一眼:“你今天很多话。”
“是、是……小人不敢……”随侍这才终于闭了嘴,战战兢兢退出了宫室。
这些部落往他这里塞十几岁的年轻女人什么意图他不是看不出来——她死了,他们便觉得终于有机会摆脱中原的钳制,要往大王身边送一个女人,从大王手里分一份王廷的权势。
白日做梦。漠北的王权只会交在小树手里,她不但会是未来的中原天子,也必定是草原下一任大王。
他不过是将计就计,令他们送些八、九岁的宗女过来,便正好做小树的侍读。
小树需要漠北王廷的支持,这些宗女以后做了各部落领袖,才能更好支持小树。
阿斯兰披了外袍,叫人上来早饭。草原上的早饭也是一般的沉,一壶咸奶茶,一盘手把肉,再添些奶糕奶皮子……总之就是没有时令蔬菜。小树来了没两日便苦着脸说胃里沉得慌,想吃清淡小菜。
明明在宫里就天天要吃羊肉,吃得上了火偷偷在侧殿抹鼻血,给他吓得不行,急急忙忙宣太医来瞧,才知道是大肉吃多了上火,吃些素的就好了。
燕王看他紧张兮兮的就笑,小孩么就这么难带,惯着也不行,不顺着还要闹,但是喂着喂着就给喂大了。
他是小棠长大了所以一副轻松样子,他带孩子的时候明明比自己还要紧张一百倍,生怕磕了碰了,还要放着她抢孩子。
她私底下还笑过,她哪有抢孩子的意思,当初那样不过是怕孩子没人管罢了,孩子可难带了她才不带。
最后果然她便撒手不管了,留着他成了鳏夫带孤女。
她狡猾,净拿些好话来骗人,说着会来叫他回去,可是到头来等着他的只有一副棺椁。
阿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杯中奶茶一饮而尽。
帝嗣诞育三日,宫中要办洗三礼。依照她的意思,给孩子洗身体的人是阿斯兰,象征这个孩子以后会交给他来养。
对外虽说是昭惠皇后梦中所托,但既然安排给阿斯兰养,多少也是引导旁人以为这孩子有漠北血统。
至于实际有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
阿斯兰接过旨意,当即便抓了妖精来问:“她醒了么。”
妖精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脱开他手便走。
阿斯兰没多想,慌忙赶上几步拽住妖精:“她还是不想见我吗?”
这次妖精终于开口了。
“你先去准备洗三礼吧。”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浓浓的疲惫。
洗三礼上,她是必要出现的。她就坐在正堂后头,穿戴整齐了,等他给孩子洗好身体,再将孩子送去膝头。
这道流程他在小棠出生时候便做过了,很简单的
流程,孩子的母亲会在正式洗身体的时候才会出现,接过孩子之后便会离席休息,后头的小宴是主夫的事。
他依照礼官指示,用艾草煮过的水给帝嗣清洗身子,从礼官手里接过包布,将孩子裹成一个茧,送去珠帘之后。
帘后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接过婴孩,缓慢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下挥手。
不对劲。
阿斯兰忍不住往前一步。
不对劲。
她的手没有这么纤细……不,当然她的手也是修长的,但是,没有这么纤细。
这不是拿过刀剑弓兵的手,这双手是文人的手。
阿斯兰忍不住半撩起帘子。
礼官一手拦住他去路,挡在珠帘之前:“公子,该退下了,陛下要回寝殿休息了。”
“等……”他拨开礼官,却又有几个宫娥挡在他眼前。
不对,这不是眼熟的宫娥,他没见过这几个人。
“让开。”阿斯兰冷声道。
礼官只是轻声道:“公子,退下吧,还有宴席在等着公子。”
帘后人已退走了。
她一眼也没有看他。
阿斯兰这才缓缓退了下去。
几个宫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就在这个间隙,阿斯兰一个大步跨过几人,从宫人缝隙里溜进了内殿。
她听见声音,终于回过头来瞧他。
不是她。
身型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但不是她。
双生子很少见,但皇室就有一对,他第一次见便错认过,所以决不会再认错。
阿斯兰大跨一步挡在长公主身前,一把抓了她手腕起来:
“你不是她,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长公主轻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和那个妖精一样的眼神,疲惫,悲悯,还有几分无奈。
但长公主和妖精不一样,她开口轻声道:“跟我来吧。”
阿斯兰这才松了手,跟着长公主往后头去。
却只看到一床朱漆棺椁。
他见过这副棺椁。
她说:“分娩如过鬼门关,先帝也曾预先备下一副冲喜,循例我也得备一副,图个吉利罢了。”
她还带他去看了这副棺椁,金丝楠木制成,涂上厚厚的朱漆,放在内府库房中。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僵立在后殿中间。
他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看到这副棺椁。
殿内很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发冷。寒气顺着地毯缓缓流溢而出,森森地盈满整个后殿。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冰块。
后殿里摆满了冰块。
后殿里摆满了冰块?
他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只是垂着眼,没说话。
他又望向那床朱漆棺椁。
他眨了眨眼睛,往前走了几步。
他忽然不敢往棺木里瞧。
现在回去宴席还来得及,他忽而想到,回去宴席,喝两杯淡酒,睡一觉,还来得及。
或许他不该发现那只手不一样,不该追着长公主一路来后殿。
殿中早没了其他声响,他只能听见自己耳膜震颤的轰鸣。
他终于走到棺木前。
是她。
她半蜷着身子侧躺在那里,十二章纹衮服穿得齐整。
阿斯兰缓缓回头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仍旧半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也是,能指望她说出什么呢。
阿斯兰又转过头来,往后退回去。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
这个距离大约足够了。
他站定了,看向那床棺木。
它就在房间正中摆着,旁边围满了冰块。
他拉开了七步距离,缓缓呼出一口气。
却忽而猛地低下身子往前一冲,直直撞向棺椁!
“拦住他!”
长公主终于出了声,却是高声叫道:“法兰切斯卡!拦住他!”——
作者有话说:瑶瑶从来没想过让小狮子下去陪她,她比较担心小狮子真的殉情
然后小狮子也真的这么干了(但是未遂)
第196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中)
他终究没碰到那座金丝楠木钉成的梓宫。在他一头撞上去之前,妖精已经先一步抱住他滚到了一边。
“按住他!”长公主慌忙叫道,“别教他殉死!”
“放开!”阿斯兰在妖精手底下挣扎,一脚踢上妖精膝盖,竟尔一下挣脱了妖精钳制,“你们杀她篡位还不许我陪葬吗!”
他一个翻身把妖精压到身下,还没等爬进棺椁便又被妖精按住了:
“她自有男人陪葬,又轮不到你!”
阿斯兰停了挣扎,拗过颈子去看妖精。
“她自然有皇后埋在一起,有你什么事!”
妖精一双青琉璃珠子似的眼睛落在额发后头,教一对眉毛压着,露出几分凶相。
阿斯兰又看向长公主。
“捆起来,嘴巴塞严了,别教他咬舌。”长公主只转过脸去,对妖精道,“他不能殉死。”
长公主一句话没多说,先一步出了殿门:“法兰切斯卡,看住他。”
他不能殉死。哈,多么可笑,他不能殉死。
阿斯兰轻轻闪了闪眼睫,缓缓蠕动着爬向棺椁。
很凉。地砖上还有冰融化的水渍,浸湿了梓宫附近地砖,顺着夏衫缓缓渗进来,贴上肌肤。
很凉。
妖精就地盘腿坐下来,看着他一寸一寸挪到棺椁近旁,衣衫上织金片片剥落,蜿蜒出一道金路。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靠在棺椁上,不动了。
妖精看了他半晌,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伸手取了阿斯兰嘴里麻核道:“不能咬舌……咬舌头也死不了。”
妖精声音很低,还有几分嘶哑。阿斯兰忽而意识到,妖精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于是点了点头:“她怎么会……”
“我不知道。”妖精撇过脸去没有看阿斯兰,“人鱼肉失效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么快……”
他轻轻垂下眼帘,滚出两颗泪来。
阿斯兰看着妖精,忽而飘飘忽忽想到,看来她不是死于篡位。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她自己知道吗。”
这下妖精点了头:“她很早就做了准备。”
她知道。
阿斯兰忽然想笑。她知道。
她明知道!
“……明天会发丧。”妖精絮絮接着说起来,“是她的安排。”
阿斯兰没说话。
“老皇帝死了之后,在宫里停了七天,然后送到了清玄观,又过了一段时间才送去埋了,她应该也是这样。”
妖精说完了,殿内又是一层阴沉的寂静。殿内没掌灯,外头的昏光便也格外明显,幽幽地顺着门窗渗进来,与融冰混在一处,泛起森然湿气。
过了好半天,阿斯兰突然开口道:“然后呢……”
“皇帝下葬,地宫封死。她的皇陵是很早就开始建,很早就建完了。”
“那我……我……”
妖精又不说话了。他终于转过脸,只盯着阿斯兰看。
——他也该死。
妖精猛然一抖。
这不是他平时会有的想法。他不该是这样。
于是他缓缓呼吸几下又道:“她让你回漠北。”
“……我说过要为她殉葬,她不能不要我。”
“遗诏里写的。”
阿斯兰梗着脖子咬牙道:“我知道中原人的做法,皇帝突然死了,就找个大臣来写遗诏,宰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原本。她亲自写的。”妖精轻轻摇头,“我看过,就是这么写的,涂白了好几次又写的。”
阿斯兰看向后殿角落。
他来过很多次了,但今天还是觉得这里陌生。
她确实不要他了。
或许是用不着了。
“……我天天和她在一起,没有看见过她写这样的东西。”
法兰切斯卡忽而有几分释然的欣快。
妖精终于笑了一声,挑着一边眉毛看向阿斯兰:“当然是等你睡着了写的,原本一直放在我这,景涟琦手里的是副本——
副本也是我拿出来的。”
阿斯兰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掀起眼皮子看了妖精一眼:“你不也没拦住她。”
他这话一出口,妖精骤然暴跳起来吼道:“我怎么拦!她不准的事情我一样都做不了!她要生我有什么办法!”
于是阿斯兰也笑了一声。不止一声,他接连笑了好几声。
“啪!”
“啪啪啪!”
这几声笑戛然而止——妖精跳上来便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连扇几个耳光:“你给我闭嘴!”
阿斯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却仍忍不住勾着嘴角道:“你就是在这杀了我也没用。”
而且杀了更好。
法兰切斯卡这才又坐下来。
“你不能死。”
阿斯兰仍旧是笑:“旧主尸骨未寒你就投靠新主了?”
妖精一转身扬起手臂,却堪堪停在半空中:“老子现在不需要主人了!老子爱去哪去哪!”
他狠命一甩手,终于一掌拍在地上。
阿斯兰略略一翻眼皮,哂了一声:“我不能死,到底是长公主的话,还是她的话?”
妖精却忽然泄了气,撇过脸去:“是景涟琦和景渡顼商量的。”
“果然是这样。”阿斯兰笑得有些苦涩,“我死了,我放在城北的人马就会立刻打进宫,她们要维护皇位,所以不让我死。”
妖精“呸”了一声反唇相讥:“景漱瑶还写就此和你没关系了,要我送你回家自行嫁娶呢!”
两边都不要他。
“……她不能不要我。”阿斯兰喃喃道,“她不能不要我……”
写在遗诏上也不行。
遗诏可以随便改。死人已经死了,谋再多事也是空谈,最后成事的总是活人。
阿斯兰脊背靠在梓宫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摆脱不了我的……她赶不走我……我要见长公主。”
他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就停在五步以外。月光绕过皇城的高墙播洒在禁宫正中这一片台地上,又顺着南北透光的窗格流泻而下,照出半爿剪影。
阿斯兰轻轻眨了眨眼睛。
不像。
哪里都不像。
妖精难得不闹脾气,顺着他意思叫来了长公主,此时便坐在一边,等着他说话。
“我知道,你们要继承正统,漠北不能出事。”阿斯兰声音很平静,“而我是他们的王。”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做声。
“我可以保你继位……但我有条件。”他说。
然而长公主却微微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是我继位?”
殿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阿斯兰与长公主同时看向妖精。
“你和他商量了?”
“不是她继位吗?”
妖精给这两位看得不自在,忍不住挠挠头发道:“遗诏上没写传位给谁啊……”
阿斯兰怔在原地,却不过片刻便挣扎起来,直要扑向妖精:“不可能!”
“你自己看吧,就没写。”妖精实在没法子,从衣襟里掏出了原本,丢在阿斯兰面前,还细心给他摊平了。
什么都有交代,偏就没有传位给谁。
这一段还特意从前后文里留白出来了。
阿斯兰挪着身子凑近了,就着那点月光看起来。
这毫无疑问是她的亲笔。
主位以下侍君发一笔赡养钱遣送回家,主位以上养在宫中,阿斯兰……送回漠北听凭嫁娶……
帝女赐名红树,封含光公主。
而传位后面是彻底的空白。
只有空白。
不是燕王,不是长公主,也不是含光公主。
是彻底的空白。
“她故意不写的,就是等你们打起来。”妖精忽而对阿斯兰笑了一声,“但你又不打。”
他轻易地相信长公主为篡位谋害亲姐,却又轻易地提出拥立长公主作交换条件。
景漱瑶只算到前一步,却没想过他真的要殉死。
人心真是微妙的东西啊。
“……那你们,要选谁继位?”过了好半天,阿斯兰才开了口,还有几分哽咽。
妖精却一哂道:“你傻啊,现在是你选谁谁继位了,你的人马不是就在宫外么,只要你发一个信号让他们进宫,你选谁就是谁。”
你为何不选?
我的小狮子,这道金牌只有你能动用。
阿斯兰缓缓闪了一下眼睫。
她让他分一队人马绕过皇城司与禁卫军驻扎在皇城北郊,原来是为这一天做准备。她活着,这不过是一道紧急保险;她死了,他依然有完整的选择权。
现在是他来选人继位,也是他自己决定去留了。
他脑中忽而闪过一线清明。
“她为什么不担心我篡位。”
妖精鼻尖哼出来一声:“她巴不得你们打起来。”
打起来,宫里大乱,说不定从此没有皇帝了,阿斯兰、长公主与燕王、前朝那些大臣三足鼎立,说不定小公主长大之后也来掺合一脚,你方唱罢我登场,多好看的一出戏呢……反正她还有忠实的奴仆替她下葬封地宫,这点乱还能当乐子看。
至于这一朝能不能延续?她才不管,就此灭亡了更好。
哦,原来她并不在乎皇位。阿斯兰忽而有些想笑,但又不知为何要发笑。
“……所以你们不会让我殉葬。”阿斯兰胸中终于发出几声笑来,“她从一开始就不让我去……”
那几声笑活像破了洞的衣裳,在风里鼓出几声嘶哑的震动。
他笑得够了,才又开口道:“红树是我的孩子,我现在可以保你们继位,但我有条件。”
长公主抱起手臂,沉声道:“你说。”
“第一,皇位必须传给红树。”
长公主颔首:“我与兄长都没有继位的想法。”
“第二,她答应过我,红树是我的孩子。”
“依遗诏,帝女自然是交与大汗养育,但必须在宫中。”
“第三,我死后要和她埋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还是爱的,当然也不耽误做混乱抽象乐子人
第197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下)
长公主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漠北王汗……况且大行皇帝入葬地宫封死……”
“同茔……不同穴。”阿斯兰轻声道,“她对我说过的。”
长公主这才点了头,轻声道:“好。”
皇位原本便只能传给小树。
大行皇帝留下一女,对外称作中宫所出,又是漠北王汗亲自养育,众人都默认小树的生父是他,不过是她为保正统刻意隐瞒罢了。这样为了平衡中原与漠北,也只能让小树即位。只不过她年岁尚幼,主少国疑,权宜之下才让长公主摄政,燕王与阿斯兰幕后垂帘。
只待小树及笄大婚后亲政,再扶她正式登极。
自然,也不少儒生担心他养育幼主,自居幼主父亲篡权。
阿斯兰忍不住一哂——他也希望小树是他亲生的,但怎么可能呢。
只是真相早随着她书斋里头那一盏灯火消亡殆尽了——她不仅烧了内起居注,还将所有涉及那一月的内档都毁了干净,一张残片也没留下,这下所有人都只能承她遗旨将小树认在中宫名下,小树如今每年还要与冯氏认外家。
阿斯兰轻轻叹出一口气,叫人来收拾了早饭,换了身骑装,备马往外去。
自她驾崩,他便只着素服,连骑装也是这等青黑素净料子。
原本也是她爱看男人打扮漂亮,她不在了,一介鳏夫也不必再做什么妆饰。
“父君!”红树一看到阿斯兰叫人牵了马来便忙小跑几步赶上来:“我们是不是要出门了!”
“大汗。”
“见过大汗。”
那两个阿史那部的公主却不像红树一般直扑过来,只跟在后头,见着阿斯兰便深深弯下腰去,生怕出点差错。
她们不是真心想陪小树。阿斯兰微微眯起眼睛。
既然这样,不带回中原才更好。小树养在宫里娇纵惯了,心机太深又没有忠心的人放在她身边未必是好事。
她还没到能自如运用帝王心术的年纪。
而对一个帝王来说,最紧要便是用人。
“嗯,带你来王廷就是要让你多跑马学骑射,我教你弓马,上林苑太小了,不适合练习。”阿斯兰接住红树才叫了那两个公主起,“你们也起来吧,这几日陪伴公主有功,往后再赏你们。”
“是……”这两个公主终于露出点迷茫来,对视一眼才慌忙垂下头去,“谢过大汗……”
红树却在阿斯兰耳边低声道:“不是为了吃鲜羊肉啊……”
阿斯兰听了这话就来气:“不是!你昨天吃上火了,今天没有肉给你吃,只许吃奶糕和炒米!”
“哦……好吧……”红树扁扁嘴,“那我今天少吃点……”
这个表情就是肯定会见缝插针地偷吃。阿斯兰心下叹气,都说红树性子和她像,她可也没这么娇纵的……
但她年轻时候怎样也很难说。
“不许偷吃。我会让人看着你,不许威胁身边的人,更不许拿好处贿赂。”阿斯兰板着脸,“今天先上马跑两圈,我带着你跑。”
红树一张脸便皱成了抹布。
她才学骑马的时候天天玩成泥猴子,现在真要学射箭和马上作战了,苦日子一来就成这样,能撒娇混过去就混。
可惜阿斯兰惯来不是能靠哭打动的父君:“哭也不行,必须练。上马,跑马,马上射箭,都不能落下。”
“唉……我知道了……”红树也大大叹了口气,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
她年岁不足,身子尚小,上马便也困难些,加上阿斯兰严令不许用梯子帮忙,她便得按着马背用劲跳起来才能飞身跨上马。
原本赵崇光和朱太傅只给她骑矮脚小马,稳,不会摔,只是阿斯兰坚持要一开始就骑大马,习惯了战马高度才能上马即作战,两边意见不合,他和赵崇光两人一把年纪还为此打了一架——朱太傅是女人,不方便掺合内廷公子的私事。
阿斯兰想起来便忍不住勾起嘴角——赵崇光在军中练了这么多年,和他打架还是输。
战场上惯来是赢家通吃,赵崇光输了,自然小树的弓马怎么学就得全听阿斯兰的。
“上马已经很熟了,跑马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你。”阿斯兰道,自己也跨上马背,才想起来似的对那两个阿史那部公主道,“你们先回房吧,留在王廷等过几天送你们回阿史那部。”
“大汗!”这两个小公主这才大惊,慌忙匍匐在地,“大汗,我们……”
“红树公主很喜欢你们,但是你们不是合适的伴读。”阿斯兰最后瞥了她二人一眼,“我只要对红树公主绝对忠心的人,你们回去陪伴你们的母亲吧。”
他对侍从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人会意,带着那两个公主进殿去。
“父君,为什么又不要她们跟我们回京去?”
小树跑了两圈马,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坐在马背上休息:“她们人很好。”
“那是因为你是未来的王汗。”阿斯兰微微摇头,“她们做你的玩伴可以,但要带回京去做你的侍从还不够,待她们再年长些,可以安排她们入京读书,但你的贴身侍读我会另外选人。”
而且仅仅是侍读还不够,还要提早为她选几个大部落出身的适龄男孩。小树要顺当坐上王汗的宝座,收几个侧室是必然的。这些侧室必须要早早放在京里培养,不仅要对小树忠诚,更要紧的是不能染上这里男人的鲁莽气,宫里的男人必须心思细才行。
阿斯兰从胸中呼出一口气——事情还很多,要尽快为小树安排好。
只要她有草原的支持,再等正式出阁读书之后选定几位帝师,文武两边都有了势力,燕王和长公主便不敢从子侄手里谋夺皇位。
他不敢不防。
“好吧……明天可以见到新伴读吗。”
“没有那么快。”阿斯兰笑道,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奶糕给红树,“但我们会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办完再回京城。”
“好啊,能晚点回宫!”
“在这里也要读书,昨天让你休息了,今天的书不能少,我已经让九边镇抚司从官衙里给你找了一个老师。”
红树大惊失色——读书可比骑马还要痛苦!
“父君……”
阿斯兰正色道:“不能少,你这个年纪是要开始读四书了,还有些史书也要开始学。”
这孩子,稍缓点颜色便要蹬鼻子上脸,要绑着她读书,便一分也不能松懈。虽说如今为免她养出骄矜性子,宫中只待她以公主之礼,但将来她终究要继承大统,经史子集便一点也不能少学。
“能不能……”
“不能。”阿斯兰斩钉截铁道,“今天我也会和你一起学。”
红树终于哭丧起脸来:“知道了,父君……”
她不爱读书。
阿斯兰不由扶额,不爱读书怎么行呢……多少帝王心术要从史书里体悟,今日不过是令这儒生讲了几句《汉书》她便昏昏欲睡,来日真要到出阁读书时候可怎么办。
他对着红树,红树对着那几本书,一大一小就这么在内室相对无言。
过了好半晌,阿斯兰才开口道:“你今天抄写完这一篇《大学》,我弹琴给你听。”
结果红树一点不领情,撇着脸道:“父君只会那一首《凤求凰》,我都听腻了……”
阿斯兰一怔,微微垂下眼帘。
她就只完整教过这一首。零零碎碎的,不过是偶尔夜里就寝前一点情趣。
燕王虽是当世琴学乐律之首,也提过可以多教他些,但那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父君……”
红树见他低落下去,晓得说错了话,忙忙找补起来:“我早点抄完就是了,这一篇我会背的。”
“没事……”阿斯兰轻声道,“你先温书吧,一点也不能少。”
“好……”红树也故作老成叹了口气,“温书、射箭、骑马……我什么都要学会……可偏偏书画乐律这些有意思的,父君姨姨舅舅都会,就是不教我。”
阿斯兰却道:“那些东西你会一点就可以了,再多并没什么用处,先学过书再学这些。”
红树便嘟起嘴巴,是颇有几分不乐意的。
那个金毛狗说,她也对这些经典兴致缺缺,只爱看世情话本子。但她学得快,这些东西看一遍便能理解,多读两遍便能成诵,红树却不能。
既然不能,便只能取舍。一个皇帝的琴棋书画如何不过是史书里的添头,文治武功才是紧要的东西。
阿斯兰也无奈道:“你认真读书,自然便有时间空出来玩乐,如此左顾右盼,便什么也做不好。”
“父君……”红树拉长了话音,“您勤勉,可我就是不能……我也怀疑是不是您亲生的……”
确实不是,但必须是,不是也要是,不然她无法继承漠北的王位。
而她必须同时是漠北的王和中原的皇帝。
至于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她已将这个秘密永远带去了地底。
阿斯兰忍不住抚过红树发顶,柔声道:“你当然是我的孩子,只是我不是你的父亲罢了。”
第198章 王琅番外·当时错(上)
中帐帘子拉紧了,里头一扇屏风横亘中央,在灯火摇曳下些微透出内侧两道人影来。
王琅深深吸入一口气,却还是止不住地耳鸣。
是血脉轰鸣震响在脑内。
上林苑夜里风大,即便拉紧了帘子,也总有些寒意渗进来,吹得人忍不住瑟瑟。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指尖甚至有些打颤,跪在榻边半晌解不开一根衣带。
不该是这样的。
他忍不住拢了拢肩上那一层雪白纱衣——这点衣料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是天子的意趣,当今陛下便喜欢年轻男人如此打扮在榻边侍奉。
但不该是这样。
他不是来求天子的宠幸的。
“怎么了,朕形容可怖吓着你了?”女皇捏着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她的手掌有些凉了,带着点苍老的褶皱,缓缓抚摩过王琅颧骨脸颊,最后落在他颈子侧边,“瞧你这小东西,可怜见的,小猫儿一般。”
“臣……臣……”王琅舌头在口中绕了好几圈,好半晌才终于呼出合礼数的自称,“臣侍……臣侍不敢……”
但不该是这样的。
他上京来投奔族姨,又设法混来秋狩,不是为了成为当今天子的侍御的。
“少不更事的,怕生些。”女皇笑道,那只手也顺着颈子落下去,落下去,落下去,指甲尖便也轻轻刮过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王琅不由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只手拨开那层聊胜于无的纱衣,将凉意散到其他地方。
躲不过去的。
天子瞧中了,哪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微微咬紧了牙关,试图掩盖牙齿打颤的格格轻响。
他不能逃离。一旦逃离,便要被家族遗弃,她也不会再要一个残破之身。
“这般害怕?”女皇见他这副模样却反倒起了兴致,那只手绕到背后,轻轻一扯,便将纱衣带下来委落至地。
轻风一拂,反激得王琅忍不住抱臂遮掩身子,缩去床榻一侧。
他战战兢兢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里早蓄了泪花:“陛、陛下……”
“你这可怜的小东西……”女皇反而教他这神情取悦到,往前一倾身子便将他困在榻边。狭小的一块地方,他再无处可逃。
他在一阵目眩耳鸣中微微张开眼皮,只在余光里瞥见女皇鬓角几缕银丝。
他终于确认了,眼前将要夺去他清白的不是他心仪之人。
是她的母亲。
而女皇的手早已探入他身躯。
王琅仰起颈子,终于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秋狩是朝中盛事,旨在令亲贵家人中年轻的上场演一番弓马,既有交游之用,也有些为前朝挑选良材的意思。
王琅是跟着族姨上京而来,求一个姻缘。既然已错过了春日的赏花宴,最近的便是秋狩了,若能在这里头出个风头,保不准能说一门好亲事,再不成也好寻个一官半职的赏赐。
这是明面上的说辞。
而王琅借此说动母亲,根本上还是为了上京来一见太子。
只要能再见到她,只要她上书陛下,便可以入东宫去了。东宫至今不过一位侧君,又比她年长许多,说是侧君实则不过是童养婿,管家公罢了,哪能像他这般青春年少得太子喜欢。
至于郡主那个生父?外头不入流的东西,异族商贾之身,容色不过中人,非有得圣人青眼之贤才、更无为人夫婿之德行,迟早也要失宠于她,更是不足为惧。
他只要再见到她,让她死心塌地,再趁着秋狩与女皇上书求娶,便能入得东宫去,从此为她夫婿。
从此便不仅有她那样飒爽的妻君,更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在后头。王氏在朝中之人日渐稀少,眼见着家族将要落败了,他此番若能入得宫中,自然也在族中扬眉吐气。
只要再见她一次。
太子自前些年回京后,便因卢世君一道谏言送去了北境戍边,难得能回京一次,这一年却因着戍边有功,教圣上开恩唤回京中参加秋狩——自然,这一消息也是她托了商队向王家传的信。
只要他也去到京中,两人名正言顺地见一面,她便能上书求圣上赐婚迎他入东宫为侧君,与冯氏平起平坐。
王琅不禁窃笑,她用郡主生父的人,却传的是这般调情暧昧之言,尚不知那个出身卑下的男人得知后该作何反应。
再是生父又如何?没名没分便失了清白之人,天家如何肯招入宫中?自然未来郡主生父也要另记作旁人,再与他无干。
更不提那个男人年纪比她还长两岁,哪个女人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小郎君?他成弃夫是迟早的事。
他只
要想一想,便觉未来在东宫独占荣宠是迟早的事。
王琅忍不住笑起来,叫来小侍收拾起衣裳首饰,在房中一套一套搭配起来——这套显得艳丽,却失了端正,恐怕在圣人跟前要落了下乘;这套清淡素雅,但又流于平庸,她瞧了恐怕不觉亮眼,难勾起她旧情来;这套华贵端庄,却有些死板,见长辈合适,在她面前恐怕少些情趣……
“便着一身白衣吧,白衣佩玉,瞧着风雅又利落,想来在众多郎君中是独一份的高洁,陛下那边也能落着好。”
就在王琅苦恼于秋狩那日如何打扮时,流朱忽而登门拜会,送来了她一纸手书,也带来这句口信。
雪白戎服,自然该佩青玉,青玉外头镶上黄金,在清雅中落成一点鲜亮,正是女娘们都喜欢的男儿打扮。
还是她会想些。
王琅忍不住笑意,叫侍从依言备下衣装,以便秋狩当日穿着。
这一套衣裳果然得她喜欢。
太子早在入上林苑前目光便一直往这边落,还带着收不住的笑意,连身侧冯侧君与她说话都显得不耐许多,两人似乎还有了几句争执。
看吧,男人过了那个年纪,再怎么也没用,总要失宠于妻君的。
冯侧君这一把年纪,早该退到后头去只做个管家公了。
王琅忍不住得意,便早在第一轮射雁后就上了马,只在场边环绕,以找着机会与她私下说几句话,也待她向陛下请命,求娶他这个王氏的公子。
他两条腿便挂在马背上晃晃悠悠,连带着腰间的镶金玉佩也晃晃悠悠,在日头地下反出几分亮色,果不其然得了许多夸赞“”
“那个骑马的白衣小郎君倒可爱。”
可这声却是出自当今天子。
御前的中贵人紫薇来请王琅时他还毫无所觉,只喜滋滋地跟着紫薇往中帐去。见了陛下,三跪九叩,便听着女皇问道:“你是龙城王氏的老九?”
他正是在几位同辈中序齿行九。
“是,臣在家中正是行九。”
女皇便笑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啊?”
“臣单名一个‘琅’字,今年已满了二八。”
“难怪王怀璧要带你来秋狩。”女皇大笑起来,“是到了婚配年纪了。”
王琅便深深低下头去,只抿嘴笑不说话。
“瞧这小东西,脸皮薄着。与朕说说,你名中是哪个‘琅’?”
天子问名了。
他这般大族公子若不出仕,闺名是不能轻易示人的,如今女皇特意问下来,说不得便是要与他赐婚。
王琅喜不自胜,一拜到底,朗声道:“回陛下,正是曹子建‘腰佩翠琅玕’一句中的‘琅’字。”
女皇微微怔愣了须臾。
这一下静默却也不过一眨眼,女皇便又笑起来:“瞧着是读了不少书,也能说得一句‘才高八斗’,你今日可不是腰佩翠琅玕呢?这句实在应景。”
王琅额头越发贴近了地面,两腮也早泛起薄红来:“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女皇仍旧是一副笑意,便对紫薇笑道:“宣吧。”
“是。”紫薇一福身,朗声道:
“龙城王氏九公子琅,秉性淑贞,才德兼备,着入宫封为少使。”
什么?
王琅惊愕抬头,却只瞥见女皇那一脸笑意。
不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的。
怎么会是这样。
紫薇便是这时候道:“王少使,该谢恩了。”
王琅便又跪了下去,头僵硬地触在地面上。
“……谢陛下……”
怎么会这样。
他上京来不是为了做当今天子后宫的。
她那样心系他,若晓得他被女皇收入后宫会作何感想呢?她会觉得他不过是贪求荣华富贵的短视之辈吗?
不。
他已是女皇侍御,和身为太子的她已然再无可能了——她或许可以从臣下府中抢夺一个夫婿,却永不可能占据自己母亲的侍御。
“带下去吧,今晚便是他了。”
他听见女皇吩咐道,旋即紫薇便带了几个内侍引着他入了后殿,沐浴更衣,在中
帐内室等着天子夜里行幸。
王琅忍不住在软榻上颤抖,手指攥紧了榻上锦被,承下天子的雨露。
他已经没有清白之身了。
从今夜起他便是当今天子的侍御。
王少使。
天子喉间缓缓涌出几声低吟,她语音越发沉了,带着几声浅浅的笑意,几近睡熟过去:“桐郎……”
王琅轻轻闭上眼,自眼角落下一滴泪,一路滑过太阳穴,最终落入发鬓,留下一线水痕。
这一番阴差阳错,他便与心仪之人再无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王琅以为瑶瑶和先生吵架:男人吃醋对年轻妻君管天管地惹毛了妻君
实际她俩吵架:先生坚定要求瑶瑶先一步当众求娶王琅不能负心瑶瑶被他气死了回呛几句还没呛赢
也挺地狱的……
第199章 王琅番外·当时错(下)
王琅再睁眼时,女皇已陷入沉眠。
他寻了衣裳来,一件一件穿上身,打好系带,仿佛这样就能当作先头什么都不曾发生,他还是清白郎君,等着心上人向自己的母亲求娶他。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琅骤然猛地一扯衣带,竟硬生生扯断了系带!
丝帛裂开的脆响回荡在空中,刺入王琅耳中,令他一时惊醒。
已不可能了。
他已是旁人夫侍了。
他咬着下唇缓缓滑落身子坐到地上,徒然裹紧了衣襟。
“郎君,可要伺候沐浴。”一个小内侍低声问道,见他这副模样面上也分毫声色不动,“后头已备过水了。”
“洗。”王琅声音中有几分哽咽,“要沐浴净身才行……要洗干净……”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离了魂似的跟着那内侍往后头走。
水气很快漫过了王琅眼帘,蒸腾在整个后帐当中,模糊了人视线。
王琅一下一下地搓过身上皮肤,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远处一角。
他是后宫侍君了,王少使。
王少使。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日后见着她还要受她半礼。
她行礼时会不甘么?
“公子。”先前内侍将后帐隔帘掀开一角,“奴来伺候公子出浴。”
王琅冷声道:“不用。”
那内侍却没退,只道:“公子,有人要见你。”
他见王琅没应声,仍旧是一副冷淡声线道:“只怕是公子想见之人。”
王琅一愣,这才回头去看那内侍。
很平淡的长相,没什么特征。他没见过御前宫官,也说不出此人这长相是面生还是面熟。
那内侍却只是垂着头道:“奴伺候公子出浴。”
王琅心下微动,仿佛眼前闪过一道灵光。
“伺候吧。”他轻声道。
“是。”内侍应下来,替他拭干水珠,又寻来衣裳替他穿好。
只是那一根衣带已断了,衣襟便再不能合上。
王琅指尖捻动衣襟上余下那一点衣带残骸,忽而有些想笑。
再不能复原的东西,再执着也没什么用处。他轻轻一哂,终于往帐后走去。
是她。
太子静静立在那里。
是她。
事到如今她还来做什么呢。
“阿琅……”
太子轻声唤道,往前走了几步,伸开双臂想要抱一抱他。
却被王琅一把挥开了:
“别碰我!”
太子微微怔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
她眨了眨眼睛,仔细端详起王琅神色来。
“你、你应该对我行半礼……!”王琅咬着唇道,“我是陛下的王少使……!”
谁知太子当真后退半步,拱手道:“见过王父君。”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王琅却一个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反手一袖打在太子手腕上,“你明知道我……”
太子仍旧半垂着头,只些许掀起眼皮子觑着他神色。
——不像是看明白了。
“阿琅……”她挑了个模棱两可的说辞缓缓开口,轻声道,“我没有办法……她是圣人,我、我晚了一步……”
王琅听着越发来气,大哭道:“错过了就是错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做了那么多准备,我、我今天特意打扮的……就是为了让你看见……你……你却不来救我……!”
“我想的……”太子摘下帕子,轻轻捏起一角按上王琅眼底,“我想的……你不知道我听说你被叫去中帐有多焦心,阿琅……我都想好今日带着猎物向陛下求赐婚了……但没想到……”
没想到晚了一步。
王琅轻轻闪了闪眼帘,便又是几滴泪珠子断了线似的落下来。
她想过赐婚,只是晚了一步。
是啊,先帝的旨意她如何抗衡呢?她自己也困在戍边圣旨之下不得自由。
她也有难处。
“若你担心声名有损,我往后不与你私会就是。”太子轻声道,“现下你是长辈了,我也不该如此待你……”
“不行……!”王琅慌忙打断了太子,一手早握住了太子手腕,“我、我……”
他慌慌张张寻觅起措辞,最终却只剩下一句:“我会在陛下身边为你说话……!”
她的手轻轻震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再看向王琅时那双水杏眼中便有了几分潮湿。
王琅忽而发觉她与女皇有着同一双眼睛,身子忍不住一颤。
或许她不是他所见这般柔情。
她内在是否也与女皇一般无二?毕竟她是当朝的太子。
不。
她不可能是那样。她必然是众人称道的贤明储君。
她只能是那样。
初见时她派人往龙城向王氏借粮,带了些礼往见他母亲,两人便在堂屋明间议事。
他便在屏风后头窥探她模样。
太子久居边关,生活简朴,便只一身轻便戎装,腰间佩着宝剑,瞧去长身玉立,便像是戏台子上的少年将军一般。
王琅只这一见便恍惚忘了天地——世家娘子虽多,可要找着如这般既有儒雅风度又有飒爽英姿的却难。
这便是当朝太子。
他眨了眨眼,不期那人也像是察觉到他似的,往回望了一眼,还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王琅不意对上这一眼,心下一惊,慌忙便跑走了,要从后门穿堂出去。
可她真好看啊。
他跑到穿堂门边,却还是忍不住又往回望了一眼。
她果然早瞧见他了,见他停下,又眨了眨眼睛。
王琅这下又羞又恼,一跺脚跑走了,再也没回头。
“小公子,你那样瞧着我做什么呢。”
可世事无巧不成书,他还是在花园里遇见了太子。她要在龙城稍待母亲清点存粮,便在府里下榻小住两日,自然便在花园里头碰上这家年纪最小的公子。
王琅却飞了太子一眼,朗声道:“自然是你好看,好看的人么就该多给人瞧几眼,你一个女娘,也同我一般见识么?”
这可真是……伶牙俐齿啊……
太子不由失笑,忙赔礼道:“原是我唐突公子了,公子受得大家教养,自然行事没有越过规范去的。”
“那是……”王琅回了半句才发觉她拐着弯地奚落他,不由恼怒起来,“你怎么这样排揎人!”
她又眨了眨眼睛。
“我无意唐突公子,还请公子容我过去吧。”她笑道,往凉亭里头瞧了一眼,“那头天光好,适宜打发辰光。”
王琅忍不住瞪她一眼,却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我……其实我知道你是谁。”
她停了脚,回头望向王琅。
又是眨眼。
“臣该谢过殿下不究此失礼之罪。”他垂着头低声道。
“嗯……”太子却回身走近了,两只袖子一扬托着他两颊抬起他脸,“这有什么好怪罪呢,我都不知道你是哪位公子呢。”
是一张漂亮的脸,一双桃花眼还有几分肖似燕王。
“……九,单名一个‘琅’字……还没有取表字。”
王琅看着太子,眼睫一扇,又是几颗泪滚下来。
“阿琅……”
“你走吧。”他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上中帐,“你走吧,我是陛下的侍君了,不该与你相见,你走吧。”
她仍旧立在那里,深色的戎装将她身形融入夜色。
她可真好看啊。
王琅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走吧。”
于是太子最后望了他一眼,轻声道:“那你保重。”
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中帐,只有王琅拖着步子,一步也离不开中帐。
他是陛下的侍君了。王少使。
王琅颓然坐回榻上,直直盯着不远处的书案发呆。
最上一件折子似乎是为太子请婚的。
他眨了眨眼,蹑手蹑脚凑过去。
果然是。
“为太子请纳侧疏”。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本折子,尔后才瞧见上书人落款。
“臣东宫詹事冯玉京谨奏”。
都是孽缘。
或许从一开始听了父亲哥哥的鼓动去帘后偷窥就是错的。
他不该看她,更不该妄想借这点风流韵事一朝飞上枝头。
王琅缓缓叹了口气,伸手在三清前摊开了经书,叫侍从在一旁研墨。
今日便抄诵一卷《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不长,不过细细一卷。
他拎起笔,在砚池里蘸了几下,便令笔尖落在书纸上,晕出一点细细的墨痕。
听说她有妊了,算算时候,大约便是这几日分娩。
会是怎样的孩子呢?
王琅一时笔尖一偏,脏了一个字。
果然是不该想那许多。
她已和他再无瓜葛了。
更不说她已经知晓宣平侯之死与他有关,李明珠也是他出手陷害……李明珠死了,她会不会将他体弱的仇也算在他头上?毕竟是他出手才害得李明珠流放。
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王琅放了笔,亲自涂白了那个别字,又顺着先前抄起经来。
“常能遣其欲,澄其心 ,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
“公子,公子!”
他才抄完这一句,外头小内侍却急急忙忙进来。
“这么急做什么呢。”
“陛下……陛下……”
王琅心底一凉。
她怎么了?
“陛下驾崩了!”
那团墨终究点在一个“澄”字上,缓缓晕开了,染坏了两行书纸。
她驾崩了。
王琅轻轻眨了眨眼睛,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驾崩了。
王琅搁下手中笔,忽而站起身来。
他面北跪下,三跪九叩后终于站起来,对三清作了个揖。
尔后小跑两步,一头碰在香炉上——
作者有话说:“常能遣其欲,澄其心,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
摘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我就抄过这本,经很短,薄薄一本线装本里能抄十遍……
王琅也殉,可惜他殉完也只能和先帝埋一座陵墓,而有些人(不特指)可以和瑶瑶埋一座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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