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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珠沉


    全身酸痛。


    皇帝醒来已是第二日了,妖精仍趴在人身上一点不动弹,甚至昨晚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隐约是到中途……像是交缠永不会停歇似的,就那样在迷梦里睡过去了。


    也可能是晕过去。


    她试着抬手,不行,没力气。床上衾被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地方,秋来夜凉,竟然就这么睡了一晚上。


    早知道不将人都清退下去了。


    “如期……”她唤了一声,才发觉嗓子也哑了,一时失语。


    “你醒了……”妖精倒是给这一声叫醒了,从皇帝身上滑下去,四处寻被子给她盖上,才发觉被子早掉床下去了,缩成了蓬松的一团,“呃……下次,下次……”


    “你还要有下次?”皇帝哑着嗓子骂道,“到底怎么就成那样了……”


    她惯来不是放纵之人。


    “可能是交换过血液……”妖精笑得狗腿,勉强撑着身子去够被子,“你再睡会吧,我替你……”


    他不笑了。


    “你额头有点热,你不会生病了吧!”


    “……也不是没可能……”皇帝无奈叹了口气,“是不太爽利,没力气,全身酸痛像被人套麻袋打了。”


    妖精给这一下吓得不轻,赶忙大叫道:“如期!”


    回宫时便从一个伤员变成一个伤员一个病号,两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一个仰面躺着,一个背面趴着,旁边还坐着一个满脸怨气的阿斯兰。


    “你们怎么能……”


    “我的小狮子……”皇帝陪笑时嗓音活像破了的风箱,听得阿斯兰立马给她递水。


    “我不是要怪你。你们……你们……”他最终是没再说,只道,“回宫后好好休养,养好身子再出宫吧。”


    这一养便是七八日,待皇帝终于神清气爽,头一件事便是叫妖精准备出宫。


    “你这几天怎么总有点儿低烧……晚上还踹被子……一天天反复着凉……”妖精低声抱怨了几句,从衣橱里寻了件不显眼的袍子来,伺候皇帝更衣。


    “晚上总觉燥得慌,顺手就踢下去了。”皇帝道,“可能是心里总焦躁,今日起叫侍君来侍寝好了。”


    妖精便顺口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想着他们都太老了呢,最小那个也三十了,景漱瑶,你可是有十年没选新人。”


    “不选了,不选了……”皇帝摆摆手,自己系上腰带,“何必呢,成天晃得人心烦。”


    她整了整头冠,也不等妖精,便先一步往外去了:“如期,与司寝说一声,今晚上令贵君来伺候。”


    “哎……哎?!”如期大惊,忙忙追上皇帝,“陛、陛下,真的……贵君……”


    皇帝笑了一声:“今日贵君,明日宁君,后日纯少君、谦少君,按位分排下去,都见上一见,让他们准备着。”


    这可是后宫里难得的稀奇事。从希形往下,多少人一年到头得不了皇帝一次侍寝,这回却是人人有份了。有那自忖年老色衰不愿面圣的,也须得梳洗打扮了,绑也要绑来。


    和春这细水长流有点宠的也罢了,如林户琦这般过了三十便再没侍寝过的来时更是泪流满面,惹得皇帝发笑。


    果然是瞧瞧后宫这些男人心情舒展些,哪怕看他们窘态也是个乐子。过了年纪又不得宠爱的男人在床笫之间总有些微妙的卑怯,又恨不能多与女人亲近,又生怕露了短处,乃至有些滑稽得可笑。


    也就是这般滑稽的乐子才能令她舒展片刻心神。


    李明珠精神一日差过一日了,以至他府里的小内侍来报他今日有所好转时皇帝惊掉了手中朱笔,当即便令人预备轿辇往李明珠府上去。


    她几乎是一路疾奔进了内室,还吓着了在床边说话的清晏。


    “陛下……臣、”她当即便起身道,“臣先告退了。”


    她这一走还带走了室内伺候的内侍,只将整个内室都留给了皇帝与李明珠二人。


    “端仪,我听说你好些了,就……”


    “嗯,臣今日轻快不少。”李明珠轻轻颔首笑道,“先头正与清晏交代事情,臣将从前的文书奏章都存在书斋里头了,想着她能整理出来,有些事如今只做了开头,以后还要往下办。”


    皇帝也笑道:“那些折子我也分门别类存起来了,好大一个藤箱才装完,想着日后能时时寻来瞧瞧,哪些事还没做完。”


    李明珠便不由笑出了声,略略:“陛下何须那些呢,上谏原是为臣的本分。臣不能以正道事君,是为臣之过,这是该清晏做的。陛下才是要选得用之人,臣不懂驭下,识人用人也远不如陛下,但陛下之责在择良臣,臣却明白。”


    “可好说呢,这不是选了端仪?”皇帝随口打趣了一句,“倒成了我多年心病。”


    李明珠微微瞠目,随即却笑道:“如今该消了。”


    “消什么,”她往枕边靠近了些,倚着床头轻声道,“待你这番好些了,能挪动了,你说什么我也要将你挪去宫里了,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瞧着。”


    “好。”李明珠轻声应道,“待这遭好些,臣便进宫去。”


    “你都这么说……”皇帝微微垂下眼帘,“我该不再纵着你了,你是必要入宫的了。”


    她轻声道:“若不是你执意要去春闱……早该宣你入宫了……李六都交你的庚帖了……”


    “可是陛下一见着臣便要臣去春闱……”李明珠轻声笑道,“并不全是臣的错。”


    他微微抬头,却发觉皇帝垂着眼睛,气息绵长,已歪在床头陷入浅眠。


    她头歪在一侧,那一侧珠钗便也缓缓顺着发髻滑下,直至落在李明珠枕边。


    低鬓蝉钗落。


    李明珠忽而想到这么一句,却随即微微红了双颊——这是写女子欢好后慵懒之态,怎好套在圣人身上,大不敬是也。


    他忍不住无奈笑笑,拾起枕边珠钗,伸长了手臂要簪回皇帝发髻,却忽而顿住了手臂。


    他手上早已满是褶皱,冬日里的寒风,夏日里的虚汗,长年累月握笔,早已在他手上留下粗砺褶皱与变形指骨。


    他早已衰颓,便是入宫去又如何侍奉圣人身侧呢?


    不过是求一线完满幻梦罢了。


    可又哪来的完满?凡事无两全,兼美最难。少年时自诩入宫奉圣便再无自由身,天子随时可将人弃若敝履,不若登堂为臣,倒能谋出一条前路;如今想着万事已毕,再寻年少未竟之路,却早已不可追及。


    该放手了。


    李明珠微微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抚上皇帝发髻。这发髻乌黑油亮,是年盛的象征。他的天子永不衰老。


    他犹疑了半晌,终于轻轻摆动钗尾,将这支珠钗簪回皇帝发间,钗上流苏便在她脸上晃出一片浅浅残影。


    “端仪?”皇帝给这一下惊醒了,揉着颈子看向他,“我、我睡着了……?”


    “嗯,陛下想是累着,说着话便睡过去了,”李明珠缓缓缩回手,微笑道,“还是回宫休息吧,陛下,圣体不可有损。”


    “不知为何近日是有些嗜睡……”皇帝轻声道,“无妨,我再留些时候吧。”


    “陛下,”李明珠定定望着皇帝眼睛,轻声道,“以后还有时日,不在这一时半刻。”


    “好,”皇帝终于不再坚持,掀帐下了床榻,“那我先回宫去,明日再来瞧你。”


    “嗯。”李明珠一只手臂微微撩起帷帐,看着皇帝身影缓缓往外去。


    “陛下!”他忽而高声叫道。


    皇帝停了脚步,倚在门边回首看来:“端仪?”


    他却也不知为何如此。


    “陛下好好休息,莫要操劳过度。”


    “嗯,我省得。”皇帝微笑道,终于出了内室。


    他会好的。


    或许有这么一次天能遂人愿,他会好,进宫来,度过所剩无多的时日。


    算做是一点念想。


    皇帝议事才毕,便叫来法兰切斯卡预备出宫去,“午膳便在宫外用吧。”


    “陛下,不好了……”


    皇帝还没走出栖梧宫,便见着一个小黄门匆匆跑进来。


    他是临时调去李明珠府上伺候的。


    皇帝心下一沉。


    “李仆射,仙去了。”


    “哦……朕晓得了……”皇帝歪了歪头,又缓缓往回走,“摆饭吧,是午膳时候了。”


    小黄门狐疑愣了须臾才道:“是。”


    狐疑的不止内侍一人,连阿斯兰来伺候皇帝用膳也是小心翼翼的:“先用一碗粥吧,你这几日食欲不佳,用点清淡的对身体好。”


    “嗯。”皇帝点点头,从阿斯兰手里接过碗,舀起一匙放去唇边,吹了两口,缓缓喂进口中。


    “哇——”这一口尚未咽毕,皇帝猛然一张口,对着一旁呕吐不止。


    “陛下,陛下……”


    “拿痰盂来!”


    “哇——”


    这一下不止是先头咽下的午膳,倒像是连同前日晚膳也要一通吐出来似的。皇帝抱着痰盂,直至呕吐得脸也酸了,才总算放了东西,叫人递茶来漱口。


    阿斯兰慌忙从腰上解下帕子,搂过皇帝,胡乱擦在她嘴角,却忽而手上一沉。


    她已昏过去了。


    “……”


    “周院判,怎么样……皇帝她……她是不是……”


    周院判却只是皱着眉头,向一旁的小医士道:“针都取下了么。”


    “是,针灸过都取下了。”


    周院判这才微微颔首道:“陛下该醒了。”


    “是醒了。”皇帝像是一早醒了,应下了这一句,“诊出什么结果了?”


    周院判仍旧沉着一张脸,沉吟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敢问陛下上次癸水来潮是何时?”


    皇帝微微瞠目。


    “据臣所断,陛下怕是有妊了。”——


    作者有话说:好,停一下!


    这篇结局较为创人(啊我终于把这句说出来了!我憋了两三年了!),如果接受程度不足请到此为止,从这里结束当作完美结局,接受ok再点开下一章进入终章真结局


    (话虽如此其实文案里早就写过结局了,可以再读一遍文案即可知结局内容)


    准备好了吗——


    第182章 姅妊(上)


    “你再说一遍?”


    周院判吓得一凛,跪伏在地道:“臣不敢有所欺瞒,陛下脉象流动有利如走珠,确是滑脉无误,再与癸水相验更能确凿。”


    皇帝微微沉下眉毛,过了好一会才道:“法兰切斯卡,你去取内起居注来。如期,你带周院判往后殿歇息。”


    “是。”


    周素问浑身一紧,却不敢多言,只得同如期往后殿去了。


    今年是章定四十九年。皇帝一手抚上下腹,自法兰切斯卡手上接过内起居注。


    上次癸水还在秋狩前,虽说皇帝信期惯来不算准时,这次到底也相隔太久了些。


    周素问的医术是信得过的,也没有理由哄骗皇帝。


    癸水后过了几日秋狩,秋狩回来后养了两日,再便是端仪病危,一连十几日自希形往下到阿斯兰宫里那两个漠北少使,大多都已幸过。


    她微一挑眉,忍不住挑起一个笑,拇指食指捻起那两页页角来。


    皇帝肩上手紧了一紧,是阿斯兰。


    她窝在阿斯兰怀里,忽而笑道:“怎么了?你像是比我还紧张呢,我的小狮子。”


    “我……你……我不知道。”阿斯兰轻轻摇头,“我应该高兴,但我总觉得不太好。这件事,不太好……也很想知道你怎么选生父。”


    “先帝在时……”皇帝在他颈窝里蹭了两下,“先帝诞我阿兄与我时我不曾见,不过有老四时候是我亲历的。”


    她不动声色合上记档,随手压去掌下:“先帝说中宫空置,不能记去中宫名下,便查过起居注,末次癸水后侍君都数出来,最后定下卢少君为老四生父,同时也是养父,又迎了孝端陈皇后入宫主持宫中事宜。”


    “那你……”阿斯兰欲言又止,“你会……”


    她会另立皇后吗?她又会指给谁呢?


    “你们都出去吧,”皇帝摆摆手,“都出去,暖阁里不必留人,都出去,法兰切斯卡,你守在外头,不许人出入。”


    今日是个寻常晴天。京城到了秋里总是不知什么时候便突然阴下来,劈头盖脸砸一顿暴雨又晴回去,但今日是个寻常晴日。


    没有暴雨,只有一轮日散漫挂在天上。


    她披衣下了床,往寻了个向阳地方坐了,便就坐在那里。


    今年是章定四十九年。皇帝一手抚上下腹,仔细回想起自上次癸水以来所有细节,妇人怀妊常有些预兆。


    她缓缓合上眼皮,指尖捻过内起居注那几页纸张,阳光也顺着窗格溜进来,在纸页边角流连。


    其实在记给谁和要不要另立新后之前,还有一事。


    要不要生下来。


    今年是章定四十九年,按凌虚道人所批命格,当有一劫。


    她忽而想透了,忍不住笑出声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谁会想到解药就在三步之内呢,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诚不欺我。


    阳光晒透的纸页常有一种松脆手感,轻轻一扯便能酥脆分成两半。皇帝走去窗台下,径自揭开灯罩,


    将手里纸页轻轻停在灯烛上方。


    白昼里,不过暖阁尽头这么一处点了灯。蜡烛上星点火苗嗅到纸张酥脆如糖衣的浅淡甜香,忽而腾起焰光,吞吃下纸张边角,这张纸便成了枯死的蝴蝶,皱皱巴巴成了一团黑影,缩入火焰耀光。


    一张,一张,又一张,灰烬便也一片一片又一片,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皇帝撕下最后一页纸,轻轻落在灯火边缘。


    “景漱瑶!”


    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回头看去,只见妖精站在碧纱橱边上,定定望着她。


    她披了件月白外袍,看去竟成了有些缥缈的一条人影。


    “你烧了……?”阿斯兰随后也到了暖阁门口,“怎么……”


    “烧了好,”皇帝松开最后一页纸,微笑道,“烧了才好。”


    最后一页纸也化了灰烬,缓缓跳着舞落到地面上。


    这一册记簿已烧了大半了。


    “叫燕王和长公主进宫吧。”皇帝笑道,将手上记簿递给妖精,“叫人来收拾干净,这册记簿你送回宫正司。”


    妖精却骤然变了脸色:“你要生下来?!”


    “为什么不生?”皇帝歪歪脑袋,“放周素问回去吧,既然诊出滑脉,便该昭告天下才是。”


    “我不去!”妖精一摔手里记簿,“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皇帝却平静道:“你必须去,放了她,让她回去。”


    “你……”妖精咬牙回头,两眼瞪着皇帝,“你不能……”


    皇帝也看着他眼睛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去放她回去,再将内档送回宫正司。”


    她的命令不可违抗。


    妖精恨恨看了皇帝一眼,终究是一跺脚出了门。


    “你烧了记档……”阿斯兰一头雾水,只待妖精走后扶着皇帝回床上歇着,“你烧了记档,怎么定孩子的父亲呢……”


    皇帝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定,论它生父何人,难道就不是帝女了?紧要在于是我亲生。你是着了相,我的小狮子。”


    她轻轻抚着下腹,露出一个微笑来:“我已决定宣诏它是昭惠皇后梦中所托。皇后嫡出才是宗室正统,这样也不必另立皇后。”


    阿斯兰忽觉背后一凉。


    她不应该是这样。但她应怎样,他却也说不出来。


    “我的小狮子……”皇帝轻声道,“你明日便搬来栖梧宫住吧,我们住在一起。”


    阿斯兰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为什么?”


    “先帝怀妊时,孝敬皇后常侍奉在侧,便是住在栖梧宫后头。”皇帝窝在阿斯兰怀里柔声道,“生父虽定了昭惠皇后,但我想要你抚养它。你早早搬过来,也好早早定下名分。”


    她一手抚过阿斯兰侧脸,带着他偏过头来。这个草原上的雄狮如今也到了晚年,俊美秾丽的相貌早教年华消磨尽了,只一双眼睛还亮堂。


    是很合适的人选,草原王,虽到晚年却仍健壮,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是很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有后嗣。


    皇帝轻轻拉过阿斯兰后脑,手指便梳过他那一头卷发:“你搬来栖梧宫住,也替我分担些事务,他们便都知晓你就是未来帝女父君了。”


    阿斯兰忽而灵光一闪,犹疑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孩?”


    “这有什么难……”皇帝听着反而格格直笑,“不论它是不是女孩,它都必须是女孩。既然皇位是留给女人的,它就必须是女人,也只能是女人。”


    阿斯兰咀嚼起皇帝话语,愣了一愣,半晌忽而反应过来:“那样不就没有你的血脉了!”


    “法子那么多呢……”皇帝看他这样子不由好笑,“随便怎样都可以,我管不了……再说了,它是不是一定继承大统也很难说……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难以预料的,人算不如天算啊……”


    “再说了,你要相信我,”皇帝牵着阿斯兰手掌一路抚至下腹,“它一定是女孩,你要相信我。”——


    作者有话说:生父是谁呢,瑶瑶已经想明白了,她知道,但我不会明文说出来,因为这也是这篇文的主题之一(当然最大那个主题还是求不得),管生物学父亲是谁,是亲妈亲自生的就行了,小孩其实更亲养育自己的人。


    当然,小狮子就像是选择题里那个D,已经被早早排除出局了(小狮子:@%#&*)


    第183章 姅妊(中)


    阿斯兰次日便搬进了栖梧宫,暖阁外头专给他开了一间房,后宫里头人一见便知皇帝是要让他抚养帝女了。


    天子防着人,宁愿称昭惠皇后梦中相托,也要把他写成生父;养父更是毫不犹豫便定了阿斯兰,不就是防着后宫这些有家世的男人么。昭惠皇后都没了五十年了,恐怕遗体都烂了,难道还能让天子梦中受孕不成?


    于是希形晨省时便有年轻郎君忍不住发起牢骚:“有什么法子,人家是漠北王汗,都快五十了还不蓄须,天天在陛下眼前装呢。”


    阿斯兰还陪着皇帝住,自然是不来这听训的,底下小侍们便也嘴松些。


    两个漠北来的小郎君才要发作,希形便淡淡瞥了那郎君一眼:“严少使入宫也十多年了,仍旧不懂规矩么?”


    严少使没法子,只好起身行礼道:“小侍失言,请公子责罚。”


    “本宫有什么好罚你们,”希形也难免兴致缺缺,不过勉力维持面上体面罢了,“陛下最是见不得人不守本分,宁君伴驾多年,又是漠北王汗,陛下令他挪去栖梧宫里自然有陛下的考虑,这不是我等后宫男子该置喙的。陛下妊期烦忧,你们应该多为陛下宽心才是。”


    “是,小侍等知道了。”


    希形揉着眉心连连摆手道:“回去吧,谨言慎行。”


    他还要查验皇帝宫中各项衣食安排呢,忙得脚不沾地了,这些小的还要来闹。


    这事原本是如期分内,只是如期那小妮子心不细,便只好让希形先过一道手,再拿给如期看了,最后皇帝还要亲自审阅一次。


    “要这么麻烦吗?”


    “帝女降诞,非同小可。这事原本是皇后处置,没有皇后,我阿兄能管人却不愿再看妊娠之事,只有我自己上手了,”皇帝倚在榻上昏昏欲睡,便叫阿斯兰给她念,“衣料便罢了,左不过是那些东西,听听食单子。”


    至于妖精……他如今几乎不在宫里露面。


    他那点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


    “哦……”阿斯兰仍有些懵懂,拿起食单子给皇帝一项一项念过来,“没有螃蟹么?我记得你每年都要进螃蟹的。”


    “妊期不能进寒凉,虾蟹都不能食。”皇帝像是想起什么微微笑道,“还是不吃的好,谨慎些。”


    “好……酒糟鸭子也没有了,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有酒,不能用……”皇帝笑道,“换成什么了?”


    “明炉烧鸭。”


    皇帝皱眉道:“噫……味道太重,太油腻,你给划了,换成老鸭汤。”


    阿斯兰忽而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阿斯兰笑道:“以前不知道,你原来挑食。我以为你真的像说的那样,每一样菜都只吃三口。”


    “放屁……”皇帝连连摆手,“我没这规矩,这毒谁爱下谁下,爱往哪下往哪下,毒死了算我的,你继续念。”


    “嗯,加了许多菜蔬和下水,你是不是不爱吃下水?”


    “得吃,放那吧,让膳房做得清淡些。”


    “那就没有了,就这些。”


    “嗯,”皇帝随口应道,从桌上拿了几封奏疏给阿斯兰,“这几本也念念。”


    “好,”阿斯兰不疑有他,接过来才读了第一行字便丢了,“我不看你的朝政。”


    “你要看。”皇帝终于坐直了,正色看着他,“不仅要看,过两日还要在我身后垂帘听政。”


    阿斯兰也回望过去:“可我不能干涉你的朝政,我也不想做这种事。你给我权力,我会贪心,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要它。”


    “可你不仅要看,你还要学怎么处理朝政。”皇帝抓起阿斯兰手腕,将那封折子硬塞进他手心里,“你必须看,我会教你怎么处理它,你要做帝女养父,就必须学。”


    阿斯兰猛然站了起来:“为什么?你的孩子我会带,我带过阿努格,给它喂奶,哄它睡觉,陪它散步我都可以,为什么非要学朝政?我不想沾中原的皇权。”


    “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制衡燕王与长公主。”皇帝沉声道,“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你斗不过她们两个,她们比你道行深得多了。我只需要你坐镇在宫里。生产前后我最是精力不济,我需要你替我压制前朝后宫。”


    她双手抓着阿斯兰手腕,直直望向他眼底去:“我没有旁人可信了。”


    真的吗?


    她当真信不过她的亲兄妹吗?


    阿斯兰看向皇帝,她因怀妊面上有些浮肿,看去比往常瘦削样子更柔和了许多,只是眼底总有些昏沉似的。


    “……好,我听你的。”他轻声道,“你教我处理朝政。”


    “好。第一件,随我上朝垂帘听政。”皇帝得了阿斯兰一诺便也毫不相让道,“第二件,你在漠北训练这么多年的亲兵,要着手南调一部分。”


    阿斯兰微微瞠目:


    “竟然要调兵吗。”


    皇帝点点头:“要,你的人要驻扎在京郊,只有这样你才有与长公主和燕王谈判的筹码。但我不会让你多调,一到两个小队即可。”


    阿斯兰张着口讷讷不能言,半晌才轻声道:


    “你竟然这么防范你妹妹。”


    “不是防她,而是……”皇帝留了个气口没说完,“待到那天你自然会知晓。”


    她微微笑了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只是阿斯兰垂帘听政这事还是遭到几乎所有人反对。他不过才上朝两日,皇帝案头便堆满了弹劾折子,内容无非是“后宫干政恐乱朝纲”,或者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者是“外族摄政必有劫难”云云。


    无非是觉得皇帝孕中精神不济便昏庸,阿斯兰吹两日枕头风便将权放下去了。


    这许多折子皇帝看了两眼便叫烧了。


    “其实我觉得她们说得对。”阿斯兰轻声道,“我不该做这件事。”


    “依照先帝旧例,原本应该是皇后承担一部分庶务,因为先帝信不过她的兄弟姊妹。”皇帝轻声道,“多数人是忌讳你是漠北王汗。不仅是异族人,还是王汗,有兵权的王汗。”


    他不该被忌讳么?太应该了。


    若今时今日皇帝是台下的文官,她也一样要上书。


    只不过她今日是台上的天子,她有自己的考量。


    “来吧,你继续念,我告诉你怎么处理,你来朱批。”皇帝又坐回榻上,有些昏昏沉沉,“蘸墨。”


    阿斯兰迟疑瞧了皇帝一眼,见她半垂着眼盯着自己,只好又拿起笔和折子。


    这是一封关于江南银号的折子。海内外贸易发达,不少私人银号做成了横跨数道的大商号,便自发交子供商队交易使用,一面携带大量银钱。


    “这就是从前的银票,只是银票数额庞大,如今才做成各种不同数量的交子。”皇帝半闭着眼睛,“这折子里头说什么?”


    阿斯兰从前往后看过去,“说的是这样私人银号掌控海内贸易,垄断价钱,尤其是粮食布匹,到时候朝廷便不得不受制于这些私人银号,国库应当取缔这些私人银号建立国有银号。”


    “可以啊。”皇帝微微挪了挪身子,给腰上换了一边受力,“国库哪来的钱供养银号?还有专门找小吏负责。先令私人的发展些,到时候了再一起取缔,横竖朝廷有军队,暴力权在朝廷手里,想攮死它容易得很。你就写另有旨,然后放在左边那一摞就行了。”


    阿斯兰懵懂应了一声,依皇帝话放好折子,又听她道:“你寻张纸,写庆祝帝女降诞,明年初加开一届恩科。让人送去中书省拟旨。”


    “好。”阿斯兰道,“我还是不懂,这个银号为什么分官和私?”


    “这样说,”皇帝拿了个镇纸来,“这是私人银号,这是官办银号。”


    “嗯。”


    “私人银号运作,你是行商,你在这个私人银号存一万两银子,你说,这是去江州进茶叶的,要进上好的龙井,私人商号就给你一个存银凭证;


    “你到了江州,买茶,你就掏出这个凭证,让茶商自己去这个私人银号在江州的点支取银子,这就是银号通常运作。


    “行商信赖这个银号,认为银号能取出这么多钱,所以找这家银号存


    “官办银号也是一样,但官办银号印的是宝钞。比如宝钞当然就没有一万两银子这么大凭证,所以宝钞就设成几十文、几百文、几千文,一两五两十两银子,最大的凭也就是一百两。


    “但是因为是官办,那么不止行商,百姓也会去换这个银号的银凭,这样就是以官府的信誉向百姓承诺这些钱始终能兑出来。”


    “……对。”阿斯兰似懂非懂。


    皇帝知道他没全懂,却还是继续讲下去:“但是官府一旦发起宝钞,其实是可以无限印钞的,而且没法忍住不印。这样宝钞多了,刚开始每个人都会大量买东西,很快东西不够了,就只能涨价,其实与前些年江宁道物价飞涨是同一件事。”


    “这时候宝钞和银子是一样的了。”


    皇帝点头道:“没错,让纸便成钱,这就是银号的魅力。而且一旦开了官办银号,上下官吏无疑又多了个肥差,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放一放。”


    “好,我知道了。”阿斯兰点点头,“我会记得这件事。”


    “这有什么好记?”皇帝忍不住大笑,“这些计策你若一时记不住,便往这桌下寻个藤箱,里头是分门别类放好的新法大计,挨个查就是了……端仪生前写好的,我叫人誊抄了一份放在那,端仪的原本我要带进皇陵。”


    这还是自那个男人过身以来她头回主动提到他。上回谈及还是读到礼部请示谥号的折子,那回皇帝没让阿斯兰代笔,自己坐起来亲笔


    题写了一个“贞”字,谥号“文贞”,又亲笔下了手谕要让他陪葬皇陵。


    她说,经天纬地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敏而好学曰文,清白守节曰贞,忧国忘死曰贞,事君无猜曰贞,这是文臣第一等的谥号。


    阿斯兰微微垂下眼帘。


    都没关系了,她现在和他在一起。


    “计策你自己慢慢看,为政重要的是用人。”皇帝道,“操弄人,要对人有恩,但也不能太优柔;要对人有威,却又不能太疏远不近人情,这是帝王之道,你会一些,却不完全。


    “譬如我让你写的恩科一事,便是借此笼络新一批士子。通过殿试题目选出合心意的士子,再将他们远放各地,最后挑能一路爬上来的人,这就是其中一种方法。”


    她说话太多了,有些昏沉起来,眼皮子耷拉着,呼吸也清浅许多。


    她是累了。


    她这几月总是嗜睡,身子越重,越是嗜睡。


    阿斯兰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我服侍你睡吧。”


    “嗯。”皇帝轻声应道,“睡吧。”


    “好。”阿斯兰扶起皇帝,缓缓走进暖阁,“我去外面睡,你……你有事就叫我,我听得见。”


    他给皇帝掖好被角,又放下帷帐,看着皇帝沾上枕头。


    阿斯兰走远了,或者也不远,就在外间碧纱橱。


    原先是法兰切斯卡的寝处,如今换了旁人。


    皇帝半合着眼皮,看着帷帐微微飘动,帐外隐隐另有一人,朦胧间看不清身影。


    “法兰切斯卡……”她轻声唤道,“你回来了……”


    帷帐外人便应了一声:“……我在这。”


    他缓缓挑起帷帐,坐去皇帝床沿。


    阿斯兰仍在外间,却是没听见此间动静。


    皇帝见他软和了些,径自寻去他身上,将头枕在他腿上:“你陪我睡觉?”


    “……”妖精微微皱眉,“我很想给你下药打掉这个孩子。”


    皇帝却笑了一声:“不准,你随便说点什么,睡前故事之类的……”


    “睡神和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法兰切斯卡静默了许久,还是轻声道,“据说有一个想要追求永生的国王……”


    他看了看皇帝,她躺在腿上半眯着眼睛,似乎已进入浅眠——


    她已不必再追求长生。


    “有一个想长生不老的国王,他走过很远的路找到了一个智者,”妖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想问智者怎么能得到长生,智者却说他长途跋涉,要他躺下来休息一会,他于是睡了七天七夜……”


    皇帝呼吸均匀绵长,她已陷入深睡。自有妊以来她便一日比一日贪睡,连带着政务也懒散许多,到了要长公主进宫来帮忙处理的地步。


    她夜里会让阿斯兰学着看折子,他都知道,但那是皇帝的事情,他管不着。


    他继续缓缓道:“等他醒来,智者就反问这个国王,‘你连睡眠都不能抵抗,要怎么抵抗死亡?’国王就离开了智者的家,因为睡眠和死亡是一样的,睡神和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


    妖精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胀,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自然并不存在这样一人,他的鼻子也仍好好的站在脸上。他摸了摸鼻尖试图抓住这异样,但这种奇妙的感觉却触手即化,倏忽一下便已消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睡神和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希腊神话,塔纳托斯与修普诺斯,出自希腊神话


    追求长生不老的王:这一段化自《吉尔伽美什史诗》,故事后面长生不老的灵草被蛇吃了,所以蛇会蜕皮新生


    死亡和睡眠相生相伴


    妖精要讲故事基本都是西方的故事,洛列莱啊,荷马史诗啊这种的,基本都是这里面选的


    第184章 姅妊(下)


    法兰切斯卡坐在床头,轻轻抚过皇帝发鬓。


    她已做好决断,他只是塞里斯皇帝的一条狗,他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不由轻轻垂下眼帘,手顺着肩颈一路滑下,直到落在皇帝腰间。


    她腹部已经隆起,她在静待这一日到来。


    宫中侍君多爱揣测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但她早毁去了内档,眼下与后世,都不再有人能追查到此事。


    帝嗣血统不容怀疑。


    她是自往事里得了教训。


    妖精的手缓缓覆在皇帝腹部,从前他也这般做过,许多年以前,皇帝带他体会人类新生的过程。


    这里是人类生命的起点,这里已经会偶尔动作,也会惊扰它母亲的睡眠。


    妖精忽而感到空虚。


    人类是从这里起,也从这里终,死后归于一抔土,就这样在地上循环往复。人类的生命很短暂,短到他这样的妖精甚至不愿意长久地记忆某一个人类。一个人死了,他会离开,离开就会忘记,然后遇到下一个人。


    他掌心搭在皇帝腹上,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那里面的一团忽然踢在他掌心。


    这里面有一个未完成的人,他忽而意识到,他的主子会带这个人来到世间。


    他忽而明白为什么那些男人都很喜欢摸这一团。


    因为他们没有,他们只能像妖精一样从另一个人身上体会这个过程。


    “怎么,你也喜欢给人踹一脚?”皇帝也教这一下弄醒了,睁眼便见着妖精的手搭在肚子上,不由好笑。


    “……我是在想,你们人,真是奇妙的生物。”


    “不能理解么?”皇帝笑道,坐起身寻外衣,“瞧瞧阿斯兰还睡着么?”


    “睡熟了。”妖精往外张望了一眼,“你给他的活太多了。”


    皇帝便挑眉向妖精笑道:“你回来分担一些?”


    妖精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了。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皇帝披衣起身道:“走吧,有事情交代你——放轻些,避开阿斯兰。”


    她拿出了一份遗诏。


    “你果然没良心。”妖精沉下脸,“只会使唤我。”


    皇帝微微摇头,轻声道:“旁人我信不过,你拿着这份,这是原件。”


    妖精看了她半晌,终于接过这份遗诏,摊开了,上头先写了名字,“红树”,表字“子椿”,是帝嗣名字。


    “《逍遥游》言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皇帝轻声道,“下一辈从丝从木,一个‘树’字便很好,大椿长寿,而椿树能养蚕能入药,耐寒耐旱,都是很好的东西,便叫做‘子椿’。


    “——我原想,尤里就很喜欢罗斯玛丽这个名字,同爱与美女神一并出现的海中泡沫,是很好的,就用这个,可要上玉牒,到底还是要一个从了字辈的名字,便叫做红树。”


    妖精没接这话,只道:“你是决定要推这个小孩上位了。”


    “谁知道呢?”皇帝却只笑道,“你往后看两行。”


    妖精便依言往后看过去,皇陵陪葬品要求,皇陵何日封土,哪些人可用,侍君如何安排以及,传位之事。


    “你……你……你认真的……?”


    “有什么不行?”皇帝笑道,“谁说必定要指定什么人呢?”


    妖精看看皇帝又看看遗诏,一时语塞。


    那一行字上写的是“传位于”。


    是一段空白。


    她留了白,谁的名字也没有写。


    她要同这个朝廷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没有人是正统,遗诏上从一开始就没有写谁的名字。


    换言之,谁都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


    “你是要让她们打起来啊……”


    “打啊,打出点乐子更好。”皇帝嗤笑道,“只怕她们打不起来。”


    届时长公主与燕王镇守宫中,若不能控制阿斯兰,则难免京中大乱;若能说服阿斯兰,以阿斯兰的兵力,大可保宫中安定。


    全看他们怎么想。打也好,和也好,分庭抗礼也行,都随他们的便。


    “这是原本  ,“皇帝轻声道,“盖过传国玉玺的,便交由你收着,到时候随你什么时候交给什么人,都取决于你,你想填个人名也随你,都随你。副本我也备下了,就放在书斋,要用时候再取。”


    妖精没接话,只默默收起了遗诏。


    她是彻底掀桌了,培养阿斯兰参政也好,让阿斯兰调兵入京也好,令燕王与长公主代理国事也好,写下这份遗诏也好,无一不是在添乱添堵。


    她终究是恨的。


    “还要做什么?”


    “没有了。”皇帝轻轻摇头,“产期将至,你便留在宫里吧。”


    “好。”妖精轻声应道,“去睡吧,你今儿也没睡多久,白天了还得困。”


    “行,睡……睡神和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皇帝调笑道。


    给她听完了。


    妖精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眼底酸胀。


    他重新给皇帝拉上帷帐,看着外头渐渐泛起白光。


    他只能陪她静待那一日。


    等太阳升到中天之时。


    “给后宫侍君一人一笔银钱,放出去吧,宫人也放出去一批。”才过了春分,皇帝便与希形吩咐道,“当作是祈福。”


    “侍君也……”希形面露难色,“陛下,宫中侍君年岁都大了,只怕也难再嫁……”


    “只是说一说,有要出去的,便给这么一笔,让他们出去。”皇帝笑道,“宫人是必得放出去一批的,宫中少些人,也俭省些花销。”


    “是……”希形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若想出宫也可,与你一笔钱财。”皇帝笑,“只是朕原私心是要留下你的。”


    希形不吃这一套打趣,只道:“臣侍明日便传旨。”


    宫人放出去好说,可要侍君出宫……谁会想弃去宫中荣华?更不提多少人还谋划着待帝女降诞,靠着与帝女亲近谋些好处。


    但皇帝不过是下个令,至于宫人放出去多少,侍君哪些取了钱财要出宫,希形来报过一次,她也不过听完便罢了,似乎是没几个侍君愿意离宫的。


    她只自在宫中等着临盆。


    时近产期,这几日连朝会都免了,皇帝便与阿斯兰在宫道上散步。


    “你想不想去跑马?”皇帝望着天突然道。


    阿斯兰微微眨了眨眼睛。


    “我说,你想去跑马吗?”皇帝笑道,“我想去上林苑跑马。”


    她不是在开玩笑。


    阿斯兰瞪大眼睛,忙按住皇帝道:“你现在不能这么动,等你恢复了我们再去。”


    “我今天就要去。”皇帝摇摇头,“今天已经是五月初三了,我今天就要去。”


    她见阿斯兰仍不松口,便抓着他手臂陪笑道,“那我们只骑马不跑马?就坐在马背上慢慢走几步。”


    阿斯兰望着皇帝。


    她眨眨眼睛,又摇了摇阿斯兰手臂。


    “……说好了,只骑在马上走两步,不能跑马。”


    “嗯,只走两步。”皇帝欣然点头,“走,备车去上林苑。”


    阿斯兰却是生怕她有个万一,不许皇帝独乘一匹马,非得要这匹矮脚母马同时驮两人,在林地里缓缓走动。


    “我的小狮子……”皇帝忽然回头看向阿斯兰,“你想回漠北看看吗?”


    阿斯兰轻轻拢住皇帝腰身,柔声道:“草原上比这里开阔,有风。等你恢复了,我们一起回去,我还没带你看过我的草场,很好的草场。还有孩子,可以带她骑马射箭。我们会好的。”


    皇帝忽而犹豫了片刻,旋即便又轻轻笑道:“好啊。”


    她轻轻拉过阿斯兰后脑,在他唇角印下一吻:“会好的。”


    阿斯兰不由得握紧了缰绳。


    马行不快,但是他轻轻收紧了臂膀。


    他的手轻轻落在马鬃上,却忽然碰到一阵濡湿。


    是血与水,混合在一处,濡湿了马鬃。


    他猛然坐直了便要叫人。


    皇帝却只是往下望了一眼,歪了歪头:“哦,应该是要生了。”


    “快备车回宫!”阿斯兰大惊瞠目,翻身下马便抱下皇帝往起点跑,“来人备车!”


    皇帝却只觉无趣。


    就这么一小会,又要回宫了。


    马车给法兰切斯卡打出了火星子,在路上真正滚出了雷霆声响。


    “拉开车帘,我的小狮子……”皇帝窝在阿斯兰怀里,定定看着车窗外头,够着手掀开车帘。


    从上林苑回宫,过了长长的林地草地便是北苑、流芳宫、清玄关。


    再便是玄武门。


    阿斯兰抱紧了皇帝,她裙下血水早染湿了他袍服下摆,“马上就回宫了,你再坚持一会就好了……!”


    皇帝却没理会这句,只是看着窗外。


    太快了,又要回宫了。


    “回宫之后,你带着所有侍君在盈昃殿祈福……”皇帝轻声道,“将人都锁在殿里,你要看好他们……”


    阿斯兰慌忙回应:“我知道,要防他们趁乱夺权。”


    “嗯,还有……我阿兄和妹妹进宫之后,可以让她们决策朝政,但你要留心听着,不要全不理会,你还要和你在宫外的人马有联系,一旦有变……”


    “我会带人镇守皇宫。”阿斯兰沉声道,“我都记得,你不要说了,留着力气……”


    皇帝点点头,却忽而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想回漠北吗……你是王汗,也不回王廷……”


    “我回,只要你想去,我就回去!”阿斯兰急道,“现在我们没有威胁了,我们什么都能做!”


    但人死不能复生。


    皇帝没有应声。马车里骤然一暗,是过了玄武门了。


    回宫了。


    “啪”。


    皇帝放下了车帘——


    作者有话说:事到临头,也只好骗骗小狮子了


    第185章 生门


    宫里早已严阵以待。


    早有人驰马先一步回宫报来,如期便带着人先大开产房,请了燕王与长公主来主持全局。燕王统领后宫诸事,长公主前朝摄政,乙瑛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内宫。


    待皇帝教阿斯兰抱着一路冲进侧殿时,院使医士已全员待命了。


    “公子!公子!男子不可入生门之地!”医士追着阿斯兰身后喊道。


    法兰切斯卡也跟着冲进来:“来不及了!再等会孩子的头都要出来了!”


    “那倒也不至于……”皇帝还有心情跟着笑,“还没有出来……”


    法兰切斯卡和阿斯兰同时喊道:“你闭嘴!!”


    皇帝只好乖乖闭了嘴,由着阿斯兰放她到地垫上。


    满宫里找不出一个壮年的,有生育经验的女人陪同分娩,皇帝便笑:“法兰切斯卡你留在这,阿斯兰去后头。”


    “好。”阿斯兰应道,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你会来叫我的吧?”


    她看着阿斯兰眼睛,微微犹疑了片刻。


    “……会的,你在后头等我。”


    阿斯兰不疑有他,由着宫人带去盈昃殿带侍君门祈福。法兰切斯卡跪去皇帝身前,轻声道:“他绝对会闹的。”


    “管不了那许多了……”皇帝缓慢调整呼吸,“他总要接受。”


    她抱着妖精,跟着体内节律调整呼吸用力。


    不是头回了,总不至于慌乱。皇帝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力娩出胎儿。


    凡事总得有个头,也许是今日,也许就在明日。皇帝漫无边际地想到,这次终于要看到头了。


    “出来了!出来了!看到头了!”医士大叫道,“恭喜陛下,是一位帝女!”


    哦,果然是帝女。


    “你去抱来看看。”她与法兰切斯卡道,“你亲自带她去洗澡,不得假手于人,旁人我信不过。”


    “好,景漱瑶,你……”妖精抱来孩子,给皇帝瞧了一眼。


    胎发很密,像是玄色的树皮。


    不知道睁眼是什么样,但现在就是像猴子。


    皇帝实在没力气应付妖精了,吩咐左右抬她上了床道:“你去给她洗洗,我要睡觉。”


    妖精抱着孩子到内殿,忽然想掐死


    她。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如果她现在死了,如果她现在死了。


    但他只是给孩子包紧了些。


    阿斯兰早一步冲到了穿堂门口:“她怎么样!让我进去!”


    “活着。”妖精看了他一眼,叫宫人拦着阿斯兰,“你还是回后头去吧,她要睡觉。”


    “让我进去,我要看着她!”


    “吵什么呢……”皇帝给这下闹醒了,随意向个小宫娥问道。


    “是宁君公子……在后头,想进来见一见陛下……”


    “与他说……”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往盈昃殿方向瞧了一眼,“让他回去守好侍君吧……”


    相见不如不见。皇帝往榻上翻了个身,缓缓先歇一觉。


    这一觉便是一天一夜。


    待皇帝醒来时候,妖精正坐在床头盯着她,孩子就抱在他臂弯里。


    还是个猴子。


    “你很怕?”


    “我当然怕。”妖精勉强笑了一声,“你总该还有点话和我说。”


    “有。”皇帝又合起眼皮,“备水,我要沐浴。”


    这下却吓坏了内室伺候的宫娥们,暖阁里骤然跪了一地:“陛下,才分娩过最是虚弱,怎可随意沐浴?”


    皇帝略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妖精。


    “去备吧,要热热的,没事,备水。”妖精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快去。”


    宫娥拗不过,只好应下一声又去备水。


    沐浴自然是妖精亲自伺候的,没人敢担这责,便是妖精来。


    孩子也给他抱来了浴室。


    “你抱着她做什么?抱起来了还不肯放了?”皇帝看了一眼襁褓,又看了一眼法兰切斯卡。


    “我怕你觉得孩子被人换了,才一直带着。”妖精无奈道,“你不是信不过那些小丫头么。”


    “好吧,那你带着。”皇帝有些想笑,在浴桶里坐好了,等着妖精给她搓背,“不过一日功夫,肚皮竟已缩回去了,这药竟然很有些用处。”


    妖精给皇帝搓着背便笑道:“那可是人鱼肉,很难找的。你吃了一块,却这么讨厌。”


    “又不是我想吃的。”皇帝随口接话,“谁爱吃谁吃去,我可不是自愿的。”


    妖精无奈,只好应道“好——”便再没回话。


    只伺候着皇帝洗完这个澡。


    “搬把摇椅去明间吧,我想晒太阳,五月五的太阳呢。”皇帝笑道,“最该晒的。”


    “好——”妖精拿来衣裳,给皇帝一层一层穿戴整齐了,竟然是一套十二章纹衮服。


    皇帝瞧着好笑:“这么重的衣裳?——也罢,给你们省点事。”


    她自己扣好腰带,便往摇椅上躺了,一时又觉昏昏欲睡。


    “法兰切斯卡……”她轻声道,也没理会妖精在哪,“西暖阁书架第三层的暗格,你转一转那个钧红釉的花瓶,里头有个漆木匣子,给我拿来。”


    “好。”


    这匣子确在暗格之后,玄色上绘朱色龙凤纹的漆木匣子。


    妖精捧着匣子便往明间走:“景漱瑶,这个匣子怎么轻飘……”


    他没说完。


    皇帝已睡着了。


    妖精轻轻放下匣子,寻了件斗篷给皇帝盖上。


    “如意,你现在马上叫燕王和长公主来,皇帝有事交代。”


    “哎,哎……”如意接了吩咐便要抬腿,却忽而看向法兰切斯卡,“师傅,去叫两位殿下就是,您怎么哭了?我可从没见过您哭呢。”


    法兰切斯卡两只青琉璃珠子睁圆了。他下意识抹过眼下,再抬手来看时,便是一手的水痕。


    他是流泪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结局可能有读者会觉得创,但,就,其实这个结局反而是最先定好的,比很多情节甚至人物都早,开局的时候就定好了,也很符合人物性格,所以我最后没有做更改,仍然保留了这个结局


    btw小孩刚生下来就是很像猴子,我专门找了生了小孩的同事要来宝宝出生照看过,无一例外全都是猴子,皱皱巴巴的,要一个月左右才会比较像人


    第186章 收梢


    “你这老本子,原来说来说去还是这么个破事!”地下听众骤然起哄起来,“这次总不是要说孝宗皇帝生父是李文贞了吧!”


    “就是啊,上次猜是清贵君,上上次信誓旦旦说是漠北妖侍,这次呢!”


    说书人摇一摇折扇,缓缓开口道:“那自然是李文贞公……”


    “我看你放屁!”门口那乞儿骤然站起来,大步迈入堂内,“李明珠素来弱得跟什么似的,又是一身的劳累病,只怕连生育能力都没有了,六十多岁,病成那样还能生孝宗,纯属放屁!”


    说书人给他骂了一通,愣了片刻便回道:“我看你才是满口胡言!你说说看,高宗皇帝风流一生,怎么非要将孝宗落到昭惠皇后名下不可?无非就是生父没有身份罢了,宫里正牌侍君谁能没有身份?都是能上宗室玉牒的!”


    “你这话倒不错。”乞儿笑道,“便算你蒙对一题吧,生父没有身份。但没身份的宫里那么多男人呢,你就不想想万一是宫里哪个上不得台面的内侍么?”


    说书人用鼻子哼出一声,对乞儿嗤笑道:“我倒是想猜,但高宗皇帝身边就四个近侍,全是女人啊!女人和女人怎么生出孝宗?”


    “就是啊,皇帝身边亲近的都是宫女,女人和女人怎么生?”


    乞儿却忽而凉了声音:“就不能有男人么。”


    “嘿你倒是说说哪来的男人,银朱?长宁?还是如期?更不用说贝紫了,陪伴帝侧六十载的传奇女官,一介赤发碧睛的胡奴,不过高宗皇帝游历所救,可谁想到她又能为高宗皇帝统领暗卫营,又能伺候高宗皇帝起居?哎哟这么厉害的女人,也就是前朝不许胡人参朝,不然怎么也是个将军了!”


    “就是啊!听说有人看了前朝的文书,贝紫其实叫法兰切斯卡!”


    “哎!也是可惜,高宗皇帝一死就没人见过她了,孝宗朝没人用啊,才便宜了后头几朝外戚。”


    “可惜啊!”


    乞儿微微


    愣了一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


    他往前几步,随手往说书人面前茶盏里头一丢,便是几粒金珠。


    众人见那金珠才寻向先头乞儿,只见他已到了门口,斗篷帽子落下来,正露出一段金发——却原来是个金发碧眼的胡人美男子!


    “再猜猜吧!”他高声笑道,“总会猜中的!”


    忽而一阵风过,待坊间人再要寻时,这乞儿却已不见了踪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法兰切斯卡是个女人名字,Francisco的阴性变体。


    本来是没有往这方面想的,但是后来突然来了灵感,就让后世混淆小法同学和贝紫,让他在记录里变成一个女人!荣誉女人!


    这样子。


    总之完结撒花!终于正文完结了,我的第一本原创,完结啦!


    (非常不容易的)


    这篇文的前世今生放微博了,后面大概十篇番外(?)各个男主x1+小法同学x2+一篇彩蛋形式小番外,然后一些奇奇怪怪小剧场和彩蛋再作安排


    也坑看情况加更一些番外(?)


    第187章 冯玉京番外·鹊桥仙


    重华宫自主子禁了足后事情便少,迎来送往的一夕之间都没了,宫娥侍子们闲得发慌。是以虽多了一个半主子要供着,又撤了许多人走,却也还是清闲。


    “殿下,奴告一刻钟的假去。”银朱伺候着废太子用了早膳,叫人收拾了,这才轻声道。


    “一刻钟?”皇女纳罕,疑色也不经掩饰,“一刻钟才多少时候,能做什么去。你去就是了,我这里也总还有旁的人。”更何况这一下禁足,宫人们去什么地方都要经了外头羽林卫跟着,只怕走漏什么消息,她也不能出了宫门去。


    “殿下有所不知,今日是七月初六,奴须得备上‘鸳鸯水’一盆来,明日验巧的。民间习针线织染的,不论男女都是明日向天上七娘娘求巧,好保佑着一双巧手学得新艺。”


    “怎么个验法?”她倒并没听过这个,宫里侍君不敢和她太过亲近,养父谢贵君也不擅那穿针走线的活儿,这还是头一遭听着,“这水又怎么说?”


    “您是贵人,自然用不着。”旁边水碧听了也跟着插过来,“我们今日白日里取一面盆,就放在天井下头,往里头倒一半白日里取的水,晚上再倒一半夜里取的水,过上一夜,晒上半日,明日正午祭拜里七娘娘再往盆里投针,针影儿好看的就是得了巧了。”


    还有这等游戏?皇女大感有趣,摆了摆手道,“你两个快去了,明日里投针时候叫我。”


    “您真是……”银朱无可奈何,“还比奴两个年长些呢。奴先去了,一刻钟就回来。”


    银朱水碧两个这才走了出去。皇女成日里无所事事,这下连人都懒得叫,自己去宫里头散步晒太阳。七月里的太阳算不得多温和,就只早间这么一个时辰舒服些,没那么烈,在日光底下消消食倒是极好的。


    才走了几步,她忽而记起什么似的,转了个方向往东院去了,直直推了门便往里间去。


    恰逢沐休日,昨日没叫侧君陪侍,这会子他才用了早膳,正换了一身衣裳要往官署去一遭。弘文馆里头新校了一批书册,还需点阅过了才好归档,今日沐休明日七月七公假,连着两日没人主事总归不好。


    哪晓得刚褪了外衣妻君便闯了进来。外头伺候的见着是主子也没多想,自然也不敢拦着,一下唬得内间冯玉京赶紧缩在屏风后头:“殿下留步!”他只从屏风后露出个影子来,外衣还搭在屏风上。


    伺候的小厮早知趣地退下去了。


    屏风上头花中四君子的水墨画便衬在那一段颀长的影子上。


    “先生怕什么呢。”少女面上收不住的笑意,一边拉了挂着的外衣下来一边绕着屏风,往后头探一个头去,见着人衣着整齐反有些失望,“不是都见过了么。”


    他才系了旋子,浅青色的麻纱料子支支楞楞地围在腰上,同底下中衣衬着格外显眼。


    “……殿下!白日里怎能说这等昏话……!”侧君好看的脸难得板起来,眉头蹙起,低声道,“您那偷去烟花地的习惯也该改改了。”


    啧,下次让法兰切斯卡翻墙时候小心些。皇女做出一副微嗔的娇态来,“下次,下次一定小心些。”


    “您这……”玉京很想怒她几句,没奈何她已经上来抱着人撒娇了,一边陪笑一边上下其手,一下子就说不出旁的话,只有赶忙躲着她的手,“臣还要去官署……回来再陪侍,殿下……”


    皇女根本没停手的意思,只摸了会儿才问道:“先生的玉佩呢?”


    原来不是要粘着。


    “在呢。”他轻声笑,指了指妆奁,“殿下赐的,臣都是好生收着的。”


    她立马放了人,去妆奁里搜东西。侧君妆台上没什么首饰,简素得很,出了梁冠便是几顶玉冠,金银冠子都少见,束发簪也只那么几支罢了,水牛角犀角的,玉簪不过一两支,偶一支金簪还是最素的一点油。她挨个开了盒子,几条发带整齐叠好放在小格子里,再便是男子拾掇脸面的软膏瓷片刀丝线之类小物,连罐蜜粉都无。


    太素净了,也不知是自傲于天生丽质还是对盛装丽服不上心。


    最后才在最底下的小屉里找到了那玉佩。普通的红线穗子,是最规整的宫中绣娘样式。


    “我先拿回去,明日再还给先生。”皇女笑,扬了扬手里玉佩走出去。


    没几步又转了回来。


    侧君刚放下心去叫人伺候着穿了贴里,正系着衣带,没想着她又回来了,一时怔了怔,“怎么了?”


    她没说什么,挥手让小厮继续,才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拿了先生的玉,总得叫先生有块佩出门。”


    小厮给侧君套了衬袍,又套上青衣斓衫,束了一条宫绦。皇女这才上去,那佩便被她轻巧地系了在侧君腰间,大红的丝线穗子衬着斓衫青色,别是好看。


    皇女拿袖子些微挡了玉佩,抱着他的腰轻声道,“今日沐休,怎么还要去了官署?”


    “还有些点校过的书册要归档,连着两日休,怕后头遗漏了。另还有些六部公文整理。”他只怕妻君关在宫里闷得慌,抚了抚她发后燕尾,“给殿下带些什么回来?”转念一想她隔三差五半夜里让那金发妖精带着翻墙出去逛勾栏瓦子,怕也未必真就憋闷,又不禁好笑。


    “先生笑什么。”


    “没什么。”侧君正了正神色,“臣尽早回来。”


    两人这才分开了。皇女也好笑,“早啊迟的还不都是今日晚间了,也差不到哪去。先生快去吧。”她像是怕什么被发现了似的,赶紧推着人走出去。临走了还要抱一下。


    得了早间那么一下,玉京连着到了弘文馆都还挂着笑,一见馆里几个轮值的校书郎同小吏都揶揄地盯着他看才收了神色,假作无事往桌案上去了。


    他理了尚未归档的书册,叫人来往库房里搬了,遇上来取书的李俊如,对方只意味深长地对他笑;好不容易整完了书册,迎面碰着长兄,没想到长兄也欲言又止;去调阅六部公文,见到的轮值主事更是无一不对他笑。


    甚至相熟的一个同科还迎上来玩笑道:“看来都华昨日里家中和睦。”这话说得隐晦,但侧君怎么也该品出味儿来了,忙将人拉住了,“我今日可是有何不妥?怎么来往之人都……有些微妙。”


    “你是真不知道啊?”同科没想到他一贯小心的,今日竟是真没发现,大大叹了口气,指了指他腰上玉佩,“你错将殿下的鸾佩系上啦,想来昨日是闹太晚了,更衣时候没发现吧?”


    太子被废虽朝中已晓谕了  ,但又给了个少阳王的封号,这“少阳”二字本就代指东宫的,废而不废,圣意难测。是以大小官员只简称“殿下”或“二殿下”,甚至几位老臣还是当重华宫里那是太子,不过是母女间闹了点不快罢了。


    侧君这才拾了玉佩来看,蓝田玉制的鸾鸣昆山佩打着大红络子挂在宫绦上,在斓衫映衬下显眼得不行。


    眼见着人脸慢慢红了,同科只好拍拍侧君的肩,“下次注意些。殿下宠爱你,咱们都知道。妻君喜欢,是好事啊。”


    这下可是百口莫辩了。分明就是早上那一下她故意给系上去的,这下叫人见了,也不知道旁人如何想去。或是帐中颠鸾倒凤闹了大半宿以至于连佩玉都拿错了,或是他后院受宠,得了赏要拿出来摆着,亦或是夫妻闺阁情趣,故意换了佩……


    总之都不是什么能说道的事情。


    难怪走时她那样粘着人,实则是为了遮住这恶作剧。


    侧君好没奈何,但这一路下来官署里还在值班的人都看遍了,再要摘下来也没什么用,只有戴着晃了一整天。


    好不容易理完了公务,这下侧君是一下也不敢在外头多留一会儿,赶紧地让驾了车回重华宫去了。


    “殿下……!”


    皇女咯咯直笑,手里拈了几股红丝线打着络子:“先生别生气,别生气……”她才学了几个最简单的结法,还不甚熟练,这下才同侧君说了几句话,手里的线便乱了,一下又忙着去解绳结。


    到底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旁人见了也不过揶揄他们闺房和乐而已。侧君见着她略有些缩着的样子也一下消了气,只好挨着人坐下来,“下次可没有了。”


    妻君有了身子以来浮肿了些许。原本就是圆圆小脸,这下看着更饱满了些,两只水汪汪的杏眼往他眼底一看,便多了好几分无辜来,“没有了,必定不会有了。”她笑,“只是玉佩得明日再还了先生。”


    “好。”侧君拥了人入怀,下巴微微靠近她肩膀,“臣明日里不出去就是了。”


    “我不是要用这个留了先生……”皇女笑得开怀,“总之明日先生就晓得了。”她顺着身后靠着的颈子攀上去,在人嘴角蜻蜓点水地落了下,“今日可是有人说闲话了?”


    “殿下是嫡室血脉,怎会有人说闲话呢……”侧君轻声道,“无非是笑臣闺房事带去官署罢了,殿下,这到底不庄重,岂是储君该为的呢。”


    “那就是他们觉得先生以色侍人啦。”皇女语调轻快却有些隐隐的森寒,“如今不好发出来不过是我还在京中,他日一朝被逐出京,今日那背后闲话之人便是来日奔往老四之人了。”


    夏日暑气究竟到了七月间,过了日暮便几近散去,有些沁凉。侧君只怕她倚在窗边着了夜风,轻轻招手叫银朱取了件大氅来给她盖上。


    “臣都会处理好的,殿下正是养身子的时候,不该多思这些。”


    “我怎么能不想呢,又不是那七八岁时候了。”皇女握上侧君的手,“我最放心不下就是先生。待这位小祖宗出世了,最多再一月我就得出京去。到时候先生挂着太子太师的名,又封着太子侧君,还不知道卢氏要怎么泼脏水的呀。”


    侧君的手骨节分明,中指处还有薄薄的硬茧,摩挲在指腹上糙得很。


    明明宫中养手的方子那么多,这处薄茧还是消不下去。


    也不知他究竟夜里执笔到几时。


    她停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老四小时候很粘我的。阿兄变着法子捉弄他也不生气,只叫着姐姐姐姐的,跟在我后头,叫一声阿珩就跑过来了。我当时想,如果是这么乖的阿珩去要那储位也没什么,毕竟我们几个都有点不想担责啊……”


    侧君只静静地听着。女皇早有了让怀里妻君为储的打算,哪是卢氏那点力气能左右的。


    “我只是没想到卢世君那样……那样急切……其实老四到今年也才八岁呢,被他迫着学那么多东西,整日里也没见过闲的,不是在念书就是在习字,见着我连姐姐都不叫了,只敢远远地叫一声太子殿下,怯怯地,也不知道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殿下,您同燕王和三殿下是一父所生,虽孝敬凤君去得早,到底血脉是相连的,陛下又将三位殿下一起养着,自然感情深厚。但是四殿下是卢世君一手养大,卢世君不是孝敬凤君,自然对不是亲生的孩子防备些。”


    皇女编绳结的手指就着线绕了绕,低着头没去看侧君,“就像先生和冯学士么?”分明都领着弘文馆的差事,平日里见着也说不了几句话的。


    “……长兄毕竟是长兄。”环着皇女的手臂收紧了些,“也是为了臣的缘故,长兄只能在弘文馆领闲职,想来他心中也不好过。”身后人轻轻笑了笑,“臣是占了皮相的便宜,许了给殿下才能这么顺当的。”


    “冯学士可没做到十四登榜披红的。”皇女捏了捏侧君的脸,他脸上太清瘦,没什么软肉可以捏的,便只好去挠他的下巴,“先生也太自谦了。不如说,若不是许了给我,先生哪会只能做人侧室,分明该是娶进夫人去立业的。”


    侧君便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难道殿下不喜欢臣了?”


    “怎么会!”


    “嗯,臣也是愿意许给殿下的。成婚是要同心悦之人在一处,为人夫侍或是为人夫君于臣并无区别,重要的是同谁一起。”他他指了指皇女的小腹笑道,“殿下不想要崔氏公子,不也是为了心有所属?”


    “……我并没有抗拒他。”皇女抓了抓头发,“娶谁做正君,那也不过是东宫需要一个正君,不是他也总有旁人的。只是……稍微有点不甘心,所以拉着尤里试了一下。”她想着又笑出来,“不过现在我不是储君,东宫的太子妃和我也没有干系了,崔氏总不会追着我嫁长子吧,显得他没人要似的。”


    侧君没回话,只笑了笑,吻上怀里人的发顶。


    好容易到了第二日,侧君醒得早,睡得浅,一下睁眼见着妻君还在怀里翻身,不敢掀了衾被,只有等她醒了再起。自禁足以来她便不常留宿在东院,时常自己在正殿独寝,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翻墙偷跑出去了,这般让他陪侍反较从前少了许多。


    皇女已有些显怀,四肢都略圆润了些,也较从前更嗜睡了。双身辛苦,还是待她养足精神。


    “侧君,可要人进帐伺候?”银朱轻声问道。


    “银朱?进来吧,准备着梳洗,让人将早膳也搬来东院。”皇女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听见银朱声音便吩咐起来,直起身子,还略有些呆滞。


    “殿下不再睡一会么?”


    “今天不行……”她拍了拍脸,转过身子便要下床。侧君赶紧地也跟着起身,扶了人往外头去。


    水碧已然捧了衣衫妆奁在外头等着了。


    一身桃红的纱罗大袖衫,隐隐透出里头天青的主腰,底下松松束了一条霜白裙子,只底斓细细绣着盛放的桃花。


    水碧正一边挑了妆粉替她上妆。一路描长了眉,淡扫雪腮,唇上点朱,将人本就明媚的容貌更添上几分颜色。


    “好看么?”梳妆已罢,她才到侧君面前去,“我特地挑的。”皇女眨眨眼睛,“好啦先生,我们先去用早膳。”她没等着人回应,便赶紧着拉了人往外间走。


    早膳难得的简朴,两碗鸡汤面卧个溏心蛋罢了。


    侧君便皱了皱眉头,“殿下有身子怎么也这般简素?至少叫人再上些肉脯子粥来……”


    他还没说完便被掩住了口,“是今日专为先生备的。”皇女笑,“今日是七月七,先生。”她给银朱使了个眼色,外头小厮才捧了个寿桃进来,“我专叫的长寿面。”


    “殿下有着身子怎还操心这个,臣……”


    “先用些再说吧先生。”皇女不想再听他说,直接将寿桃塞到他手里。


    侧君试探着咬了一口寿桃,见妻君托腮盯着他看,很有些不自在,又咬了一口下去,才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微微蹙眉吐了出来。


    是昨日里拿走的玉佩。


    上头络子换了一根,大红丝线打了出来,同心结、吉祥结组在一处,绳结还有些松散。


    “昨日同银朱现学现卖的,先生别嫌弃我。”


    “臣怎会嫌弃呢……殿下费心了,臣只有好生收着的。”他小心翼翼地将佩收进怀里去,生怕弄乱了络子。


    却被妻君拦住了。


    “我想要先生佩着。”她的手覆在玉上,隔着那白头富贵纹样传来掌心的温度,“我给先生系上。”


    正这时候,水碧贸然闯进来,“殿下殿下,水好了,水好了!”


    这下是没心情再你侬我侬了。皇女放了早膳便往天井里去,“是不是要投针了?”


    “是!”水碧拉着皇女往头里去,“主子先!”


    待侧君赶到,这针已然漂在水面上了,只是直挺挺一条,没什么花头。


    “看来七娘娘没赐给我巧手啊。”


    晚上侧君才反应过来:“尤里乌斯公子呢?”怎么也是一道被软禁在重华宫里,这两日却全然没见着他和法兰切斯卡。


    被妻君粘了两日,竟是没发现。


    “今日是先生生辰,怎么还关心起旁人了。”皇女嗔道,“他想出去处理商队的事情,我就让法兰切斯卡弄人出去了。”


    “这……!”侧君无可奈何,皇女一向视宫规如无物,“您也罢了,这下若是叫羽林卫发现了公子是怎么也逃不脱罪名的……”他没办法,只有叹着气叫亲信侍从去门口看风。


    “法兰切斯卡翻墙很快,不碍事。”


    才怪。


    东北墙脚两声闷响,随即就是尤里乌斯呼痛的声音。


    幸好原本东院就是侧君居住,院子里都是侧君的人,见着翻墙的也当没见着,眼观鼻鼻观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你不是翻墙很稳的么……”皇女和侧君两个一去就见着尤里乌斯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怎么还没站稳啊……”


    “我只带一个人也稳,你比景漱瑶重还要带两筐螃蟹,我只有两只手喂……”法兰切斯卡垮着脸抱怨起来,“你们两个使唤人是真不留情面啊……”


    若不听他在说什么,倒很有些沐月而歌的妖精样子。


    可惜一开口什么都没了。


    “螃蟹!”皇女是根本没听他后面说什么,一听有螃蟹赶紧地迎上去了,“螃蟹!”


    完全没顾及自己身份,已经是将筐子打开看了。


    “银朱,去扶了殿下回屋,水碧,你将东西送去小厨房烹了。”年少人都不顾及着,便只有侧君一个赶紧地吩咐了下去,又赶紧叫人将晚膳摆来东院,好掩饰了尤里乌斯偷跑出去这一桩。


    “诺。”


    “江宁道新上的,我听说出了就想办法弄来啦。”尤里乌斯眨眨眼睛,“怎么样?”


    还没等皇女说话,侧君先把人拦下来了:“螃蟹性凉,殿下不能进。”他实在无可奈何,妻君同尤里是一样的胡闹性子,带着个法兰切斯卡帮忙,多少人都看不住的,“殿下有身子的人了,饮食都不可疏忽。”


    “就一只,就一只……”皇女陪着笑去摇侧君的手臂,“都弄进来了……先生……”


    “一只也不行。”侧君不知道叹气了多少回了,“殿下……万一伤了身子怎么好,您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


    总觉得他一张脸都皱起来了。


    不过美人发愁也是好看的。


    “好……我不吃就是了……”侧君一听这话反而越发防备起来,她自小阳奉阴违的事儿干得多了,才说了不行,背过身去就能这样那样全干一遍,上树下水撸鸟摸鱼一个没落下过。还小的时候仗着谢贵君养着,连宫里侍君的院子墙都敢翻,就为了摘树上的花,把里头住着的小郎君吓坏了。


    态度这么好,板上钉钉趁人不注意就要偷了来吃。


    “您这话不能信。”侧君着意板了脸去,“臣会看着您的。”


    “为什么不能吃啊?难得的时令河鲜。”尤里乌斯不解,“瑶也爱吃啊。”


    “蟹性凉,容易引起内寒气虚,殿下双身的人,寒了宫不单胎儿危险,殿下自己也难逃腹痛亏虚。”侧君把皇女揽住了,生怕人一个不留神跑了,“就忍过这几个月就好了殿下。”


    “知道啦知道啦,我忍住,只看你们吃……”


    “我陪你看着好不好?”尤里乌斯听了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去安抚恋人,“你就当是我不好。”


    皇女被他看得过意不去,“你去吃吧,弄了来呢。”


    晚膳摆了来,果然那螃蟹成了主角,还是一份清蒸一份炒蟹,众人都有份。


    除了皇女,眼巴巴地干看着,银朱布的菜都不香了。


    果然还是别人碗里的比较香。


    无奈侧君一直在一边看着,一点手脚都动不了。


    她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进膳,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叫来法兰切斯卡吩咐了几句。


    重华宫的小周太医很不开心。


    哪家人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看诊的!


    “殿下……您这是……”小周太医一向以擅妇科千金被太医院看作未来院判候选,没想到一朝分来重华宫给废太子看胎,整日被这个主子折腾到没脾气。


    “腹痛,腹痛……”皇女额上冒着冷汗陪笑,“劳驾周大人受累……”


    小周太医也很无奈,面前这个是主子,只能老老实实把脉。


    “您进了什么寒凉之物?脉象虚浮,内寒气虚,若非殿下素日身子强健,怕是腹中皇嗣难坐下。臣这就去开些温补的方子您先补气中和了就好了。”


    皇女这下只敢陪笑了,“好,好,辛苦周大人。”


    “殿下,您吃了多少。”侧君在一旁听着,脸色非常难看,“晚间的螃蟹您还是偷吃了。”他难得愠怒,“旁的也罢了,您总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三只,三只……没忍住……”


    第188章 崔简番外·转轮


    “陛下已在外了么?”崔简遮了面轻声道。


    “是,陛下已在外头了,等着咱们新君后一同受百官朝拜呢。”


    百官……崔简心意微动,“那冯侧君……”


    “冯侧君现下才接了中书令的职位,自然也在百官之列。他是百官之首,却也越不过主子去的。主子才是陛下的君后。”绿竹管着说些好话,也是真心替自家公子高兴,“再说了,他现今在宫中都没有住处呢。”


    君后啊……崔简不知怎的,笑得略有些空虚。


    分明是求了许久的结果。


    他不由捏紧了掌心的十八子珠串,随着来接引的内贵人往殿外去。


    十八子,十八珠,白珠转红,是为一轮。


    新后在袖中滚过第一颗珠。那是手串里最大的一颗,珠子外刻了八字真言,以金填字,华美非常,还吊下一串小珠,是整串十八子数珠的起点。


    华美,却有些硌手。八字真言擦过指腹,十指连心处便有些难言的酸涩。正如第一次相见,盖头揭开,见着的新帝脸色,清寒冷漠,带着些难以言说的厌倦:“你就是崔简?先帝给朕定下的君后。”


    一泼冷水当头浇下,任他再是不晓事也该懂了,眼前妻君没有一丝一毫的新婚之喜,不过是试探他是不是听话而已。


    “臣侍是陛下亲封的贵君。”他不敢多言,只能如此回答,却没想到紧随其后便是侍寝不力被禁足宫中,在往后……便是数月的苦等。


    过了好几年,他才隐隐约约从进宫探望的母亲和姑母叔父口中晓了些事,原来那时候她所谓“思


    念悲痛“的逝去君后,是因崔氏势力相逼自裁而死。


    “哎呀,那时候听说给那外室追了后位还很是担心了许久,现在看来还是不如新欢。简哥儿这样哪是不受宠的。”叔父才擢了中书令,号令百官,正是得意之时,“只等你坐稳了位置,再让陛下添个皇嗣,也就能名正言顺做君后了。现下侧君位分到底配不上我崔氏的长子。”


    那阵子天子正是盛宠他的时候,封了侧君,名位同副后,实权如君后,召幸频繁,恩宠不断,禁中什么新鲜玩意儿时新宫样都封一份赐到蓬山宫,只让人以为是天子早从前人阴影里出来,放了往事,专心只怜惜眼前佳人。


    谁不这么以为呢。


    只等陛下有了皇嗣,她便要立君后照管前朝后宫,自然那后位……也会给了他。


    当然任谁都如此想。侧君崔氏生得好又贤惠,是高门士族公子翘楚,天子弃了后宫佳丽三千独宠他一人,又是宫里头的赏赐,又是宫外头对崔氏的重用恩典,怎么想都是侧君伺候得好才是。


    若他不是偶然见着她临幸宫侍的风流情态,他自然也如此想。


    那宫人生得面白如玉,眉骨眼窝却又有几分忧悒之色,看去楚楚可怜,为着才得了君王青眼,面上还浮着媚色,笑嘻嘻地谢了赏。


    见侧君来了,皇帝还游刃有余地理了理外衣,笑着招手叫他过去,又是一番缠绵。


    “简郎怎么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呢,嗯?”她惯常在风月场上调情,将人搂在怀里便是几番作乱,又是亲耳垂又是吻脸颊的,“他生得可爱,朕只赏了他,不给他名位,朕许诺后宫里只有你一个。”


    “臣侍不敢专擅,陛下多看看臣侍就好了。”想起来他可真是眼皮子浅,天子才哄了几句便忘了姓甚名谁了,说什么信什么,还会为人开脱,想着自己到底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侍子伺候周到,君王宠幸他人也是应当的。


    “简郎懂事,朕只怕委屈你。”她实在太长于风月,将人搂在怀里许些永不会实现的诺言,“等咱们有了孩子,便记在你名下,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若不是偶一见着她对赵家小将的笑,他也要以为这些都是真的。妻君在日复一日的妥帖关怀里终于动了心,意识到曾经婚约对象的好处,要许了人君后之位,两人中年相知,老来相伴,最后同穴而眠。


    可是那赵二公子不过是一块狐皮,她便笑着去哄,别鬓角,擦额汗,还要和他同乘一骑,直纵马到夕照时分才回了中帐,言笑晏晏,端的是一段少年风流。


    红珠滚过,轻轻碰在指骨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不论如何,赵二公子死在了幽州,是几个堂弟……不,想来应当是叔父陷害而死。


    也换得了崔氏全族没落,不是凌迟斩首,就是抄家流放。


    “殿下小心,有台阶。”内贵人轻声道,扶稳了新后的手肘。


    他顺着内贵人的动作走下一级台阶,想忘却第一世的苦闷酸涩。三十年的等待结束了,又是三十年的思慕。想想或许天子的想法才是对的,既然放不下何必非要离去,离去也是平白折磨自己。


    原以为无尽长日里的修禅供经已经足够让人清净,听见国丧的钟声时还是忍不住派人去官署打探,却只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


    第二颗珠子轻轻落在拇指上,那是一颗圆润的红珠。南红玛瑙浓郁深沉的色泽令人心平气和。


    再醒过来就是十八岁生辰之后了,忙不迭求告了父母便算着日子赶去了江宁道,四处打听才总算混进了会馆,见到商队的幕后主人。


    是还没有那么冷漠的未婚妻君。


    原来她曾经的打扮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浓艳颜色,只是浅淡却俏丽的鹅黄棠红浅水碧,点几分疏落有致的簪钗首饰,在人前也会露出轻柔得体的微笑,还会柔声哄着小女儿出门去。


    可惜才被她诈了一下便没能忍住,吐了实情,被强行护送回了博陵本家。


    崔家长子私自离家投女,坏了名声,那本就只有一道口谕的婚约也便作废了。后头再走了科举回去前朝,也没能得太子多少青眼,反倒是崔大公子崔大公子的,叫得生疏。


    不过到了前朝,崔家势力被他管得服帖,反倒免了前次抄家流放的下场。世家门第根深叶茂,皇帝看了不高兴,只会修剪掉旁逸斜出的枝条,不会把树连根拔起。前次让她连根拔起的,原来是忍耐了十年的跋扈。


    新后轻轻笑了笑,又数过一颗珠子。


    原以为重来一次已经是上天赐福,没想到又重来了一次。


    小郡主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这是第二次时候就知道的。被父母千娇百宠的小姑娘才封了公主,到栖梧宫找娘亲遇见来议事的新任给事中,毫不避讳地便称赞人生得好,反叫娘亲面露尴尬。


    毕竟是拒绝了婚约的前未婚夫。


    这次忍住了,前朝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心思让他没有败给一个二十岁小姑娘的心计,以小郡主西席的身份跟在前太子身侧,等她复了位,反成了她的幕僚。


    虽说……新后想起来什么似的,不由笑出声来,被内贵人拉了一把:“殿下,此时要庄重些。”内贵人压低了声音,“臣下面前。”


    新后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面上却难掩笑意。


    为了名正言顺入春坊做东宫幕僚是需要官职的,不论科举入仕还是荫官入仕,总得要名正言顺才好。便是东宫后院里唯一的侧君冯氏也是先科举入仕了,后头赐婚完婚才又成了太子侧君,封了东宫詹事。


    为了得这官职,也只能在她眼前暴露了身份。


    从前只能在背后仰望的妻君第一次在他眼前露出有些孩子气的表情:“你怎么是……”似乎自己的名字在她口中是不可提及之物。


    她到底多抗拒这道婚约呢。


    红珠串绳挂在食指骨节上,绞起来有些酥痒。


    又是一颗珠滑落下去,碰起一声脆响。


    他本想着报了科举走正经路子,也好与清流相交,没想到才报了名字上去便被女皇封驳了。


    后来崔氏府中收到的文牒,却不是要封他做太子君,而是侧君。


    据说是宫中皇后的意思。


    张皇后专程叫身边侍官请了他入宫一叙,便是为了此事。


    皇后年过花甲,面上虽衰颓得厉害,眉眼间还是清亮得很,见了他只笑:“安娜说很喜欢你。”宫中人皆知皇后极宠爱小孙女,从太子带着回了京几乎是日日留着小郡主在步蟾宫,她不喜欢朝中另请的太傅,皇后就做主给她换了冯太师,她想要所谓的简夫子回来授课,皇后才找了太子,问了好半天才问出来。


    “得郡主喜欢,是臣之幸。”


    “瑶瑶不想娶正君,是委屈你了。”皇后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冒着名声败坏的风险离家追瑶瑶,很辛苦吧?”眼前的君后只是笑,却在桃花眼里露出一段精光来。


    惊得崔简一凛。


    三世加起来他也活了一二百岁了,却是头一回和孝敬皇后对上。前两次孝敬皇后早逝,宫里最大的不是卢世君就是谢贵君,那两个都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和崔氏还沾亲带故的,倒容易应付,可这张皇后,以前只知道是仁德御下的温和性子,没想到实际见面却很有些不同。


    “瑶瑶性子烈,在她面前做小伏低未必讨得好,可若是不顺着她来又更讨不着好。你又没有那一起长大的情分,想着从安娜入手,是很好的。”


    他只知张皇后当年为了要送太子出宫一事与陛下冷战,后来干脆自请祈福,带着三位殿下躲去了宫外道观过日子,几位殿下都是他亲自引导开蒙的,还是后来陛下怀上四殿下才将人请了回来。


    帝后虽不和,四殿下却还是给了皇后抚养。细想起来,皇后在宫中确是说一不二,宫权虽在谢贵君手中,但皇后的意思陛下都依着。


    “臣一心教导郡主,别无二心,还望殿下明鉴。”


    “本宫也觉得安娜乖巧,和瑶瑶小时候是一样的。”皇后笑眯眯地,自顾自呷了一口茶,“阿琦身子不好,都是瑶瑶带着阿琦。阿顼顽劣,兄长做得极不称职,虽有几分机巧心思讨人喜欢,不如瑶瑶体贴,所以后头阿珩也是瑶瑶带的,本宫反倒没管什么。”


    他像是个普通的老人,说着说着就岔开了话题,谈起几位殿下幼时的趣事。


    皇后说得够了,忽而一转,笑道,“瑶瑶长姐做得多,想法也多些,有时候本宫这做父亲的也管不住她,还需都华从中说和。都华一直侍奉她,反比本宫还了解她几分,凡他说和的,瑶瑶都会应下。”


    这是在旁敲侧击了。


    皇后与太子都偏爱冯侧君,给他一个侧君位分已是因为教导小郡主得力。


    “您是几位殿下的父后,想来许多时候不过是亲子间有些事不便说开罢了。冯侧君博学多才,又是难得的贤德,才能在此间转圜。”


    面前的君后这才温和地笑起来,“其实论才论貌,你也不输都华。罢了,本宫年纪大了不中用,才说几句话便乏了,你跪安吧。”


    皇后离开的时候显得颇为开怀,面带几分笑意,隐约还能见着昔年曾有过的风姿,想来这也是他得陛下宠爱的原因。


    年轻时的美貌,匹配后位的才华,加上多年的夫妻情分。新后不由得连着拨下几颗红珠,玛瑙珠子都被雕琢盘玩得圆滚,没一丝凹凸。


    以侧君之位入东宫自然不比正君身份。不论旁的,冯侧君便一直独得恩宠,郡主生父不在京中时,十日里有六七日太子都是宿在冯侧君的东院里。


    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皇后特意提点他那几句,想来早知道他嫁入东宫是什么情状了。难得求来的好开头,也比不过那两个前人与她一处二十年的情谊。


    宫人都能看出来,东宫宫权虽给了崔侧君,到底殿下还是喜欢冯侧君多些。长年的依赖不会因年月推移而消减,不为美貌的衰颓而有所改变,反而在前朝的风浪中越发历久弥新。


    太子出征,冯太师便在朝中为她统领左右春坊;太子回朝,冯侧君便在后院里为她接风洗尘。西院的崔侧君只能安于后院,帮衬妻君教导郡主,还要遭郡主父亲的冷眼。


    久不接触肌肤的珠子有些凉了,落下去便没那么顺畅。


    好不容易等着她即位,冯侧君不做侧君了,专领着太师的头衔,又排了做中书侍郎,日日朝会便是站在文官头里,下了朝虽是回她钦赐的府邸会客,可她要传召时便是留人宿在栖梧宫里。


    绿竹不晓事,冯侧君名义上还是天子侧君,虽未分宫室,却不需要宫室。


    想起来,新后又不由得叹气,连外头亲迎的礼乐听着也不那么好了。


    “殿下,该拜别高堂了。”内贵人轻声提醒道,扶了新后面向父母。


    拜别了父母,才转头见着妻君。


    “纯如。”皇帝轻声唤道,“该登车了。”她难得温和地笑,虽有些浅淡,却不是那等风月场上调情的笑意,反有些少见的柔情。


    “是,到时候了。”新后也不由微笑,“陛下在风里别凉了身子。”


    “朕明白,等你先登车。”她


    挥手拦了拦要催促的宫人,看着几个内人扶了新后上台阶,“既是朕亲迎,总得将皇后迎上车才是。”


    到底那一声皇后从她口中宣出别有不同,崔简微微低头,敛了翟衣下摆,这才缓缓登上阶去。


    十八颗红珠依次滚过虎口,碰出清脆的声响。


    “请皇后殿下升辂。”


    内贵人行了叉手礼,牵了新后的手登车去。


    起始之珠又一次回到拇指指腹下,八字真言压过虎口,落下些微的红痕。


    八字修法,今始脱离轮回中——


    作者有话说:对小崔来说这已经就很好了,他的理想就是这种正室的体面,所以转到第三轮就不转了


    当然后面还会不会恨别的男主有爱他没有呢……可能会吧……


    第189章 赵竟宁番外·月上麒麟儿


    “这是怎么了,跪在外头,也不怕染了风寒。”皇帝正迈过了宫门,打眼瞧见阿斯兰跪在外头,便停了步子端着手笑,招了侧近一个宫人来,“怎么叫顺少君跪在此处?”


    她掠过一眼,不防与阿斯兰眼神相交,小郎君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仍旧挺直了脊背,只两手在身侧紧握成了拳头。


    他不服。


    这小宫侍本是栖梧宫底下分了给阿斯兰,闻言觑了长安一眼,见师傅点了点头才道:“我们家公子对君后不敬,殿下罚了公子在此处思过。”


    哎哟……皇帝失笑,这是亲亲君后殿下生气了呀。她眨眨眼睛,刻意抬高了声音问道:“你们家公子做什么了,惹了君后生气?皇后罚他跪多久哇?”


    步蟾宫殿宇宽广,规制等同栖梧宫,若不高声些殿内听不见。


    “陛下要给他求情今儿就别进臣宫中了!”内殿里同样高声回道。


    瞧瞧,皇后殿下可算是真气着了,都不叫宫人传话,定要由他自己喊这么一句。


    他非得叫阿斯兰在外头跪着不可。


    皇帝瞥了一眼先头那小宫侍,示意他说下去。


    小宫侍缩了缩身子,头快埋进自己胸口才低声道:“公子照了规矩来晨昏定省的,殿下说公子来了这些时日也不换了装扮,一身……”他觑了一眼阿斯兰才接着道,“一身蛮子衣裳,不合规矩,便罚公子在外头跪着,没说跪多久。侧君求情了也被殿下罚了回宫抄书。”


    “这不是挺好看的……”皇帝摸了摸鼻尖,越说越小声,“何必非要换汉人衣裳……”


    她尚未嘟哝完,君后便自内殿走出来立在门口,瞪着眼道:“他这么身衣裳,不服我朝管教,逾制不说,岂非蔑视我国威?陛下就纵容着这个妖孽?”


    这么个罪名扣下来,饶是皇帝也不好驳斥君后了。更何况侍君面前,本就不好下皇后脸面,若当众驳了皇后,未来后宫管教难做,更是麻烦。


    “我就是问问。”皇帝赶了两步往殿门口去,给君后陪笑道,“既是说他衣裳不合规矩,叫他回宫去换身衣裳便罢了,何必摆在此处,还白叫你动气。瞧瞧你,脸色多难看呢。”


    她赶忙扫了一眼院子里头。步蟾宫门口空空荡荡的。初春时节,京城还冷着,风一扑刺得脸疼,这么空旷一处地方,更是要招风。


    皇帝便笑道:“花房也不给你院里摆几盆花木挡风。我的好若安,好君后,朕瞧着花房里新培了些山茶牡丹之类,晚些时候叫人给你送些好的来好么?”


    她惯来会说些好话唬人。君后背过身去,面上却是生生忍住了笑。


    可惜他仍不肯放下面子要同皇帝撒气:“他狐媚惑主,藐视君上,要罚抄宫规……”皇后顿了顿,伸出两个指头来,“二十遍。”


    “好。”


    “还要禁足!一个月不许出来。”


    “好,好好好,后宫里头我都听你的。”皇帝一面挽着皇后手往殿内去,一面冲外头使了个眼色,扬声道,“都听见了,皇后罚顺少君禁足一月,宫规二十遍,还不带你们公子回去。”


    几个内侍即刻会意,搀起阿斯兰便往外退,赶紧地先避过这阵再说。


    眼见着阿斯兰一干人退了出去,皇帝才叫


    人都下去了,道:“他不过是外头送来的,宠几日与漠北做个样子。你与他争什么呢,到底你才是我亲自迎回来的皇后呢。”


    “不一样!”君后一撇脸,“他才十九!那么一副妖孽样子,陛下还不是宠着宠着就迷上了!崔氏要害臣,您不也留着侧君的命;那、那阿斯兰年轻漂亮,谁知道哪天您就要扶他位分了,连侧君都说您必会护着他的!”


    他说着竟带了几分泣音,“臣三十岁了,又不是那等绝色,陛下不爱看也是有的……”


    侧君说什么也信。崔氏那样子,留他一命不过是做给士族的恩典,谁想到他还挑唆起皇后来了。


    皇帝半垂下眼帘,眼珠子便在眼皮子底下转了半轮。


    崔氏后头再说,如今当安抚下眼前君后要紧。她于是笑,绕了半步到君后侧后方,冷不防一把搂了他腰肢来,下巴搁在皇后肩上:“哦……说来说去,原来皇后是醋啦,嗯?”


    她臂弯里头的身子便扭了扭,却不敢便挣开去:“臣身为君后,不敢犯善妒一条。”


    哎哟,这脖子梗得……皇帝蹭了蹭下巴,“就你我二人,吃味了说就是,没有外臣要参你的。参了的我也驳他回去。”


    “……陛下都专宠他三日了,臣生气还不行……”


    “那不是也禁足他一月了?”皇帝手不老实,早在君后腰上胡乱摸索起来,“他禁足了,侧君在宫里抄书,还不是我们君后殿下独得椒房专宠……我可是连选秀都替你挡下了的。”


    皇后年岁渐长,自今年来已有些奏疏上来,言道皇后年纪已至而立不宜招嗣,望天子另选二八儿郎入侍,充实后宫,襄助帝女诞育云云——自然是一一被皇帝驳了回去,用的还是皇帝亲父孝敬皇后故事。


    孝敬皇后张氏年近天命才招来今上同长公主,而今皇后不过而立,正是壮年,岂有不宜招嗣之理。


    更何况皇后本家掌北境兵马,公府势大在前,几个上疏清流见皇帝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言,此事便就此不了了之。若非漠北新送了阿斯兰这么个烫手山芋来,只怕宫里难添新人。


    只可惜……皇帝忍不住笑,才有了个新人,咱们这君后不就吃上味了。


    “哎呀陛下……臣说正事呢……”眼见着穿系整齐的丝绦就要被扯脱,皇后赶忙扶了衣襟躲闪起皇帝双手,“还是白天……”


    内殿金砖锃光瓦亮,金水似的倒映出两位主子纠缠的影来。


    “你十几岁的时候可没管过青天白日的,入宫这几年怎么成了老儒生?朝臣参你的什么都忘啦?”皇帝着意打趣道,“要是禁中传出去你不愿……”


    “臣……”谁知皇后脸上竟泛出点红晕,急急忙忙打断了皇帝说话,“臣知道……不许选秀!不许听他们的!”他应当是真怕落了善妒名声,慌忙找补道,“怎么也等臣四十岁……”


    “竟宁,你好没志气……”皇帝咯咯发笑,“当二十年专宠的皇后就满足啦?不想做一辈子的唯一人?”


    “那不是……”君后不似方才气势,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臣怕,臣怕招不来帝女……前朝大人们参的,臣都知道……”


    无非不过是他少年入宫便做君后,皇帝又为了他处置了崔氏满门,椒房专宠,到头来也没能替皇帝招来子息,才使得旁人上谏选秀有了口实,说他善妒。


    从前没入宫时候觉得,只要入了宫,能时时相见,弃了外头功名利禄又如何,以功勋爵位再朝堂上换一个内爵名分又如何,只要能堂堂正正与人说那御座上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是他妻君便可;但真得偿所愿入了宫,甚至成为了她的中宫皇后,却总有些不称心如意之处。


    不单是碍眼的侧君,更有前朝非议,还有身为君后的重责。


    皇后之尊,与寻常内命夫自然是不一样的。


    “招不来便招不来,这有什么的。”皇帝寻着罗汉床坐了,顺势带着皇后也倒在她怀里。


    君后武将出身,身子健壮紧实,压在身上很有些分量。


    皇帝挠了挠他侧腰,轻声嗔道:“别就这么坐我腿上……”一下反倒打散了殿内略有些沉重的气氛,教皇后笑着挪了身子下来。


    “沈仆射说……”


    皇帝一听君后也要提沈子熹那老儒生的名字,赶忙掩了他口:“别,别提他名字。”


    皇帝蹙眉,一副牙疼神色道:“他的话朕若一字不落全听了去,而今可得真成圣人驾鹤西去了。”


    她见皇后还要说,一时情急,全身都上了劲,压着那只手按在他唇上,直将人推倒在罗汉床上,“别说那扫兴的。”


    君后微微瞠目,眼瞳中微光流转,随即一双眼睛便弯了起来。他握住皇帝手腕,轻轻一挪便拿开了掩唇的手:“臣不说了,凡事有陛下呢。”


    “你晓得有我还这么吃味呀?”皇帝在君后身上撑起身子,伸出食指在君后耳廓挠了挠,“罚阿斯兰也罢了,连崔纯如那求情的也罚。”


    “……那不一样嘛……”皇后偏过头去不看皇帝眼睛,“阿斯兰受着宠还每日间的没好脸色,臣瞧了他来气。要是臣还在定远军,他哪有什么破城机会。”


    皇后说着还忍不住比划了几下。


    他本就是军中拔出,若非入宫来做了君后,去年新任的大都督便该是他了,“早一刀砍他下马去,还来宫里神气。”


    斜掠入窗的夕照将罗汉床上人影推到地板上,手影便在这一方角落里上下翻飞,是君后设想的兵阵。天子袍角垂落到地板上,将将好盖住了兵阵后半的阴影。皇帝一下出了神,没意识叹出一口气来。


    “陛下……?”君后停了手,轻声唤了一句。


    “竟宁……”她绽出一个浅笑,却没笑进眼睛里去,瞧着有些疏离,“你会后悔么,入宫做了皇后,再也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宫里,每天见一些人,安排一点琐事。”


    这下却是换君后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发顶,却不想被头顶的赤金发冠硌着了手:“臣还以为陛下想什么呢……臣当年还想着,这下没能打下几座城池,必拿不出功勋叫陛下答应臣了,没想到……”


    没想到她早备好了礼。


    冠礼两份,令他二择其一。


    一份是任命诏书,从此他是定远军里的云麾将军,也是国朝的新侯爵;而另一份,便是皇帝的封后诏书,从此入宫去做她身侧并肩的男人。


    一件是麒麟做底的吉服,一件是满绣翟鸟的皇后朝服。


    至于此次出征军功有无,更是被她以旁的说法圆了过去——总归皇帝御驾亲征又一次大胜,她是赢家,自然她说什么也无人敢有微词。


    彼时崔氏业已伏诛,侧君将废,她正是迎立新后的好时候。待他甫一加冠成年,皇后翟衣与龙凤冠便早早送了来梁国公府,甚至他封后的册封使,也是皇帝专挑了亲兄燕王与宗正长公主两位宗室,其身份之贵重,当无前例。


    于是皇后咧开嘴,手臂环紧了皇帝,笑道:“臣不后悔,毕竟是臣自己选的。”


    人说大楚朝以日为尊,天家景姓乃日光意,自然其中天子为日,其神鸟栖于梧桐;而天子中宫为月,其神兽步于蟾宫。日升而照万物,月映而承日之光,相替行于人间。步蟾宫中人,正是天下唯一与她并立之人。


    “臣只怕七老八十时候,陛下嫌臣老呢。”


    第190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一)


    “大人,这便是您的箱笼了。”车行的主事娘子带着人点了点数,“拢共二十七箱,都在这了,劳烦大人清点一番,结了钱我们好回去交账。”


    “好。”李明珠叫了贴身小侍一同清点了一番,足数,封条也没有动过痕迹,“劳烦娘子了,这是先前谈好的价钱,剩余这些给娘子们买酒吃。”


    他从衣襟里掏出钱袋来,依着数点了几星银两交予主事娘子:“箱笼卸在门内就是。”


    主事娘子瞧了一眼,这宅子是御赐的三进院,后头附了个小园子。


    本来这宅子是先帝朝宋员外郎在京里置的宅院,这位宋员外郎攀上了宋常侍的亲缘,自称为宋常侍远房堂亲,得了提拔才办下这么一座精巧小院。


    谁知宋常侍得势不过两年余便被一剑刺死司天台,今上一路清算宋常侍余党,自然这座宅子也早被抄入了户部,如今却是又赐给了眼前这位大人。


    园子里早有人来修整过了,花木房舍或替换或修葺,全然不见空置了近二十年的样子。


    主事娘子不由暗叹,到底是宫里派人来监造,瞧着比外头富户园子精巧得多。只可惜眼前这位大人随侍不过两人,连搬入新宅也要挑了七月七的公休,怕是将来照看不了这么精巧的园子,实在可惜了些。


    “哎,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还得谢谢大人看顾咱们生意。”主事娘子指挥着人将东西卸了,大手一挥喊了一声“收工”,叫人将车赶出来,“咱们这就走了。”


    至于这位李大人带着两个贴身小侍怎么整理这二十七个箱笼,那又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待人走了,李明珠才开始检点箱笼。他先同两个小侍搬了衣物到卧房里放了,才又去理书箧。


    宫里早早遣过人来将宅子里里外外打扫过了,连帷帐都是与禁中同等用度——这自然都是圣人手笔——只等着人搬进来。


    李明珠轻声叹气,挽起衣袖叫小侍先抬了一个柳木生漆的箱子道:“这一箱放去书……还是放卧房吧。”


    “公子,真放卧房啊?”小侍掂了掂箱子,“我记得这箱是书信。”


    “嗯,放卧房去,那屋里还有个暖阁,拿西暖阁辟作小书房,放那里。”他另从旁搬了个稍小的锦盒一同走过去,“这些放书斋不合适。”


    “哎哟,瞧您宝贝得什么似的……那盒子我来拿就成了,您还亲自搬,咱们家虽然紧巴,公子,可到底也不缺一件官服。实在不行……您、您和本家示个好,自然咱们就搬回去了。”


    “……”李明珠瞥了他一眼,“我和江阳李氏已经没关系了,你不用再提李家。日子紧点一样也能过。”


    “您这真是……寻常像您这般出身的公子们哪个不是不及冠龄便早早寻了贵女配了,就您还在官场上混,混吧,您这德行又混得艰难,如今年纪大了,做人正室没得贵女愿意收您,偏有个四品官职在身,自降身价做续弦侧室又更不能够,那身份差些的寻常女子愿意入赘,可您又瞧不上。”


    “……你若恨嫁我可以问问本家有没要娶夫的替你留意。”李明珠声音冷了几度,“我是不会嫁的。”


    “公子您别生气,我不是要气您,就是……您总得考虑着些,总不能……”小侍压低了声音,“总不能抱着这箱子过一辈子。人家……天上的贵女左拥右抱的,哪还记得您呀。”


    李明珠脚步顿了一下。他身上一凛,过了片刻才道:“……你看过书信内容?”


    “哪用得着我看呢公子,您上次吃醉了酒被人诓了话,谁不知道……”小侍撇了撇嘴,“您是为官的,消息比我灵,见的比我多,那位贵女如何总不比我清楚。”


    李明珠于是叹了口气。是他醉酒说了胡话,也不晓得有没有惹她恼怒。她是天子,喜怒不可形于色,虽那之后也未见得待他有所不同,可她究竟作何想法,却无从得知。


    “公子……”


    “我早过了年纪,我也……”不会嫁给她。


    要入她后宫,自便须弃了这身功名,自此胸襟抱负全要抛洒,只能为一个内爵……若他真想如此,早在那年春闱前,便早随她入宫去了。


    那时他还是大族李氏的公子,


    李氏族长有意送一位族中儿郎入宫为侍,偏可巧圣人亲临李氏府邸时一眼瞧见他,便与李六笑道“你家这小郎倒很有些先皇后年轻时候气度,朕在国子监见过的”。


    李俊如何等人物,当下窥见些东西,起了心要送他入宫。


    彼时襄王案才结了不久,宗室被诛者十有七八,不少奏疏请皇帝广选儿郎充实内廷以便襄助后嗣,更有许多人想借此攀上后宫方便仕途。皇帝无可无不可地打太极不表态,自然便有人以为她是为仰仗崔氏,愿先送上后生让她私下纳了,日后再作打算。


    成与不成的,不过押上一注,李六也不外如是。


    他见圣人有意——又是说有先皇后气度——很快便来与他这后生商谈入宫事宜。


    他不过是双亲亡故后来投本家的远支子,若能换来圣人青睐对李六也算得是以小博大了。


    可他与她在国子监相识,却实在是个乌龙。她是微服往国子监瞧学生,换了身青袍襴衫便往空桌上坐了,只听年轻学生与老师辩经。


    江学士的实务科惯来吵闹。江学士本人是个古板性子,却坚持治下须得亲身体验民生疾苦,晓得民人度日琐事方能为用,不可尽信成书,便喜欢令学生当堂畅言己见。


    他还是今上即位后又请回来在国子监任教,专攻实务一科。皇帝也是江学士学生,自然是早与学士打了招呼在后头听讲。


    “喏,我看你文书写了许多,怎不去与江学士辨明呢?”趁着前头另几人与江学士讨论外敌与朝贡时候,她忽而凑过来瞧了一眼。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不想和他们一起辩。”


    少年小郎还是盛气时候,说话也格外不饶人些,“他们总说什么我们兵强马壮,漠北人是来打草谷的,给些赏赐打发掉就是,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北疆几州每年打草谷时候农人都苦不堪言,商队也要损失许多。


    “更别说我朝养兵靡费,饷银全仰赖税赋。如他们所言,则养兵要耗走税赋,赏赐要舍去税赋,漠北人来抢劫更让百姓交不起税赋。桩桩件件,全是自百姓身上搜寻而来的民脂民膏,长此以往我朝对外军备废弛,对内百姓苦不堪言,又与前朝何异?


    “况且若真有他们说的那么轻松,陛下从前潜龙时又何必亲驻苦寒之地?”


    于是面前女子微微挑眉瞠目,掩面而笑:“如你之见,该当如何?”


    “开边民之市,如前朝设榷所,我朝军士除护佑城池而外另驻市中;漠北使臣来朝称臣上贺时则以节俭之道示人,财不外露,则不令贼人起心,赏赐便也只与些中原物件,不可使珍宝外流;而我朝也应轻减税赋,藏富于民,教金银货流于市中,均南北东西之奇货而富天下。


    “天下富则国富,国富则兵强,兵强则可驱虎吞狼。”


    她挪了挪身子凑过来,脸埋在书后头小声笑:“我觉得你比他们说得好,要是去考科举定能上榜。”


    “我……”小郎君避开了些,意图消去面上羞涩,“我现在是举人……”


    “那岂不是只要明年春闱便能做进士啦?”她忍不住拍了拍书,“若能早登科,便能早入仕了。”


    “我……”原本他是不打算参加明年春闱的,才成了举人不多久,立时便赴会试多少有些轻浮。


    李家主只道这般唱名时候,恐怕圣人见他年纪小又没得积累,只会以为他心浮气躁,便不予好名次,后头选官考试时候怕是也难谋实职。


    若不能谋到实职,读这许多书下去没法做出实绩,考这功名又有何用?


    她点了点他袖摆:“怎么了?你不想去明年春闱啊?”


    “我想……但是……”他不知怎的,许是她离得太近,只觉呼吸滞涩,面红耳赤,一下便晕晕乎乎将实情咕噜噜全说出来了。


    “啊呀……”她忽而大笑,“李六这么教你的?”


    教室里忽而安静下来,江学士那双眼睛正盯着此处。


    “坏了,被江学士盯上了……”


    “你们二人课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出去说!”


    少女只好灰溜溜拿着书上教室外立着,脸上还有几


    分愧疚:“对不住,连累了你呀……”


    她衣衫微微凑近,便缓缓飘出几缕多变香气。


    “没……没有的事……”他不懂香,只觉得身侧这少女袖中香气浅淡却柔和,包着人十分舒心,“江学士不会让我们一直这样听课。”


    “今日大约真得这么罚一节课了。”少女眨眨眼睛,“不过我倒没想到,原来你就是李六家里收养那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啊……”


    “我今年十五,转年也该十六了。”明珠表情有些僵硬,眼前这少女瞧着也年长不到哪去,说起话来怎么像是觉得他太年轻似的,“五年前来投奔李大人的。”


    他们家本是江阳李氏的远支,长住在幽州,母亲是幽州别驾。只是后头父母双亡,他实在没法子,只好带着家当来京城投江阳李氏本家。


    说来上京时候还是秦人的商队捎带他来的,到了便将他放在李府门口,同李府人说了几句,李家主便不知为何迎出来将他收作了养子。


    “啊呀……”少女似乎是有些惊叹,随即又立马收敛了神色,改口笑道:“难怪你晓得民生和边疆呢……你可别听李六那呆瓜的,听我的,明年就赶考春闱,必能一举中第。”


    李明珠一时手足无措,连眨眼也浑忘了,只瞪着两只眼睛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我……我听你的。”


    她在那往后几日也来国子监听课,放课了便请他一道京城里头转悠,还讲了许多会试的要领。


    如今细想起来,他早该想到她身份不一般才是——对京城里头斗鸡走马的乐子去处如数家珍不奇怪,可哪家亲贵娘子也不该晓得次年春闱考官喜欢什么样卷子。


    若早想到,早晓得,也不至于起了绮思以至今日——为她的侍与为她的臣,他只能选其一。


    彼时他正是预备登科之时,少年心气,哪里容得下这等欺瞒身份之事,更不说还要弃功名而去,便一口回绝了李家主,乃至还为此与李氏本家决裂分家。


    一早选了为臣,便该早绝了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人总贪多。


    明珠紧了紧怀里锦盒,低声斥了小侍一句:“此等荒唐言语,休要再提。”


    盒中是她钦赐的常服。他一眼便晓得是宫中式样,四合云纹的底子与时下流行的印金补子……是她特意留下的东西。


    她是天子,可以四处留情,但对于臣子来说,若忘了为臣本分接下她这份情,当了真,只怕比后宫里独守薰笼的侍子还要更凄凉些。


    毕竟圣人不会犯错,一旦她的宠爱变了质,为臣者便只有跌入万劫不复之深渊这一条死路罢了——


    作者有话说:柜中枯骨,标题来源英语谚语,theskeletoninthecloset,指不能泄露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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