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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接受任务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依旧是冰冷的电子音。


    “你终于睡醒了?”方最在心里冷笑。


    ——监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进行心理疏导或专注于当前任务以稳定精神状态。


    “少来这套。”方最走到教学楼侧面的无人角落,压低声音, “我任务早就完成了,你当初只说让他的gay值点满, 没说其他的。”


    ——那现在颁布新任务,新任务为:攻略周泊止, ps不止gay值。


    方最:“……”


    他差点忘了, 这个系统是个无赖来着。


    “要我攻略也行啊, 但是我总得对攻略对象知根知底吧?”方最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周泊止到底是不是知情人?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猫腻?”


    ——周泊止是当前世界关键人物,与宿主任务目标高度相关。其他信息, 抱歉,超出宿主当前权限。


    又是权限。


    方最感到一阵无力。


    以前系统从来没提过权限相关的东西,可这两天它几乎是把这两个字给挂在嘴边上了。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有权限?完成你的破任务?”


    ——正确。与周泊止建立稳定、深刻的恋爱关系, 是解锁更高权限,获取更多世界信息的关键步骤。


    ——届时将开启自由探索模式,本系统将不再介入阻拦。


    建立稳定、深刻的恋爱关系……


    方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老实说是不是周泊止给你们塞钱了?”


    他就奇了怪了,以前周泊止是直男的时候, 任务播报只播报周泊止的gay值, 现在好了周泊止真成gay了, 他还得跟周泊止谈恋爱,说不是周泊止收买了他都不相信。


    ——系统与目标对象在这个世界并无任何交集。


    ——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话是这么问的。


    可方最和系统心里都清楚, 他没有选择权。


    他在原世界早就是骨灰一堆, 不完成任务他还能去哪儿呢?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系统的字体在空气中消散分解,最后只剩下虚空。


    已经过了正午, 今天的天气意外的好,能看清阳光照亮空气里的尘埃。


    不知怎的,方最突然想起了周泊止的眼睛。


    周泊止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


    想起他笨拙的讨好,一个直男不知道上哪儿学的追人“踩雷”指南,想起他刚刚那句话,还有……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今天没涂唇膏,能清晰摸清上面的纹路,方最控制不住地想,周泊止亲他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这些纹路吗?


    心脏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复杂的悸动。


    ——是否接受任务?


    方最不知道。


    “那如果,我不想知道那些了呢?”他忽然问,“我就安安分分完成任务,然后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


    ——根据最初本系统和宿主的商议,任务完成后,宿主可自行选择:留在当前世界,或者,返回原世界。


    又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返回原世界他就彻底变成一捧灰。


    可是留在这个世界呢。


    他完成任务,和……周泊止在一起?


    这个念头让方最呼吸一滞。


    他抬起头,偏头去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初春的阳光洒在身上,沁了些暖意进来,下午的课马上要开始了。


    这个世界,有他上辈子求而不得的大学生活,有爱他的亲人。他有时候真会怀疑会不会这里才是真实世界?之前那些悲惨,悲痛,只是一场游戏结束的梦。


    昨天的一切就像水面下的暗礁,如果选择无视,或许他可以拥有这份触手可及的生活。


    可是如果他完成了那个任务,真的获得了所谓的权限,那个时候再去寻找真相,等待他的真的会是他想要的吗?


    方最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周泊止发来的消息。


    [Zhou:到教室了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傻乎乎的小狗表情包。


    方最看着那个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打了一行字,发送。


    [F:你下午有事吗?]


    [F:我不想一个人上课。]


    心跳如擂鼓。


    他收起手机,没回复系统的话,迈大了步子往教学楼走。


    无论真相会是什么,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他都没有退路。


    接不接受任务很重要吗?


    ——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方最找了个靠后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被课本拿出来,手机就又震了。


    [Zhou:急急急急急。]


    [Zhou:还有十分钟!我飞过来!]


    [F:B301,马原。]


    方最发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F:别闯红灯。]


    这次周泊止回了个敬礼的小狗表情。


    方最没再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书本,可上面的的文字却一个都进不了脑子。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桌面的一角。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周泊止来。


    又或者是,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老师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方最。”


    “到。”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老师接着往下点。教室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挑的身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他喘着粗气,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跑过来的。视线在教室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在方最身上,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


    周泊止像做贼似的,垫着脚尖快速穿过过道,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方最旁边的空位上。


    “呼……累死我了。”他压低声音,喘了口气,侧过脸看向方最,眼底全是细碎的光,“想我了?”


    方最没吭声,只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一寸不离,仿佛在确定什么。


    周泊止也不躲,就这么和他对视,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怎么了?”


    良久,方最把视线移开,看回讲台。


    周泊止却好像没打算安分。他悄悄把椅子朝着方最的方向挪了挪,胳膊几乎要碰到方最的胳膊了。然后,他把一只手伸到包里,掏出来一个还带着热气的小纸袋,顺手塞进方最手里。


    方最一愣。


    周泊止用气声说:“红豆馅儿的,好吃。”


    掌心的纸袋传来里面糕点的温度,方最认得这个纸袋,是学校门口那家很火的点心铺家的。


    “你……”方最喉咙有些发紧,“今天不是早八,我们中午吃过饭了。”


    “嘘——”周泊止把食指竖在唇边,眨了眨眼,“好吃,听课。”


    话音落,他扭过头装模作样地盯着讲台,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方最捏着手心里的纸袋,感觉那热度都快要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去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解枯燥的课件;周泊止坐在他身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把本子推到方最的身前。


    方最低头看去,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一只歪歪扭扭,丑萌丑萌的小狗,旁边还写了几个大字:Mr.方。


    “像不像?”


    方最:“……”


    他面无表情地把本子推了回去。


    周泊止也毫不气馁,又在旁边画了个简笔小人抱着颗巨大的红心推过来。


    “现在呢?”


    方最忍无可忍,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周泊止吃痛,夸张地皱了下眉,苦着一张脸贱兮兮地凑过来:“干什么呀?上着课呢,和我调上情了?”


    “……6。”方最感觉自己的眉头突突的跳,他甚至怀疑自己把周泊止喊回来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谁他妈跟你调情呢?”


    “你啊。只有你。”周泊止没皮没脸地赖过来,在他耳边吹口气,“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因为你离我太近了,热!”


    “那还是离得少了,这样我们多挨一会你就习惯这个温度了。”周泊止绝对是得寸进尺第一人,前脚方最只是默许了他靠近,后脚他就敢把方最的手攥在手里捂着。


    “去你的。”方最骂他,手里的笔却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深一些的,有些凹进去的点


    留在当前世界,或者,返回原世界。


    和周泊止建立稳定、深刻的恋爱关系。


    解锁权限,探寻真相。


    这三条路,像三条岔路口,横亘在他面前。


    系统的话仿佛又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他下意识又看向身边这个人。


    周泊止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扬了扬眉,露出一个无声的带着询问的笑容,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一刻,方最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忽然找到一个开头。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个结局。


    无论最终他会走向哪个结局,至少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间有些吵闹的教室里,他看见自己未来的必经之路。


    方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周泊止把手里的笔递给他,阳光洒在两人的肩上,将他们笼在同一个温暖的光圈里。


    窗外,春意渐浓。


    “我接受任务。”-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几章就表白啦,其实写这几章的时候一直很犹豫,好像没有想到应该怎样让方最脱离他心里的那些条条框框,心甘情愿地和周泊止站在一起,所以这段剧情一直在删了改改了删。


    到最后发现其实很简单,爱就爱了,在一起就在一起了,感情哪里有那么多附加条件。


    第62章 傻子


    刚开学的时候总是要忙些, 虽然是把任务接下来了,可具体要怎么实施,他还是毫无头绪。他每天早出晚归的, 和周泊止依旧保持着追求与被追求的“和平”关系。日子像被按了快捷键,饶是方最不着急, 身体也要跟着连轴转不动了,便找了个由头, 想找谢晋安把学生会给退了。


    谢晋安倒是没说什么, 只是脸上那抹笑有点刺人:“这才一个学期, 你让我怎么交代?”


    方最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个事情求谢晋安可比求那些部长学长学姐要方便得多,毕竟他真的不想写五千字检讨, 这不比什么ppt还难做?


    谢晋安似乎看出他的走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拉回他的注意力:“算了, 就当送你的生日礼物,还你个清净吧。”他顿了顿,“不过以后,我可能还是要找你帮忙的, 你不会不答应吧?”


    方最愣了神:“生日礼物?”


    “是啊, 不是三月十五吗?马上就到了, 自己都忘了?”


    方最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确忘了, 上辈子就不太在意这些, 这辈子虽然多了些感情但也没习惯把这个日子挂在心上。


    尤其是那天过后,那本奇怪的小说便再未出现,系统也安静如鸡, 仿佛那晚的警告和对话只是方最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只有偶尔深夜梦回惊醒,心脏狂跳时那股寒意才会悄然爬上背脊。这么大的心理压力,他哪还有空管什么生日啊?


    “行,学生会的事我去说,就说你身体跟不上。”谢晋安利落地做了决定,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推到他面前,“喏,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你以后能轻松点,别把自己逼太紧。”


    方最没和他推脱,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谢谢。”


    “客气什么。”谢晋安笑了笑,摆摆手,“行了,做戏做全套,回去休息去吧。”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如一的眸子直直看着他,突然丢下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好事将近。”


    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校园的花开了几茬,初春的料峭彻底褪去,方最才恍然发觉,时间已经走的这么快了,所谓的新任务还毫无进展。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推进,他和周泊止的关系现在不上不下,毫无切入口。顺其自然,说得轻巧,这怎么顺其自然?


    方最慢慢地拖着步子往图书馆走,下意识点开和周泊止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好半晌都没按下去。


    怎么说呢……


    “你知道我生日快到了吗?”太刻意。


    “今年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太上赶着。


    “过两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不是他的风格。


    纠结到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出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午,周泊止和他请假,据说是有课推不掉,没办法给他带早餐。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还是决定先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人老和自己对着干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好半天方最才在自习区找了个位置挤进去,刚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


    [Zhou:在哪儿?]


    [Zhou:我来找你。]


    方最想了想,给他报了个位置。


    刚发完,他就后悔了。周泊止不是说有课推不掉吗?怎么现在又突然有空了?而且……刚刚自己那点隐秘的期待和纠结被对方一条消息轻易勾起,这也太没出息了。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摊开的专业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旋转,跳舞,就是不进脑子。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他,心神不宁,一颗心完全被拴在图书馆的入口。


    方最,这样太难看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却又在抬头的瞬间瞥了一眼图图书馆的门口。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自习区门口。周泊止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目光快速扫过自习区,精准地落在方最身上,眼睛立刻亮了亮。


    “等很久了?”他压低声音在方最身旁的空位坐下,两个人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擦过方最的耳廓。


    方最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手臂,摇了摇头:“没。”


    “那就好。”周泊止笑了笑,从随身包里拿出来一个保温杯:“罗汉果茶,润喉的。你最近是不是熬夜了?这两天听着有点哑。”


    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一点,淡淡的、带着清甜药香的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茶,方最一时之间接不上话。周泊止跑过来,是来送这个?


    “别呆着,喝。”周泊止不由分说地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在交接时,和方最来不及收回的指尖擦过,“你手怎么这么凉?给你买的暖手宝没带着?”


    方最指尖一颤,随便扯了个谎:“忘记了。”


    “那把杯子拿着暖着吧。”


    温热的保温杯塞满他整个掌心,温度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向下。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方最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往肚里咽。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特有的造草药香,不知道里头加了什么其他的,有些干哑的嗓子确实舒服许多,连带他的神经都一起松泛下来。


    周泊止没说谎,他最近的学习确实也重。此刻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两个人肩抵着肩,再无交流。


    或许是因为他的影响,渐渐的,方最觉得那些知识点也在往他脑子里蹦了。等他解决完一个章节的难点,抬起头来活动脖子时才发现,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自习区的人也走了一大半。


    而他身边,周泊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看完了?”见他看过来,周泊止立马扬起笑容来。


    “嗯。”方最应声,合上书,“几点了?”


    “六点。”周泊止看了眼手机,照例询问,“饿不饿,我们吃饭去?周末食堂可没什么好吃的了,出去吃?”


    方最犹豫了一下,他这会刚学进去,原本打算在食堂随便解决一下,回宿舍继续整理。


    “走吧,请你的。”周泊止不由分说地帮方最开始收拾东西,“就当过生日的彩排。”


    方最收拾书本的动作一顿,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看向周泊止:“你……知道我生日?”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周泊止的表情很自然,带着笑意,手上动作不停地把他的笔袋塞进书包,“不是还有三天吗?怎么,你想瞒着我过啊?”


    方最的喉咙有些发紧,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踏实了,却又更乱了。


    “我可专门记着呢。”说话间,周泊止已经帮着把他的东西也给收拾好了,“走吧。”


    两人走出图书馆,天气还没完全回暖。到了晚上,刮起的风都带着凉意,方最跟在周泊止身边,看路灯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直到人已经被周泊止带着穿过大半个校园,又走过两条热闹的街,身边学生模样的人越来越少,又坐上电梯,方最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提前过,那天你没有时间吗?”说这话时,还带着些失落。


    周泊止语气满不在乎:“有啊。”


    “那为什么……”话没说完,眼前周泊止的脚步停了下来。


    方最跟着他的视线抬头,餐厅的名字是一大串他看不懂的法语。


    门口的服务生拉开门,周泊止在原地站定,示意方最先进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车流霓虹也成了哑剧。方最有些失神,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么暗的餐厅:天花板上没有水晶吊灯,只能看见有光源从看不见的边际线漫射下来,打在每一张桌上。服务生上前核对了周泊止的预订信息,在前面为他们引位。


    行至窗边,方最才发现,这里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好夜景,而窗边的皮质座椅上,正摆了一大捧艳得有些俗气的红玫瑰,数不清多少朵桌面上摆着个贺卡。


    方最伸手捻起那张贺卡,轻声读出上面的字:“祝方最第一天生日快乐。”


    他疑惑地看向周泊止,显然没懂什么意思。


    “我听他们说生日就得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可是建州好吃的餐厅太多了,我选不出来。”他落座,开口,“所以,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多过几天生日,我们把这些餐厅都吃完?”


    放在座位上的花占满了大半的座位,花瓣上的露珠都没掉感觉。方最被安排坐在对面,和花挤在一起,听见他这番话,不由得笑出声:“哪有人过好几天生日的?”


    周泊止有些憋屈:“我也不想,可是你也不能一天吃四顿正餐啊。”


    方最翻了个白眼:“喂猪都不能这么喂吧。”


    “所以啊,您行行好,从了我呗。”周泊止挂上讨好的笑,“你看,这样你就可以从今天开心到生日结束了,是不是很好?”


    方最看着眼前人那副明明是在耍赖,却让人生不起来气的模样,又看看身边这捧几乎每一朵都写着诚意的红玫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失语。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穿来以后的每分每秒,一会儿是那本白皮小说和警告,一会儿又是周泊止的声音,吵得他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泊止脸上,那些纷乱的思绪又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口处一阵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


    不是没有过心动。戒指,烟花,圣诞。


    但此刻的感觉不一样。


    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叠加累计,生出一种更深的,被小心翼翼捧在心里的触动。


    笨拙,却直击人心。


    “你这人,”方最喉头动了动,想说胡闹,想说无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无奈笑意的,“真是……傻子。”


    他垂下眼睫,看着那张写着“第一天生日快乐”的贺卡,指尖轻轻摩挲过卡片边缘。


    如果所谓的“建立稳定深刻的恋爱关系”是解锁真相的钥匙,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绕开的必经之路。


    逃避没有用,纠结也没有用。


    系统没有给他退路。


    于是,方最抬起头,迎上周泊止期待的目光。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别点太多,浪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冷啊…码字的时候都要冻僵了[星星眼]记得保暖啊宝宝们


    第63章 没什么不方便


    周泊止挑选餐厅的品味一向不错, 方最又不太挑食,从前菜到甜点,再到葡萄酒, 每一样菜品都完美的无法挑剔。主厨在法国,意大利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工作过许多年, 做的料理味道正宗。不过方最倒是吃不出来什么法式黑松露和鱼子酱有多高级,只是菜单上后边儿的几个零是真高级啊。


    一顿饭下来, 方最被各种花名的菜名砸得眼花缭乱, 晦涩难懂的几个词凑在一起, 怎么就那么贵了呢?


    结账时,周泊止一手接过结账单,一手把试图窥探的方最拦了个严严实实。


    “听我的, 你要是看了,明天你就不会陪我去吃饭了。”周泊止语气认真,“不如你还是先想想, 这个怎么办吧?”


    方最扭头,那捧红玫瑰还塞在座椅里头,它太庞大了,饱满的花头紧密簇拥, 几乎要溢出包装纸的边界。深红丝绒般的花瓣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 折处天鹅绒般的细腻质感。


    “拿回宿舍不方便吧?是不是太招摇了?”周泊止嘴上这么说着, 心里却想:越招摇越好,他要的就是招摇。最好招摇到马上有人拍照发到表白墙, 明天早上整个学校都知道方最在被他追求, 所有暗里的明里的,对方最有想法的全都退避三舍。


    可目前为止,他也只能想想, 要是真这么做了,方最肯定要生气了。


    方最看着那束红得有些晃眼的花,脸颊微热。抱着这么大一束花走在路上,不用想,回头率肯定高得吓人。


    他沉默着,周泊止也不主动开口揽话,他又不是傻瓜,万一随便给个台阶方最就顺竿子下了怎么办?


    结完帐服务生就微笑地撤走了,两人站在餐桌边儿上,好像真挺纠结的。就这么,让人难捱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几个世纪,在周泊止直勾勾的目光下,方最弯下腰,伸手把那捧沉甸甸的玫瑰抱在怀里。


    他说:“没事,没什么不方便的。”


    周泊止的呼吸滞住了。


    夜晚的凉风吹来,方最刚才在暖气房里被美食和葡萄酒烘出来的那点微醺感散了大半,但脸颊的温度却一点也没有消下去——一半是因为酒意,另一半,纯粹就是因为刚刚那个错误的决定,以及身边这个人时不时靠过来撞一下的肩膀。


    “你要做什么?”终于,在周泊止再一次“没事找事”的撞击后,方最止住了脚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周泊止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就是开心。”说着,他伸手想帮方最分担去一点花的重量,“沉不沉?”


    方最躲开他的手,把花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对方过于灼热的视线:“你少管。”


    “那明天还来吗?”周泊止勾起唇角,弯腰过去看他的脸色。


    “……来。”


    “如果明天也送你这么大的呢?还要不要?”


    “太浪费了,没必要的。”


    “要不要?”


    “……要。”


    周泊止的心情大好。


    两人就这么一路抱着花,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回到学校。在校外都是陌生人,方最还能强撑着脸面。等到了宿舍楼前,不少晚归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时,方最恨不得把脸埋进花里,脚步也不自觉加快,可以说完全是逃窜回的宿舍。


    太羞人了。


    宿舍里没开灯,一片漆黑之中只有电脑屏幕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谢晋安和陈减都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那捧玫瑰被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他床前的空处,艳丽的红色在宿舍灰白的地砖上显得格外词目,像一个不容忽视的,带着温度的惊叹号。


    居然带回来了。


    方最想。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身后的窗帘刚刚被他拉开了,独属于夜晚潮湿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室内过于浓郁的暧昧甜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Zhou:不会偷偷把花从阳台上丢下去吧?]


    [F:高空抛物是犯法的。]


    周泊止回了一个小狗松了口气的表情包,又接着敲键盘。


    [Zhou:我爱守法公民!]


    [Zhou:守法公民喜欢花吗?]


    方最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眼前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红色,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喜不喜欢花?


    太夸张,太俗气,太引人注目。他从来对这种礼物都不太在意,毕竟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做ppt。


    可看着眼前那行黑白字体,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周泊止的脸,还有他独有的,理所当然又带着紧张的语气,那句话被熟悉的声音在他心里念了一遭。方最无法反驳,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的的确确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不是喜欢花。


    现在不是,将来不是。


    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只是走到洗漱台,用温热的水流冲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酒意。镜子里,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睛又亮的异常。


    方最觉得自己脑子乱的异常,明明要做什么自己早就想好了,可是真想到他和周泊止接下来要走的路,他就控制不住紧张。也不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人了,怎么会……这么热?


    擦着头发走回宿舍时,谢晋安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宵夜了。


    “谁送的?”他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目光在方最和玫瑰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这么大阵仗。”


    方最擦头发的动作停住,坦坦荡荡地朝谢晋安眨了眨眼:“还能有谁?”


    从决定把这束花带回来,他就没想过要藏,尤其是对谢晋安。怎么应对陈减他还没想好,可谢晋安不一样。他这人天生在某些方面就敏感的要命,瞒他比当初掰弯周泊止还难,更别说以后这事儿总要发生,还不如大大方方一点。


    “还挺大方。”谢晋安笑了笑,“我都说了,好事将近。”


    “你还挺准。”方最应了声,“吃的什么?”


    “炒饭。”


    “女朋友没陪你吃夜宵?”这话一出,谢晋安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看来是猜对了。


    方最挑了挑眉,在宣传部和谢晋安打交道这么久,又是室友,谢晋安的小习惯他也摸出来不少,比如:这个点回宿舍,大部分原因都是女朋友“见友忘色”。


    谢晋安把嘴一瘪:“你再说这种伤人心的话,我马上去和对面那位大喊你暗恋他很久了。”


    “!”方最脸色立马变了,立马伸长胳膊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床上爬,一边含糊道,“哎呀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困呢……”


    宿舍的灯光被厚实的床帘隔绝在外,躺在黑暗里,鼻尖似乎还能隐隐约约闻到玫瑰的香气。方最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不去念,酝酿睡意。


    临到睡前,在宋端的肩膀被某位为情所困的大少爷给摇断之前,安静了许久的手机才终于响了。


    [F:明天,来接我下课吗?]


    他没回答问题。


    可是有些问题,不需要百分百的答案。


    宋端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耳机,他一边往头上戴,一边努力控制自己翻白眼的眼睛:“感谢方大人,疯狗终于听到口令了。”


    “切,和你们直男没话聊。”周泊止对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接受无比良好,一口一个你们直男叫的顺口,“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去呢?万一明天……”


    “裸着去。”宋端没好气道。


    “噫,原来你私下里玩这么大啊。”


    “……我跟你拼了!”


    一夜无梦。


    ——


    后面几天,方最完完全全是被周泊止牵着鼻子走,两人从法餐吃到omakase,从宫廷菜吃到泰式,花样多的方最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担心自己肚子上的肉是不是多了二两,还是先担心周泊止的钱包。


    他倒不是没想过抢着结账,可不是服务生被周泊止三言两语喝住,就是他一只手就能制住自己两只手,让他毫无反击之力。用周泊止的话来说,就是:“这点三瓜两枣让你掏,我还是不是人了?”


    吃到第四天,方最已经无力和他争抢那张小票,也无力去看小数点前面总共有几位数字了。


    他只需要负责,吃,点头,夸,消化,就可以了。


    直到三月十五号当天,天气晴朗。


    方最早早的就收到了林雅丽的生日祝福和转账,又顺手回复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问候,所有消息发送完毕,方最才发现:周泊止除了凌晨十二点的那条生日快乐,便再没消息发过来了。


    不应该啊,前两天的消息可没断过。


    不能是吃穷了吧……


    方最有些担忧,就算他是世界中心,钱也不是那么造的,早知道昨天就在跟他抢抢结账了……


    哦不对,抢了他也结不起帐。


    初春的傍晚,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给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天气正在回暖,方最靠坐在图书馆侧面小路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


    他朋友圈人不多,刷来刷去就那么几个内容,实在无聊。


    这么想着,他把下半张脸埋进高领卫衣里,把这几天的晚餐和那天的玫瑰一起编辑进了草稿箱。


    文案么……


    说不定今天能找到。


    第64章 能不能亲一口?


    今天周泊止难得叫了李叔来。车门关闭, 车厢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混了车载香薰清淡的木调香气,两人一起窝在后座, 看窗外激素倒退的街景。方最忍不住好奇:前几天的逼格拉那么高,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高大上的料理能压轴。


    车子在路边停稳, 方最的一只脚刚踏到地面,眼睛就被身后那人温热的手掌给捂住了。


    “!”他下意识想躲, 却更加把自己撞回身后那人的怀里。


    “别动, 惊喜。”周泊止紧贴在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慢慢下。”


    “……你确定我不会被突然疾驰而来的电动车撞死对吧?”


    周泊止哭笑不得:“我保证。”


    方最几乎是被他半搂半扶地带下了车,这种完全交付视线的感觉有些陌生, 他却不觉得害怕,反而两人贴得太近,他的注意力被迫限制在清晰地, 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脚下是平整的地面,有风吹过, 带着点夜晚的凉意。


    “别睁眼啊, 千万别。”眼睛上温热的手掌被撤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质地柔软的丝巾。


    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方最感觉好像过去了得有十多分钟。


    “可以看了吗?”耐心告罄。


    “等等, 再等一下。”周泊止的声音就在他身前, 紧接着便是后备箱开启的轻微声响。


    一种浓郁的、混合了多种花香的甜润气息扑面而来。


    “好了,睁眼吧。”


    方最抬手解下那条丝巾。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瞬间的光亮如他有些不适应, 又猛地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眼前的形式。


    敞开的后备箱里,错落有致地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鸢尾,玫瑰,百合……好多他都叫不上来名字的花,苍翠的尤加利叶和暖白色的串灯把它们全都包裹在内,灯带细碎的光点映在湿润的花瓣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被花瓣包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不算大,但包装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礼盒。灯光映亮了礼盒上银色的“Happy Birthday”的黑体字,也映亮了方最的眼睛。


    有点俗套。


    可方最自己也没发觉,他的唇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得高高的。


    “生日快乐,方最。”周泊止站在后备箱旁,声音很轻,目光就那么一瞬不离地看着他。


    看着那片为他亮起的小小星空,又看看周泊止,一时之间方最竟有些失语。


    他还记得半年多前的周泊止,直男,木楞,什么都暗示勾、引都看不懂。


    这才多久?他连买花做惊喜都会了。


    他动了动嘴唇,用了莫大的力气,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打开看看?”周泊止示意那个礼盒。


    方最走近,那些串灯更亮眼了。礼盒上打了个标准漂亮的蝴蝶结,他轻轻一拉便分崩离析。


    盒子里铺了一层百元大钞垫着,一个盒子规整的被分成了两块,左边是块儿表,钢壳温润,银灰色的表盘浮起一层釉质版的光;右边则是个和大盒子如出一辙的首饰盒子。


    “这是……”


    “手表,我爸说了,男人的第一块表都是至关重要的回忆。”周泊止一边解释,一边把那个盒子拿起来,“这是平安符的回礼。”


    一条银色的平安扣项链掉出来,周泊止自觉地给他带上,脖子上沉甸甸的重量无比清晰。


    方最却有些犹豫,他不认识什么名表,但是以他对周泊止这些天铺张浪费的行径,他感觉那条链子跟刀似的一下一下将他凌迟。


    “周泊止,只是过个生日,用不着这么……”他话还没说完,一根手指便拦在他唇边,彻底断了他后面的话。


    “吃了饭再说。”


    方最扭过头,车子停在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巷口,巷子很窄,车都开不进去。往里走,街道两旁都是些看上去有年头了的店铺,灯火温暖。


    巷子不深,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挂着一盏朴素的木招牌,上面用苍劲的毛笔字写着几个打字:陈家老面。


    “这家店我找了很久。”周泊止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玻璃门,示意他先进,“离得有点远,正宗的江城面馆不好找。前两天我飞了趟江城,对比下来这家的手擀面是最像的。”


    方最站在门口,看着电力暖黄色的灯光,鼻间似乎已经闻到了面条香气。听到周泊止说“前两天飞了趟江城”,方最迟钝的神经蓦然回神。江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他的家乡,上辈子他是江城人,可是妈妈再婚后就跟着一起搬到了外省,如果不是有系统,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了。


    “你前两天说有课走不开,是去江城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给轻轻握住。


    “是啊。”周泊止却显得满不在乎,“又不远。”


    方最没接话。


    两人走进店里,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只摆了四五张木头桌子。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操着一口带点江城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他们。


    周泊止显然来过好几次了,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招牌,又加了几样小菜。


    方最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老式月份牌,贴着已经褪了色的风景画,很简陋,却把他脑海最深处的童年记忆给勾了出来。那些已经模糊了,上辈子的记忆,被一点点抹去时间的模糊滤镜,变得清晰。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忍不住问。


    “想找就找到了。”周泊止给他倒了杯热茶,小声说,“上次老板和我说,这个也是江城特色。”


    方最握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还有些烫舌头。


    “嗯,很熟悉的味道。”


    周泊止也笑起来。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宽宽的手擀面浸在汤里,上面卧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几片薄薄的叉烧,还有葱花点缀,热气上涌,看着好不诱人。


    “快尝尝,小寿星,这是你的长寿面。”周泊止从筷子筒里摘了两根递过来。


    方最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很入味,带着猪骨和鸡架熬煮后特有的胶质感香气窜进他嘴里。或许他已经不记得以前在江城吃的面是什么味道了,可是那股子朴实,踏实,熨贴肠胃的热,却足足把他温得眼眶酸涩。


    他一口一口吃着,眼眶渐渐包不住眼泪,“啪嗒”一声掉进汤里。


    “诶!”周泊止没怎么动自己那碗,一直盯着他,哪想吃着吃着,人给吃哭了,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哭什么!”


    方最别扭地躲过他胡乱擦拭的手,最后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声音很低,尾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调调:“很好吃,就是……就是……”


    他再说不下去。


    周泊止接过他的话头:“就是你过生日,不准哭鼻子。”


    小小的面馆里,灯火温暖,香气弥漫,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每一口都变得格外珍重。


    心里那团缠绕多日的乱麻,被轻轻理顺出来一个线头,有了起始。


    方最垂下眼睛,他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此刻乖顺地低垂着。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


    吃完面,李叔送他俩到校门口,走回宿舍的一路上周泊止的心情都很好,偶尔侧过头看方最一眼,目光温柔含笑。


    方最心里却像揣了只猫,爪子轻轻挠着。后备箱的花,认真挑选的礼物,不惜远赴江城也要找到的面馆……铺垫了这么多,又是在生日当晚,气氛都烘托成这样了,接下来……总该说点什么了吧?


    他有意放慢脚步,等着周泊止开口。


    经过路灯时,他会想,路灯下的光线正好,说些郑重的花也合适;经过校园湖时,他会想,夜色静谧,氛围也不错。


    可周泊止从始至终只是把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暖着,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完全没有开头的意思。


    一直快到宿舍门口,周泊止才让他的手从口袋里脱出,给了结束语:“早点休息,寿星,今天开心吗?”


    方最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心里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最终,他点了点头:“嗯,开心,谢谢。”


    “开心就好。”周泊止眼睛弯着,“晚安。”


    “……晚安。”


    回到宿舍,谢晋安正在打游戏,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约会怎么样?”


    坐在椅子上的陈减立马弹起俩:“约会?!你去和谁约会了?!”


    “还行。”方最闷闷地应了一声,撸了下袖子,手腕上那块崭新的表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


    “谁啊?谁啊?”陈减眼尖,登时把电脑瞥下了,“你什么时候有的手表?为了约会买的?”


    “他送的。”方最把手腕伸了伸,“你们认识吗?”


    陈减摇头:“不认识,但看着像高端货。”


    “我看看。”谢晋安歪过脑袋,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足足得有快一分钟,他才犹豫着开口,“……你别问价格了。”


    “为什么?”


    “贵。”谢晋安坐正身子,注意力继续回到手机的游戏上,“我怕问了以后你被吓跑。”


    “……”方最老实了,被手表紧贴着的那块皮肤也热起来了,烫得他心慌。


    他知道周泊止送的东西不会便宜,可人送东西不都得图点什么吗?周泊止眼下按兵不动,礼送了,人没反应算怎么回事?


    “人家有心,不说价格是体贴你,别深究了。”谢晋安随口道。


    方最没说话,只是盯着手腕上那块表,烦闷不易。


    这一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那块表被他摘下来握在掌心里,脑子里全是周泊止的模样。


    刚刚他还是没有忍住,拍照上传识图出来这块表的信息。


    江诗丹顿的伍陆之型,七八万。


    方最更睡不着了。他甚至在想要不然把这块表还回去吧。


    项链,那碗面,这么多天的晚餐他都已经不要脸的收下了。可这块表……


    为什么送他这么贵的礼物?


    为什么送了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要为了一碗面跑到江城?


    为什么不表白?


    他点开和周泊止的聊天框,千万疑问涌在喉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去。


    手机自动熄屏。


    又蓦地亮起。


    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的眉心。


    是周泊止率先发来了消息。


    [Zhou:睡了吗?]


    只有三个字。


    [F:还没有。]


    备注很快变成正在输入中,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那头打了足足有五分钟。


    就在方最快要没耐心,打算自己开这个头时,对面的消息终于来了。


    [Zhou: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可不可以出来一下?]


    [Zhou:我现在有一点没勇气,可不可以预支亲一口我壮壮胆?]-


    作者有话说:


    要表白了要表白了!!!!大家腊八节快乐!!!!!


    第65章 上位


    看着手机上那几个字, 方最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F:你说什么?]


    [Zhou:我有点紧张,方最,我们出来说成吗?]


    方最整个人都埋在被窝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窝里的空气不太流通,他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确实需要出去透透气。


    [F:好。]


    初春的夜很凉。


    方最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 蹑手蹑脚地下床,踩到地面时拖鞋发出的嘎吱声响都够他胆战心惊好几秒。


    钻出宿舍门时, 他猫着腰, 一抬头就和对面的周泊止对上视线。和他比起来, 周泊止简直就是“精心打扮”,睡衣穿得齐整,头发也造型完好。


    宿舍走廊的声控灯早已熄灭, 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走廊里无声对峙了几秒,随即颇有默契地一起指向一侧走廊的尽头——上次去那个地方,还是周泊止和他说自己是同性恋。


    方最走在前头, 努力克制着步子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周泊止垫后,顺势挂上消防通道的门,沉重的消防门控制不住发出砰地一声响。


    “嘘!”方最被吓得不行,赶忙冲他比手势。


    周泊止在笑, 声音压得很低:“冷不冷?”


    “有点儿。”方最闹别扭不看他, “快点儿说, 不说我可回去了。”


    “别介。”周泊止伸手拉他胳膊,“我就是…我就是有点紧张。”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他抬头看着周泊止,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他的指尖有些发麻。


    “紧张什么?”他说。


    周泊止深吸了一口气, 安全出口指示牌幽绿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些深邃难辨。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方最的脸,指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能不能…能不能先亲一口?”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抖,“我真有点紧张。”


    方最气笑了:“你大半夜把我喊出来,什么也不说就要占我便宜?要不要点脸了?”


    周泊止的眉头皱起来,眼尾下垂,一副楚楚可怜样:“可是我真紧张。”


    “你紧张我就得给你亲?”


    “好方最,就一口,我不会伸舌头的。”


    方最看着他这幅分明就是耍赖,却还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了他的受害者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夜风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钻进来,直往他的裤腿里钻,凉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抱着胳膊,没好气地瞪着周泊止:“亲了你就不紧张了?什么事让你大半夜的来祸害我?”


    “嗯!”周泊止立刻点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本来是打算明天干的,但我今天实在太开心了,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我的脑子里都是你。”


    方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明天干什么?”


    “上位啊!”周泊止眨了眨眼睛,没接着说后文。


    方最等了好几秒,直到对方的表情慢慢带上笑意,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他说的是什么:周泊止打算明天跟他表白。他等了一宿,正主居然今天就没打算干这个事儿,没干就算了,居然还来赊账了?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嘴一撇,话里带着恼意:“我才不管你呢,我要回去睡觉。”


    说完,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惊人,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去拉开那扇沉重的消防门。


    就在他伸手的刹那,落在身后的那只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指节微微用力,恰好卡在他的腕骨上,让他挣脱不出。


    方最脚步一滞,没回头,只是僵着背脊,打心底里不让周泊止轻易得手:“放开。”


    身后那只手不仅没松,反倒悄悄加了力气。


    方最本就没什么防备,周泊止这么一下,他立马被力道带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后背几乎要贴上身后温热的胸膛。


    “别走。”周泊止声音低哑,语气里带着恳求,“再待会儿。”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方最咬住下唇没吭声,手还搭在消防门的门把手上,前后一冷一热,让他大脑酸胀。


    “就一会儿。”周泊止又重复了一一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讨好似的捏着他那一侧的手臂软肉。


    “方最,求你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柔软。


    方最能感觉到背后紧贴着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依旧在剧烈的跳动,隔着薄薄的睡衣衣料,一下又一下撞在他的脊骨上。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消防通道里昏暗的光线,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还有……背后灼热的体温。


    他搭在门把手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然后松开了力道。


    周泊止察觉到他的软化,轻轻松了口气,他刚刚是真怕方最扭头就走,幸好方最心软,幸好他不要脸。


    “冷不冷?”他顺势去够方最的另一只手,将人带过来转身,面对自己。


    幽绿的灯光其实并不适合暧昧,两人的脸都有些模糊,看上去像某恐怖电影里的主角。


    方最的眼皮垂着,周泊止只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和鼻头。接着,他又沉沉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挪开,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快点。”


    周泊止的呼吸骤然停住,随即又变得急促,巨大的欣喜席卷了他,将他冲得头昏脑胀。他抓着人手腕又把人拉得近了些,几乎将方最整个人抖笼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影和紧张的气息里。


    方最下意识后退,可他身后不远是冰冷的消防门,退无可退。他能做的只有避开周泊止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对方灼热的视线几乎把他的皮肤烫伤。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处,力道很轻。


    “方最,抬头。”


    方最暗自咬紧了牙关,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接个吻吗?有什么好紧张成这样的?


    他抬起头,重新对上周泊止那双漂亮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睛。里头的情感太多,他还来不及读懂是什么,就看见那张脸猛然放大——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微凉还带着点干燥的唇径直压了下来,准确地印在方最因为惊讶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


    方最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空白。


    他是做了心理准备的,但显然,他做的心理准备还不够。


    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只剩下唇上那清晰无误,柔软而灼热的触感。


    距离两人上一次接吻已经过了很久,方最早就记不清周泊止的嘴唇是怎样的了。可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吻再次袭来,他才惊觉,周泊止的嘴唇原来是这么软的。带着夜风的温度,又很快被彼此熨贴得滚烫。他的确信守承诺没伸舌头,只是一下一下缱绻缠绵地吮吸方最的下唇。带着一种生涩又急切的力道。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方最浑身僵硬,主动权不在他,周泊止的手掌牢牢压在他的后脖颈,让他没办法逃离一寸。为了站稳,他只能用一只手攥紧周泊止的睡衣借力。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对两人来说,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周泊止先一步退开,分开时唇齿间拉出暧昧的银丝。


    他喘息有些粗重,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现在,我不紧张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餍足的喟叹,“你也太惯着我了。”


    方最这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后知后觉地爆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嘴唇上还残留着触感和温度,火烧火燎。


    “你……!”他简直被周泊止的强盗逻辑被逼的说不出话,明明之前那个又撒娇又耍赖的人是他,怎么亲完了好像他是罪魁祸首的似的?


    周泊止看着他这幅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底是无限的满足。拇指轻轻擦过方最被自己吻的有些湿润、红肿的下唇,低低笑起来。


    “别生气。”他声音又放柔,带着诱哄的意味,“我没伸舌头。”


    方最拍开他的手,心跳依旧乱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敢去看楼道玻璃里自己此刻的窘态,声音闷闷的:“你要说什么?快说!”


    “好,说。”


    周泊止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小半步,收敛了笑意,重新变得认真起来,目光还死死挂在方最身上。


    “方最,”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楼道里,“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不是好朋友的那种在一起,是我变成同性恋以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梦寐以求的关系。”


    “我想亲你,抱你,想一直呆在你身边,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你别觉得我变态,我搜过了,对另一半有这种想法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更为认真地看方最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朵。


    “我的优点很多的——虽然这样有些不要脸。我长得好看,性格好,个高,而且我愿意把我的钱全都给你花。昨天是你生日,我本来想和你表白,可是我不想占用你的生日,我也不想你因为生日里我所做的事情答应我。”


    “我想要你因为想和我在一起而和我在一起。”


    “行吗?”


    他说完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最,等待他的回答。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


    方最感觉自己心跳得快要炸开。


    眼前的周泊止宛如……哦不对,他这辈子就是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兴奋,真诚,有冲劲。这么多天以来的不安和空荡都在此刻被眼前人实实在在的话语冲击得支离破碎。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于是,迎着周泊止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目光,声音不稳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很久?”


    “什么?”周泊止眼中的光一顿,没明白他的意思。


    “从吃完长寿面我一直在等!”方最拼上了所有勇气,“你知不知道我走那么慢在等什么!”


    周泊止愣住了,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几秒钟后,他猛地向前一步,再次将方最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声音因为太满的欣喜而颤抖:“我……我只是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有、有。”周泊止的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握住了方最的手掌,手指从他的指缝里挤进去,十指相扣。


    这一次,方最没有甩开,任由他这么握着。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两个人控制不住距离越靠越近,直至相拥,方最的下巴搁在周泊止一侧的肩上,鼻间尽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说明天再说吗?”


    “过了十二点了,已经是明天了。”


    “德行。”


    “那个……我还能再亲一下吗?”


    “……滚蛋。”-


    作者有话说:


    观众老爷们请吃


    第66章 得想个办法亲嘴


    周泊止彻底失眠了。


    昨晚回到宿舍以后, 他一闭眼就是一个小方最在他脑子上空围着转悠,一边转,一边念:你有对象啦!你处对象啦!方最是你对象啦!


    转了没两圈, 周泊止心一横,小腹一热, 索性翻身下床。


    “宋端,宋端……”


    宋端才睡着, 迷迷糊糊地就被人推醒了。


    “做什么?”


    “你上次给我那个网站怎么打不开了?你帮我看看……”


    宋端的大脑缓慢转动, 像是生锈的齿轮, 周泊止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解读成功:“你说什么?”


    “就是,你上次……”


    他话还没说完,宋端的声音陡然放大:“你他妈要在宿舍做手艺活还让我给你找下饭菜?!”


    周泊止不明觉厉:“不行吗?”


    宋端:“……”


    也许他真应该和导员申请换宿舍了。


    第二天周泊止差点没能爬起来, 手机的闹钟在他的梦里是拆散周泊止王子和方最公主的邪恶巨龙发出的吼叫,就在他提起长剑,勇斗恶龙, 马上就要战胜之际,恶龙朝他的脸上下了颗巨无霸蛋。


    “嘶……”周泊止费力地撩开眼皮,一个柔软的物体砸在他脸上,遮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呆滞了两三秒, 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把脸上的“巨无霸蛋”拿下来——是宋端的那只无毛企鹅。


    “宋端, 你……”


    “周泊止!”


    听见声音, 周泊止不说话了。


    方最站在他床边上,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起不起了?”


    周泊止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来, 舌头和打结了似的理不称头:“方、方最,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我?”方最冷笑一声,刚确认了关系,第二天干脆上课也不陪了, 早饭也不带了,他一个人硬扛着挨饿到十一点,回来一看,刚上位的男朋友还在这睡大觉,睡醒了喊的第一个名字还是别人,忍者都忍不了了,“成,我走。”


    话音一落,方最伸手抢过他手上的无毛企鹅“礼貌”地扔回宋端怀里。


    直到方最已经甩上门出去,周泊止才刚穿上衣服从上铺爬下来,他动作太慌,爬下来时还差点一脚踩空。


    宋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边撅嘴给手里的冰可乐吹气,一边发出啧啧啧地叹声:“唉,有人要倒霉咯~”让你昨天吵我睡觉!让你半夜手艺活!让你谈恋爱!


    不过周泊止这会儿是真没空和他计较了,他冲出宿舍的时候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等他在宿舍门口站定,走廊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方最的影子?困意和昨晚仅剩的一点兴奋劲儿头全都被一盆冷水浇得熄了火。


    他连忙掏出手机,一边往楼梯口跑,一边从手机里翻出来那个他昨天特殊标记过的手机号。


    电话接通,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周泊止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死心地又回拨过去。


    好消息:这回有人管了。


    坏消息:响了一声就被挂了。


    听着电话那头冰冷的机械女音,周泊止是真慌了,好不容易追到手的男朋友,不能第一天就被他给气跑了吧?


    [Zhou:方最,我错了!]


    [Zhou;我昨晚太高兴了,失眠到快天亮才睡着,真的不是故意睡过头的!]


    [Zhou:你在哪儿?]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挪走一秒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都快要自动熄屏了,对面才回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过来。


    [F:食堂。]


    ——


    方最回完消息就把手机给扣上了,他可不是什么小作怡情,他是真生气了。


    追人时候都能做到的事情,才确认关系的一天就做不到了,换做谁都要气个半死。更别说他上了一早上课,粒米未进,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周泊止赶来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炒饭吃了一半,手里的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块可怜的胡萝卜。侧脸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周泊止的心揪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快步走过去。


    “方最……”他在方最对面坐下,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方最没应声,只是慢慢悠悠地抬起了头,那双沉静的眸子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对不起,”周泊止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诚恳,把毕生所学的所有道歉词汇都给用上,“我简直罪该万死,我昨天太开心了,一下得意忘形了所以……”说到这,他不敢再往下说,毕竟做手艺活做得都快冒火星子也没成功这种事,讲出来也太丢人了。


    他说完,方最还是毫无反应,周泊止便大着胆子想要伸手拉他,就这么一个动作,方最立马和条件反射似的,一抬手躲过了。


    周泊止的手僵在空中,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他的爱情,他的人生,他这一辈子,完蛋了!


    “我真的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他竖起三根手指,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更可信,“以后我就算是熬通宵,也不会再睡过了!绝对不会再让你饿着肚子上课了!”


    方最就那么睁着一双淡漠的眼睛盯着他,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正愁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方最的嘴终于动了。


    “用不着。”他说,“我可以自己上课,带早饭,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劳烦你多不好。”他的语气平淡,偏偏周泊止听在耳朵里跟尖刺似的。


    “那怎么叫劳烦!”周泊止急了,“男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虽然然建州不算什么落后小城,但对同性恋的开放程度也远远不如某个大城市,他一时着急没控制住音量,男朋友这词一出来,瞬间引得不少八卦人侧目,有几个还贴心地把耳边散落的鬓角贴心地捞上去,生怕听不清。


    “男朋友?”方最挑了挑眉,右手手指间夹着的筷子啪嗒一声往桌上轻轻一搁,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嘲讽“睡到日上三竿,一条消息都没有,睁眼就喊别人名字的男朋友?”


    周泊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嘴巴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我……我真不是……方最,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别和我……”


    他这副焦头烂额急得快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倒是让方最心里那股子郁气消了些许。其实这事儿本来就没有多大,课是方最自己的,更多的是委屈和别扭。原本道个歉就解决的小事,偏偏周泊止脱口而出的是别人的名字。


    这下好了,点炮仗了。


    现在看着周泊止慌慌张张的模样,认错态度也可圈可点,那点子委屈也跟着被冲淡不少。


    可心里是这么想的,面上却还绷着,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谁要打你骂你。”方最低下头,继续拨弄碗里那块胡萝卜,“我吃饭呢。”


    眼见方最的视线从自己脸上移走,周泊止不惜整个上半身都趴在桌面上求关注,活脱一只惹主人生气的大狗。


    “别吃这个了,都被戳烂了,我再给你买份别的成不成?”他语气放软,像哄孩子似的哄着方最。


    “不用。”方最嘴上那么说,筷子却很诚实地一口也没往嘴里塞。


    “用的用的。”周泊止生怕自己这会儿不勤快之后就没有勤快的资格了,抓上手机就往取餐口跑。


    前脚他刚离开座位,后脚方最就无聊地给筷子扔下了。食堂的炒饭他专门买的最难吃的那家,胡萝卜炒的干瘪,米饭也有些夹生,他只吃了两口缓解肠胃的不适就停下筷子了。


    周泊止回来的很快,又给端回来两份白米饭,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再加个素菜和一杯豆浆。


    他动作利落地把那盘千疮百孔的炒饭挪开,再把新菜布好,豆浆插上吸管,又拆了新的一次性筷子,一切做完,他才重新落座。


    “吃新的方最,那个炒饭太油了,你饿过肚子,吃了胃要不舒服的。”


    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动作,方最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也烟消云散了。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


    周泊止手里握着刚刚他替换下来的筷子,眼神直勾勾地,直到方最把那块排骨嚼了咽了才把心放下——方最吃了,那就是不生他气了。


    整顿饭,周泊止吃得那叫一个尽职尽责,方最想吃什么菜,筷子没伸出去他就立马给人夹到碗里;刚咳了一声,豆浆吸管就被抵到了嘴边,就算这样,周泊止心里也还是庆幸的,他就知道,方最最心软了。


    一边伺候,一边将自己的位置悄悄给挪到了方最的身侧。


    两人的肩膀难免碰到一起,周泊止清晰地感觉到方最的身子愣了一秒,却没躲。


    他心里无法控制地泛上来一点心疼。


    太好哄了也不行,他害方最饿了一个早上,就这么一点食堂的菜就给哄好了。


    他真是找了个顶顶好的男朋友。


    他心想。


    “来再喝点豆浆。”


    眼看那张被食物浸染的油亮的嘴唇咬住吸管,奶白色的液体被吸上来,不知怎的,周泊止也没控制住咽了口口水。


    直到一顿饭吃完,方最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唇上的油光,动作优雅,周泊止莫名觉得小腹一紧。


    “周泊止,”他还在发呆,身边的祖宗大人开了口。


    “怎么了?”周泊止迅速回神。


    “我下午没有课,有时间。”


    言下之意就是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周泊止感觉自己呼吸变得粗重,张口变得艰难,用力了好几秒,他犹豫着开口:“那我们,能找个地方亲嘴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可能也许,会写几章甜蜜小日常


    周泊止:你好,吃个嘴


    第67章 虚拟


    周泊止话音刚落, 方最刚擦完嘴的纸巾就直直拍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不大,带着定羞恼的温热。


    “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能不能有点别的?”方最压低了声音,耳根子又开始不受控制住的发烫。


    正是饭点, 食堂里本就人多,加上周泊止一直就是个灯泡型人物——指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型, 嘴再不把门,都不用他们俩出这个门, 八卦的版本就能走十八代同堂。


    周泊止猝不及防被纸巾砸了一脸, 也不生气, 面上依旧讨好地看着方最:“有啊,这不是还有你吗?”


    “……”方最对他堵得说不出来话。


    这人怎么总能这么坦然地说出来这么不要脸的话?


    “我认真的,你别不信呀。”周泊止凑近了些, “你看啊,早上是我不好,惹你生气还害得你饿肚子。下午你想去做什么我都依你, 给你赔罪,成不成?”


    “赔罪”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暧昧,配上他那双灼热的眼睛,意思再明显不过。


    凑得太近, 方最的心脏有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避开周泊止的目光, 努力维持着嗓音里的平静:“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周泊止立刻跟上,手指悄悄在桌子下面去勾他的小指, 轻轻晃了晃, “说吧,想去哪儿?”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


    方最的小指蜷缩了一下, 没挣开。


    “去你公寓吧。”方最的喉结动了动。


    眼前的周泊止肉眼可见的愣住,表情也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凝固。


    昨晚他还研究了一晚上情侣必做的一百件小事,想过海洋馆,密室逃脱,偏偏方最的这个答案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公寓?”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复述了一遍。


    “对,就去你公寓!”方最更加笃定。


    这种时候主动提出去他的公寓意味着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方最心里知晓现在还不能告诉周泊止原因,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脸颊在他的注视之下逐渐升温。


    他垂下眼睫,看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豆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不是说他的权限不够吗?


    现在他怎么说也是世界中心的男朋友了,有一点权限不算过分吧?


    周泊止深吸一口气,生怕方最反悔:“那我们现在就走!”


    他动作迅速地把自己和方最的餐盘摞在一起,又接过他手里的豆浆一饮而尽,空出来的那只手颇为自然地挤进方最的指缝之间。


    他的手心有些潮,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方最虽然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却还是任由他牵着。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泊止这次学聪明了,不远的地方一律走路去,尤其是学校这种八步一个熟人的地界儿。一路上,他恨不得把两个人相握的手掌高高举在头顶,宛如顶着一个“是的,我们是情侣”的横幅。


    很快,公寓就到了。


    狭小的电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样封闭安静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更外清晰。


    方最被他直白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视线,看像电梯墙壁上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


    “方最。”周泊止忽然开口。


    “嗯?”


    “我……还是有点紧张。”周泊止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忐忑,“你不会到了门口反悔吧?”


    方最收回视线,郑重地看着他,然后,反手轻轻捏了捏周泊止的掌心,像是安慰:“不会。”


    “叮——”


    电梯到达,门缓缓打开。


    自从上次方最留宿以后,周泊止就再没来过这儿,一切陈设都还保持着上次的模样,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


    周泊止反手关上门,从鞋柜里拎出来一双崭新的灰色拖鞋。


    “上次过后给你买的。”说着,他换上拖鞋洋洋得意地显摆,“看,情侣款。”


    “我们好像昨天才成为情侣吧?”方最忍不住泼他冷水。


    “嘘,别说这种影响和谐的话。”


    方最和他唠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巨大的书架。


    上次,他就是在这里发现的那本小说。之后它莫名消失,系统也讳莫如深。他看过图书馆,宿舍,甚至周泊止的宿舍,全都没有这本小说的痕迹。方最有个大胆的猜想:那本白皮书,或许只在这里出现。


    按照系统的说法,现在他已经成功与世界关键人物建立了稳定深刻的关系,那本书,还会出现吗?


    “我……”方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上次来,好像把一条项链落在房间了,你可不可以去帮我找找?”


    周泊止果然一口应下:“行,我给你倒杯水,上去给你找。”


    再次靠近那个巨大的,透着古怪气息的书架,方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控制不住加重。


    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方最站在那面巨大的书架前,听着周泊止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目光迅速锁定在《西方美术史》和《微观经济学原理》之间——上次好像就在那儿。


    他拨开那本《西方美术史》,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空的。


    只有书架上原木色的底板。


    尽管早有预料这样一本书怎么会还在同一个位置,方最仍旧不甘心。


    目光沿着书架一层层仔细搜索。摄影集,小说,专业书,画册……


    统统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随便抽一本摄影集应付一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架背后,靠近墙角的那个不起眼角落。


    在一本已经褪了色的《新华字典》和一本卷边了的《世界地图册》之间,一个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色书脊,漏出一小截。


    方最的呼吸几乎停住了,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光滑的白色封面——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触感。


    居然真的还在。


    这本书果然只有在周泊止的这间公寓才能找到。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周泊止还没下来。方最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把那本书抽出来,快步走向洗手间,连灯都来不及开,就急切地将门给带上。


    抱在怀里的那本白皮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疼,却又舍不得松手。


    扉页上,依旧是那些被黑色记号笔疯狂涂抹掉的文字,只留下那两个怨气冲天的“不好”!


    他继续往后翻,一页又一页,被涂改的段落,划掉的名字……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直到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他的手才停住。


    像他曾经看到的那一页,出乎意料地干净,黑色的印刷字体清晰地排列在纸面上。


    [方最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行代码敲完,保存,关机。办公室的同事早已走光,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霓虹闪烁。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明天就是项目验收,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他要拉上办公室电闸的一瞬间,握在掌心的指间震动了一下。


    妈妈:方最,你就救救你妹妹,不管怎么说,你们俩可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忍心看着你妹妹去死?


    与此同时,南城的病房内,许卿卿面色惨白,身旁的男人紧紧握着她的手,嘴里低声呢喃着:“卿卿,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绝对不会……”]


    方最的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卿卿。


    是他继妹。


    上辈子的继妹。


    他果然猜的没错,周泊止家里的这本白皮书,写的是他的故事。


    或者说,不只是他的故事。


    毕竟系统给他回放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的记忆,许卿卿别说画面,连名字都不曾出现过。


    难道是系统替他重做人生时候的原始副本吗?


    可如果是这样,一开始系统怎么会对他闭口不谈呢?


    无数的疑问在方最的心里迅速蔓延,他几乎是颤抖着合上书,浴室惨白的灯光之下,原本纯白的扉页除了那些涂鸦和文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字。


    [周泊止]


    方最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三个字写在靠近书脊的角落,字迹工整,颜色比其他区域的文字都要淡,显然写上去的时间是最早的,就像是……一本新书的署名。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三个字,平滑,顺畅,带着书页特有的磨砂手感,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方最?你的项链真的在卧室吗?”


    周泊止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方最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将手里的书合上,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可、可能我记错了!”他强迫自己的意思呢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再好好想想!”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你在洗手间吗?”周泊止问。


    “马上就出来!”方最飞快地将那本白皮书塞进自己唯一宽大的前兜里,幸好他今天穿的足够宽松,把手揣进去,从外面看并不明显。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拉开门。


    周泊止靠在浴室对面的墙上,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怎么脸有点白?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闷。”


    “闷?”周泊止看了一眼客厅大开的窗帘,不明所以,“那要不然我们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不用了。”方最摇摇头,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好像也把他的魂给拉了回来,“项链……可能没落在这儿,我记错了。”


    “哦,没事儿,丢了我再给你买。”周泊止不以为意,注意力很快被转移,“那我们现在,做点什么?”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最,里头是毫不掩饰地期待。


    方最对上他干净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欢喜和爱慕,哪有一点别的情绪?


    他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心酸。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周泊止和自己,到底谁才是那个局中之人?


    他们的感情呢?


    会是系统的操控吗?


    “方最?”周泊止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方最回过神,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周泊止……”


    “嗯?”


    “你可不可以……发誓,你绝对不骗我?”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可以相信,心底里最原始的情感冲动迫使他向周泊止寻求那一点可悲的安全感。


    第68章 不能怀疑笨蛋


    周泊止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似乎没明白才过了一会儿方最突然就迫切地想要他一个答案,可他还是放轻声音,循循善诱:“我周泊止发誓, 这一辈子永远不骗方最,永远不背叛方最, 永远……”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在方最迷茫的眼神看向他时, 快速说道:“永远想和方最亲嘴!”


    方最看着他, 耳朵自动将最后一句不干不净的话给过滤掉,将周泊止眼底那份毫不作假的赤诚照单全收。誓言或许没有什么约束力,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空落落的心在此时此刻迫切地需要一个来自他人的承诺。


    哪怕这个承诺人本身,也在系统的管辖范围内。


    至少此刻,眼前的人从文字里走出, 不只是作为一段冰冷的文字出现在他记忆里。


    方最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好。”


    他声音很轻,周泊止却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 心里更加不安。


    其实刚刚他在楼上, 并不只是找项链, 他还发现了一点……非常奇怪的地方。


    这套小公寓是刚上大学时父母买给他的,他很少来, 就连装修都是父母一手操办, 更别说那个他几乎不怎么踏进去的次卧。可是当他真正站在那个卧室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像细小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他的神经。


    衣柜是推拉门,右侧那扇门的滑轨似乎有些问题,推拉时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床单被套上次方最睡后铺得很平整,但整张床和卧室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原本这个房子就不该存在一张床。


    书桌靠墙摆放,桌面空无一物,只有左上角摆放着一个款式简单的黑色台灯。他记得……台灯的光有些黄,很早他就想要换掉。


    不对。


    周泊止突然有一种直觉:这张桌子上应该有一本书的。


    越往下想,周泊止越觉得蹊跷。一个他走进来的次数不超过五次的房间,为什么好像在他记忆里了解过千遍百遍?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然后,像是肌肉记忆一般,准确地落在台灯背后的左侧,按下那个按钮。


    “咔哒。”


    台灯亮了,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顶灯带来的冷意。


    他又走到衣柜前,伸手握住右侧那扇门的把手。金属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他试着使力推拉——右侧的门轴发出了预料之中的、细微的“咯吱”声。而左侧的滑轨,却顺滑的不像一个时期的东西。


    一切都和他脑子里那些没来由的“印象”吻合。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就好像他曾经在这间屋子待过很久,对每一件物品的脾性兜了如指掌。他甚至脑海里有一个控制不住的画面,在某个午后,他坐在书桌前的那张椅子上,俯在桌面上,在一本书上写写画画。


    画面清晰而具体,带着真实的情绪残留——烦躁,急切。


    像是从一整段连贯记忆里被生生撕扯下来的部分碎片,多余的部分被处理,只剩下这么一点细枝末节孤零零地漂浮在意识的海洋里。


    周泊止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得跳,连带着神经一起紧绷起来。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记忆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他记得自己人生中的每一年,记得家人朋友,记得认识方最……所有的时间线完整连贯。


    那么,这些对次卧无比熟悉的感觉和零碎的画面,又是从何而来?


    周泊止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踏进这个屋子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是类似失忆的空白,而是一种……认知上的蒙蔽。就好像被一块透明的墙壁,将他的一部分记忆彻底切割,可又控制着他的思想,把这一切一切的违和感在他心里不断加倍放大。


    这种异样的难受在他心尖尖上挂着,上不来下不去。


    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难道是最近太累了?或者是方最第一次来留宿,太激动了才产生这样的错觉?


    方最从洗手间出来时,脸色惨白的吓人。自己刚刚追到手的男朋友,好端端的不知道被什么给吓成这样,那一瞬间,周泊止什么追究的念头都没了。


    不就是记忆有一点不对头吗?大不了回头他回家问问,自己十八岁是不是有过什么失忆或者精神病的症状。


    于是,他耍了个宝,用话语冲淡了有些沉重的气氛。


    此刻看着方最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也卸下防备半靠进他怀里,他便再无心思去管那个次卧究竟有什么不对。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方最乌黑的头发上跳跃。


    忽然,周泊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好像……看见方最头顶上方,悬浮着几个极其淡淡,近乎透明的,歪歪扭扭的……字?


    周泊止用力眨了眨眼睛。


    [苦恼中]


    像是某种游戏里的特殊提示。


    那字迹在他看清的那一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等他回过神去打量,方最的头顶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错觉吗?


    还是……他今天真的没睡好,精神状态不行了?


    周泊止的心沉了沉,他的手轻轻搭在方最的后颈,温暖的掌心贴着皮肤,他感觉到方最的身体先是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甚至还无意识地更加往他掌心里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这个依恋的动作像一滴温水,落进周泊止此刻冰冷混乱的心湖,将一切烦心事都赶走,只剩下被漾开的一小圈微弱的涟漪。


    他收紧手臂,将方最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方最身上清爽干净的清晰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暂时驱散了他脑海里的阴霾。


    “还累吗?”他哑着声音开口。


    “好多了。”方最的声音有些闷,带着点鼻音,“就是……有点热。”


    不知道他们两人这样抱着过了多久,他的发际线都被热得起了一层薄汗。


    “那要不要去床上躺会儿?比沙发上舒服?”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你现在不是客人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让他睡次卧了。


    不止出于私心,还有他实在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次卧给他的感觉那么奇怪,把方最一个人扔在里面的话,他总觉得怪怪的。


    “……”方最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疲惫极了的眸子深深看着他,“好。”


    主卧比次卧要大上一些,床是两米的,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中间也还有空隙。


    方最脱了鞋,很自然地爬到床靠里的那一侧——白皮书已经被他趁周泊止拉窗帘的功夫藏到了床垫底下,至少短时间内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阳光透过窗户,在床单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主卧的窗帘遮光性很好,微弱的光影下,方最看见周泊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是狡黠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眉心不知何时蹙起的一道浅浅的褶皱。


    “你怎么了?”方最的声音很轻,“今天中午的事情,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要在意。”


    周泊止捉住他捣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没有,我只是在想……”


    方最清澈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在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周泊止将他的手拉到唇边,无比虔诚地吻了他的指尖,“我在想我居然真的能把你追到手。”


    “以后我们毕业了,要住在哪里?要不要养一只小狗?周末我就开车,带着你们一起出去自驾游……”他随口说着一些设想,语气温柔,眼神却游戏飘忽。


    “想那么远……”方最小声嘟囔,周泊止的声音就好像一针镇定剂。


    他的身体陷在这个被窝里,意识也被周泊止所迷惑了。


    “不远,一辈子很快的。”周泊止顺势靠近,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


    方最不是个迟钝的人。


    刚从洗手间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周泊止好像有心事。


    可才思索了两句他便不想纠结了。


    他自己都是满腹疑虑无法言说,何必和周泊止讨要什么“百分百坦诚”呢?


    两人各怀心事,却在不自觉地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仿佛这是混乱世界里唯一确定的锚点。


    “周泊止。”方最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这样,是真的吗?”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周泊止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


    “真的。”他的声音低沉,坚定,“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只能告诉你,是真的,不管是什么,都是真的。”


    方最的心被这话语和眼神狠狠撞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和周泊止,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周泊止看着他呆呆的样子,染上一点无奈的笑。他凑近,在方最的嘴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不带情欲的吻。


    “睡一会儿吧,你很累了。”


    方最长长地松了口气,在他怀里闭上眼。


    算了,周泊止不会害他。


    周泊止怎么会那本该死的白皮书有关系呢?


    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


    小方:没有怀疑笨蛋的义务!


    第69章 选屁股还是尊严


    方最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他只记得自己在一片虚无之中,不停地下坠, 下坠,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一刹那,他的所有不安都消融, 落地。


    他醒来时, 窗帘缝隙透进来几缕暖黄色的余晖, 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


    他背对着周泊止蜷缩躺着,意识回笼的瞬间,除了睡眠过度的大脑昏沉感之外,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后紧贴着的那具火热的躯体,周泊止的手臂沉沉搭在他的腰上,再往下, 有什么东西存在感极强地抵着他的后腰。


    不对。


    方最的身体瞬间僵住,最后那一点睡意在这一秒消失殆尽。


    “周、周泊止……”方最试图离那个玩意儿远一些,试图把自己的整个人往一旁移动。


    不动还好,一动那原本松松搭在他腰上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脑袋也无意识地在他后颈蹭了蹭, 硬邦邦的触感也因此更加清晰。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叹息, 脑袋也跟着无意识地在他后颈蹭了蹭,方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他头皮发麻, 几乎要控制不住弹起来。


    “周泊止!”他拉高音量, 拽了拽腰间那只镣铐似的手臂,“你、你别睡了!”


    “唔……”周泊止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鼻尖在他的后颈处嗅了嗅,又满足地埋进去,“再睡会儿……”


    “你先松开!”方最完全炸了毛,耳根烧得通红,又不敢动作太大,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掰腰间那只铁臂,声音都跟着变了调。


    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仿佛将他架在火上烤,逼着他动作越来越急躁。


    大概是他的动作太大,周泊止混沌的大脑终于接收到了警报。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觉着方最是做噩梦了,像哄小孩儿似的,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这一下不亚于火上浇油。


    方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忍无可忍地往后一个肘击:“你顶到我了!”


    “啊?”周泊止被肘击顶醒,茫然地眨了眨眼,大脑慢了半拍才处理好方最说的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箍在他腰间的手臂终于松了些力道,方最趁机一骨碌滚到床铺的边缘,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方最的心脏跳得厉害,背对周泊止坐在床的边沿,心里飘过了一万条弹幕。


    冷静方最,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你也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谁在黄昏的时候会啊?!!!这人的精力是不是有点太旺盛了?!!再说了睡觉就睡觉,抱着人不撒手算怎么回事?


    不对,他们现在已经是情侣了,情侣之间抱着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方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情侣。


    也就是他们总有一天要做……


    他的脑海里突然飘过那天在浴室,周泊止逼着他他一闪而过的那一眼。


    ……


    劝导失败。


    方最闭上眼,崩溃地长叹一声,抬手捂住了脸。


    “……方最。”周泊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虚,“你…你还好吗?”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睡着睡着不知道怎么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方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没事,正常生理反应,正常……”个屁!


    方最的声音发着抖。


    不管是谁,一觉睡醒被阿姆斯特朗炮MAX版顶着都没办法调理好吧!


    什么系统什么权限的暂时都给放一边,他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屁股!


    “方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周泊止爬过来轻轻拉他的袖子,“你别生气……我平时不这样的真的,我平时自己玩儿都不……唔!”


    在他那张没把门的嘴说出来更可怕的话语之前,方最抢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嘘!”


    周泊止的下半张脸被他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一眨,最后,他闷闷的声音顺着指缝泄出来。


    “方最,你嫌弃我。”是陈述句。


    被指控的方最登时瞪大了眼睛,语无伦次:“我怎么又嫌弃你了?”


    “你连话都不让我说完。”


    “那个、是你,你顶着我,我什么都没做,你……”


    “可你不是我男朋友吗?我连你的舌头都吸过了,为什么今天你反应这么大?”


    “这不一样!”


    方最整个人都要烧着了,偏偏周泊止还跟没察觉似的,窸窸窣窣地学老鼠往他身边蹭。


    “又什么不一样的?那不是我吗?”


    “这跟是不是你有什么关系!”


    就在方最被周泊止的歪理绕得晕头转向,不知如何反驳时,周泊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背后,大手一揽,方最猝不及防地再次落入那个滚烫件事的怀抱里。


    “周泊止!”方最惊叫一声,徒劳地挣了挣,“你又来!”才扭了两下,身下的异物感存在感更加明显,逼得方最僵在他怀里。


    “我怎么了?”周泊止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是你说的吗?‘正常的生理反应’。”


    “你……你先放开。”方最声音虚软下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求饶,“太热了。”


    “你有事儿瞒着我。”周泊止从背后搂着他,语气笃定,“你不相信我,方最。”


    方最一时愣住,第一反应便是那本被他藏在床垫下的白皮书,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甩掉了。周泊止这个粗神经,怎么可能好端端地会去翻床垫底下呢?


    “我没有。”方最有些底气不足。


    周泊止轻轻叹了口气,手臂的力道悄然松了许多:“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不明白他具体指的是什么,方最下意识地反驳,却听见周泊止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们慢慢来好吗?”他低声说,嘴唇碰了碰方最的发梢,“除了亲嘴,其他我们都按照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可以吗?”


    “但是亲嘴不行,养狗还得喂饲料呢。”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方最紧绷的伸进一点点松懈下来,身后传来的心跳平稳有力,体温真实而可靠。以及,周泊止并没有发现和白皮书有关的一切,那些纷乱的无依靠的恐慌,好像被周泊止轻柔的话语慢慢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放松了背脊,让自己更贴合地靠进周泊止怀里,感受着腰间的温度和身后平缓的呼吸,连他自己也没发觉,是什么时候翘起了嘴角。


    周泊止立马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占尽便宜。


    “周泊止。”方最轻声叫他。


    “嗯?”


    周泊止应声侧头,脸颊被人托住,微凉的唇瓣贴上他的那侧脸颊。


    极快、极轻的一个吻,像蝴蝶的翅膀拂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谢。”


    周泊止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更加大力地把方最揽进怀里,“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这回是真像一只大狗。


    方最被蹭得坐不稳,整个人往他怀里跌,压得更实,却再没一个人说不对。


    ——


    恋爱第一天,方最就夜不归宿了。


    等他在宿舍门口甩开依依不舍的周泊止扭头进门,门里等着他的赫然是两个气势汹汹的“娘家人。”


    陈减难得地没在打游戏,双手叉腰,冷着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许久未见的江数和他如出一辙,两人一左一右,活像来办案的阿sir。


    “做什么?”方最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从两人中间挤进去,自顾自地进门,换鞋。


    他刚走进,陈减灵活地就钻到他身后,“咔哒”一声把门上锁。


    做完,他转过身,义正严辞:“方最,你太让我失望了!”


    “就是!太让我们失望了!”江数开团秒跟。


    方最不明所以:“指没给你们带饭吗?”


    陈减瞪大了眼睛,掏出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方最脸上:“你看看几号了?几号了!三月十七号!你居然敢夜不归宿了!”


    “太晚了,宿舍锁门了,回不来。”方最顿了顿,心头莫名有点心虚,“再说了,之前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吗?”


    “那能一样吗!”陈减的音量猛地拔高,“那个时候你单身!现在呢!刚谈恋爱你就和人夜不归宿,我昨晚可问了,周泊止他也不在!”


    一旁的江数听见这话,眼睛瞬间瞪大,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不是,你没告诉我他恋爱对象是周泊止啊!”


    方最坦然点头,一边把装着白皮书的书包扔上椅子“对啊,我们俩昨晚在一起。”


    陈减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满脸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多少单纯的大学生都是……等等?”


    他的控诉戛然而止,视线像扫描仪似的,不受控制地从方最无辜表情的脸上缓缓下移,最后定格在他完好无损,看起来行动自如的下半身上。


    “你自己走回来的?”


    “对啊。”


    陈减的表情凝固了,眉头慢慢拧起一个疑惑的弧度。


    “……怎么了?”方最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耐不住问道。


    陈减没直接回答,而是凑到江数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实则清晰可闻的音量嘀咕:“不应该啊……我看他们说,第一次干那啥的,少说得三天下不来床,扶墙走都是轻的,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一字一句,方最听得清清楚楚,脸“唰”地一下就黑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陈减!你少看点绿色文学城吧!!我们俩睡得素的!素的!”


    陈减的脸色更难看了:“……素的?你们孤男寡男的,难道!”


    他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同情,“周泊止不行啊?”


    方最:“……”


    他应该先澄清周泊止的男人尊严还是先澄清自己的干净屁股?


    第70章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系统已经一连着死了不知道多少天。


    没了它在一旁叽叽喳喳, 方最反而有些不习惯。每次翻开那本白皮书前都要照例喊上两嗓子。可,始终无人回应。


    所有时间线好像都被暂停,括弧, 除了周泊止。


    这位对方最男朋友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粘人程度可以说是以成倍速度增长。


    起初只是在没课的空闲时间非要粘着方最, 都快成专业旁听了,没两天就演变成有课都不想去上, 得亏方最发现得早, 刚翘了两节就把周泊止连打带骂地踹回去上课了。


    人是走了, 心还挂在这没丢。


    方最这边上课,底下手机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打开一看全是周泊止发的口水话。


    [Zhou:宝宝, 我想你。]


    [Zhou:这个破课有什么上头啊?大学能留级不?]


    [Zhou:不想上课不想上课不想上课不想上课不想上课]


    方最只看一眼,就觉得太阳穴的青筋在疯狂蹦迪。


    不是,最开始他拿到的人设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周泊止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种马龙傲天吗?怎么恋爱了就是这个破德行?


    就这么几秒的功夫, 消息又来了。


    [Zhou:你为什么不理我,方最。]


    [Zhou:我就知道,你已经厌烦我了是吗?]


    [F:……]


    [F:认真上课。]


    那头立马回过来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但总归是没有再继续没完没了的发消息骚扰了。


    周泊止不在, 陈减难得获得了坐在室友旁边上课这份殊荣, 看他又低着头看手机, 顺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聊呢?”


    “嗯。”方最关上手机屏, “怎么了?”


    陈减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有那么黏糊吗……早上不是才见吗?”


    方最笑了笑:“你谈个恋爱就知道了。”


    开玩笑的。


    其实谈了恋爱也不知道。


    毕竟不是所有人的男朋友都属比格, 他会这么说纯就是为了逗陈减玩儿。


    “……我永远恨你。”陈减恨恨道,“今晚谢晋安说一起吃饭,你别忘了。”


    方最一时有些愣神。


    和周泊止确定关系后, 他的大部分社交时间都被周泊止给占据了,吃饭要一起吃,上课要一起上,如果不是他抵死不从,他完全确定周泊止一定会连上厕所都粘着他。完全就是小学生的相处模式。


    要不是陈减这会儿提起,恐怕方最真要忘了,这周为了庆祝江数那个磕磕绊绊忙了一个学期的项目终于拿了奖,宿舍几个人约好了要出去吃点好的。


    “在哪儿?几点?”方最一边问,一边操作手机给周泊止发消息,推掉和他的晚饭。


    陈减报了个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名字,又忍不住瞟了眼方最在键盘上飞速移动的手指,啧啧摇头:“你看你看,谈恋爱有什么好的,还得提前报备审批。”


    方最面无表情地推了下他的脑袋:“少贫了,只是和他说一下,不至于……”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亮了。


    [Zhou:陈减在你旁边吗宝宝?]


    [Zhou:没关系,你们宿舍聚餐是肯定不能缺席的,你去吧。]


    [Zhou:我晚上随便吃点,你吃得开心~]


    语气态度都很正常,可不知为什么,方最的心头猛地一跳,但他还是把手机屏幕举到陈减脸上,给他看报备结果。


    手机再次震动。


    方最没急着看,陈减先看着了。


    紧接着方最就看到陈减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嫉妒转变为恶狠狠的嘲笑:“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报备结果?”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最快速把手收回来,周泊止那边儿又发来了两条新消息。


    [Zhou:给陈减看完了吗?]


    [Zhou:我死给你看。]


    方最:……


    难以想象,上下五句居然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那你晚上还去吗?宝宝?”陈减幸灾乐祸地捏着嗓子模仿,登时被方最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去。”他咬牙切齿,给那头回过去一个句号,果断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


    最近天气回暖,川菜馆里头没开空调。谢晋安和江数下课早,两个人早就到了。四个人围坐一桌,开了几罐啤酒,方最暂时把手机和周泊止都抛到了脑后。


    江数提议举杯,庆祝他项目获奖。正好一大盆毛血旺端上来,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佐着冰啤酒下肚,别提有多爽了。


    方最这辈子回来再没怎么碰过酒,原因无他,上辈子喝酒那是为了应酬不得不喝,那些酒桌上的老板灌起酒来不管情分的。这还是头一次喝酒放松着来的。


    聚餐过半,桌上的菜消灭了一大半,啤酒又喊上了一提。酒精上头,江数一提到自己最近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的日子就悲从心头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谢晋安就开始嚎啕大哭,陈减在旁边忙着看热闹拍照拍视频,被抱着的谢晋安和方最相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陈减的手机似乎来了什么消息。他随意瞥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最后化为看向方最的一个复杂的眼神。


    方最突然觉得尾椎骨爬上来一阵熟悉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陈减停下录制,把手机递到方最面前,没吭声。


    屏幕上,是周泊止发来的微信消息。


    [Zhou:陈减同学,麻烦转告一下方最,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只是一个人在家有点头晕没有人管,还有点低血糖。让他好好玩,不要急着回来,真的。]


    方最盯着那几行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这股浓浓的自导自演、自怜自艾的琼瑶剧风味,不用想肯定又是周泊止在网上学了什么阴招。


    谢晋安身上还挂着一个江数,仍“身残志坚”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这是演哪出啊?”


    陈减憋着笑,压低声音:“方最,你这得当上‘妻管严’了啊。”


    方最捏紧了筷子,看着屏幕上那句“不用管我”,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周泊止会这么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吗?


    不能吧……


    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啤酒也就剩下最后几听,很显然,这场饭局即将走到结尾。


    方最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来一晚上都没打开的手机来。锁屏页面上赫然是几十条新消息提醒,从那句我死给你看往后,周泊止从撒娇,到耍赖,再到无人问津之后的发疯,内容大同小异。到最后,还分享过来一首歌。


    《没人爱》


    他的嘴角不可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怎么了?真要走?”陈减扭头问。


    方最没直接回答,只是起身,拿起外套:“我出去打个电话。”


    电话几乎在播出的瞬间就被接通了,周泊止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些虚弱,还被刻意地压低放软了语调。


    “在哪儿?”方最直截了当地开口。


    “公寓……”周泊止顿了顿,突然大声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控制住停下来,“你怎么打电话来了?聚餐怎么样?吃得开心吗?”


    “在家等着。”方最打断他的表演。


    “啊?”电话那头的笑意都要藏不住了,但很快又被主人压下去,“没关系,你不用来的,我一个人可以。”


    “不是低血糖头晕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方最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声音就慌乱起来。


    “不、不用去医院,太麻烦了,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等着。”方最慢条斯理地补充,“你要是低血糖头晕我就送你去急诊,你要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


    “那就带你看看外科。”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转身回了包间跟其余三个人告别。


    临走,陈减还在挤眉弄眼:“方最啊,男孩子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


    方最没理他。


    走出喧嚣的餐馆,夜晚的冷空气袭来,顺着鼻腔凉进他的心脏。方最先拐去附近买了一家汤面,然后才拦了车往公寓去。


    两个地址离得不远,等方最站在公寓电梯里的时候,汤面的温度还一点都没凉下去。


    周泊止的公寓是密码锁,刚恋爱密码就和银行卡密码支付密码一起打包发到了方最的手机上,但他偏不开,站在门口敲门。


    “叩叩。”


    公寓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儿打开了,周泊止穿着睡衣,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后,哪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


    “你真来了呀?”周泊止的眼睛很亮,带着欣喜。


    方最没吭声,一只手把打包好的汤面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扭头,在周泊止期待欣喜的目光里,毫不留情地用手卡住他的下巴,表情冷淡:“不是生病了?”


    周泊止被拆穿也不心虚,脸颊上的软肉被方最的手堆起来:“相思病,相思病。”


    方最翻了个白眼,抬手在他脸上就是啪啪两下,力道不重:“你要是相思病这会怎么不在宿舍?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我看你根本是蓄谋已久。”


    他往里走,周泊止就跟在后头,老老实实地给他挂包,摆鞋子,那碗还热乎的汤面也被他捧到了客厅的茶几。


    “这儿方便,再说了,也没多远。”


    刚在沙发上坐下,周泊止就没骨头地赖过来,鼻子像条巨型犬似的在他身上乱嗅。


    “闻什么?全是菜味。”方最被他弄的脖颈发痒,扭了好几下都没扭过去。


    “我当然得闻了!那万一,”周泊止理所当然地把眼一瞪,张嘴就唱,“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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