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怎么不牵我
周泊止的表情十分受伤:“真的就有那么差吗?”
“……”看着他的表情, 方最接下来的话几乎要说不出口,“其实也没有那么……”
“我就说吧!”周泊止的眼睛瞬间亮了,已经关机的“摄影杰作”被他极为珍稀地捧在掌心里, “这些照片以后可是我死了以后要带进棺材里的,我就知道, 哪有那么差。”
方最有些沉默,大脑控制不住开始比价:如果现在把他的手机砸了, 自己的生活费能赔得起吗?
他的视线被勾在周泊止的手心:他的手机是最新款, 以他爱打游戏的个性, 内存应该不会小。而他的手机钱包,只有自己可怜的一千九百块生活费,已经月末, 还被他花的只剩下一个零头。
……
算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君子的钱包也不能。
两人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
“接下来去哪儿?”周泊止自然地勾起方最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方最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细微痒意, 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扰过他的心。
“怎么了?你的‘情侣必做一百件小事’没有通知你吗?”他逗趣。
“真的可以吗?”
说着,周泊止还真的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兴致勃勃地把上边儿的表格展示给他看:“这还真有件事必须得我们俩一起做,你看。”
方最喵了一眼,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体和规整的三号宋体, 瞬间有一种被拉回工位的ptsd感。
他突然有点反胃。
“怎么样?”直到周泊止出声, 方最才回神过来去看被他选中的那一行字。
[互相写情书。]
……
表格,三号宋体。
方最感觉自己的屁股突然有点死了。
“我觉得……”他顿了顿。
暮色四合, 两人并肩,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
放下那些令人头疼的执念之后, 若非不是系统偶尔跳出来煞风景地吐槽两句,方最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过于安稳平和的日常里,前段日子的如履薄冰好像彻底过去,那些不断咀嚼在口的事情也被他暂时遗忘。
他和周泊止的关系,也慢慢地到了半公开的地步。
倒也不是他刻意为之,主要的“功臣”还是周泊止。
要知道现在可还不是十年后,社会对性少数群体的接纳度远不如那时,主流目光仍旧带着探究甚至避之不及。
起初方最还是外维持“好兄弟”的体面,效果甚微。
主要是他这边只要还敢在同学面前说撇清一点关系,下一秒周泊止就敢从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瘪着嘴垂着眼,一副被负心汉伤透了的模样,几次下来,方最就是三寸不烂之舌也要哄得心力交瘁。
如此反复几次方最对只要站在一块就得牵手这件事已经从最初的抗拒到了默默接受甚至习惯,偏偏他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直到某天周泊止来接他下课。那节是专业大课,老师拖了会儿堂,等他出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周泊止倚在走廊一侧,逆着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按,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方最探头,眉眼瞬间染上笑意。
“老师拖了会儿。”
“没事儿,边打边走吧,我这局马上结束。”周泊止说着,只是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掌心便把注意力转回到游戏上边儿。
教学楼里人流稀疏,周泊止专注于手上的操作,步伐不自觉地快了些,他本身一个步子就比方最跨得远,走出十几米,周泊止刚要开口,一回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
他下意识回头,发现方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脚步,就站在几米之外,他背对着教学楼,书包松松地挎在一边的肩膀上,一只手抓着书包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着。
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周身莫名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怎么了?”周泊止立刻停下手里的游戏,几个大步走回到方最面前,手里操纵的游戏角色刚好死亡,画面转灰。他弯下腰,试图看清方最被碎发遮掩些许的表情,“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方最没抬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周泊止歪着脑袋看他,手机里的游戏角色已经复活了,站在原地念着固定台词。他却没急着操作,反倒用空着的那只手碰了碰方最的脸颊:“有什么知识点没弄懂吗?回去我给你补补?”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哄人的温软。
可方最还是摇头,这次幅度大了点,发梢蹭过周泊止的指尖。
这时有几个同学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站在路中央,似乎朝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方最似乎被什么给触动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后,他忽然抬起头,周泊止听见他没有刻意压低的音量,用比平时稍快的、带着点控诉的语气说道:
“你今天为什么不牵着我走?”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方最自己先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句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跑出来的。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时日,他不止习惯了周泊止在身边,还习惯了这种亲昵,甚至……有些贪恋。所以每次周泊止的手掌贴着他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去勾他的小指,如今走路没东西勾了,他居然还不习惯。
而周泊止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底迅速积聚起惊人的亮光,嘴角完全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他立刻把还在进行的游戏页面切换到后台,利落地锁了屏幕。
“我的错,我的错。”周泊止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把方最垂落的那只手给捞回掌心,直到空落落的掌心被仔仔细细地填满每一个角落,十指相扣,方最别扭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刚刚打游戏太投入,冷落我们方最了,是不是?”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方最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有些发烫的皮肤,“我知错了,方最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好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方最越来越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心里的爱意和促狭一起翻涌。
方最这个人,就跟小猫儿似的,心也和小猫肚皮一个软乎劲。
“以后不会了。”周泊止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不怀好意地钻进方最的耳朵,“以后我们上课牵,下课牵,吃饭牵,走路也牵,行不行?”
方最没吭声,相握的那只手却悄悄和他的手扣紧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声。
“去我家?今天给你做上次说想吃的糖醋排骨,再跟你好好检讨一下我今天‘牵手不力’的严重错误,嗯?”
方最别开视线,盯着旁边墙上的一块光影斑驳,手掌又用力捏了捏。
这是答应了。
“感谢大人这么通情达理。”周泊止的心情大好,也不管刚刚的游戏是输了还是被判定了挂机。
要是输一把游戏就能得到这样一个方最,他马上开二十个小号一个一个输,争取得到方最·二十个平方。
方最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任由周泊止牵着他,一步步走进温暖的暮色里,两人交握的手再也没有分开,影子在身后紧紧依偎,仿佛本来就应该如此相连。
自从有了方最,周泊止的公寓使用率明显比以前高出百分之二百还不止。
原本的公寓,干干净净犹如样板房一般,别说住人的痕迹,就连人气都没沾上多少。可自从两人在一起后,宿舍不方便,他们时不时就要往这里跑。
没几次下来,公寓里多了不少方最的个人物品。
专门买的情侣拖鞋,情侣配套的洗漱用具,还有情侣睡衣——其实周泊止本身是不想买的,毕竟方最穿着那件明显大两个号的睡衣更加合适,但是在方最的威逼利诱之下,他还是没能保住自己的私心。
甚至就连屋子里的碗筷,浴巾,所有能看到的东西,周泊止都给精心配备了情侣款。
主卧的衣柜除了周泊止的衣服,还添了不少方最的,就为了方便他临时来留宿时有衣服穿。
以至于方最觉得就算自己立马现在搬进来,都不用再往里添置什么生活用品了。
有的时候方最怀疑要不是软装硬装不能改,恐怕周泊止要把整个屋子拆了重装。
总而言之,任何一个除了他们以外的人走进这间屋子,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算是痴呆走进来也能发现这是个情侣痛屋。
周泊止进屋开了空调就去厨房忙活了,新买的排骨还没到,他将就先处理了几个其他食材。
正忙活着,方最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就进来了。
“还有一会,等急了给你放个电视……”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菜刀刚好剁下去方最就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刚刚玩的什么游戏?叫什么?给我也下载一个。”
“不是3D的吧?”方最眨了眨眼,声音还真有些苦恼,“要是3D的我还玩不了呢,太晕人了,要吐。”-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过年啦!!!大家吃团年饭了嘛
第82章 故地重游
周泊止手上动作一顿:“你不是不玩游戏吗?”
方最心虚地瞥开视线, 音量不自觉降低下去:“人还不能变了。”
“能能。”
周泊止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手,接过方最的手机,几下帮他搜索下载:“你先玩着, 过了新手教程我来带你。”
“谁要你带。”方最嘴硬,眼睛却盯着下载进度条, 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边缘,“我就随便看看。”
周泊止没拆穿他, 把人撵出厨房以后继续处理食材。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 抽油烟机低声运转, 厨房里弥漫起淡淡的食物香气和烟火气味。
方最盘着腿坐到沙发上,建立游戏角色,顺着指引做新手任务。
这次是个竞技类游戏, 2.5D视角,画面精致,操作不算复杂, 加上视角晃得没有那款枪战游戏那么厉害,玩下来要好上手得多。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做新手引导,一边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周泊止偶尔哼出不成调的歌。
周泊止从厨房出来时,方最整个人都窝在沙发里, 随便扔在沙发上的猫咪抱枕被他抱在怀里, 头埋得很低, 下巴抵在猫耳朵上,几乎要钻进屏幕里去了。周泊止将餐盘在餐桌上摆好, 糖醋排骨诱人的色泽和酸甜香气飘散开来。
他解开围裙, 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一侧,低头看去。
游戏里的新手引导NPC还在尽职尽责地解说着:“玩家,接下来我们点开……”
方最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显然正沉浸在任务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包括身后靠近的周泊止。
周泊止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急着出声,他嘴角噙着笑意,心尖莫名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巧巧地把还亮着的手机从方最手里抽了出来。
“诶——!”方最猝不及防,手里一空,指尖还维持着点击屏幕的姿势,就这么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正巧和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的周泊止撞上。
周泊止晃了晃手里属于方最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教程的某一阶段。
“查手机。”他眯着眼,学着游戏里一板一眼的严肃语气,“我倒要看看手机里有什么妖精,迷得你饭也不吃了,男朋友也看不见了。”
方最这才从游戏世界里完全抽离,闻到空气中勾人食欲的香味——他居然玩这游戏玩了这么久吗?
脸颊后知后觉地浮起一层薄红,不知道是因为玩游戏被抓包,还是周泊止那句促狭地话语。
“有妖精不也是你找来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子却无声无息地红了。
“说什么呢?”周泊止凑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说,哪来的小妖精迷惑你了?”
“哪有什么小妖精!”方最从沙发里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伸手就要去抢手机。
周泊止的反应也快,看他站起来立马就把手臂伸得老高,完美避开他的手。
“周泊止!”方最有些急了,气得脸颊鼓起一团。
“先去洗手,妖精又不能长腿跑了,吃完饭我带着你玩。”
“说了不用你带。”方最自以为极有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可偏偏他现在任何一个眼神落在周泊止眼里,除了软绵绵就是勾人。
“是是,我们方最打游戏最厉害了,怎么会需要人带。”周泊止从善如流地接下他的话,动作利落的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把拖鞋给方最套好才圈住方最的手腕把人往洗手间领,“但是小人自愿伺候你饭前洗手,成吗?”
方最被他圈着手腕带着往前走,也没挣扎。
水龙头打开,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两人的手指,周泊止挤了一泵洗手液,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揉搓起泡沫,连指缝都不放过。
他乐得伺候,方最就乐得享受。
“手指张开。”
方最顺从地张开五指,下一秒,周泊止湿漉漉的手指就挤进来和他十指相扣,借着洗手液润滑握着摩擦。
“你这样能洗干净吗?”方最感觉脸颊又热了。
“怎么洗不干净?”周泊止没抬头,“手指伸直。”
方最下意识跟着做。
洗着洗着,他突然感觉不太对。
就算是医院的专业洗手七步法也没有这么洗的吧……
而且他怎么觉得,周泊止只是在认真洗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呢?还是那种几根手指一起圈着那两根洗?这是什么新的洗手法吗??
不对。
方最定了定眼神,仔细辨认泡沫中周泊止的动作和姿势。
……
他总算明白过来是什么东西脏脏的了。
“周泊止!”他猛地抽回手,指尖残留着滑腻的触感,指缝因为刚刚的不对劲莫名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手上的洗手液泡沫还没冲干净,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了,脸上也尽时羞恼交加:“你、你怎么洗个手也不正经!”
水花溅了几滴在周泊止脸上,他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起来,说话时故意拖长了调子:“我怎么不正经了?饭前认真洗手,讲究卫生,不是正经事吗?”
他颠倒黑白的无赖能力一向出类拔萃,方最被气得说不出话。
“我不要你洗了,我自己洗。”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胡乱冲掉手上残留的泡沫,扯过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
周泊止立在一旁,乖巧地等待他动作。
擦到一半,方最的动作顿住了。
一道极其轻微的、被禁锢的触感牢牢卡在他的中指。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右手的中指指根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色的戒指。
戒指款式很简洁,拉丝素圈上头镶嵌了一颗宝石,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尺寸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地圈在他的指根,他小指上还套着之前那枚银色的戒指,两个戒指挨在一起好不别扭。
……什么时候戴上的?
方最完全懵了。
他敢百分之百确定,洗手之前,他手上绝对只有一枚戒指。
是在刚才……
他猛地抬头,周泊止已经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冲洗自己手上的泡沫。
“你……”方最张了张嘴,周泊止恰好抬眼,在镜子里与他对视。
他举起带着戒指的手,金色的素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是什么?”
“戒指啊。”周泊止关掉水龙头,语气理所当然,“还能是什么?防止你被‘妖精’勾走的护身符?”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
“喜欢吗?”周泊止打断他,面对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中指上,带着一枚和它一模一样的戒指。
“你什么时候买的?”方最的声音有点干,“你不是,送过我一个了吗?”
“前几天吧?”周泊止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以前那个那是尾戒,戴在手上断你桃花用的,这个不一样。”
方最闻言瞪大了眼睛:“你送我那个戒指是为了断我桃花?!”
周泊止丝毫不脸红:“对,断你桃花。”
方最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一种骂他不合时宜夸他也不合时宜的感觉。
周泊止走过来,抬手,两枚戒指轻轻地碰撞了一下。
“现在你可是收了我定情信物的人了啊,方最。”
“谁要你的定情信物……”方最低声嘟囔,却没把手抽回来。
“不要?那你还给我?”说着,他就作势要去摸。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方最立刻把手背到背后,动作快得像家里护食的小动物。
周泊止得逞地笑出声,胸腔震动,好像心情特别好。
“吃饭,排骨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哦。”
周泊止接着说:“我看了课表,你过两天没课,又是周末我们俩去隔壁市转转怎么样?最近风景很不错。”
方最:“到时候再看吧。”
“吃完饭我带你打会儿游戏?”
方最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都说了不用别人带。”
——
方最原以为的隔壁市就是省内的隔壁,可没想到周泊止自作主张地直接把机票和假条都给搞定了,玩得一手好先斩后奏。
他看着周泊止发来的机票截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褪尽,四肢百骸被一股诡异,汹涌的冰冷给缠住。
凉州。
刺眼的两个字深深扎进他的眼底。
[Zhou:需要我来帮你收拾行李吗?]
[Zhou:酒店我都搞定了,保证这一趟我们玩的开开心心!]
对话框那头,周泊止还在不停地发消息过来。
方最看着机票的落地城市,手指控制不住颤抖,像是被某个梦魇给缠上了。
人就是这样,过了太久安稳日子,大脑就会下意识地屏蔽掉一些曾经的不幸。
凉州。
上辈子,他母亲改嫁去的外省城市。
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地方。
“系统。”方最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是不是你的安排?”
过了这么久,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巧的“巧合”。
——不是。
系统很快回话。
——也许是拷贝命运副本时候的历史遗留问题。
——宿主,如果实在不能接受,要不然我们换……
“不用。”方最深吸一口气,“那里已经不再是我家了,也没有我害怕的东西了。”
他这么说着,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捏紧-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第83章 好久不见
临到出行前一天晚上, 方最才慢慢吞吞地收拾好了行李。
刚打开手机,屏幕中的收取中跳了两下,周泊止的消息马上就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
[Zhou:宝宝, 到时候我们去吃这家餐厅怎么样?好像很出名。]
一般。味道一般,环境一般, 但是价格一流。
[Zhou:还有一条古街,晚上灯笼亮起来肯定特别有感觉!]
……完全就是全国古街的统一打印模板。
[Zhou:对了, 还有我定的酒店, 里面有一个超大浴缸, 晚上我们可以……]
不对。
方最扯了扯嘴角。
仅用0秒猜出超大浴缸的企图是什么。
[F:行程别安排太满,我认床。]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就得到了回复。
[Zhou:收到!]
[Zhou:小狗转圈.jpg]
看着屏幕上那个幼稚的卡通表情包, 方最紧绷的心情终于松了松。他放下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箱——没什么特别的,换洗衣物, 洗漱包,充电器,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许久没有打开的白皮书给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这本书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内容浮现了, 可他心里总觉得, 这次出门, 或许它会有些什么反应。尽管这预感毫无根据甚至还带着点自找麻烦的味道。
“咔哒。”
——
凉州的空气干燥清冽,和建州的湿润截然不同。才刚下飞机, 方最就莫名觉得嗓子眼、鼻腔都干得不像话。
去酒店的路上, 方最一直静静看着窗外。
街道宽阔,高楼林立,和方最记忆中的那个城市影像重叠又分离。他总觉得时间过去很久, 可当他回到这个和现实世界毫无差别的城市,时间就好像倒退了十几年。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挪开视线,闭上眼休息。
周泊止定的酒店在市中心,闹中取静,比当初他们在建州住的那个豪华套房还要宽敞许多,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而一侧的浴室里,只在站门口,方最就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超级大浴缸。
方最:“……”
算了,还是不要看不干净 的东西了。
周泊止倒是坦然,放下行李就兴冲冲地拉着他规划:“你先休息一下,酒店附近我看到有一家特色菜很不错,在建州吃不着的,我们等会去吃,明天你睡个好觉,下午我们去古街逛逛,晚上我们再回酒店的顶楼餐厅,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我们可以一边看夜景,一边pre drink,怎么样?”
“你安排。”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凉州有几个商场,哪家商场好逛他都了如指掌。
周泊止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和发苦的脸色,心里那点雀跃的小心思收敛了些,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递过去:“是不是不舒服?水土不服?还是累了?”
“有点干,没事。”方最没伸手接,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嗓子里的那股干燥才被压了下来。
“那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你不那么累了再出去。”周泊止从后面靠上来,掌心贴着他久坐发酸的腰揉捏,“别逞强。力道合适吗?”
方最“嗯”累了一声,向后靠近他怀里,脸颊蹭着他的脖颈。
“左边也揉揉。”
“好。”
两人在房间里简单洗漱,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周泊止怕热,钻进浴室打算冲个凉出门,等他收拾稳当,方最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泊止也没吵他,只是把房间灯光调暗了些,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坐下,用手机补全没做完整的攻略。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方最自己醒了。
“嗯……我睡了多久?”方最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整个人都要歪在周泊止身上了,腰被人揽着,脑袋也靠在他肩上。
“没多久。”周泊止落在他腰间的手掌恶趣味地捏了捏,“睡饱了吗?”
“诶!”方最被他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一激灵,残留的睡意一下子消失殆尽,“周泊止!”他下意识想躲,却好死不死地又撞上对方的手臂,被弹了回去。
“躲什么?”周泊止声音带着笑意,“让你靠了这么久,我收点费怎么了?”
“耍流氓吧你。”方最吐槽道,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
“就耍。”周泊止被骂了也不恼,在他额头落下轻轻一个吻,“走,带你吃饭去。”
傍晚的凉州温度正好,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特色菜馆和酒店离得不远,两个人干脆就踩着拖鞋出了门。
一边走,方最一边仔细地打量过每一处街景,熟悉的,不熟悉的,他都一一看过去又在嘴里咀嚼着这些店铺的名字。凉州怎么着也是个旅游城市,街上还有不少人。
周泊止果然是下了功夫做攻略的。
那家饭馆门面不大,装修也简单,但生意异常的火爆。服务员急匆匆地问了他们预约手机号,带进座位丢下一句扫码点餐又火急火燎地跑出去。
菜馆里的环境有些嘈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有时都听不太清楚对方说话。周泊止先扫了码,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招牌菜,又把手机推过来示意他加菜。
等菜的间隙,周泊止从对面蹿过来,两个人挤在一条长椅上,小声地和他讲话:“怎么样?是不是和建州还有江城的菜系完全不一样?我查攻略的时候就觉得很馋了。”
“嗯,”方最应了一声,目光心虚地飘远,“是很不一样。”虽然他已经吃了千八百回了。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走出饭馆时外面还排了一大串的人。附近不远就是条出名的商业街,路的两边摆了许多买扎染布艺、银饰还有纪念品的夜市小摊子,灯光照下,色彩斑斓。
“要不要随便走走,顺便消消食?”周泊止提议,顺势挤进方最手里和他十指相扣。
“好。”这一次,方最回答得干脆。
刚刚吃过东西,胃里又暖又涨,灼热的温度连带着心脏也一起暖起来。明明是上辈子逛过、看过无数次的夜市小摊子,可周泊止站在身边拉过他的手一个一个看过去,他竟真的有一种上辈子的一切记忆都是一场梦,眼下的轻松才是真实的世界。
两人牵着手,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走。方最的目光不再刻意搜寻过去的痕迹,而是更多地落在周泊止脸上——小摊的暖光给周泊止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印在眼里,又顺着钻进他的心脏,撑得无比满足。
不知不觉,他们就走到了头。
“周泊止,时间不太早了,我们回……”方最的话音未落,剩下半句突然像是被人强行扯断一样,僵在了喉头。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渐起的夜风,而是一种更为冰冷、粘稠的东西,仿佛一张陈腐的蜘蛛网,将他从头到脚的笼罩。
“什么?”周泊止笑着回头,却在看见方最近乎透明的脸色瞬间住了嘴,
他下意识瞥向方最脑袋上的情绪标签,却猛地停住了脚步——标签在疯狂的闪烁,最终定格在一种刺目的暗红色,文字也只剩下(???)几个问号。
“你怎么了?”周泊止立刻伸手揽住他,却感觉方最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指尖也冰凉。
与此同时,系统尖锐的机械音在方最大脑犹如刺耳的闹铃一般尖叫起来。
——检测到不明用户登陆!检测到不明用户登陆!
——警告!错误!错误!权限冲突!数据流异常!
系统的警报声十分刺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混乱,像是一台被强行入侵的电脑正在疯狂地弹出错误窗口。
方最被吵得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周泊止身上。
他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顺着那股让他不适的冰冷粘稠气息抬起头,看向夜市尽头、灯光稀疏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款式老旧的卫衣的人,他侧对着他们,似乎在和某个摊子的摊主讲话,卫衣宽大的帽子死死挡住他的脸,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身形。
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方最刚刚才放下的,对这座城市的抵触。
周泊止顺着方最僵直的视线看过去,人潮涌动,他无法确定方最具体看的是谁。
“周、周泊止……”方最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可怕,“回、回酒店……带我回酒店……”
大脑里,系统尖锐刺耳的声音终于停止,方最不知道是谁赢得了系统的最终控制权。
然后,他看见那个身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极其轻微的闪烁了一下,随机迅速淡去,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渍,无影无踪。
同时那股笼罩着方最的冰冷粘稠感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他大脑里的系统再次开口。
用他熟悉的机械音,陌生的语气。
——你好,方最,好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出院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84章 是不是很疼啊
方最浑身冰冷, 来不及放松的精神好像被强制地绷紧,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大脑里的那个声音所牵走。他半个身子都倚在周泊止身上,刚刚涣散的意识也因为这声不咸不淡的问句骤然归位。
明明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机械音, 但语气却截然不同。
是那个所谓的,“盗号者”。
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可那机械音却时时刻刻都能同步他内心的想法。
——别害怕, 亲爱的,我又不是来害你的。
——要是没有我, 你和周泊止的进展, 也不能这么快, 对不对?
方最问道:“你是谁?”
有什么目的?
系统呢?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我,他需要我。
放屁!
方最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这个破系统都都这么高端了,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加一个稍微好用一点的防火墙!休假期间被盗号就算了, 人还在号上呢都能被挤下去!
——亲爱的,我都听得到。
周泊止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立刻低下头:“方最?能听到我说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方最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再犹豫, 半抱半扶地带着方最,用最快的速度挤出夜市人流,拦下一辆出租车。
“小伙子没事吧?”司机从镜子里看到方最苍白的脸色,也皱了眉, “要不要先送你们去趟医院的啦?”
——回酒店。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最, 听我的。
——回酒店。
方最缩在周泊止怀里,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听见这话, 抓着周泊止的手猛然用力, 指甲控制不住掐进皮肤。
“什么?”感觉到他有话要说,周泊止立刻配合地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回、回酒店……”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那个陌生的系统声音言听计从,
“”好,我们回酒店。”周泊止回绝了司机,一只手在方最的背上来回安抚,像是在给一只因为环境应激的猫咪顺毛。
回到酒店房间,周泊止先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又倒了杯温水在方最手里暖着。摸到温热杯壁的一刹那,指尖的冰凉放入沁入骨髓。
“好些了吗?”周泊止蹲在他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方最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说什么?
说系统不在了。
说他看见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人。
说那个人他甚至完全不认识。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开口:
——不必费力和他解释那些,我已经屏蔽了你的情绪标签,从现在开始,你想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
方最的身体瞬间绷紧。
“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知不知道—— ”
——方最,
方最的心猛地一跳,未说完的半句话也就此哑在喉咙。
过了好几秒,他才蠕动嘴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这样就很好。”
——是吗?
机械音的话音刚落,方最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了变化。房间里柔和的灯光瞬间暗下来,空气的流动也仿佛凝滞,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脑袋顶到天花板,接着,
他看到了周泊止。
或者说,他看到了周泊止和“他。”
不是此刻蹲在他面前的准备,而是……几个小时前,他小憩那一个小时里的周泊止。
画面中的周泊止,眉头紧锁,嘴唇抿得毫无血色。他一手揽着方最,一手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手背青筋隐隐突起。
——它应该和你说过,记忆区的异常只要被激活,就会无休止地发作。
方最的视角被迫拉近,近到他深知能看到周泊止因为不适而微微筋挛的肩膀,听到他压抑不住而从齿缝中泄露出来的痛苦闷哼。
然而,就在“方最”在睡梦中无意识发出的一点模糊呓语时,周泊止的动作猛地蹲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轻柔:“我在呢,好好睡,好好睡……”
说着,他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方最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轻缓地好像是在针对什么独一无二的宝物。
方最有些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一直以为……
——一直以为这点副作用,单凭系统就压得住?
——系统和你相处这么久,你应该也知道,系统不是无时无刻存在的。你不觉得,它最近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
画面切换。
是更早之前,在来时的飞机上。
两个人明明依偎在一起,从第三视角来看却能明显看见周泊止的不自然,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眼神空洞而焦灼,不像是在看风景。
还有在他们刚到凉州时的出租车上,借着衣服的遮挡,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反复摩擦着左手那枚才戴上不久的戒指。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方最再也说不出话了。
周泊止这样的状态有多久了?系统不说话的每一秒,他都在备受煎熬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
明明两个人天天形影不离,他却没有一个瞬间注意到周泊止的不对。
——记忆区的封锁并不稳固,那些记忆碎片会一直冲击他的意识,每一次的情感波动都可能会引发蝴蝶效应。
——所以,方最。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最愣愣地看着眼前定格住的画面,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抚平周泊止紧蹙的眉头,可他的手就那么徒劳地穿过那片虚幻的光影,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一点点的联想都化成一把淬了盐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淹没。
“骗子……”方最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气音,“周泊止,你对我一点都不诚实……”
他想不通自己是在怪周泊止的隐瞒,还是怪自己的失职。
再回过神时,他脸颊已经湿滑一片,他抬手,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不该哭的。
他有什么好哭的。
周泊止都没哭。
方最用了莫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心神。
“你说,要怎么办?”
可是这会,系统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说话!”
方最站在静止的街道上,对着沉寂的系统嘶声质问,无助,可悲。
忽然,静止的街道背景开始褪色、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而画面中央,那个紧蹙眉头的周泊止缓缓地松开了按压太阳穴的手,他好像和背景环境全都割裂开了,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唯一的旁观者方最走来。
一步,两步。
周围的虚幻景象随着他的步伐彻底瓦解,化作旋转的数据流,最终,整个世界崩塌,只剩下周泊止,和惊愕到几乎忘记呼吸的方最。
他一步一步走近,近到方最看清他的面貌,近到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方最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周泊止。
换句话说,不是他的周泊止。
眼前的人五官与周泊止别无二样,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骗不了人。他比周泊止略显成熟,也更显沧桑的轮廓。
“方最。”他开口了,声音更加啥呀,带着一种疲惫感,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钧中抗。
他看着方最,久久移不开眼。
方最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眼前的“周泊止”抚上自己的脸颊。那双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眷恋,歉疚,甚至是痛苦。
可到最后,他却只说了一句话:“方最,我终于见到你了。”
方最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许久都没办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我在等你。”“周泊止”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幸好系统的能量大部分都拿去维持‘我’的意识波动,要不然,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碰到你。”
方最的思维彻底混乱了。
眼前的周泊止,长着和他的周泊止别无二样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像是将他踹进了无边地狱一般。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是你……?那个,把系统挤走的‘盗号者’。”
“周泊止”眼神晦暗:“是我,但不全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最脸上未干的泪痕上,眼底的自责更深:“我等不及了方最,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时间不等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眷恋地注视着方最不肯挪开。
“等着我。”
方最失神。
……
幻象突然消失。
方最猛地跌坐回沙发,手里的水杯彻底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在幻象中来不及收回的泪被他带回现实世界,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周泊止也被吓了一跳,温水有一半都洒在他的衣服上,他却没空处理。
“方最,方最?怎么了!”他的声音慌张,手忙脚乱地去替他擦眼泪,“怎么突然哭了?今天晚上吓着了?”
方最伸出手,不是像往常一样索要一个拥抱,而是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周泊止的脸颊,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轻:“周泊止,是不是很疼啊?”
“你瞒着我,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明明是怪罪的话,却让人听出自责的情绪。
第85章 正确答案
周泊止一瞬间几乎没反应过来方最在说什么事,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直到方最的指腹按住他的太阳穴他才反应过来方最指的是什么。
“你…你知道啦?”他习惯性地张口辩解,“没什么的, 我也没感觉有什么啊。”
“你再说!”方最没好气地骂他。
周泊止老实了。
谎言筑起的高墙在此刻轰然倒塌。
“现在也疼吗?”
“是有点。”他终于承认,“也不是一直, 就是,像有个人时不时拿着锤子在这里锤一下。”
方最的心随着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狠狠一缩。他想象不出来时不时什么叫“有个人拿着锤子在这里锤一下”, 也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痛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方最倒着盘时间线, 说出一个可能, “是不是上次……在宿舍你碰过那本书以后?”
周泊止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头:“应该算是吧?在宿舍那次反应特别剧烈, 但是其实从刚认识你开始,我就有点不对劲了。”说着,他把掌心贴到胸口, “一开始是看见你就跳得很快,我还去医院查了心悸呢……后来就是莫名其妙地看见你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跟针扎似的……”
“刚认识?”方最被他这话说得一下没反应过来。
“也不算,应该是我拿篮球砸完你之后。”
方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 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那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此话一出, 周泊止茅塞顿开。
“我去, 不早说?”他眼睛瞬间亮了,头不疼了, 腰不酸了, 心脏跳得更快了,“怎么说我一直都是同性恋?”
“这跟你一直是不是……”方最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怎么了?接着说啊。”
方最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 露出一个不太和善的微笑:“跑题了。”
转移话题失败的周泊止:“……操,被发现了。”
“老实交代,别逼我在这儿把你就地正法!”方最看见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就一股无名火,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说,是不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是。”
“每天都有吗?”
“也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要严重点儿。”
“没和我在一起就不疼了?”
“也疼,心口疼。”
“……”
一通“严刑逼供”下来,问得方最想先去楼下左转药店买点降压药吃吃,实在不行速效救心丸也行。最后只能瞪着他,用力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你就知道贫嘴。”
周泊止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凑过去讨好地用额头蹭了蹭方最的额头:“不贫了,不贫了,方大人就饶我一命吧。”
“谁说结案了?”方最瞥他一眼,心里明白周泊止又在用插科打诨的方式想要蒙混过去,“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敢瞒着?以后你还想做什么?现在敢瞒我这个下次得瞒什么?”
“嗯嗯嗯……”周泊止乖乖的附和,蹭他的动作更加得寸进尺。
明明上一次就这个话题展开时被训的还是方最,这才过了没多久,两级反转身份对调。
“别打浑,我和你说认真的。”方最被他蹭得没法,一边躲一边恼。
周泊止下半身还维持着刚刚的动作,还单膝跪在地毯上,上半身此刻却翘得老高,额头顺着他的脸颊一路蹭下来,掌心包着他的脸颊,分明在占便宜!方最一巴掌给他不老实的手打下去,正色道:“快点儿的,听到了没有?”
“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周泊止眼见混不过去,屁股一抬就要从地上站起来上沙发上抱着哄人。
“让你起来了吗?”
一声低喝愣是把周泊止刚抬起的半边屁股又给钉回了原地。他保持着那个半起不起的别扭姿势,仰头看方最泛红的眼圈和板起来的脸,眨了眨眼:“腿有点麻……”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无辜得很。
“现在知道不好受了?”方最不吃他这套,伸手指着他,指尖微微颤抖,“你之前不好受怎么不知道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他哽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反正我和你说,这事儿不能那么轻易完。”
周泊止还想插科打诨,可看见方最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指尖,又硬生生把那些不正经的话都吞了回去,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跪坐回原地。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方最没理他。
“我就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儿,疼那么一下两下的,又不能真给我疼死了。”
“我看你就是怕告诉我了我去跳楼。”方最一语中的。
周泊止的脸色立刻变了,他颇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你跳吗?”
“跳个屁!我跳之前也得先给你扔下去!”
谁想到周泊止听见这话,反而点了点头:“那也行,就当我下去替你先探探路。”
方最:“……又跑偏了。”
周泊止:“哦。”
到最后方最也没舍得周泊止在地上跪多久。嘴上他怎么训周泊止,其实心里最怪的还是自己。
是他走路走的太险太急,才把三年后的进度给提前了这么多;如果当初按部就班地来,或许周泊止根本就无需成熟这些苦楚……
自责的念头如同藤蔓缠绕,勒得他心口发闷。
彼时他已经窝在周泊止的怀里意识模糊,身体缓缓下沉,仿佛被被褥吞没。
就在即将滑入睡梦边缘的那一秒,就那一秒,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周泊止。
不是此刻抱着他的这个二货。
而是那个在幻想里,眉宇沧桑,他“素未谋面”的周泊止。
“方最,你帮帮我。”
方最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一大半,心脏被猛地攥紧。
晚上光顾着训这个周泊止了,倒忘了另一个。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想从周泊止怀里挣脱出来,理清思绪。
周泊止睡得不深,几乎是立刻被他细微的动作给惊醒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朦胧的迷糊,下巴蹭了蹭方最的发顶,“宝宝,别生气了,这次我们玩完回去,我好好哄你行不行?”
他语气讨好,以为方最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介怀。一边嘟囔着搬出今晚拿来堵方最嘴的那套说辞一边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按。
这一按,方最的脸好死不死地埋在周泊止的胸肌上,不膈人,但有些呼吸不上来:“周、周泊止,有点太紧了……”
显然周泊止还迷糊着,听见他这话,本能地把手臂捞下去,端着方最的屁股把人往上抬了抬,接着又低头胡乱在脸上亲了好几口,像只试图安抚主人的大型犬。
“睡觉,宝宝。”
方最被他亲得有些痒,大脑好像也被周泊止给亲迷糊了。
——睡吧,方最。
他好像听见耳边又有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可他的意识已经沉溺进黑暗里,抓不住源头。
——
两人在凉州玩了三天。
到底方最还是没坦白自己上辈子随母亲改嫁的地方就是凉州,愣是陪着他把那些从小看腻了吃腻了的事儿全都干了一遍,还得一边干一边叫好。
只是在凉州呆的越久,他越觉得那种从脊骨攀上的刺骨寒意出现的越频繁。
像是有一条毒蛇在暗处伺机而动,随时准备一口咬住他的大动脉。
呆到第三天下午,周泊止还想找理由拖延几天,方最却是怎么都不肯了。
在酒店收拾行李时,方最才后知后觉地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那本白皮书——出发前他随手塞的,他差点忘了。
他随手翻了翻,白皮书还是和之前一样,毫无变化。
或许它作为一个任务道具的使用已经到了上限。
在回去的飞机上,方最的脑子里盘旋着的还是“周泊止”给他看的幻象,他忍不住一下一下捏着周泊止的指尖,身体控制不住颤抖。
“没事宝宝,我今天不疼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周泊止把头靠过来,轻轻蹭着他的头发,“别担心。”
“……嗯。”方最低低地应了一声,心却怎么都放不下去。
周泊止伸手覆盖着他的手掌,像是安慰,又像是转移注意力,在他掌心写字。
“看得出来我写的什么吗?”
方最摇头。
“猜猜嘛。”
方最耐不住他的执拗,真的闭上眼感受起手心的笔画来。
撇。
捺。
横。
不对,怎么有个叉?
方最睁眼,脑子里一个符合的答案都没有,只好开口胡诌了一个:“爱?”
“错了,但也是正确答案。”周泊止笑了,他又一笔一画在方最掌心里写起来,笔画太多,就算睁着眼方最都没看明白他到底写的什么字。
“傻。”
方最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周泊止在骂他,而是正确答案。
“傻和爱算什么也是正确答案?”他蹙眉,表示不赞同。
“怎么不算?”
怎么不算。
飞机起飞,直到从舷窗里看到云层,方最才反应过来。
他拉着周泊止的手拽了拽,小声说:“好吧,也算正确答案。”
第86章 谎言
回到建州。
方最在宿舍里狠狠睡了一整天才回过神来。
可自从那天之后, 系统和“周泊止”仿佛一起掉了线,不论他怎么呼喊都不理人。
方最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能清晰感觉到里头白皮书的重量。从凉州回来后, 他偷偷翻过一次,白皮书还是和之前一样, 安静得像一本再普通不过的书,没有任何异动。
“想什么呢?”
周泊止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他刚下课, 头发还有些乱。
方最眨了眨眼:“没什么, 就是有点累。”
周泊止没说话,空出一只手贴在他脸颊旁,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捏:“去公寓给你做点吃的?我这会儿买菜。”
“嗯。”
李叔把他们送到了公寓楼下, 熟悉的门禁,熟悉的电梯间。周泊止开门的时候,方最站在他身后, 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心脏在胸膛里压不住的狂跳。
“欢迎回家——”周泊止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甩了书包,转身朝他张开双臂, “我们回来以后你都好久没来了。”
“既然今天有时间, 那我们……”方最还想说些什么, 却见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他拖长了调子,“我知道你现在很急, 但是你先别急, 我需要充个电才能做饭给你吃,好吗?”
话音落,不等方最说话, 他就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
“爽!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
“你先去洗个澡,好好放松放松,等会直接出来吃饭,好不好?”
方最看着他钻进厨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最后,却只是“嗯”了一声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时,方最闭上眼,任由水流淌过脸颊。
凉州那几天的画面一帧帧从脑海里掠过,但看表面,后面那几天他们的确玩的开心。可他心里知道,紧绷着的那根神经总是放不下。
他不明白,明明只说是个攻略直男的穿书任务,怎么会衍生出来这么多事呢?
等方最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周泊止还系着一条丑兮兮的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方最正要喊他,脚步却猛地顿住。
周泊止在讲话。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隔着油烟机的嗡鸣,断断续续飘进方最耳朵里。
“……我知道,我会找时间,但是现在不是……”
停顿。
“我知道是我着急,但是现在好不容易才……”
又停顿。
这一次更久。
方最一时间愣在厨房门口,脚下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周泊止已经片好了肉,正往锅里下,油花被溅起,他下意识往后闪躲,直接撞在身后愣神的方最身上。
方最被撞的一个踉跄。
“就洗好了?”周泊止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关了火,“别给你崩着,出去等着。”
“我看看你。”方最回神,退回去靠着门框,就那么看着他。
周泊止动作顿了顿,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的锅铲随手摆在锅边:“有事我们等会谈,好吗?”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轰鸣声几乎盖过其他细微的声音。
——
方最总认为自己是个极为迟钝的人,不论工作学习,他总是比别人要慢一拍,就连感情上也是这样。旁人十几岁就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愣是呆到了二十五才明白,原来有母亲是不爱孩子的。
对周泊止,他也是这样。
可周泊止不吝啬,从世界外伸进来一只手将他猛地向前拽了一大步。
在凉州的第二天夜里,借着酒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他把周泊止的五官一笔一画都描进眼里。
他还是不明白“周泊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却隐隐约约猜到从最开始的白皮书,到后来的幻象,都在试图将他往一个方向引——系统从未提到过的,周泊止的记忆。
他们稍有走偏,似乎就会被什么东西拉回这条路上。
可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周泊止好像有哪些不一样了。
……
“不可能,我坚决不同意这个办法。”周泊止提高了音量,“肯定有规避的方法,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
“可是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方最努力放缓语调,“而且有系统在我不一定会出事。”
“你怎么就能确保你不会出事?”
“为什么一定确保我一定会出事呢?”
“你连看到他你都……”
话说到这儿,剩下的话在舌尖滚了三圈又被强行掐断。
方最的心漏了一拍。
果然。
他直直地看进周泊止的眼底,试图从那深如墨潭的眼底看出什么端倪。
良久,方最叹了口气:“周泊止,你真的不会骗人。”
“我没有——”周泊止下意识还想狡辩,却在方最的注视下一点点消了声。
方最没再追问,他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拍在桌上。刚刚盛好的米饭还冒着热气,菜也一口没动。
“等你想说了,我们再见面,好吗?”
周泊止愣住了。
方最的眼睛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
他几乎是瞬间就被这种平静烫了一下。
“方最,我……我会告诉你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没关系。”方最自顾自地拎起包,“什么时候想说了,打电话给我。”
方最拎起包往外走的时候,周泊止没有追。
他就那么呆在原地,看着方最的背影穿过玄关,拉开门,然后门框边顿了一下。
周泊止的心脏骤然收紧——方最回头了。
纵使隔得远,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方最的表情,原本就下垂的眼睛此刻无力地耷拉着。
“吱呀——”
门轻轻合上了。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餐桌上,两幅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甚至连一粒米都没翻动过。
周泊止也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呆了多久,久到汤都凉了,米饭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皮。他木楞地站起身,把没动过的饭菜随便撇尽垃圾桶,沾满油污的盘子叠在一块。收去厨房的时候,他还被门槛拌了一下,最上面的盘子瞬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就那么看着那些碎片,说不出话。
——
方最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正起,原本乖乖贴在头上的头发被吹得遮挡视线。
他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心里烦躁得不像话。
“周泊止有事瞒着他”和“周泊止有了宁愿和他冷战也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这两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打转,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方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全身突然失去力气,从骨头缝里都渗出来的疲惫。
他在公寓楼下站了一会儿,几次控制不住抬头往上看,一层一层数过去周泊止的楼层。能看见客厅还亮着灯,期待了许久的单元门口却一直没人走出来。
“没劲。”他嘟囔了句。
兜里的手机一直没有刷新出新的消息。
方最就这么百无聊赖地一边翻消息列表,一边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昏黄的日落过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再抬头时,他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门口的路边有很多小吃摊,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他走进去,随便挑了个冰牛奶。
结账的时候,店员似乎还想提什么优惠活动,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他递过来的收款码给打断了。
凉意顺着食堂一路滑到胃里,他才难得又了点活着的感知。
便利店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样子:头发刚刚被风吹乱了,因为没吃上东西,脸上没什么血色,连最红润的嘴唇都有些泛白。
手机依旧黑屏。
这是难得的,也是屈指可数的,在吵架过后周泊止没有主动发消息来。
方最看着那块黑屏,忽然反应过来:不论是确认关系前,还是确认关系后,两个人的争吵其实不少,但是似乎每一次都是周泊止先低头。
不分对错。
便利店的门没关严实,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最近天气热了,吹得他满心燥热都消散了不少。
忽然,方最站起身,把空的牛奶盒扔进了垃圾桶。
——
周泊止已经在厨房的洗碗槽前呆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时间具体过了多久,挤了洗洁精的洗碗池连泡泡都消散了,指尖也被凉透的洗碗水泡的起了一层一层的皮。
但他不想动,好像只要不动,就不用思考方最出去了。
“请输密码。”
“密码正确,已开门。”
智能门锁响的时候,周泊止还没回过神。
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人推开,玄关处传来踢鞋子的声音,然后是方最不冷不淡的声音。
“站在那里干什么?给碗做法事吗?”
周泊止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的,犹豫着转过身来。
方最真的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挡眼睛,刚胡乱拨了几下,脸颊上的表情十分不自然,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冰的。”方最撇开眼神,“你喝不喝?家里冰箱没有了。”
周泊止哑了喉咙,说不出话。
第87章 你老婆要没咯
周泊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回来了?”
方最瞥他一眼,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样子:“我走的时候把包落这儿了。”
此话一出,周泊止下意识往他肩膀上看——空荡荡的, 只有中间的衣服有两道被压塌的很痕迹。
“牛奶也是顺便的,别多想。”方最又补了一句。
周泊止万般不舍地眨了眨眼, 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塑料袋, 袋子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要不要?”方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把手里的塑料袋又往前递。
“! ”
下一秒,周泊止的拥抱砸过来得很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净, 几滴顺着动作滴到他脸上。方最整个人瞬间被箍进怀里,颈窝里埋进来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 痒意让他立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要的,怎么不要。”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闷在方最的衣领里,要是不知道的, 还以为犯错的人是方最。
“我以为你走了的。”
“走了又怎么样?”方最的声音硬邦邦的, “走了不是正好?你就有时间好好想你的‘秘密’了。”
说到秘密两个字, 他微微加重了音。
周泊止没接话,只是手臂默默加了力气, 将他抱得更紧, 好像要通过这个动作把他整个人都给融进身体里。
方最被他勒得肋骨都有些发疼了,这才忍不住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周泊止,喘不过气了。”
环着身体的力道松了些, 但手臂还固执地圈着他不肯让步。
两人就以这么一种别扭的姿势站在厨房门口,塑料袋在方最手里窸窸窣窣地响。半晌,他忽然觉得自己脖颈处的衣领子湿了,温热的液体在脖颈处慢慢漾开,似乎还有水珠顺着皮肤滑到胸口。
周泊止哭了?
他不太确定。
他作为被骗的那个他还没哭呢,周泊止在这儿哭什么?
“周泊止,你哭了?”
“没有。”周泊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骗人吧就。
‘’
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小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你怎么不推开我?”
方最有些想笑:“你见过人类能推开狗熊吗?”
不开玩笑,要不是刚刚周泊止松了力道,他毫不怀疑周泊止能给他胳膊掐紫。他还第一次见这么不懂怜香惜玉的人。
“那你还生气吗?”周泊止的声音小心翼翼得,带着讨好,身体因为情绪控制不住的打抽抽。
“说了你又要哭。”
“……”
“那还能抱一会儿吗?”
话说到这儿,方最心底了然,这个台阶周泊止根本就没打算下。他还巴巴地回来给人买什么草莓牛奶,用什么没背包的理由给跑回来,算他方最今天自作多情!什么周泊止,去他的吧。
“抱个屁,撒手!”
——
那天以后,两人陷入了恋爱以来的第一次冷战。
说是冷战,也不完全,最主要是方最对周泊止的单方面冷暴力。
周泊止的消息还是照发,每天跟固定打卡似的,从“宝宝今天太阳晒,我给你带伞了”到“睡了吗宝宝?”,一天不落,方最每条都看了,但一条都没回。
第一天,方最在食堂刚坐下,对面就跟开了定位似的冒出来一个人,端着餐盘,笑容灿烂:“这儿有人吗?”
方最登时就起身走了。
第二天,方最在图书馆自习,手机也设置了免打扰。才堪堪安静了半个小时,身旁的椅子就被拉开了:“好巧,你也来学习啊?”
方最直接把书一合,换了个楼层。
第三天,方最终于没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里随即刷新出来一个周泊止,却在宿舍门口刷新出来了。
周泊止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眼眶地下挂着两团青黑,模样像是被主人抛弃地小狗:“我就看看你,不说话。”
方最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径直从他身边跨过去,把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起初谢晋安和陈减还以为两人只是闹着玩,在宿舍里目睹了全过程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是不是在门口待很久了?”看着方最走进洗手间,谢晋安才敢开口。
“好像是。”陈减点头。
“刚刚方最说啥了吗?”
陈减摇头。
“咔哒”一声,方最从洗手间出来,看他俩挤在门口小声密谋,忍不住开口:“你们俩考虑最近改行做门神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
还是谢晋安先试探着开口:“周泊止好像下午就在门口了。”
“不知道。”方最把手里的书翻开,“和我有什么关系。”
十分钟后,他把书合上。
又十分钟后,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门口瞟。
谢晋安适时开口:“你要是想让他进来,我没意见。”
“谁想让他进来了?”方最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半晌,都没见他翻一页。
第四天,方最按时刷新在食堂——一个人,为了避开某个人,他还特地找了个边边角角的位置。
谢晋安要陪女朋友,打探消息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陈减头上。
“周泊止呢?”他端着餐盘凑到方最旁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方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眼神,幽怨中带着凄凉,凄凉里带着悲愤。
“吵架了?”
“嗯。”方最终于吭声。
陈减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念谢晋安。
谁想出来的让个母胎solo的来掺合情侣!谁!
“咳……这个,夫妻没有隔夜仇,你俩床头吵架床尾……”陈减搜肠刮肚地把脑子里能劝和的话都掏了个干净,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周泊止给你塞钱了?”方最冷不丁地开口。
就一句,陈减背后的冷汗就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没有没有没有没有!”陈减被惊得说话舌头都打不直溜了,心里忍不住嚎啕大哭,要是周泊止真给他塞钱了就好了!他还能拿这笔钱去抚慰一下自己的可怜小心脏!
——
与此同时,周泊止在宿舍颓废了好几天,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宋端。
“你怎么这个点还在宿舍?方最今天没课吗?”他打了一宿游戏,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九败一胜的战绩,一低头就看见收拾整齐的周泊止生无可恋地在椅子上发呆。
“有啊。”周泊止抬头,一张脸比他这个熬通宵的还黑,“你还没睡呢?”
“准备赢一把就睡的,刚赢。”
“挺好。”
宋端把电脑瞥到一旁,胳膊往栏杆上一撑:“怎么了?吵架了?”
周泊止:“……”
被戳到伤心事,他脸更黑了。
“说说呗。”宋端爬下床,一屁股坐上去,摆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架势,“虽然我没谈过男的,但我可见过不少猪跑什么事儿我没见过?”
周泊止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就两个字:不信。
“别这么看我。”宋端翘起二郎腿,潇洒的样子就差给他点支烟了,“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泊止沉默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开口:“就是,他生我气了,该怎么办?”
宋端摸了摸下巴:“你先说说,你为什么惹他生气了?”
说到原因,周泊止就哑巴了。
他怎么说?方最都不能告诉的事情能告诉宋端吗?
答案是:不能。
能不能哄回来方最另说,他怀疑可能早上说完,下午他就在精神病院里呆着了。
宋端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然地点头:“你出轨了?”
周泊止原本颓废耸拉着的眼睛瞬间瞪大:“你说什么呢!”
“哦——他出轨了?”
“你说什么呢!”
“那没有原则问题,你哄就完了呗。”宋端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谈恋爱不就那么点事儿吗?生气了就哄,哄不好就多哄一会儿,你俩平时那形影不离的样子,他还能真不理你啊?”
周泊止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解了锁给宋端递过去。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密密麻麻是他的自尊。
“发了四天了,一个字都不回啊?”宋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叹为观止,“你上宿舍去堵他呢?”
“堵过。”
“结果呢?”
“他说再堵就分手。”
宋端:“……”
“你等会,我给你搜搜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哄。”
“你搜的什么?”
宋端一边翻手机,一边念:“‘道歉小作文模板’、‘哄对象开心的100句话’、‘男朋友不理人了怎么办’——”
“够了够了。”周泊止抬手打断他,脸色不太好,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我觉得这些…不一定有用吧?”
“不知道啊,我又没对象。”宋端理直气壮,“但总比你在这儿干坐着等待变身邪剑仙有用吧?”
“而且。”他顿了顿,把手机调出来一个页面怼到周泊止眼前:“再等,你男朋友就要有新男朋友了。”
周泊止定了定眼神,手机屏幕上是学校论坛半个小时前的一篇帖子。
[求捞人,这个小哥哥是谁啊啊啊啊,有对象了吗?求联系方式!]
配图,是方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拍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初五迎财神!!!!!!!
第88章 分手了?
周泊止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头的方最站在图书馆门口向外走, 阳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给他本就疏离冷淡的脸镀上一层暖黄色。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在往外走, 就连周泊止都没办法确定是不是吵架这几天拍的。
拍照的人显然是躲在一边偷拍的,角度不算好, 但偏偏就把独属于方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勾引人的劲儿拍出来了。
他点进发帖人的主页一条一条往下翻,看不出来发帖人是男是女, 越翻,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就捏的越紧。
“……有没有可能, 这是我手机?”宋端冷不丁出声,比起周泊止和方最的感情到底怎么样,他更担心自己的手机。
周泊止没说话, 避开他伸过来抢手机的手,回到帖子页面一层一层往下翻回复。
头十楼都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大部分都是一起“蹲”的。
周泊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接着往下滑, 终于在二十楼开后看见一条回复。
[这哥们我知道啊,我记得他有对象来着。不过最近没看到两人在一起了,可能分手了?]
[顺便一提,妹子别蹲了, 这哥们是gay。]
发帖人在这条评论底下进行了回复
[那很好了, 我也是。]
分手了。
我也是gay。
周泊止盯着这几个字, 心底控制不住地泛起酸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几天不跟着方最要出事!冬天就算了,现在眼看入夏了, 方最那几件衣服, 动辄看见脖子要不就是随便动动就露出锁骨,再不济就是一抬手就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腹。
就这样的,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
越往下看, 他心里越郁闷。
偏偏现在他连方最的身都近不了。
宋端看他脸色越来越黑,忙不迭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不看还好,一看就看到那条“可能分手了”的评论,幸灾乐祸地说:“哟,看来有人没名分了啊。”
如果说周泊止看见这帖子的时候怒气值是百分之九十,那么宋端这句话无疑是压垮牦牛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话音刚落,周泊止“腾”得一声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手机往他手里随意一塞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你干嘛去?”
“保住我的名分。”
“不是说再堵人就分手吗?”
周泊止的脚步一顿。
随后他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鸭舌帽和口罩,全副武装。
“这样呢?”
宋端表示赞赏:“像去抢银行的。”
——
方最知道那条帖子的时候,还在食堂排队买早餐。
上次不吃早餐一是起不来,二是要给周泊止一个台阶下。
这次不一样,这次,只要周泊止不坦白,他真没打算和周泊止说一句话。
他都把能说的事情全都吐干净了,周泊止却还憋着那么点儿心事不说,世界上哪有这么不公平的道理?
帖子是陈减转发给他的。
起初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在排队间隙当个消遣翻翻,直到他翻到二十楼开外的那条评论。
[分手]两个字像锐利的针似的,毫不留情地插入他的眼睛。
他怎么不知道他和周泊止什么时候分手了?
明明只是冷战,怎么到这个帖子里就成了“分手了”?什么叫“最近没看到两人在一起,可能分手了?”那他还天天看周泊止发的消息呢,这不是等于没分吗?
不对。
方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怎么能这么想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前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往前走。打饭窗口里阿姨在喊:“同学吃什么?”他盯着菜单半天,愣是没有一个字看进脑子里。
“同学?”
“……随便。”方最脱口而出。
阿姨准备打饭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方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赶忙补了一句:“就素包子吧,两个,再要一杯热的玉米汁。”
打好了餐,他一边慢吞吞地往教学楼走,一边咬一口手里的包子,第一口没咬到馅,面皮在嘴里翻滚,食不知味。
走着走着,他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连方最自己都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明明打定了主意不理他,明明想好了要等他主动坦白,结果现在才看到一条帖子就心神不宁,要是给周泊止知道了,尾巴估计能翘到天上去。
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却控制不住地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周泊止发来的[晚安宝宝]和一个畏畏缩缩的小狗表情包。
已读。
未回。
方最盯着那个[晚安宝宝]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这四天周泊止一天不落地发消息,他天天看,天天已读不回。如果是周泊止这么对他,他还能像周泊止这样坚持吗?
答案是,不能。
别说四天,在没有任何攻略任务的前提下,周泊止一天不回就够方最把他拉进黑名单的了。
到教室的时候,后排几个座位已经快被占满了,破天荒的,他竟然看到早八不是代课就是逃的陈减歪七扭八地倒在椅子上。
“你干甚去了!”看见方最,他立马把自己用来占座的书包给挪开,幽怨地喊道。
“买早餐。”方最冲他晃了晃手里还没开始吃的第二个菜包子,“要吃吗?”
陈减登时眼都亮了,像某个景区里的猴子似的,还没等方最坐好,他手里的包子已经没了踪影。
“你真是……”方最有些无奈,“你今天怎么来上课了?被夺舍了?”
“&*%#!”陈减嘴里塞了满满的包子,说话含糊不清。
“吃完了再说话。”
陈减吃得太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一脸痛苦——显然是给包子噎着了,方最顺势把手里的玉米汁递过去,他就着方最的手吸了一大口。
方最:“……”
好像没人和他说来上大学也得带孩子啊?
“呼……”陈减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又啃了一口包子才开口,“睡不着就来了。”
“骗鬼呢?”
陈减并不擅长撒谎,听他这么说,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也心虚地移开。
“……好吧,是老谢让我来看看你。”
方最把玉米汁的盖子重新盖好:“看我什么?”
陈减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用眼神悄悄地瞄了一眼方最的表情,确定人没有生气才敢交代:“就是……你这不是和周泊止分手了吗?他让我来看着你,别做傻事。”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方最啊,恋爱分手都是兵家常事,一段失败的感情,影响不了你的魅力,至少在我看来你还是很完美的!”他直直看着方最的眼睛,夸得真心实意,方最却听得有些无奈。
学校论坛上的人信了也就罢了,怎么连陈减和一直以来“情感大师”身份的谢晋安也搅合进去。
“……谁跟你说的,我们分手了?”
“学校论坛啊。”陈减一脸理所当然,“老谢刷到就把帖子转发给我了,而且就你俩上次那情况,这么多天了,不是分手了是什么?”
方最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课本翻开,转移注意力。
一旁的陈减没带,就贴着他的肩膀,看似是在一起合看课本,实则眼神一直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次数多了,方最想忽视都难。
“有话直说吧。”
陈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询问:“”你和周泊止到底怎么了?”
方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去看他:“你觉得呢?”
陈减愣了一下,竟然真的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我觉得不好说。你看你们俩以前那个腻歪劲儿,而且恋爱这几个月都没见过你俩吵架,怎么会一下吵得这么严重?”
腻歪。
方最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他们以前很腻歪吗?
……
可能确实有点。
可那都是周泊止非要腻歪,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减凑得更近了一些:“难道他出轨了?还是你出轨——唔!”
在陈减说出更不得了的话之前,方最眼疾手快,冷着一张脸把手里的玉米汁塞进他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陈减一脸无辜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方最扭头:“上课。”
刚刚还喧闹的教室明显安静下来,陈减再抬头,老师已经站上了讲台。还想发作的情绪只能被他压下去,愤恨地闷了一大口属于方最的玉米汁。
算了,先上课吧。
方最他们坐在倒数第五排,不近不远,是个中不溜的位置。他还算适应,毕竟他还为了听清专业课老师说话坐过第三排,陈减就煎熬了:先不说他就不怎么上早八,就算其他课,他也是能多靠后就多靠后,现在这位置,还真是他读书以来坐得最近的。
不多时,他就听得一晃一晃,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整个人放松准备靠着椅背小小睡一会儿时,蝴蝶骨中间的那块肉突然被什么给戳了一下。
第89章 重新考虑
第一下, 陈减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后桌不小心碰着了。
可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终于发觉不对了。
“方最,你老懂动……!嘶!”还没说出口的质问被背后更用力的一次戳弄给强行打断。
他的声音惊到了方最, 原本还在认真上课的方最顺势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怎么了?”
陈减:“我说你为什么……!嘶!”
方最一脸懵。
陈减缓了两秒, 继续说:“我……哎哟!”
就这么反复好几次, 陈减终于反应过来:只要不和方最说话就不会挨身后戳。他只能泪汪汪、可怜巴巴地冲方最摆摆手:“没事……没事……”
方最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将头转回去了。
陈减简直有苦说不出, 他气势汹汹地转过头,他倒要看看这个在上课时间对他肆无忌惮施暴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嘴边的质问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张“杀人犯”似的脸给堵了回去。
他们后一排的男生手里攥着那根作案工具——一支笔。可他的脑袋上戴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 下半张脸还带了口罩,整张脸都被遮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五官。
看见陈减转过身来, 他立马用食指将口罩勾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周泊止。
那个传说中已经和方最“分手了”的周泊止。
陈减:“???”
周泊止的脸色不太好看,用笔往前排方最的方向指了指,又回来指了指自己。
陈减愣了三秒, 大脑飞速运转。
周泊止不会是……想让他帮忙跟方最求和吧?
抱着疑问, 他指指方最, 又指指周泊止,随后两只手对着弯了弯大拇指, 意思明显。
周泊止点头。
呵。
休想!
陈减飞速冲周泊止比了个中指。
前两天干什么去了?这两天他受尽了方最的白眼才来说和好?门都没有!
他刚转回身去, 后背又被戳了一下,这次戳得力道不小,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嘶——”陈减倒吸一口气, 回头瞪他,用气声小声质问,“又干什么?”
周泊止还是没说话,只是用笔指了指陈减和方最之间的空隙——准确来说,是指着他们俩几乎贴在一起的肩膀。
陈减顺着笔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和方最确实靠得比较近,尤其刚才他为了醒神看清课本,整个人都快贴上去了。方最没说什么,他干脆就这么一直贴着。
陈减抬头,对上周泊止晦暗的眼睛。
……不是吧?
陈减瞪大眼睛,极为不确定地开口:“我?!”
周泊止还是没说话,但手里的笔又戳了他一下,这次,戳完还顺便在他和方最之间划了一条小学生似的分界线。
“……”
陈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直男啊?!!学校建楼用的钢筋都不可能有他直的直男啊!不就是和他的前男友合看一本课本吗?至于吗?
陈减忽然觉得很冤。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最,又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全副武装、眼神幽怨的周泊止,心里愤恨地冒出一个念头:我恨同性恋。
一个不理人,一个吃闷醋。
一个在前面冷脸,一个在后面戳人撒气。
就他!一个多可怜的无辜群众,被夹在中间当出气筒!
陈减叹了口气,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和方最最起码拉开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察觉到他的动作,方最转头说:“你做什么?”
陈减打着哈哈敷衍:“教室太闷了,我凉快凉快。”
这回后排戳人的动作终于停了。
陈减:“……”
行吧,您高兴就好。
您俩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陈减都如坐针毡。
一方面,他要假装认真听课,不能引起方最的怀疑;另一方面,他能感受到后排那道视线一直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方最方圆一里以内的所有地方。
方最翻书的时候胳膊肘碰他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蝴蝶骨在被人拿来磨刀。
方最没听清那句话凑过来问他一嘴,他感觉自己在被人用视线凌迟。
方最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思考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后背的皮肤都要被烧出来两个洞。
陈减欲哭无泪。
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真的是无辜的啊!
他就这么顶着把悬在背后的眼刀一直挨到下课。
老师的话刚出口,方最立马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就连陈减都有些怀疑:周泊止那么一个人墙坐在背后,他真的一点都没看到?
然而,他刚起身,就看见后排的周泊止“腾”地站起身来,几步绕出座位,正正好好堵住了方最出去的路。
方最拉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周泊止还带着那顶鸭舌帽,帽子已经抬起来一些,能看清他眼底两团青黑,口罩也摘了下来,嘴唇抿得几乎发白。他这几天没抬休息好,鸭舌帽挡住了凌乱的头发,却挡不住他满脸的疲态和小心翼翼。连带着他身上惯有的那股子阳光的味道都被削弱了许多。
“方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方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周泊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有话和你说。”
“说。”
“不能在这儿说。”
方最眉头一跳,没什么大表情:“那就不说。”
他书包已经收拾好挎在身上了,身形晃了几下,见周泊止没有让路的意思,他也毫不犹豫,扭头就要从陈减的方向出去。
这么一下,周泊止急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方最!”
方最抬起眼,又那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让周泊止心里直打鼓。
其实方最心里是烦躁的。
周泊止个高,从他坐下,到陈减频频回头,再到换位置,方最一幕一幕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把醋往陈减身上撒,不知道主动和自己坦白?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就连陈减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只在手机里发来一条“我有事先回宿舍了!”,生怕纠缠进来。
方最终于开口:“你把手松开。”
周泊止有些犹豫,但手指的力道依旧放了松。
得了自由,方最把包背正,从他身旁走过去。
周泊止站在原地,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想拦又不太心也跟着方最的动作一点点往下沉。
走了没两步,方最忽然停下来:“站着做什么?不是不能在这儿说吗?”
周泊止很快反应快了,原本还晦暗的眼眸瞬间亮起来。他几个大步追上去,跟在方最身后往外走。
除了教学楼,阳光扑面而来,照得人眼睛发花。周泊止快走两步,和方最并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方最不开口,周泊止也没敢说话,就那么跟在他身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走了好一会儿,方最忽然拐进一条小路。
周泊止愣了一下——这不是回宿舍的路,这个方向是……
学校一个人工湖。
他心跳快了一拍,现在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氛围。
小路的尽头是棵已经抽芽的柳树,柳枝垂下来。方最在树荫下站定,转过身:“说吧。”
周泊止张了张嘴,忽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一下堵在喉咙吐不出只言片语。
方最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很久,周泊止才开口:“……我吃醋了。”
方最挑眉,没接话。
“刚才在教室,你为什么和陈减贴那么近。”周泊止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也越说越小,“我没有想再来堵你,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而且,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说我们分手了?”
方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周泊止是看见了那条帖子才“良心发现”来找他的?
“所以你就坐在背后戳陈减?”
周泊止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心虚:“……嗯。”
“戳了多少次?”
“没、没多少次吧?”
“还划三八线?”
周泊止有点不好意思:“……嗯。”
方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烦躁愣是找不到一个宣泄口。
这个人,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明明是他应该来道歉结果一开口就恶人先告状,还把人陈减戳了半节课,就为了让人家离自己远点。
幼稚不幼稚?
方最叹了口气:“周泊止。”
“嗯?”
“你今天来找我,只是因为吃了陈减的醋吗?”
周泊止一时语塞,目光挂在地上交错的树影。
方最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很想念上辈子的那些甲方,虽然说的不是人话,但至少还会说话。
“周泊止。”他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你抬头看我。”
视线相撞。
他逼自己无视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对视过几秒,他继续开口:“去和陈减道歉吧。”
“啊?”周泊止下意识疑问出声。
“无端戳了人家一节课,于情于理,你都应该道个歉。”
“好。”
“然后,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方最的声音很轻,像一把毫不留情的软刀子,插进他心口最害怕的那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咬手绢]我回来了
第90章 我被人当x了
周泊止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捏住,血液停止流通,连呼吸都变得十分艰难。
“重新考虑”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还是……已经不算在一起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刚刚才精神奕奕的眼眸起了雾, 迅速暗了下去。
方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无法控制地抽痛了一下。可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静静地等待周泊止的反应。
过了很久, 周泊止才艰难地撕开嗓子,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方最……什么意思?”
方最就那么沉沉地看着他,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和陈减道歉。”
“方最,你什么意思?”周泊止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光是想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受不住疼痛。
方最疲惫极了,周泊止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了。害怕,慌乱,茫然, 他很少见到周泊止露出这副表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幻象里看到的“周泊止”, 那双眼睛, 和现在像极了,两张如出一辙又各有不同的脸颊在记忆里缓慢重叠。这个人, 他从那么远的地方, 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走到今天,就在他以为两个人的心脏血管都搭在一起相互依靠的时候,这个人却莫名生出来一层他越不过去的瓣膜。
等不到他的回答, 周泊止的心里更乱,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握方最的手腕,又在伸出去一秒时反应过来,僵在半空中,好像害怕再靠近一步事情会恶化到他们都意想不到的地步。
方最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叹了口气:“周泊止。”
周泊止浑身一僵,像是在等待判决。
“我的意思是,”方最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以后还遇到现在的情况,吵架,应该要怎么办。”
周泊止的大脑宕机,齿轮生锈,一时之间消化不了他说的话。
他几乎满脑子都是今天看到的那条帖子下的评论。想起那句“可能分手了”,那个原本他以为远在天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切切实实地,即将在他眼前上演。
“你告诉我要开诚布公,现在一件事你瞒着我,冷战也不肯松口。”方最接着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完全就是把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全部剖去,单纯地用理智来分析这次的事,“直到今天,你主动找我,还是因为吃醋。”
“而在这次‘吃醋’的事件中,我一没有和别人暧昧,二没有越界行为,你就无理地把情绪优先宣泄给我的朋友。”。
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隔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周泊止终于看清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心慌的东西。
是疲惫。
方最在因为他感到疲惫。
这个认知让周泊止恐慌不已。
可方最没给他暂停的机会,接着开口: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有最基础正常的社会交际。谈恋爱不是这么谈的,照你当初那么说,我对你坦诚甚至告诉过你我为什么生气,你却无动于衷。如果你学不会好好谈恋爱,我没有办法继续和你平静地相处下去。”
他的语速很慢,好像生怕周泊止漏听到了哪一个字。
“所以,”他留了个气口,“我们要重新考虑一下,以后要怎么好好说话,怎么好好吵架。”
周泊止的眼眶红了,瞳孔剧烈地发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挨训,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认错的大型犬。
方最看着他这副啥样,忽然有点想笑:“你哭什么?做错事了,你还好意思哭呢?”
周泊止瘪了嘴,眼眶再包不住泪珠,夺眶而出的瞬间,他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
他看见方最上扬的嘴角。
“愣着干嘛?没说不给你抱。”
话音刚落,周泊止的手臂就气势汹汹地砸过来,速度快得带起来一阵风。力道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方最被他的大动作激得一抖,却没挣扎。
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皮肉贴在一起,震得肋骨都跟着颤抖。
不知道就这么抱了多久,周泊止的力道一点儿没减,方最几度想开口:他是真的要被勒没气了,又因为呼吸不畅刚说一个字就又要吸一大口气才能缓和过来。
在他成为穿书届第一个被攻略对象拥抱给勒死的宿主之前,周泊止终于开口:“方最。”
“……嗯。”方最趁他说话松了力道的间隙猛地大喘气。
“你吓死我了。”
“嗯。”又一个大喘气。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诶说话就说话,手上偷偷加力几个意思?
方最憋了两口气,手掌在他宽厚有力的背上拍了拍。纯求救。
“我……不会……”
微风吹起几根还嫩的柳枝,轻轻掠过湖面,带着原本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触及岸边又缓慢荡回去,方最被湖面反射的阳光晃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周泊止终于慢慢松开手。
方最急着感受新鲜充沛的氧气,抬眼就对上周泊止红透了的眼眶,心头忍不住一跳,心尖尖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戳了一下,痒得异常。
“我会去和陈减道歉的。”他说。
“嗯。”
“然后……你教教我好不好?”他拖长说话的尾音,让人不确定是不是在撒娇,“我这是第一次谈恋爱,你别不要我,我现在已经是同性恋了,你不要我就没人能要我了。”
方最:“……”
这人怎么总是能在这么正经的时候说出一点要把人气笑的小簸箕话?
但他忍住了。
这种时候如果笑,太丢面儿了。
“你别不说话。”周泊止得不到他的回应就急眼,声音也带上更浓重的哭腔,“方最,你不能不理我。”
方最终于能够喘上来一点儿气:“还有呢?”
“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嗯。”
“吃醋也告诉你,难受也告诉你。”
“不能乱吃飞醋。”
“可是……”
“讨价还价?”方最咬字重了些,周泊止立马和被训出肌肉记忆的小狗似的闭了嘴。
“那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就是不能……就是不能……”
他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多个不能,却半天没想出来个结论。
方最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抬高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傻子。”他小声说。
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人工湖附近的小道来了不少散步的情侣。周泊止原本个字就高,站在人群中都别提多显眼了,更别说现在他们周围空空荡荡的,就几条柳枝跟许愿树的红丝带似的搭下来。偏偏周泊止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被他骂了也不生气,反而是眼眶一红小嘴一别,张开手就是又要一个熊抱上来。
刚刚恢复呼吸权且感受到周围来来往往目光的方最:“婉拒了哈。”
这一拒绝就不得了了,周泊止的眼底的委屈更甚:“你还是生我气……”
“……我没有。”
“可是你都不肯给我抱了。”
方最盯着周泊止那双通红的、蛊惑人心的眼睛,认命似的闭上眼,咬咬牙:“抱,他妈的,抱死我了算谁的?”
怎么明明犯了错的是周泊止,受罪的却是他?给抱,他和他的肺一直在哭;不给抱,眼前这个一米九大高个也要抹眼睛。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块,不分你我。
这次只抱了一小会儿,方最就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颊飞上两片粉云,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羞的。
“你,去和陈减道歉。”
周泊止点头:“发微信行吗?”
“诚恳点。”
周泊止还是点头,掏出手机一顿操作,又随手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动作太急,还差点塞了个空。
“那你和我去公寓吗?”
方最没接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他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抹掉。动作很轻。
“你先发誓,你要把你这些天瞒着我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从头到尾,不许漏一个字。”
他直直看着周泊止的眼睛,心里有个没头没尾的猜测,不敢笃定。
如果说现在的周泊止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那就只有他心里惦念着的那件事,可是……
方最把肩上的包扔进周泊止怀里:“听到了没有?”
周泊止还在发呆,被他书包砸得踉跄一下。
“我能不能考虑……”
“那我们也重新考虑一下关系好了。”方最的口气不咸不淡。
周泊止登时就立正了:“不考虑了!一点不考虑了!”
——
陈减刚到宿舍的时候,还喘着粗气,手里的番茄炒蛋盖饭全都狼狈地歪到一边去,
“我靠,老谢,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去了一趟地狱。”
话音刚落,他愤恨地拆开自己的番茄炒蛋盖饭大吃一口恢复元气,粗糙地嚼了几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的手机就响了。
[Zhou:今天的事情,对不起。]
陈减盯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情的截图,转发给谢晋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怀疑我被人当套使了,但是目前我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星星眼]这本应该快完结啦,欢迎宝宝们看看俺的新文[撒花][撒花][撒花]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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