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半月约
回到偏殿, 楚思衡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他定了定神,正要推门回房, 余光却瞥见隔壁楚南澈的卧房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都这个时辰了, 南澈竟还没歇息?
楚思衡心生疑惑, 放轻脚步走过去, 叩响了房门,压低声音问:“三哥, 你还没睡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楚南澈探出头,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看见楚思衡后,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真的是你。”
楚思衡微微一怔:“三哥, 你这是……”
楚南澈侧身让开门,低声道:“进来说。”
楚思衡依言踏入房中, 楚南澈随后给他斟了杯茶。
楚思衡接过茶杯,问:“三哥,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可是出什么事了?”
楚南澈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楚思衡,神情凝重:“今夜……赫连珏来过。”
楚思衡骤然警惕起来:“赫连珏?他来做什么?”
“他来找你。”楚南澈顿了顿,“你不在,他便去了你的房间。”
楚思衡心头一凛:“他…进去了?”
“嗯,他让随从守在门口, 自己在你房里待了约莫一盏茶。”
楚思衡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他的房里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也经不起赫连珏细细翻看。以他那种多疑的态度,哪怕只是一道折痕、一点墨迹,恐怕都会引起他的猜疑。
“他走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楚南澈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后背发凉。
楚思衡看着楚南澈眼中的担忧,伸出手轻轻按在楚南澈的肩上,扬起一个浅淡却笃定的笑容:“放心,我离开前把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带走交给了曜松,即便赫连珏问起,我也有办法应对。”
楚南澈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心里有数便好。”
楚思衡笑了笑,一转话锋:“对了南澈,我离开的这几日,阿古达……他可有来找过你?”
提起阿古达,楚南澈眉宇间不禁带上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嗯,他几乎日日都来,每日都要在我这儿呆上大半日。”
楚思衡有些意外:“这么久?”
楚南澈看向书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书,却大多数都是话本杂戏:“他这几日,常带书来找我。你瞧那些,都是他自己殿里的书。”
楚思衡看向那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打趣道:“他这是把自己殿里能搬的书都搬来了吧?”
“是啊,他说他殿里的书总放在屋里不见光,容易生虫,我这里阳光好,晒着舒服。他便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让我帮他一块晒书。”楚南澈无奈一笑,“可收回来的书他总是忘记搬回去,就都堆在我这里,几日下来就这么多了。”
楚思衡听着这些话,想起了戏楼废墟里见到阿古达时的情形——蜷缩在角落,眼神空茫,浑身冷得像一块冰。
同样的身影,几日前却日日抱着自己殿内一摞书跑来偏殿,缠着楚南澈让他帮忙晒书……
“他……”楚思衡斟酌着开口,“这几日,可有对你提过别的?”
楚南澈正准备往灯盏里添油,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油滴落其中,炸得灯火剧烈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提过。”楚南澈侧首看向那一摞摞整整齐齐的书,声音轻缓,“他说……再过半个月,就是他的生辰了。”
楚思衡眸色微动:“他的生辰?”
“对,他说很久以前过生辰,他都会去戏楼听戏。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阿古雄就不允许他出宫了。从那以后,每年生辰,他都只能在宫里看一些无聊的歌舞。”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想起戏楼前,阿古达站在焦黑的瓦砾间回头望去的眼神——那并非单纯的怀念,而是一种对物是人非的感叹。
楚南澈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提起生辰,脸上总是带着笑的。可偶尔我看过去,那笑……却与他平日流露出来的高兴不同。”
“你对我说过,他是六年前出的事,对吗?”楚思衡轻声道,“六年……他已经被困在王庭六年了。”
“我在此被困两年,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思衡,你说……他的感受,是不是也与我一样?”楚南澈想起阿古达提起自己生辰时眼里闪烁的光,“他对我提生辰,是不是在期盼着?”
期盼着有人记得他的生辰,有人能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生辰。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窗外,天色渐亮。
楚思衡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多少倦色。他换了一身朴素的白衣,便往阿古达寝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守卫和婢女见到他,纷纷垂首让路。楚思衡在那屡次进犯王庭、连赫连军师都拿其没办法的刺客手中救回阿古达的消息,已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王庭。
来到阿古达的寝殿,一名守卫连忙上前行礼:“楚公子这边请——”
“有劳。”
楚思衡跟着他踏入屋中,只见阿古雄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亦是一夜无眠。
楚思衡站定,微微躬身:“见过陛下。”
阿古雄开口,嗓音比往常低沉:“此处没有旁人,楚公子请坐。”
楚思衡依言落座,阿古雄转身迎上他的目光:“你救回阿古达,孤欠你一个人情……说吧,只要是孤能办到的,孤一定替你办到。”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楚思衡看着阿古雄那双布满血丝却格外坚定的眼睛,明白这个承诺的分量。
他笑了笑,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要灭了西蛮……陛下会答应吗?”
话音落,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阿古雄的神色骤然一变,眼中的感激与温和在这一刻像是被寒风吹散的灰烬,露出底下的火焰。他眉头紧蹙,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但他最终没有发火,只是咬着牙问了一句:“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思衡淡淡道:“陛下清楚我真正想要什么。”
“孤感激你救了阿古达,记得你份恩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你若拿此事来试探孤……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身在哪里,有些玩笑,可开不得。”
……
殿内静得只剩两人呼吸的声音。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隔在两端。
楚思衡看着阿古雄那几乎要燃起来的目光,淡定开口:“陛下息怒,方才那个问题……陛下可以暂时当作没听见。”
阿古雄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想说什么?”
“阿古达的生辰。”
阿古雄神色一怔,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昨夜找到殿下时,他在那座戏楼的废墟里。他对我说……以前每个生辰,他都会去那里听戏。”
“不错。”阿古雄长长叹了口气,“以前…阿古达还没有出事的时候,他经常会带着自己的侍从和管家偷溜出王庭,去那家戏楼听戏。后来出了那件意外,我怕他出王庭遇到危险,便不让他出去了。”
“他在此被关了六年,再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生辰。”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古雄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也是他告诉你的,是吗?”
“嗯。”楚思衡微微颔首,“我可以给他一个完整的生辰。”
阿古雄眸色微动:“你……”
“当然不是白给的。”楚思衡打断他的话道,“生辰之后,陛下不必再念我救回殿下的这份恩情,你我之间,两清。”
“两清?”阿古雄不解,“有了孤的恩情,你与你那位三哥便能在王庭安然度日,为何要两清?”
“难道有这份恩情,陛下便会放弃攻打中原,扶持楚南澈做傀儡皇帝称霸中原的计划吗?”
“……”阿古雄无言以对。
“既然不会,那念着这份恩情又有何用?”楚思衡冷笑,“用一个生辰,了断我与你们西蛮王庭的所有恩情。生辰过后,一切如旧。”
届时,我依旧会与你们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古雄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思,还有一些楚思衡读不懂的东西:“好,孤答应你的要求。待阿古达的生辰过后,一切如旧。”
届时,便是他大业起步之时。
“你很特别。”阿古雄缓缓靠回椅背,“以你的本事,居然只是冷宫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真令孤意外。”
“陛下过誉了。天下之大,比我厉害之人可不在少数。”楚思衡淡淡一笑,“提出这个条件,也只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那你说说,这个生辰你准备如何准备?”
“殿下既喜欢听戏,那便在殿下生辰时找一个戏班子来王庭。”
“这一招,孤用过。”阿古雄叹道,“他不喜欢……孤为他找的戏班子,他都不喜欢。西蛮本就没有多少人会唱戏,孤也不可能为了他千里迢迢到中原去找戏班来,否则那些大臣…还有赫连珏,不知会怎么落井下石。”
“既然陛下不便出面,那便交给我吧。”楚思衡适时拿出他给自己的手令放到桌案上,“到殿下生辰之前,让我自由进出王都。我保证,会找来让殿下满意的戏班。”
阿古雄看向手令,又看向楚思衡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斟酌片刻后道:“孤只给你七日出城的时间。七日后你若没回来,孤便带你的三哥……去中原找你。”
“一言为定。”
…-
作者有话说:
阿古雄年龄上来了,心机没跟上连州小狐狸[狗头]
第192章 茶摊聚
与阿古雄达成约定后, 楚思衡在王都的行动便基本不再受限。
城门守卫得了阿古雄的密令,对所有人隐瞒了楚思衡出入王都的一切消息,就连赫连珏也无法掌握他这段时间的具体动向。
于是, 城外那个简陋的茶摊便成了他最常落脚的地方。
此处乃早年中原商贩所开, 往来的中原商队大多会选择在此饮茶歇脚, 各地来往的中原百姓混在一起, 混在其中最能掩人耳目。
他用两日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和大致布防,结合黎曜松绘制了大半的王都布局图, 在脑中大致推演出了几种西蛮在城内的布防方式,只需等黎曜松将城中剩下较为偏僻的几处地方绘出来, 便能逐一排除, 破解他们“以城为盾”的防御。
与此同时, 黎曜松也没闲着。
他根据那张羊皮纸上的路线, 将王都周围的地形大致探了一遍,最终在流沙湖边发现了一条可供两匹战马并行通过的隐蔽小道。
到此, 最关键的两份情报已逐渐清晰。
…
暮色渐沉,茶棚里最后一队商队也启程进城。摊主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火勉强照亮了茶棚最里侧的一角。
黎曜松与楚思衡正坐在此处,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黎曜松将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推到楚思衡跟前,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探查到的路线都标注在这里了,与南澈原先标注的基本一致。”
楚思衡接过羊皮纸,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墨色为楚南澈所绘,朱砂则是黎曜松这两日的补注, 两者基本重合。
可见楚南澈从阿古达口中套到的,皆是真实情报。
楚思衡心想着,目光落在纸上那条用朱砂格外标红的蜿蜒线路上,指尖轻点, 问:“沿途可有守军?”
“没。”黎曜松摇头,指着那条路低声道,“这条路紧挨着流沙湖,若非路旁那些仙人掌勉强充当了护栏,稍有不慎就会走岔路跌入流沙中丧命。久而久之,就连西蛮人也认为此处无路可走,故而此路没有任何守军。”
楚思衡沉思着,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攻打西蛮,中原忌惮的从来不是兵力,而是行军路线暴露。一旦被对方提前察觉,茫茫大漠就是他们最好的埋伏点,凭借着地理优势,对不熟悉大漠的中原大军来说肯定是要吃亏的。
而这条路线足够隐蔽,且没有守军无人知晓,完美帮他们排除了最坏的情况,可谓是天赐良机。
可越是天赐的良机,便越要谨慎。
“这条路……能用。”楚思衡斟酌着开口,手指沿着那条朱砂勾勒的线条缓缓划过,“但不能让大军走。”
黎曜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只派一部分精锐走此路?”
“嗯,无论多么隐蔽的路,人多了总容易暴露。”楚思衡抬头环顾四周,确保茶棚还处于无人的状况后才用气音道,“早年西蛮在中原布下了许多眼线,若要派出足以颠覆西蛮的大军,必然瞒不过西蛮的耳目。既如此,不妨直接光明正大给他们看。”
黎曜松眼睛一亮,顿时会意:“大军强攻商道吸引西蛮的注意,精锐则从此路直接绕到王都脚下,趁西蛮分兵对付大军,王都兵力空虚之时,直接兵临城下,一举颠覆西蛮!”
说到最后,黎曜松不由激动起来,声音一时没压住。
楚思衡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嘘——你小声点!”
黎曜松讪讪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等楚思衡收回手,转而压低声音问:“那要派多少精锐?何时动手?”
楚思衡沉吟片刻,反问道:“驻守连州的大军如今有多少人?”
“三千。”黎曜松迅速回忆,“这三千人本是计划入秋后补充到关度山的兵力,后便随我一同来了连州,眼下正驻守在尘关。另外各城的守军如今皆在漓河边待命,只要我下令,他们随时可集结尘关,进入西蛮。”
当初北境一战,楚西驰并非什么都没干——他给自己留下了保命的退路,在其余十一座城池皆安排了精锐驻守,倘若当初北羌破了关度山防线,一路南下,他便会往南撤到平阳城,以中间十座城池为屏障,再设一道防线。
黎曜松登基后,本想将这些兵力集结回来调去关度山,可远水难解近渴,加之那段时间他刚刚登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实在让人烦心,调兵一事便被他暂时搁置了。
直到黎曜松决定带兵去连州,他才想起还有这茬,便将分散在各城的兵力调到了漓河边待命,只待他一声令下。
“如此,楚西驰倒还算做了件好事。”楚思衡打趣道,“那便下令吧。驻守在连州的三千人中,挑五百精锐分批潜入西蛮,化整为零,等候命令。漓河边的大军……也可以出发了。”
黎曜松认真点头记下:“好。”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摊主默默收拾着茶碗,偶尔朝角落里瞥一眼,却没有任何反应——在这种地方做生意,最得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楚思衡将羊皮纸仔细叠好递还给黎曜松,抬眸朝王都的方向望去,城墙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灰黑的线,唯有城楼上零星的火把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几颗孤星。
“时候不早了,”楚思衡收回目光,“我该回去了。”
黎曜松本想送他到城门,忽然想起什么,忙问:“对了,那位王子殿下的生辰,你准备怎么办?你拿此事与阿古雄做交易,倘若最后没让他满意,后果可不堪设想。”
“还在想。”提起这事,楚思衡便觉得头疼,“戏楼塌成那样,肯定是不能用了,但若是换成其它地方,只怕阿古达不会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能触动阿古达的心,他借此换来的特权就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黎曜松支头静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尖抵上他的额心,轻轻揉开那紧蹙的眉头。
“难得见你因为一件事愁成这样。”黎曜松理着楚思衡额前的碎发,眼里带着笑意,“我这儿倒是有一个小主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楚思衡一怔,好奇看他:“什么?”
黎曜松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楚思衡:“……”
摊主正好将所有碗筷归位,下意识抬头朝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微微前倾,吻上了他身旁的黑衣男子。
摊主:“……”
看吧,在这地方做生意,最得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角落里,楚思衡刚准备松口,却被黎曜松反手扣住后脑,更深地按向自己。
待黎曜松终于舍得松开他时,楚思衡已是面红耳赤,眼尾还带着些许潮意。
“你……”
“几日不见,想你了。”黎曜松轻蹭着他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了,说正事。既然戏楼无法还原,那还原戏如何?”
“还原戏?”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怀里平复着呼吸,“你是说……排一出沙鬼的戏?”
“嗯,这样不用戏楼,随便找块地就能演。也不用费心去找专业的戏班子,找几个熟知沙鬼传说的本地人,把各种关于沙鬼的故事串一串,配上锣鼓,便是场热闹的戏。”
“沙鬼的话……”楚思衡在心里掂量片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摇了摇头,“那就一块办了吧。”
“嗯?”黎曜松抓住他话里的破绽,“还有别的?”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怀里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楚思衡侧首看向黎曜松,低声道,“近来我隐约觉得王都暗处的眼线多了许多,安全起见,你就别送我了。”
“……好吧。”黎曜松不情不愿应了一声,“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啊——”
“快到头了。”楚思衡轻声道,“待过了这个年,一切……都能有个了结。”
话音落,楚思衡便转身往外走。
黎曜松站在茶摊门口,目送那道素白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夜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以及一丝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茶摊。
摊主正在收拾他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默。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原人,脸上带着常年在大漠风吹日晒留下的沧桑。
黎曜松靠近,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
“方才那些话,”黎曜松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都听见了。”
摊主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里的抹布。昏黄的灯火映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客官,我只是个卖茶的。”
黎曜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摊主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苦笑出声:“这位客官,小的在这地方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什么该看该听,什么不该看不该听,规矩在心里门儿清。客官放心,你与那位客官方才的话,小的一句都没听见。客官不必……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黎曜松眉眼微挑,转而从袖中摸出一袋黄金,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袋黄金在灯火下闪着金光,别说这个茶摊,买他的命都够。
摊主的目光直愣愣落在那袋黄金上,喉结滚动:“客官这是……”
“我不要你把那些话当没听过。”黎曜松的声音很轻,落在摊主耳中却仿佛有千斤重,“相反,朕要你牢牢记住方才的话。”
摊主诧异抬眸。
这位客官……方才说什么?
黎曜松上前两步,桌上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从现在开始,你这茶摊,归中原大军所有。”
摊主吓得一激灵,险些跪在黎曜松面前。
他虽常年在西蛮,可中原的事却也没少听往来的商人说。据说一年前,北境那位骁勇善战的黎将军颠覆楚氏皇族,自己登基做了皇帝。
那时他远在西蛮,对于这种权力的更迭并无具体认知,可如今权力更迭的赢家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向自己挑明了另一场更大的、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权力更迭……
“客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不,陛…陛下……”
“西蛮的王在王庭。”黎曜松打断他的话,“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这茶摊,就是大军的耳目。你是中原人,又在此做生意多年,明白规矩。”
“是,小的明白。”摊主躬身道,“今日最后走的那两位客人,是来做香料生意的。他们喝完茶便走了,其余的,小的一概不知。”
黎曜松看着他的神态,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叫什么?”
“来往的商人都叫我老陈。”
“老陈……不错,与朕…与我有缘分。”黎曜松拍了拍他的肩,“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是……”
黎曜松转身离去,很快没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茶摊里,老陈缓缓在那张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盏静静摇曳的油灯与旁边泛着金光的黄金,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伸手灭了灯。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回轮到这大漠变天咯——
…
夜色渐深,主街两侧的商铺已全部关门闭户,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出,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巡夜的守卫提着灯笼从街角拐来,楚思衡身形一闪,隐入巷中一座屋舍的墙后,等那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才缓缓探出头来。
望着那一队巡夜守卫的背影,楚思衡更加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王都内的守卫真的森严了许多。
思及此,楚思衡没有继续沿主街走,而是穿行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位于城东的一家书铺。
这家书铺门面不大,甚至连招牌都旧得看不清字迹,却是王都里贩卖书类最全的地方——一些不能出现的书,这里都有。
拐进那条巷子,楚思衡远远便看见书铺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连忙加快脚步,来到了那扇半旧的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买书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老店家上下打量了楚思衡一番,警惕道:“这么晚来买书?”
楚思衡从袖中摸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道:“急用,还请您行个方便。”
老者看了看那片在昏黄灯火下依旧金灿灿的金叶子,又看了看满脸诚恳的楚思衡,终于将门打开:“进来吧。”
“多谢。”
楚思衡进入书铺,铺子不大,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几本翻开的书册,大抵是其他客人留下还没来得及手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墨香,倒也有种别样的安宁。
老者走回桌边继续整理上面的书册,头也不抬地问:“客官要什么书?”
楚思衡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陈旧的书架上扫过,闻言如实道:“沙鬼的。”
老者整理书册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沙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瞧这位客官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有兴趣看这个?”
楚思衡转身与那老者对视,莞尔道:“好奇。”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若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客官……是中原人吧?”
楚思衡没有否认。
他又拿起那片金叶子晃了晃:“中原富庶是不假,但这个东西,寻常的中原人家似乎也用不起吧?”
“……”
“中原来的贵公子……对西蛮民间的鬼怪故事感兴趣,倒是稀奇。”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走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些落满灰尘的书脊上一一点过,“沙鬼的传说千奇百怪,有的已近乎失传,喏,这些都是。”
楚思衡走到他指的书架旁,随便抽出几本翻看起来。《沙鬼录》《流沙异闻》《大漠鬼话》……书名各异,却都泛着一股陈年的气息,书页发黄,边角卷翘,显然是被人翻过许多遍。
楚思衡翻了两页,状似随意问:“这些书卖得很好吗?”
老者动作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曾经是。”
“曾经?”
“没出那件事之前,是沙鬼传说最盛行的时候,连王子殿下也颇为喜爱。”老者面露几分怀念,“曾经殿下常常偷溜到我这儿看书,一看就是一日,为此没少挨陛下的训斥。”
楚思衡停下手上翻书的动作,静静听着。
“殿下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时常问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从来都没有回答上来,都是殿下自顾自地给自己解答。”老者抚过书架边缘,“殿下聪颖,乃西蛮公认的天才,半月后,本该是殿下的继位大典,可惜……唉,老天弄人啊。”
楚思衡看着手中被翻到翘边的书册,好奇问:“既然王子殿下如此喜欢沙鬼传说,那他可有写过?”
老者缓缓摇头:“殿下从小被当成西蛮的继承人来培养,日理万机,连来我这儿看上两页话本,也只能趁夜偷偷摸摸过来,哪有空写?”
“这样啊。”楚思衡若有所思将书放回,目光扫过书架上各种褪色的书封,神色微变,“老人家,我想找一本有关沙鬼传说的游记,它的书封是赤色的。”
“赤色书封?”老者眉头微蹙,“自六年前禁令落下,我这里就没有再进过任何有关沙鬼的书,就连书架上这批,也是当年殿下时常翻看,在赫连军师派人下来收缴前我及时藏入地窖,这才没被发现。”
“也就是说,自禁令下来后,整个西蛮民间便没有再印过任何一本有关沙鬼的书?”
“是。”
“会有书铺私底下印吗?”
“那不可能。”老者露出一丝苦笑,“但凡流入民间的书籍,都要经过赫连军师点头,否则除非手抄,不然是流不到民间的。”
“又是赫连珏?”楚思衡下意识皱眉,“怎么处处都有他?”
老者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客官,慎言,慎言啊!”
看着老者的反应,楚思衡十分不解:“老人家,此言何意?”
“客官有所不知,西蛮兵权在赫连首领手上。”老者凑到楚思衡耳边,压低声音道,“赫连军师凭借兵权在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展自己的权力,越来越多方面,都需经过赫连军师点头。”
楚思衡自然知道赫连珏暗中干的那些好事和他真正的野心,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他这样,陛下不管吗?”
“陛下自然想管,可是陛下他……有心无力啊。”老者叹道,“殿下出事后,已无法继承王位,按规矩是要剥夺殿下继承人身份的,可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力排众议,硬是保着殿下继承人的位置,因此许多大臣都与陛下生了嫌隙。待殿下生辰过后,王庭内恐怕又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原来如此……”楚思衡陷入沉思,心想怪不得赫连珏如此嚣张,阿古雄却没有削他的权。不是他不想削,而是削不掉。
这要换成楚明襄,别说儿子了,那些在朝中颇有权势的老臣也是有一个杀一个。
如此看来,阿古雄简直能称得上一句“善良”。
“害,那都是官家的事,跟咱平民百姓没关系。”老者摆了摆手,“客官不是来买书吗?怎么打听起这个了?”
“嗯…对,买书……”楚思衡从书架上随意抽了几本话本游记,“要这几本,多谢。”
“好嘞。”老者接过书去打包,一边包一边跟他絮叨,“这沙鬼的传说在西蛮传了几百年,真假难辨,可不管真假,有一点一定是真的——对大漠没有敬畏心的外人,活不长。”
“那您…相信沙鬼的存在吗?”
“沙鬼最初的传说,乃古时战场上的亡魂所化,他们为守护大漠而亡,死后亦是。”老者抬眸看他,“这大漠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沙鬼,都会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倾尽所有。”
“……受教了。”楚思衡郑重接过老者递来的书,“多谢。”
老者摆摆手,重新回到桌边整理书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思衡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书铺里,老者的目光从桌上抬起,落向那扇闭合的木门,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今夜店里,来了个与您很像的人。”老者喃喃道,“可惜是个中原人。”
…
第193章 画册喻
买完书, 楚思衡将书册仔细拢进袖中,趁夜色返回王庭。
守卫远远看到那道素白的身影,原本警惕的神色立刻换成了恭敬。领头的侍卫迎上前, 无比殷勤:“楚公子回来了。陛下特意吩咐了, 公子这几日辛苦, 无论多晚回来, 都要好生伺候着。厨房一直温着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公子可要用些?”
楚思衡脚步微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
“那小的便派人将夜宵送到您房里, 公子您先回去歇息, 请——”
守卫躬身让路, 楚思衡微微点头, 抬步跨入大门。
月光洒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思衡一路回到偏殿, 却在进门前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宫道上一片寂静, 只有宫灯投下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楚思衡眉头微微蹙起,快步跨过门槛。
他进去后不久,一道人影自拐角处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他望着楚思衡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夜风吹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思衡啊思衡……这可是你逼我的。”
赫连珏喃喃自语着, 在月光下站了许久,才终于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里,楚思衡关上房门, 将那几本书册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站着,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刚刚站了一个人。
赫连珏坐不住了。
楚思衡微微扬起唇角,点燃了房里的油灯。刚点好灯,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楚公子,夜宵送来了。”
“进来吧。”
一个婢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一碗热粥和几碟清爽的小菜摆在桌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楚思衡在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肉末的香味飘散开来。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心想阿古雄这份心意倒是真的。
粥喝到一半,门外再次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谁?”
“是我。”
楚思衡眉头微动,起身推开门。楚南澈站在门外,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南澈?”楚思衡侧身让他进来,“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楚南澈走进屋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在屋内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到了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粥上。
“都这种时候了,你倒是吃得下。”楚南澈调侃道,“阿古雄不是给了你七日时间吗?怎么这么晚还回来?”
“夜里不方便,还不如回来歇会儿。”楚思衡给他斟了杯茶,“回来时见你屋里熄了灯,还以为你睡下了。”
楚南澈接过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事,睡不好。”
“怎么了?”
楚南澈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几本画册,放在了楚思衡面前。
那几本画册装帧简陋,封面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翻过许多遍。
“这是?”
“是阿古达宫里的人今日送过来的。”楚南澈的声音很轻,神情却格外凝重,“说是殿下吩咐的,请我帮忙晒一晒。”
“晒书?”
楚思衡想起楚南澈前几日说过的话——阿古达日日来帮他晒书,还把自己殿里的书搬过来一起晒。
“可今日送来的,已不是寻常的书。”楚南澈拿起一本画册递到楚思衡手中,“你看看,看看有没有一种……熟悉感。”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是一片茫茫大漠。
黄沙无边,天际线被烈日烤得扭曲,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海浪。虽只有寥寥几笔,且笔触稚拙,却莫名透出一股苍凉之感。
楚思衡眉头微蹙,翻到了下一页。
依旧是那片大漠,两个人跪在沙地上,中间是一个水囊。那两人身形扭曲,手却都不约而同伸向那个水囊。
第三页。
还是那两个人,一个倒在沙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身下的黄沙被血浸透。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中紧紧握着那个水囊。他的五官被一大片墨迹盖住,看不见神情。
楚思衡的手微微一顿。
带着渐生的疑惑,他翻到了第四页。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翻过沙丘,沙丘之下是一片绿洲,碧水荡漾,树影婆娑——那人跪倒在沙丘顶上,仰头望天,似乎是在大笑。
“这……”
“熟悉吗?”楚南澈又递上另一本画册,“再看看这个。”
楚思衡接过画册翻开,城墙、城楼、稀疏的灯火,还有远处连绵的沙丘,画面比之前刚才那本细致许多。笔触虽仍显稚拙,却透着一种异样的认真。
第二页。
画面从屋外转到屋内,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人没有画五官,可楚思衡一眼便看出了他在发抖。
第三页。
一团黄沙从窗缝门缝中涌入,像有生命一般朝角落里的那个人袭去。那人依旧蜷缩着,双手抱头,恐惧到了极点。
虽是简单的线条,可那涌动的黄沙却画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楚思衡的目光停留在那团黄沙上,片刻后翻到了第四页。
一具被吸干了水分的尸体瘫倒在地上,姿态与上一本画册那个杀人夺水的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他皮肤干枯,紧贴着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楚思衡盯着那幅画,久久没有翻页。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楚思衡又拿起另外几本画册,内容大同小异——两个人反目成仇,一个杀了另一个,被杀的那个化作黄沙,回来复仇。
“这些……都是阿古达画的?”
“来送画册的人说,他平日画完就把画册收起来,从不给别人看,连阿古雄都没有。因此得知他把画册送过来让我帮忙晒,那来送画册的婢女还惊讶了许久。”楚南澈顿了顿,“他不是在画,是在临摹。”
临摹那本赤色书封的沙鬼游记。
“临摹得如此细致,没有书是做不到的。”楚南澈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画,与游记上的故事……分毫不差。”
楚思衡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太过骇人,让他握着纸张的手指都微微蜷缩。
那本游记是禁书,阿古达殿里肯定是不会有的。
既然没有书,那想画出如此细致的画,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都是他传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阿古达那异常冰冷的手,想起他那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与他当初身中噬春散时极为相似的症状……
楚思衡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过阿古达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异常的冷意,怎么都暖不过来。
这位痴傻的王子殿下……
真的只是他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吗?
“你这个发现可真是大啊——”楚思衡合上画册,长长叹了口气。
“你也不少吧?”楚南澈笑着拿起桌上的书,看清书封后却露出了一丝疑惑。“沙鬼的话本游记,你买这些做什么?”
楚思衡没有明说,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土黄色封皮的《沙鬼录》翻开,借着烛光慢慢看了起来。
楚南澈见状,也翻开了手上的书。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楚思衡放下《沙鬼录》,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眉头越蹙越紧。
翻完三本游记,楚思衡抬起了头。
“不一样。”
楚南澈一愣,抬头看他:“什么不一样?”
“寻常的沙鬼传说里,沙鬼是古时候战场亡魂所化,无知无识,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进入沙漠的人。它们不分善恶,不问缘由,只要遇到活物,便会将其裹住,吸干水分。这些话本游记的沙鬼故事虽千奇百怪,但显然是人先破戒,才招来了杀身之祸。可那本赤色书封的游记却恰恰相反。”
楚思衡看着手中的《大漠拾遗录》,想起了那本赤色书封的前两个故事。
那才是沙鬼原本的模样。
而往后的故事,比起沙鬼,反而更接近中原的鬼怪传说——杀人偿命,一报还一报。
“那些沙鬼,只会向杀害他们的人索命。”
“你是说……”楚南澈的声音有些发涩,“阿古达画的这些,是那本禁书上的?”
“是。”楚思衡一顿,“也不是。”
楚南澈被他绕进去了:“那本禁书上不是也有这个故事吗?”
“并非只有那本禁书上有。”楚思衡说着,背后逐渐升起一股寒意,“还有那家戏楼。”
时隔六年,戏楼排的第一出戏,便是禁书上最后一则故事。
戏楼老管事出事后,赫连珏便查封了戏楼,戏没有传开,按理说阿古达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出戏的。
但它又确确实实出现在了阿古达的画册上。
“看来,寿星已经告诉我他想要什么生辰礼了。”楚思衡收好那几本画册,“南澈,这些画册可借我一用?”
“自然。”
楚思衡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可如果阿古达明日过来找不到画册,不会有问题吗?”
楚南澈无奈摇头:“不会,他来不了。”
自从阿古达被掳走后,阿古雄生怕他再遇到危险,就勒令他不准离开宫殿半步,连他想来找楚南澈都不行,只能派人来送东西和传话。
“他送来我这儿的书就没有拿回去过,都快把书房堆满了,你拿走几日也无妨,他不会发现的。”
楚思衡唇角微扬:“放心,用不了几日,明晚我便把画册还回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楚思衡便出了门。
那几本画册被他仔细藏在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一夜未眠的余温。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那些画、那本赤色游记,以及阿古达异常冰冷的身体,无数疑点在脑海中翻江倒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得先去茶摊,把这些重要的发现告诉黎曜松,然后去找……
楚思衡正规划着出城后的安排,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缠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思衡。”
楚思衡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原状。晨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将他的衣袂轻轻吹起。
片刻后,楚思衡缓缓转过了身。
赫连珏站在三步之外,身着一袭华丽的深紫长袍,负手而立。晨光还未完全铺开,他的半张脸隐在廊檐的阴影里,只露出那双幽深的琥珀色眼眸。
楚思衡与他对视,就见他的唇角擒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令人脊背发寒。
“赫连军师。”楚思衡微微颔首,语气如常,“这么早,军师大人有事吗?”
“不早了。”赫连珏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思衡昨夜回来得那么晚,今日又起得这样早——为了殿下的生辰奔波,当真是辛苦了。”
楚思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赫连珏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胸口那微微鼓起的衣襟。
“思衡怀里揣的什么?”赫连珏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么急着出门,可是有什么要事?需不需要我来帮忙?”
楚思衡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必,军师大人的好意,思衡心领了。若大人没有别的事,思衡便先去忙了。”
“等等。”赫连珏叫住他,指着他胸前的衣襟问,“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几本闲书罢了。”
“哦?闲书?”赫连珏轻轻重复了一遍,状似随意问,“这闲书……是你昨夜买的吗?”
楚思衡藏在广袖下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他果然还是知道。
即便有阿古雄刻意帮他隐瞒行踪,可大体的动向,依旧瞒不过赫连珏埋藏在王都暗中的眼线。
“军师大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楚思衡笑着解释,“殿下喜欢听戏,故而买了几本戏文,想排一出戏赠予殿下做生辰礼。”
“戏?”听到这个字,赫连珏立即紧绷了一瞬,“那不知……是什么样的戏?”
“等殿下生辰那日,军师大人自然就知道了。”楚思衡笑着搪塞过去这个问题,“我赶时间,先失陪了。”
说罢,楚思衡不再给赫连珏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离去。
赫连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白身影,久久没有动。
晨光终于漫过廊檐,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眼睛里,充满了一片冰冷的杀意。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到一半特别特别想吃夜宵[爆哭]最后竟然还早了半小时…?
第194章 生辰宴
楚思衡离开王庭时,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落在王都的街巷上,将石板路面照得发白。商贩们开始出摊,卖馕的、卖茶的、卖皮货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与昨夜那座死寂的空城判若两个世界。空气里飘着烤馕的焦香和羊肉汤的腥膻, 混成一团市井独有的气息。
楚思衡步履从容, 看上去与寻常行人无异,但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紧紧握着。
赫连珏那番话是试探, 也是警告——即便得到阿古雄的庇护,自己在王都的一举一动, 也休想逃过他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得想办法避开那些眼睛。
楚思衡继续往前走, 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两侧。卖菜的大娘、卖肉的老伯、坐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
每走过几个摊位, 他便觉得身后会多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可疑的位置, 一路走到了城门口。
路过面馆门口时,一个声音忽然叫住了他:“客官!客官留步!”
楚思衡脚步一顿, 侧身看去。
面馆门口,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正朝他挥手, 满脸堆笑。
是陈勇。
陈勇见他停步,连忙迎上来,手中还捧着一个木盒:“哎呦客官,可算等到您了!喏,这是您上回落在咱店里的东西,掌柜的可是念叨了好几日呢。”
说着, 陈勇把木盒塞到楚思衡手里,楚思衡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我在楼上』
楚思衡眸色微动,面上流露出恰好的感激之色:“正是, 我找了好几日,原来是落在这里了,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陈勇摆手笑道,“这个点,公子还没用早饭吧?不妨先进来吃碗面?”
楚思衡欣然答应。
面馆里热气腾腾,一楼基本坐满了人。陈勇直接将楚思衡带上二楼雅间,便转身下楼招呼客人。
楚思衡照例走到最里间的客房推开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便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楚思衡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听见那人埋在自己发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吓死我了……”
楚思衡一怔:“什么?”
黎曜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才松开怀里的人,眸中还残留着几分惶恐:“我方才在窗边看着,你与陈勇在下面说话时,街上……好多人都在看你。”
看着黎曜松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楚思衡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过他紧蹙的眉头:“那些都是赫连珏的眼睛,别担心,他们只是盯着,不会做什么。倒是你,不是让你在城外等我吗?怎么又进城了?”
黎曜松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等不及了。”他蹭着楚思衡的掌心,嗓音低沉,“想你了。”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昨日才说过这话。”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黎曜松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今日没见,自然还是想你的。”
楚思衡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
黎曜松趁势牵着楚思衡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那微凉的手背。
“这么早出城,出什么事了?”
楚思衡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那几本画册递给黎曜松。
黎曜松接过画册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他猛然抬头看向楚思衡,目光里带着震惊:“这是……”
“阿古达画的。”
“戏楼的事,他也参与了?”
“恐怕不只是参与,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楚思衡眸色渐沉,“西蛮这潭深水,终于触到底了。”
……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黎曜松思索着开口:“若他是骗我们的话,那他……便是敌?”
楚思衡下意识反驳:“我觉得他不是。”
“可是思衡,他毕竟是西蛮的继承人。”黎曜松拢紧楚思衡的手,“他身上流着西蛮王族的血,不管他现在有多亲近你,但若让他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楚思衡没有说话。
屋内静得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喧哗声,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恍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热气腾腾的面汤,有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有不知即将变天的芸芸众生。
而这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场注定无解的棋局。
“思衡……”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打断他,“中原与西蛮之间不会有善终。无论真相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最后的计划。”
楚思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黎曜松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胸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楚思衡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
“瞧你眼下这乌青,昨夜肯定又没好好休息吧?”黎曜松抬手扫过楚思衡眼下的乌青,“时辰还早,先在这里睡会儿吧。”
说罢,黎曜松不容拒绝地将楚思衡抱到床上,替他解下外衣,扯来被子不由分说把他裹成了一团。
楚思衡无奈探出头:“你……”
黎曜松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道:“睡吧,日落前我会叫你的。”
在黎曜松的哄劝下,楚思衡最终妥协,在黎曜松的注视下缓缓睡了过去。
他确实……有些累了。
楚思衡再度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但睡醒后,原先那股疲惫散了大半。
他撑起身,下意识往窗边望去——
黎曜松正站在窗前,暮色从他身侧透进来,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剪影。他低着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窗边赫然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雪翎?!”
那道白色身影转过头来,看见楚思衡的瞬间,立即扑腾翅膀朝他飞来:“咕咕!”
楚思衡欣喜上前,一边摸着它洁白的背羽一边问,“你不是跟着雪衣殿下去漠北了吗?怎么回来了?”
雪翎歪了歪脑袋,“咕咕”着往他掌心里蹭。
楚思衡看向黎曜松:“你叫它回来的?”
黎曜松点头,正色道:“我今日又仔细想了想,朝廷的精锐之师和防御重心始终在北境。眼下驻守在连州的兵力只有三千,就算加上分散在各城的守军,也不过万人有余。而我们的将士们大多来自北方,并不适应大漠环境,正面对上西蛮,我们的胜算终究有限。况且赫连珏还有不死不休的死士……强攻的话,我们的牺牲实在太大了。”
一旦双方开战,赫连珏手中的蛊毒和死士必然会牵制他们的先头部队。要拿将士们活生生的命去消耗那种毒物,黎曜松不愿接受。
他想另寻一条路来破局。
“雪衣殿下走之前说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给她传信。”黎曜松拿出雪衣赠予的银哨,“所以今日午时,我吹响了它,没想到……”
来的是雪翎。
雪衣留下的银哨本是她唤冰儿用的,按道理来的应该是冰儿,没想到是雪翎。
楚思衡抚摸着雪翎的背羽,打趣道:“你啊,是舍不得冰儿辛苦跑这一趟,所以替它来了?”
雪翎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那便辛苦你跑一趟了。”楚思衡轻声说着,下意识想掏肉干喂它,忽而想起自雪翎离开后,他便将肉干放在偏殿房中,再没有随身携带过。
“抱歉,肉干得先欠着了。”楚思衡俯身跟雪翎打欠条,“待一切结束,我连本带利再给你吧。”
雪翎欣然应允:“咕咕!”
另一边,黎曜松提笔写信,将眼下的情况和他们的计划大致交代,询问雪衣对此的意见。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悄然消退,天际从橙红渐变成灰紫,又渐变成墨色,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墨画。
雪翎从楚思衡怀里重新飞到窗棂上,歪着脑袋看向写信的黎曜松,似是在催促。
黎曜松搁下笔起身,将晾干的信塞入银管。雪翎得了信,朝两人低鸣两声后振翅离去。
楚思衡走到窗边与黎曜松并肩而立,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
目送雪翎离去后,楚思衡收回目光,嗔怪道:“黎大将军,不是说好日落叫我吗?!这都天黑了吧?”
黎曜松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这……我…我不是看你睡得太沉,实在不忍心叫你吗?”
“你啊……”楚思衡知道他是关心自己,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些,我得走了。今日我在这里留了这么久,赫连珏一定会对这里起疑,安全起见,往后我们就别在这里见了。”
“那日后,便在城外的茶摊汇合,那里已经被我买下,现在是安全的。”黎曜松拉着楚思衡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木梳给他梳头,“放心吧,你睡下后,我便命人换上白衣带上斗笠出了城,足以骗过那些不专业的眼睛。”
闻言,楚思衡松了口气:“那便好。”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回王庭吗?”
“嗯,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去趟戏楼。”
“戏楼?那里不是已经成一片废墟了吗?你还回去作甚?”
“去给阿古达找生辰礼。”楚思衡唇角微微扬起,“无论真相如何,起码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他。”
黎曜松“嗯”了一声,熟练将手中的头发梳理整齐。就在他照例准备将长发聚拢扎起时,楚思衡却道:“不用束了。”
“嗯?”
“用这个就好。”楚思衡递上一条银色额链,“那条白色的发带,就丢了吧。”
黎曜松看向那条素白光滑的绸缎,顿时心领神会:“好。”
他接过额链,仔细将它绑到楚思衡发间。待他收回手的瞬间,忍不住俯身在楚思衡发顶吻了吻。
“真好看……”黎曜松透过铜镜看着楚思衡此刻的模样,“我的思衡,真是无论怎样都好看。”
楚思衡轻轻推了他一把,无奈笑道:“好啦,我该走了,明日茶摊见。”
“嗯。”
楚思衡自后院翻墙而出,一路走小巷避着人,最终翻进了戏楼后院。
旁边李伯的院子。
刚翻入院子,李伯便提灯而出,看见是楚思衡后暗暗松了口气:“是你啊。”
“李伯晚好。”
楚思衡笑着跟他打招呼,李伯心知他过来一定没好事,并未给楚思衡什么好脸色:“你来做什么?”
楚思衡含笑上前:“来给你们的主上准备生辰礼。”
…
阿古达的生辰,是中原的腊月二十八。
这半月来,楚思衡不断往来王庭与茶摊之间,在今日前,连州的五百精锐已全部潜入王都藏匿,静候总攻信号。
而大军,在入夜后就会进入西蛮境内,牵制住西蛮的兵力。
一切成败,就在今夜。
偏殿里,楚思衡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块雪白的软布,正细细擦拭着膝上的月华剑。
月华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每一寸都泛着冷月般的清辉。楚思衡擦着剑,忽而想起了师娘曾经的话——
当年他第一次见师父,便是先瞧见了这把剑。
楚思衡摩挲着剑柄,轻声呢喃:“师娘,待今夜过后,徒儿便带你回家,与师父团聚。”
话音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楚思衡抬头,迎上楚南澈的目光。
楚南澈一身墨绿长袍,一如在京城时,他带着雪翎来黎王府串门的模样。
“先正常参加生辰宴,稳住王庭众人。等宴会结束后,雪衣殿下会带兵控制王庭,与此同时传信号给曜松——里应外合,直破西蛮。”楚南澈低声复述着他们的计划,“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楚思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怕吗?”
楚南澈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有什么好怕的?”楚南澈悄然握紧双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月华剑。
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红,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血色。
楚南澈看着他,忽然问:“阿古达那边,你准备好了吗?”
楚思衡擦剑的手一顿。
阿古达……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戏班子……已经安排好了,王庭后花园比戏楼大很多,搭了很精致的舞台。唱的是沙鬼传说,他最希望看到的故事,锣鼓班子都是专门请的人,他看了,应该会高兴的。”
“思衡,”楚南澈轻声开口,“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
楚思衡抬头看他:“那你呢?”
“我?”
“亲眼看着那个叫了自己两年‘阿澈’的少年……你会怎么想?”
这回轮到楚南澈沉默了。
于他而言,这两年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是真的,阿古达在绝望中给予他的希望也是真的,这两年来的每一次探望,每一次维护,都是真真切切在救他的命。
如果没有阿古达,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世上……有些事是注定无法两全的。”楚南澈对上楚思衡的目光,“你是连州州主,我是皇子,我们都是中原人。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我们所做的于中原百姓而言,都是对的事,这…便足够了。”
楚思衡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夕阳渐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像燃烧的火,又像即将漫开的血。
楚思衡将月华剑收入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对着院子里那棵树看了许久,才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三哥。”
“嗯。”
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王庭后花园,灯火通明。
几十盏扎制的彩灯挂在树梢与廊柱之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灯是楚思衡亲自盯着人扎的——有兔子、有小狗、有狐狸,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样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戏台搭在花园正中央,比戏楼的戏台宽敞许多。台后,锣鼓班子已经就位,几个扮好妆的戏子正低声对词,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咿呀的试唱。
台下摆了十几张矮几,几上摆满瓜果点心,还有阿古达最爱喝的羊奶茶。侍从们穿梭其间,将所有灯盏逐一点燃。
楚思衡站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楚思衡循声望去,一群人正簇拥着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阿古雄,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王袍,比平日显得庄重几分,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阿古达跟在他身边,却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黑衣。
“楚公子。”阿古雄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这戏台,不错。”
楚思衡微微欠身:“陛下过誉了,殿下生辰,理当如此。”
阿古雄朗声一笑,带着阿古达落座。
坐下后,阿古达看着戏台上的一切,眼里带着光:“漂亮的,这是什么戏呀?”
“殿下若是好奇,可以先看看戏本。”楚思衡笑着递上戏本,便去后台忙了。
阿古达老实坐在座位上,翻开戏本一看,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凝滞——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人。
一个叫阿才。
一个叫……阿珏。
…-
作者有话说:
正版故事上线[墨镜]
第195章 天才陨
锣声四起时, 台下人已全部就位。
楚思衡与楚南澈坐在阿古达右侧,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戏文,指节泛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楚思衡的余光扫过面无表情的阿古达, 又看向他的左侧, 阿古雄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雪衣还没有来。
他皱了皱眉, 却来不及多想。
大幕已然拉开。
黄沙从幕后席卷而来——当然这不是真的沙,而是用机关制造出的假象。
一队玄甲骑兵从侧幕走出, 铁蹄踏在台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队伍最前方,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披银甲、腰挂长刀。
他立于台前, 抬手一指, 恰好指着下方的阿古达, 嗓音清亮:“军师你看,此处流沙遍地, 敌军若来,唯有从西北方向潜入。若在此处设三道伏兵, 以烽火为号,待其深入,再合围而击之,可全歼敌军!还有这处绿洲,敌军必会在此补给,我们可撤去外侧防御, 示敌以弱,待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之时,再包围绿洲,将敌军一网打尽!”
少年身后, 几个亲卫暗自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赞叹道:“此计妙啊!真不愧是殿下!”
“可不是嘛。”另一人同样满眼佩服,“殿下有这般胸襟胆略,何愁咱们西蛮的大业不成?”
少年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依旧落在旁边的紫袍人身上,等待他的赞许。
他旁边的人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语气起伏:“殿下思虑周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少年听了这话,眉眼间漾开压不住的笑意,又扬起鞭子指向远处:“军师你再看那边!那处沙丘也可以用来设防!”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紫袍人脸上的笑意却一丝一丝收了回去。
那双眼隔着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那眼中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只有某些深沉冰冷的东西。
台上锣鼓声渐起,再度卷起一阵黄沙。
就在帷幕落下,转场的刹那——
“啊!”
阿古达突然惊呼出声。阿古雄连忙侧身看他,担忧问:“怎么了?”
阿古达紧抿着唇,指着阿古雄旁边的空位:“父王,漂亮的…姐姐…没来……”
闻言,阿古雄紧蹙的眉头松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阿古达的肩,温声道:“漠北路远,雪衣殿下可能晚来一会儿。”
阿古达却不乐意了:“不要不要!漂亮姐姐没来,人不齐,不能开始!”
这下阿古雄可犯难了,雪衣向来不会准点,迟几个时辰都有可能。更何况戏已开幕,此刻叫停,宾客定会不满。
王庭众臣本就对阿古达有所不满,待生辰宴结束后,他们必会联合赫连珏逼迫他撤去阿古达继承人的身份,宴席上若是再出问题,到时候便更无法服众。
正当阿古雄犹豫时,楚思衡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对阿古雄道:“陛下,宴席已经开始,此刻再叫停难免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我带殿下出去走走,陪殿下散散心。”
阿古雄抬眸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神情恹恹闹脾气的阿古达,只能点头:“有劳楚公子。”
楚思衡不再多言,轻轻拉了拉阿古达的袖子:“殿下,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阿古达低着头,却拽上楚思衡的衣袖,跟着他起了身。
两人转身往外走,经过楚南澈身边时,楚思衡递过去一个眼神。楚南澈微微颔首,示意他万事小心。
两人走后,台上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帷幕缓缓拉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再次站上台……
阿古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安抚好有些骚乱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在看到台上的少年时紧了几分。
…
楚思衡牵着阿古达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夜风拂过,带着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月光铺在青石小径上,将满堂锣鼓与人声远远隔在身后。
阿古达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始终低着头。
楚思衡跟在他半步之后,也不急着开口。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走了一会儿,阿古达在一株巨大的仙人掌前站定。
楚思衡跟着停下脚步,轻声问:“这不是殿下最想看的戏吗?怎么出来了?”
阿古达没有立即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漂亮的姐姐……还没来。”
听到这个回答,楚思衡的唇角不由扬起:“你跟雪衣殿下……很熟吗?”
阿古达默默摇头。
“那你怎么执意要等她?”
“……”阿古达沉默半晌,忽然扭头看向楚思衡,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因为漂亮的都好!”
楚思衡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答案。
片刻后,楚思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漂亮的……并非都好。”
“……”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月洞门后,隐约还能听见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
“回去吗?”楚思衡忽然道,“你最喜欢的部分,就要到了。”
“……为什么?”阿古达抬眸看他,“为什么…和戏文不一样?”
除了名字有变,戏文上的故事与戏楼那处没来得及演出的戏一模一样。可拉开帷幕,台上的戏却与戏文上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戏文是给你的,那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殿下,生辰快乐。”楚思衡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眼中的笑意随之淡去,“至于台上的戏……是给西蛮众人看的真相。”
……
……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阿古达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重:“你不该这么做的。”
楚思衡疑惑看他。
阿古达却避开他的目光,转而望向那株仙人掌:“把他逼急了,他会鱼死网破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古达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可怕,曾经与你交手的死士只是冰山一角。他最精锐的死士,你根本没有见过,更想象不到他们的可怕。”
楚思衡眸色微变,追问道:“这么说,你见过?”
“……”阿古达再度沉默。
“那也没有多可怕吧?”楚思衡含笑上前,“见过他们的人,并非都成为了死人。”
“呵…也快了。”阿古达苦笑出声,“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楚思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什么?”
“楚州主,你是聪明人,这几个月你对我试探了很多次,应该能看出来……”阿古达抬手抚上仙人掌,任由尖刺刺破皮肉,暗紫色的血顺着仙人掌刺蜿蜒而下,滴落在石板路上。
倘若他真的是装的,这几个月的试探终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以楚思衡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六年多的光阴,他也不可能骗过赫连珏。
“我其实……早就该死了。”阿古达无力垂下手臂,“死在六年前的那片沙海,化为沙鬼。”
…
那一年,阿古达十一岁。
他从父王手里接过兵权,那是他第一次亲自率领军队。而他的第一次领兵外出,便是在流沙湖附近布防的重要任务。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阿古雄命赫连珏带兵与他同行。
黄沙漫过脚踝,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走不了多远便会气喘吁吁。随行的将士们都默认此次殿下只是跟着赫连军师出来见见世面,走个过场罢了——即便殿下是公认的天才,可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军事布防?
可阿古达很快就让他们开了眼。
走到一处较高的沙丘,他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沙丘道:“此处背后有凹地,可设伏兵。”
走在他身侧的士兵一怔,下意识看向赫连珏。
赫连珏微微颔首,示意他去沙丘后查看。
待士兵回来,目光则尽数落到了阿古达身上:“不错,沙丘后果然有凹地,非常适合设伏兵!”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殿下只是看了一眼沙丘,竟然就判断出沙丘后有凹地可以用来设伏兵?
猜测得到证实,阿古达当即指向沙丘左侧,道:“敌军若来,必会从西北方向潜入,此处是唯一可通行的缓坡。赫连叔……赫连军师,我有个计划,我们可以在沙丘后设三道伏兵,第一道假装溃败,引敌深入。第二道按兵不动,等敌军进入第三道伏兵时,反过来合围敌军,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说得眼神发亮,仿佛那不是沙丘,而是真正的战场。
赫连珏静静听了片刻,忽然问:“殿下这一计,是从何处学来的?”
“自然是我自己想的呀!”阿古达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朗的笑意。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阵赞叹。
“此计妙啊!”
“殿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谋略,将来必成大器!”
“何止大器,咱们西蛮有殿下这位天才,何愁大业不成?”
阿古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忍不住偷偷去瞥一旁的赫连珏。
那个为西蛮立下赫赫战功的军师,他从小仰慕的人。
此刻他与自己并肩而立,紫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众人对他赞不绝口,而赫连珏只是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阿古达也想听他也夸自己一句。
于是他故指着不远处的绿洲,说得更加起劲:“绿洲那边,撤掉外侧防御,放敌军进来。”
有士兵一惊:“撤防?可是殿下,绿洲是我们的补给地,若让敌军占了……”
“就是要他们占。”阿古达狡黠一笑,“等他们进入绿洲放松警惕,我们再派兵将绿洲包围。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其实进了笼子。”
众人哄然叫好。
“妙!太妙了!”
“殿下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还没张开都如此聪明,等将来长开了还得了?”
有人转头看向赫连珏,半是开玩笑道:“军师大人,您可要小心了,再过几年,您怕是就要被殿下给比下去啦!”
众人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赫连珏身上。
赫连珏终于动了。
他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年,阿古达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夸奖。
赫连珏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殿下天资聪颖,是西蛮之幸。”
说完,他便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
阿古达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心里有些失落,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天晚上,阿古达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有些烦躁地起了身,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
月光下,赫连珏独自站在沙丘上,背对着营地。
阿古达下意识想出去找他,却又不知过去该说什么。正犹豫着,一阵风沙席卷而过,等他再睁开眼时,沙丘上已经空无一人。
然而当他凝神细看,赫连珏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月光下,赫连珏的面容冷峻,眉眼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朝阿古达微微颔首,恭敬道:“殿下。”
阿古达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走出帐篷,在他身侧站定。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漠深处特有的干燥和凉意,灌进阿古达的领口,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赫连珏忽然开口问:“殿下将来……想做什么?”
“将来?”阿古达沉思片刻,认真答道,“自然是成为父王那样的人,守护西蛮,让西蛮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打仗。”
说着,阿古达转头看向赫连珏,眼神亮晶晶的:“赫连叔叔,等到那个时候……你还会像辅佐父王那样辅佐我吗?”
赫连珏迎上他的目光,月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只有对亲近之人满满的期待。
那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珏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阿古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他双手一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那就说定了!等我将来接过父王肩上的担子,你还给我当军师,咱们一起守护西蛮!”
阿古达说着,忽然伸出了手。
赫连珏低头看去——少年的小指翘着,在月光下弯成一个稚嫩的弧度。
“拉钩。”阿古达一脸认真,“父王说男子汉说话要算话,拉过钩就不能反悔了。”
赫连珏垂眸看着伸到眼前的手,没有动。
“赫连叔叔?”阿古达微微歪头,催促道,“快呀,拉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粒细沙,打在衣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终于,赫连珏抬起了手。
他缓缓勾上月光下那根手指,在阿古达满眼期待的目光下,骤然发力握住他的手腕——
阿古达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形一晃,瞬间失去平衡。
然后,他滚下了沙丘。
天旋地转间,沙粒灌进他的眼睛、耳朵、嘴里,尖锐的石块划过他的额角,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狠狠撞了一下,将他的整个世界撞了个粉碎。
他躺在沙丘底部艰难喘息,虽然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月光是散的,天空是散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光影。
这时,耳边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从沙丘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沙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步子不紧不慢,像在王庭的后花园里散步。
紫袍的下摆撞入他模糊的视野。
阿古达竭力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感觉自己被强行拉起来,下颌被捏死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正抵在唇边。
下一瞬,他感觉喉间传来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一阵针扎般得疼,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再也回不来了。
视野里,赫连珏的脸渐渐清晰。
他还是那样看着阿古达,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阿古达倔强地抬起眼皮,他想质问,质问为什么,可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赫连珏俯下身凑到阿古达身边,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可阿古达听见了。
他说:“殿下放心,我自会替你守好西蛮。”
“等将来天下尽归我手,西蛮……自会安然无恙。
“天色不早了,殿下安心睡吧。”
阿古达的眼睫颤了颤。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失去焦距,最终化为一片漆黑。
赫连珏站起身,没有再看阿古达。他转身往沙丘上走去,紫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夜风卷起沙粒,很快将那痕迹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翌日清晨,奄奄一息的阿古达被众人发现。
他被紧急送回王庭,整个王都的医师都被召集在阿古达的宫殿中,总算是保住了他的命。
那日后,西蛮失去了一名天才少年,多了一个痴傻的孩子。
…
“六年,我以为我再不会有清醒的一日。”阿古达看着指尖的暗紫色血液,忽而笑出了声,“可老天有眼,到底是眷顾了我一回。”
“是戏楼的东家救了你。”楚思衡顿悟,“他给你解了毒,然后离开西蛮。你为了报答东家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将赫连珏的恶行公之于众,将自己的经历编成沙鬼传说,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凶手是赫连珏。”
可他太警觉了。
阿古达刚刚放出消息,赫连珏便察觉到问题,设计直接让阿古雄下达对沙鬼的禁令,同时对阿古达开始了无止境的试探。
不知与他周旋了多久,终于,转机出现了。
西蛮与中原太子楚西驰达成合作,然而太子过河拆桥,背信弃义,好在赫连珏提前留了个心眼,没有真的如约解决楚南澈。
楚南澈被绑回西蛮那日,他远远看着,像是看到了希望。
“看到他,看到你,我明白…这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了。”阿古达终于转身面对楚思衡,“所以我救你,也是救西蛮。”
楚思衡却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沉声道:“抱歉,只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看着楚思衡的反应,阿古达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你做了什么?”
“十二年前,西蛮大举进犯连州,我的师父楚望尘,被你们逼到以身炸关,连尸首都没有留下。”楚思衡双拳逐渐握紧,“我的师娘楚弦……孤身入西蛮复仇,他的尸骨至今还埋在大殿之下让万人踩踏,此仇不报,我便不配做他们的徒弟!”
“你……”阿古达似乎猜到了什么,无力后退数步,“你怎么能……”
“抱歉。”楚思衡转过身不再看他,“你也是受害者,明白那种感受。但此事……你若要拦,我奉陪到底。”
阿古达紧握双拳,可出乎楚思衡意料的是,他没有动手,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西蛮与中原…确实是无解的局,我明白你的想法,也知道不可能阻止你。但有一事,我必须要提醒你。”
楚思衡怔怔望着他。
“赫连珏怕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一直在暗中高度监视,我没有办法,只好披上黑衣,多次强闯王庭分散他的注意力。饶是如此,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对当年之事放下警惕。”阿古达顿了顿,“可你排的那出戏,此刻只怕已经落幕,他却没有丝毫阻拦,你觉得有什么事,能让他连此事都不管?”
经阿古达提醒,楚思衡忽然觉得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今夜宴席人多眼杂,他根本兼顾不过来所有人,宴席开始前,他看见过几次赫连珏——那人穿梭在高官之间,看起来十分忙碌。
直到戏幕拉开,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与身旁的人低语着什么。
现在戏已落幕,真相公之于众,整个王庭却静得可怕。
“他的野心,从来不是西蛮。”阿古达最后提醒了楚思衡一句,继而聚起内力,一掌打向仙人掌!
仙人掌应声断裂,露出了一抹寒光。
那是一把剑。
阿古达拔出剑,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杀意:“现在,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说罢,他绕过楚思衡往外走。与楚思衡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首看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如六年前那般:“幼时,我曾梦想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话本……谢谢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作为报答——”
阿古达凑到楚思衡耳边,轻声道:“赶紧撤兵,否则你们的将士都会变成赫连珏的死士。”
…-
作者有话说:
终于憋出真相了[爆哭]
第196章 生死托
月光照在沙漠上, 白得像淬过寒霜的刀刃。
望不到头的玄甲骑兵缓缓穿行于沙丘之间,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流向大漠深处。马蹄陷进软沙,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领队的是名二十岁出头的少年, 脸庞尚存几分青涩, 看样子刚参军不久, 脊背却挺得笔直。
走了一会儿, 身后有经验的老将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吕……吕将军, 这地方…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老将的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连忙换成正式的“将军”。
此处已是西蛮境内, 按陛下战前的推演, 他们踏入西蛮的那一刻起, 就会遇到守军阻拦。而他们这支先锋部队的任务是为后续大军开路, 可他们走了这么久,别说守军, 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这与陛下说的可完全不一样。
吕将军沉思片刻,侧首问:“派出去探查情报的将士可有消息了?”
“有了一部分。”老将呈上一个铜管, “往南三十里,无人。往北二十里,无人。西边的情报尚未传回,但咱们一路向西,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多半……”
也是无人。
吕将军接过铜管, 看向眼前的茫茫大漠,沙丘连绵起伏,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他咬了咬牙, 终是一夹马腹:“继续前进,保持队形。”
大军继续前行。
马蹄踏过沙地,风偶尔卷起细沙,打在甲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个沙丘背后都像藏着什么,可每一次凝神看去,都只有空荡荡的夜色。将士们的呼吸声逐渐沉重——不是累的,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怪了。”有将士忍不住嘀咕,“此处不是西蛮的商道吗?如此重要的地方,他们竟不派人守?”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在众人心头激起涟漪。
是啊?他们已深入西蛮境内,此路是西蛮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其价值就像关度山于北境而言一样重要,西蛮怎么可能毫不设防?
吕将军勒马停下,警惕环顾四周。
月光映照下,不远处的沙丘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盯着那片阴影,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是夜间的寒风,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像是有一条蛇正缓缓爬上他的脊背,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动。
“撤。”吕将军沉声开口,“全军回撤,即刻传信给黎将军!”
话音落下的瞬间,沙丘后忽然涌现出无数人影——
那些人身披黑衣,手持长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朝他们逼近。月光照在他们的刀上,泛着冰冷的光。
有将士下意识想要拔刀:“有敌……”
“别动。”吕将军回身一把按住那名想要拔刀的将士,目光扫过那些不断朝他们逼近的黑影,“他们不对劲。”
那将士一愣,仔细看向眼前的人。那些人皆以黑袍掩面,只露出一双双空洞洞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将士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人……好奇怪。”
“他们应该就是黎将军口中的西蛮死士。”吕将军缓缓勒马后退,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们身上带着剧毒,不要与他们硬碰硬。给将军传信,分开撤!”
…
后花园里,月光落在楚思衡身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阿古达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良久,楚思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他握紧月华剑转身,没有走来时那个月洞门,而是绕向了另一侧的矮墙,借着流云踏月跃上墙头,往戏台的方向望去。
戏台已经被包围了。
那些人穿着守卫的服饰,却手持长刀,眼神空洞。他们将戏台围得水泄不通,刀锋齐刷刷指向戏台下的众人。
楚思衡凝神望去,只见戏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他认识,是赫连珏身旁那个贺副使。
台下,阿古雄看着台上悠然抿茶的贺副使,余光扫过自己身旁被黑衣人挟持的守卫,眉头紧锁:“贺副使,你这是做什么?”
贺副使放下茶盏起身,慢悠悠走到台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脸上诡异的笑容:“陛下,天色已晚,您就在此好好歇息吧。待明日太阳升起,西蛮的天,就该变了——”
话音落,几个守卫打扮的死士又上前几步,最近的那个已经将刀锋对准了阿古雄的脖颈。
“保护陛下!”
其余守卫反应过来,纷纷拔剑与死士厮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间,戏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楚思衡果断转身跃下墙头,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中。
赫连珏不在宫中,那么……黎曜松那边有危险!
万幸死士目前只控制了后花园这一片,王庭大门尚且能自由出入。楚思衡迅速返回偏殿,自殿门后取出月华剑,朝王庭大门奔去。
看见楚思衡,王庭门口的守卫一愣:“楚公子?你怎么……”
楚思衡脚步不停,举起剑身朝守卫狠狠劈下!
另一个守卫尚未反应过来,同样被楚思衡用剑打晕。
将晕过去的守卫安置好,楚思衡直起身,立即朝王庭外奔去。月光下,平时夜间空荡荡的主街两侧,此刻却反常地站满了人。
楚思衡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身后,同样有无数人影从巷中涌出,堵死了来时的路。
那些人沉默着一步步向他逼近,靴底踩在沙土上发出“沙沙”的脚步声,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楚思衡的手缓缓握上腰间的月华剑。
可就在这时,那些人停了下来。
他们抬头“看”向楚思衡,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有集市上卖糖糕的老妇,有帮着年迈父亲做工的少年,有他打过照面,依稀记得面容的西蛮百姓。
可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就像两口枯井。
楚思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死士……就地取材的死士。
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在原地愣了片刻,又开始向他走来。
他们没有武器,只是缓缓伸出双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朝他围拢过来。
楚思衡下意识后退半步,月华剑出鞘半寸——
剑光映在他眼底,又熄了下去。
那个卖糖糕的老妇走在最前面,楚思衡记得她。半月前,他还买过她的糖糕。那老妇当时笑呵呵地问他“买糖糕可是为了哄心上人?”,楚思衡笑着点头,他确实是为了哄黎曜松才买的。
此刻那老妇站在月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楚思衡的手僵在了剑柄上。
他没有办法将剑锋对准这些普通百姓。
犹豫片刻,楚思衡欺身而上,侧身避过老妇伸来的手,掌缘在她颈侧轻轻一劈——老妇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楚思衡接住她,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迎向下一人。
做工的少年、卖菜的大婶、铁匠铺的学徒……他不认识他们,可他们都是无辜的,亦是他想守护的。
楚思衡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掌起掌落,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软倒在地。月光下,那袭白衣翻飞如蝶,没有沾上一滴血。
可人实在太多了。
这个巷口的人倒下了,下一个巷口又会涌出一批。那些手麻木地伸向他,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楚思衡抬眼看去,人影依旧络绎不绝,说整条街的百姓都在往这里聚也不为过。
他当即改变策略,转身一点足尖,跃上屋檐。
月光下,他单膝跪在屋脊上,垂眸看向下方。那些百姓不会轻功,上不来,只能仰头望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月下那道白影。
楚思衡闭了闭眼,没有再停留。他起身,沿屋顶朝城门口方向奔去。
他跃上屋檐后,巷口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他看向楚思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那一地昏迷的百姓,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心软的人,可是活不长的……”
楚思衡沿着屋顶一路狂奔,以最快速度往面馆奔去。按计划,黎曜松会在面馆里等他的信号,可当他来到面馆前时,却见店里一片漆黑。
楚思衡跃下屋檐推开门,月光从身后照进来,照亮了面馆里的景象。靠门的桌上有一碗被打翻的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看样子,这里的人是刚刚离开。
楚思衡后退一步退出面馆,甫一转身,只见面馆四周已被黑衣人包围。那些人的面容以黑袍遮掩,只露出空洞的双眼。
是赫连珏的死士。
楚思衡的心瞬间沉到底,黎曜松不在,赫连珏的死士却在这里……他是被迫撤退的。
正思索时,那些死士开始向他走来。和方才巷子里的百姓一样,他们没有拔刀,只是伸出手,沉默地朝他围拢。
楚思衡这次没有犹豫。
月华剑悍然出鞘,剑光如雪,映亮了他的眉眼。
铮——!
剑锋递出,刺入第一个死士的胸口。
那名死士重重倒地,可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只细小的、暗红色的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振翅朝他飞来。
楚思衡神色骤变,连忙挥剑斩落那只诡异的虫子。一股诡异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楚思衡连忙掩住口鼻,警惕后退。
其他死士闻到这股腥甜,却突然发起了疯朝楚思衡扑来!
楚思衡挥剑斩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更多虫子随之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团暗红色的雾朝他袭来。
楚思衡将内力灌入剑身,剑气将那些诡异的虫子尽数斩落。随着被砍落的虫子越来越多,余下的死士愈发癫狂。
他们毫不畏惧楚思衡手中的剑,楚思衡每斩杀一人,就有新的蛊虫爬出来;每解决一只蛊虫,余下的死士就会更加疯狂。
楚思衡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他咬了咬牙,手上的剑再次快了起来,快得肉眼几乎都看不清。可死士源源不断,他斩不完、杀不尽,更退无可退。
一个死士突破了剑幕。
楚思衡来不及躲,就在那只枯瘦的手即将触到他面门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一拽力道极大,楚思衡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撞到那人身上。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往后撤,带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入夜色。
那人拽着楚思衡一路狂奔,在漆黑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木门推开,那人拽着他躲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楚思衡靠在木门上剧烈喘息,握着月华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眸看向眼前的黑衣人:“你……”
黑衣人转过身,抬手缓缓拉下了遮面的黑布。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楚思衡顿时愣住了:“阿古达?”
他的声音很轻,许多问题堵在喉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王庭里吗?怎么出来了?
可最后他真正问出口的,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救我?”
阿古达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中,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多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楚思衡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如今整个王都已被赫连珏控制,父王…已经被他手下的贺副使抓了。现在王都里的每一条路都布满了死士,他……正在找你。”
楚思衡呼吸一滞,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曜松……”
“赫连珏本想用死士对付他,可他太过警惕,识破了赫连珏的阴谋。眼下他已平安撤出城,赫连珏派了追兵,具体情况尚不得知。但以他的本事,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阿古达安慰着,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赫连珏没抓住他,城中的目标只剩下你一人。你不能再留在王都了,必须立刻离开。”
楚思衡看着他,没有动,而是问:“那你呢?”
“……”阿古达没有回答。
“你与我一样,如今都已经彻底暴露了。”楚思衡眉头紧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赫连珏同样不会放过你,甚至你落到他手上,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阿古达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没关系。”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楚思衡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阿古达却已转过身背对他,楚思衡顺着他的身影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推门走了出来。
是李伯。
李伯瞥了眼楚思衡,随即朝阿古达躬身行了一礼:“主上。”
“等外面动静小一些,你跟着李伯走,从后院暗门绕到戏楼,楼里藏着马,用最快速度出城。”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楚州主,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就算……感谢你的生辰礼吧。”
李伯一怔:“主上,属下……”
“李伯。”阿古达微微加重语气,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命令。”
李伯的身子僵了僵,最后低下头去,声音沙哑:“……是。”
待外面的动静小了些后,李伯便带着楚思衡穿过后院墙上的暗门来到戏楼后院,从废墟中牵出一匹马,将缰绳递给楚思衡,声音硬邦邦的:“快走吧。”
楚思衡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他看见李伯神情不对,不由多问了一句:“那他呢?”
李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猛地抬眼瞪向楚思衡,冷声道:“这不是你这个中原人该问的。”
楚思衡张了张口:“我……”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你们中原的大军想破我西蛮,你和他一样,都是敌人。主上救你,可不代表我拿你当自己人。”李伯背过身呵斥,“快滚!”
楚思衡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喉间滚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门口赶去。可跑出好一段路,他都没有看见任何追兵,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他想起那些死士和蛊虫,以及久久没出现的赫连珏——
那个人,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易就走掉?
除非……
楚思衡猛地停下,勒马转身往先前那条他被围攻的小巷狂奔而出。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寒风如刀割过面颊。可楚思衡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催马往那个方向赶。没多久,他便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越来越重,楚思衡策马拐入小巷,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以及……阿古达。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身子在微微摇晃,却仍倔强地站着,怎么也不肯倒下。
赫连珏持剑而立,剑锋抵在阿古达的颈侧。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殿下。”赫连珏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太不听话了。”
阿古达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他曾经最仰慕、又亲手毁掉他的人。
赫连珏将剑往前递了递,剑锋刺入皮肤,鲜血顺着少年苍白的脖颈流下,在月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帮了我们西蛮的敌人。”赫连珏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殿下,您这样,可不配做我们西蛮的王。”
阿古达也笑了:“赫连军师……用蛊虫控制我西蛮的将士与百姓,就配做我西蛮的王了吗?”
赫连珏沉默了一瞬。半晌,他说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放心,我会替殿下你守护好西蛮的。”
阿古达的眼睫颤了颤,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了下去。
就在剑身即将刺入他脖颈的刹那,一阵马蹄声自巷口炸开。一匹马冲入小巷,势若奔雷,月华剑应声出鞘,直取赫连珏命门!
赫连珏侧身一闪,剑锋从阿古达颈侧堪堪滑开。那匹马从他身侧堪堪掠过,马上的人俯身一捞,将浑身是血的少年带上马背。
阿古达重重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他艰难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楚……”
“别说话。”楚思衡沉声开口,他一手揽着阿古达,一手持缰,狠狠一夹马腹,策马往巷口奔去。
身后,赫连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剑上暗紫色的血。
阿古达的血。
他抬手缓缓擦去那道血迹,动作很慢,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沉声下令:“追。”
话音落,他身后的死士齐齐抬头,往巷口的方向追去。
…
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响,一声比一声近。
阿古达靠在楚思衡怀里,血还在流,将他的白衣染成了诡异的暗紫色。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神智已经开始模糊。
“你…为什么……要回来……”阿古达艰难开口,“你…明明可以……走的……”
“傻子。”楚思衡低斥一声,“你真的…是个傻子。”
阿古达笑了。
“我不是傻子。”阿古达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在赎罪……”
“赎罪?”楚思衡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阿古达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诡异的暗紫色血来。他没有去擦,只是侧头望向街道两旁那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我…是西蛮的王子……曾经…整个西蛮……都认为我是西蛮未来的希望。我本该……让西蛮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是……咳咳!”
还没说完,他又咳了起来,血从嘴角溢出,滴在了楚思衡的手背上。
“别说了。”楚思衡试图阻止他,“有什么话出城再说,你……”
阿古达却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过了今夜,我身上的毒…就压不住了……”
“天下没有不可解的毒。”楚思衡咬牙道,“你随我回连州,一定有办法能解你身上的毒。”
“来不及了……”他竭力摆了摆手,随即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放到楚思衡掌心,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你…拿着这个,往后西蛮……归你……”
楚思衡吓了一跳,连忙把玉珏塞回阿古达手里:“你这是做什么?!”
阿古达却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让楚思衡把玉珏塞回来。他艰难地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城门,哑声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知道,今日你出了这个门,我的国…会亡……可若不放你出这个门,天下人…都会死……”
楚思衡喉结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明白,西蛮与中原…是无解的死局……”阿古达望着他,眼底有泪光,也有笑意,“但求你们……能善待我的百姓……”
最后一个字落下,阿古达猛地攥住楚思衡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整个人往城门口的方向狠狠一掷!
楚思衡反应不及,被他甩下马背,摔出去好一段距离才稳住身形。
他抬眸望去,月光下,阿古达已策马调头,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宛若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些蜂拥而至的死士。
楚思衡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玉珏,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
“傻子……”楚思衡哑声呢喃,“你已经是西蛮最好的王了。”
…-
作者有话说:
原版觉得情绪没到位,修了一下~
第197章 落敌手
确保身后没有追兵后, 楚思衡直奔茶摊而去。
茶摊前几盏油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简陋的茶摊照得忽明忽暗, 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楚思衡松了口气, 万幸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出现。
他快步走向茶摊门口, 然而就在门帘掀开的瞬间, 几道刀锋齐刷刷地指向他。
楚思衡顿住脚步,侧身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诸位, 是我。”
看清来人是楚思衡,陈勇长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色稍微松了几分。他示意众人收回武器, 连忙迎上前道:“楚公子, 您可算回来了!黎将军他……”
听见陈勇这个语气, 楚思衡的心猛地一沉,不等他把话说完, 楚思衡已经快步冲进茶摊。
黎曜松坐在最里侧的木桌旁,背靠着墙壁, 头微微低垂。听见动静,他才艰难地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了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张纸。可在看见楚思衡的那一刻,那苍白的嘴角却努力弯了弯,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思衡,你没……”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失去意识。整个人往前一倾,重重倒在了木桌上。
“曜松!”
楚思衡脸色骤变,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起黎曜松。彼时黎曜松浑身滚烫,整个人犹如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楚思衡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脉搏,悬着的心稍微放下——脉搏还在,但跳得又急又乱,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楚思衡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不答的威压。
陈勇上前两步,解释道:“禀公子,我们本按计划在面馆等您的信号,却等来了赫连珏的大批死士。那些东西…那些怪物实在棘手,好不容易杀掉一个,就有虫子从伤口里爬出来,可杀了虫子,剩下的死士就会发疯……”
回想起那些诡异的虫子,陈勇的声音不禁开始发抖:“黎将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命我们撤出城等您消息。可撤退的时候……黎将军为掩护我们负责断后,不慎被……”
陈勇说不下去了。
楚思衡的呼吸一滞。
他低下头,在黎曜松的左臂上看到了一道伤口。
那道伤口不算深,却诡异至极。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暗紫色的纹路从伤口向四周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一点一点往皮肤更深处爬去。
是蛊虫!
那一瞬,楚思衡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颤抖着抚上那道诡异的伤口。紫色的纹路在他指尖下方微微跳动,仿佛正一点一点吞噬着这具身体的生机。
“思衡……”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思衡猛地抬头。
黎曜松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却还是在努力看着他,确认他是否受伤。
楚思衡握住黎曜松冰冷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黎曜松的嘴角又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就好……”
“别说话。”楚思衡急声打断他,“我给你解毒。”
“等等思衡,你别碰……”
黎曜松想阻止他,楚思衡却已不由分说将他扶正,双手抵上他的后背,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那具滚烫的身体。
内力一进入黎曜松体内,楚思衡的脸色便更沉了几分。蛊毒正在黎曜松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可谓一片狼藉。楚思衡咬紧牙关,催动内力沿着黎曜松的经脉一寸一寸往前推进,将那暴戾的蛊毒一点点往体外逼。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他的肩头。
一时间,茶摊里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暴戾的蛊毒终于安静下来。楚思衡睁开眼,迅速拿起桌上的匕首在伤口上一划,暗紫色的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慢慢的,血迹颜色恢复正常,黎曜松的脸色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他收回双手,将黎曜松轻轻放回椅背上靠着。
“楚公子!”陈勇连忙上前,“黎将军他……”
“及时将毒逼出,没有大碍。”楚思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曜松体内还有余毒,得尽快回连州,让师叔给他解毒。”
“好,那属下这就去备马,楚公子您……”
“不。”楚思衡开口叫住他,“你们带他走,我不能走。”
“什么?!”陈勇脸色大变,“这怎么行!您留下不就是送……”
“我们逃不掉的。”楚思衡直起身,将月华剑重新握在手中,“赫连珏早已设下天罗地网,就为将我们的大军一网打尽。曜松如今中了毒,必须立刻回连州。你们护着他快撤,回连州!”
“那您呢?”陈勇的声音都变了调,“您一个人留下,那是送死!”
黎曜松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昏迷不醒的黎曜松。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他依旧紧皱的眉头。
楚思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珏。
月光下,玉珏泛着温润的光泽,陈勇见状,不由好奇:“楚公子,这是?”
“护好他。”楚思衡将玉珏交给陈勇,“还有这块玉珏。等曜松醒了,交给他。”
陈勇接过玉珏收好,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思衡转身抚过黎曜松的脸庞,沉声道:“待明日天亮,西蛮就该变天了。那五百将士尚且埋伏在流沙湖边等候信号,必须让他们赶紧撤退……你们带他走,走商道,用最快速度返回连州。”
陈勇还想再劝:“可是……您留下,等黎将军醒来,他会疯的!”
“……大军需要他。”楚思衡收回手,“赫连珏最想要的人是我,我可以拖住他,也只有我可以拖延足够的时间。我会往大漠深处走,给你们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陈勇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楚思衡起身往门外走,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等回到连州,告诉他……”楚思衡顿了顿,“我会活着,等他来救我。”
话音落,那道素白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
楚思衡策马冲入大漠。
身后隐约有马蹄声追来,很远,但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月光照在无边的沙海上,将起伏的沙丘照得银白一片。马蹄踏过扬起一阵阵细沙,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楚思衡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他眼下所在的方位。
根据黎曜松过去半月绘制的地图和他的探查,王都附近的地形他已十分了解——哪里沙软容易陷马,哪里沙硬可以疾驰,哪里有沙丘可以遮挡身形,他都铭记于心。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楚思衡策马在沙丘间穿梭,专挑那些难走的路。
身后的追兵追逐渐被他甩开一段距离,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风声里。
楚思衡勒住缰绳,停在一座沙丘的背阴处。他翻身下马,伏在沙地上侧耳倾听,听了半天,也听不见任何马蹄声。
他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银哨。
银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将银哨凑到唇边,正要吹响——
“唳——!”
夜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边掠来,在月光下盘旋一圈后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楚思衡面前。
楚思衡一惊,但来不及多想,他撕下衣料咬破手指飞快地写了一个“撤”字,将衣料绑在雪翎腿上,催促道:“快,去流沙湖那里给伏兵传信,让他们撤。”
“咕……”
雪翎挥动翅膀,似乎有什么消息想告诉楚思衡,但楚思衡又催了他两声,雪翎“咕咕”两声,终是展翅离去,往流沙湖的方向飞去。
楚思衡望着雪翎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后再度翻身上马,往荒凉的大漠深处奔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躲,身后,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他勒住马,静静站在沙丘顶上,回头望去。
远处的沙丘之间,无数黑影正朝这边涌来。那些人骑着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正朝他游来。
楚思衡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
追兵越来越近。
身前,一片断崖在眼中逐渐清晰。
楚思衡不得不勒马停下,回头望去——火光中,无数黑影正朝他涌来,最前面那匹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紫袍猎猎,在夜风中翻飞如旗。
赫连珏……
他果然亲自来了。
两人对视片刻,楚思衡果断转身奔向悬崖,然而还没奔出多远,一道鞭子便破空而来,狠狠抽在了马腿上!
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往一侧倾倒。楚思衡反应不及,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
细沙灌进口鼻,呛得楚思衡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无数马蹄已经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将他团团围住。
无数火把围成一个圈,火光将这一片沙地照得亮如白昼。最前面一圈是赫连珏的死士,他们骑在马上,低头看他,空洞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却没有任何表情。
楚思衡跪坐在沙地上,缓缓抬起头。
火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围成一圈的死士让开一条路,一匹马缓缓步入圈中。赫连珏勒马停在楚思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阴沉的面容。他看着楚思衡,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
“思衡啊思衡,你跑得可真快。”赫连珏俯身看向略显狼狈的楚思衡,“差一点就让你跳下去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跪坐在那里,紧紧握着月华剑。
赫连珏看了他片刻,忽而笑出了声:“月华剑……终于又看到你持剑了。”
在王庭时,楚思衡总是两手空空,那身他精准准备的、价值连城的雪蚕衣,没有月华剑相配,总是少了灵魂。
“让我看看,七年过去,当年的剑仙是何实力吧。”赫连珏勒马后退,“拿下。”
话音落,那些死士齐齐动了。
他们从马上跃下,刀刃出鞘声次第传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朝楚思衡围拢过来。
刀锋迎面的刹那,楚思衡猛地站起身,月华剑悍然出鞘!
剑光如雪,斩向离他最近的几个死士。
那几人应声倒下,暗红色的虫子从伤口中爬出朝他飞来。楚思衡挥剑斩落那些蛊虫,刺激更多死士涌了上来。
他杀一个,爬出一只蛊虫,刺激周围两个死士朝他扑来。
他杀两个,爬出两只蛊虫,刺激周围四个死士朝他扑来。
杀三个……
楚思衡的呼吸渐渐急促,剑势有所减慢。那些蛊虫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边要应付涌上来的死士,一边要防备那些诡异的蛊虫,逐渐力不从心。
他运起内力灌入剑身,终是杀尽了冲上来的所有死士。
赫连珏看着成片倒下的死士,又看向中间喘息未定,但眼中杀意不减反增的楚思衡,轻轻抚掌:“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果然厉害。”
话音落,他示意身旁的亲卫上前,再次围住了楚思衡。
“歇息得差不多了,第二轮可以开始了——”
一名亲卫持刀上前,刀锋直直刺向他的肩膀。
楚思衡侧身避开,一剑刺穿那人的胸口。可就在他收剑的瞬间,另一把刀从侧面袭来,楚思衡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楚思衡踉跄着后退几步,尚未站稳,又有两名亲卫上前。他们手中没有拿刀,而是两条粗重的锁链。
楚思衡堪堪避开一条,却被另一条缠住。这熟悉的感觉让楚思衡吃了一惊,抬眸看向赫连珏:“这是……”
“熟悉吗?”赫连珏笑着解释,“流云踏月的限制阵,还是当初去南州捉拿楚南澈回程时的收获。”
不等楚思衡做出反应,另外几条锁链接踵而至,将他牢牢束缚在地。
月华剑从他手中脱落,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手伸过来挑起他的下巴,楚思衡被迫仰起头,看向眼前的毒蛇。
赫连珏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那张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疼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思衡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楚思衡挣开他的手,偏头不语。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赫连珏并不恼,声音依旧温和,“拖延时间,掩护黎曜松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大军撤退还有那块象征西蛮王的玉珏……呵,那个傻子以为没有玉珏,我就掌控不了西蛮吗?”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欣赏着楚思衡眼中迸发出的愤怒。
赫连珏笑了:“不过思衡,你就不好奇吗?我明明知道你的计划,为何依旧亲自派兵来追你?”
楚思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赫连珏满意笑了:“没错,我要的本来就只有你一个——连州州主,北境军师,黎曜松的皇后……只要你在我手上,我还怕他们不来吗?”
楚思衡瞪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冷下去。
然后,楚思衡笑了。
“赫连珏。”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入赫连珏耳中,“你就这么怕他吗?”
赫连珏脸上的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你怕他。”楚思衡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嘲弄,“你说有我就足够,可你今夜派死士打的第一个就是他。若我没猜错,我们潜入西蛮的先锋部队,应该也遇到你的死士了吧?”
赫连珏藏在宽袍下的手不由握紧。
“怕大军与他汇合,怕他靠埋伏在王都的兵力破开城门……所以你埋伏大军、埋伏他。”楚思衡扫过他周围的亲卫,“你口口声声说有我足矣,不过是因为你手底下死士没用,大军和他一个都没解决。你怕他已与大军汇合,怕把他惹怒了他直接打过来——所以你带着所有人追不过来,不过是为了掩饰你怕他的事实。”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你现在……应该很怕吧?怕他活着回去,怕他拆穿你的真面目,怕他带着中原铁骑彻底踩死你这苟延残喘的赫连氏。”楚思衡的唇角弯了弯,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赫连军师,你可真是——可怜。”
赫连珏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可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像是终于揭下伪装的面具。
“楚思衡,我给过你机会。”赫连珏缓步上前,“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怎么就是不懂得珍惜呢?”
他长叹一声,旋即手腕一翻!
匕首刺入楚思衡腹部,不偏不倚,正好刺在他曾经的伤口上。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腹部的匕首,又抬起头对着赫连珏挑了挑眉——你看,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赫连珏呼吸一滞,猛地抽出匕首。鲜血从伤口涌出,将楚思衡的白衣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噗呲!
不等他反应,赫连珏又将匕首刺了进去。
“嗯哼…!”楚思衡闷哼一声,重重摔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细沙。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昏过去前,他看见赫连珏朝身边人挥了挥手,道:“带走。”
…
楚思衡再次醒来,已经被绑在了地牢的刑架上。
那柄匕首依旧插在他腹部的伤口,但周围被草草绑了几根布条。粗糙的布条勒进血肉,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伤口里搅动。
他知道,赫连珏不会让他死,只会用这种让他生不如死的方式折磨他。
吱呀——
铁门忽然打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赫连珏将油灯提到楚思衡脸边,楚思衡下意识偏头,引得对方轻笑一声:“醒了?”
“……”楚思衡没有理他。
赫连珏微微蹙眉,似乎不满楚思衡这个反应。他走到一旁放下灯,顺手拿起一根尖刺回到楚思衡身旁,将尖刺贴在他脸边,轻声问:“怕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楚思衡的沉默。
赫连珏眸色一沉,他丢下尖刺,再度握上他腹部的匕首:“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到底是不是人。是人的话,怎么可能没有痛感呢?”
说着,赫连珏微微转动那柄插在他体内的匕首。
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可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连珏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不叫?”赫连珏的脸色更加难看,又将匕首往里送了送。
楚思衡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可他依旧咬牙强忍,赫连珏依旧没有得到他想看到的反应。
赫连珏耐心逐渐耗尽,半晌,他抽出匕首,换了一个位置再次刺了进去。
依旧没有声音。
再换一个位置。
还是没有声音。
匕首在楚思衡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每一刀都不深,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要害——不让他死,只让他疼。
可无论他刺多少刀,无论他哪里,楚思衡始终都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赫连珏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抽出匕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终于,楚思衡睁眼了。
他看着赫连珏,唇角艰难地往上扯了扯:“赫连军师……若就这点手段……还是…尽早去给赫连氏的列祖列宗谢罪吧……”
赫连珏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思衡,我说过,我给过你很多机会。”赫连珏将瓷瓶送到楚思衡眼前晃了晃,“思衡,你可知这是什么?”
楚思衡没有说话。
赫连珏拔开瓶塞,一股诡异的腥甜在地牢里弥漫开来。
楚思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又抬眸看向赫连珏,忽而轻叹一声:“赫连珏,你知道……我在王庭为何不佩剑吗?”
赫连珏停下手上的动作:“哦?”
“连州楚氏,剑不离身,月华剑出鞘……是斩奸邪……”楚思衡对上赫连珏好奇的眼神,唇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不是杀畜生。”
赫连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楚思衡!你不识好歹!”赫连珏怒喝一声,掐住楚思衡的咽喉,将里面的东西灌了进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蛇游进身体里。楚思衡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被铁链锁着,动不了,也无法运起内力,只能任由那条蛇在身体里游走。
赫连珏将瓷瓶随手一扔,脸上再次挂上了笑容:“思衡,好好享受吧。”
他满意转身,走出地牢。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
……
那感觉起初只是冷。
寒意从五脏六腑逐渐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将根须扎进每一寸血肉。
然后是疼。
和噬春散一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周围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最终陷入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无边的冷和无边的疼。
……以及一点近乎幻觉的温暖。
楚思衡竭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
他努力将眼缝睁大,那片白原来是一件白衣。
白衣……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看清那人容貌后,不禁唤出了声:“师父……”
…-
作者有话说:
师父:我和你师娘还没团聚呢,徒儿你可不能死啊[爆哭]
第198章 解心结
“小楚。”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穿过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轻轻落进楚思衡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涟漪。
“小楚?”
又是一声轻唤, 比方才近了些。
楚思衡的眼睫颤了颤, 下一瞬,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那双手干燥温暖,带着他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楚思衡挣扎着睁开眼, 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白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喉咙:“师……父……”
楚望尘抚过他的头顶, 温声道:“小楚, 你做得很好。”
“师父……”
楚思衡想要回握住那只手, 可铁链绑着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静静感受着那只手抚摸自己,就像小时候半夜做噩梦, 跑到师父房间寻求安慰那样。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眶湿了。
楚望尘抬手替他拭去眼尾那点潮意, 一如儿时那样哄他:“别哭,有师父呢。”
楚思衡浑身一颤,泪水不受控滑落。
从穿上这身白衣起,他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尘关上几千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是楚望尘的徒弟,是连州百姓的倚仗, 怎么能哭?
哪怕后来在云衿雪山那般绝境下,他也只是无声落了一滴泪。
可此刻在楚望尘面前,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毒素还在肆虐,楚思衡没有清晰多久, 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他咬牙不让自己阖眼,只为了多看两眼,多说两句:“师父……我好累……真的…好累……”
楚望尘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将楚思衡揽入怀中。那冰冷的刑架此刻仿佛不存在,只有那双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
“师父知道。”楚望尘温声哄着,“师父都知道。”
楚思衡靠在师父怀里,像一只终于得到庇护的小兽。即便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幻象,可此刻这个怀抱的温度就是真实存在的,伤口和毒素带来的疼痛与寒意,似乎都在这个怀抱中淡去了许多。
“师父……”楚思衡喃喃道,“我好想你……好想师娘……我没能带师娘回家…对不起…师父……”
“傻徒儿,说什么对不起?”楚望尘轻声打断他,“小楚,你听师父说,你做得很好——在连州、在京城、在北境,你都做得很好,比师父当年的手段厉害多了。”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楚望尘猜到他想说什么,伸手一点他的额心,轻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准插嘴,先听师父说完。”
“……嗯。”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有些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师父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楚望尘顿了顿,在他耳边坚定道,“当然,你也是师父和师娘的骄傲,一直都是。”
楚思衡一怔,抬头看他。
楚望尘眼含笑意:“遇见你师娘,收你为徒,是师父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两个决定。师父相信你,区区蛊毒,怎能打败我们连州楚氏?”
“师父……”
楚思衡张了张口,却见那双温热的手覆上来,轻轻合上了他的眼帘。
“睡吧,师父守着你。”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小楚,永远记住,你师承的一切都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是不认输的。”
……
黑暗重新淹没了他。
意识再度从深渊里浮上来时,楚思衡最先感觉到的是疼。
那种疼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无处不在的痛感。他微微垂眸,就见自己身上多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不至于让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看着那些被包扎的伤口,楚思衡笑了。
看吧赫连珏,到头来,你还是得按我的意志来。
地牢里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和那些沉淀的毒素混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缓了片刻,楚思衡压下痛感重新睁眼,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艰难扭头,只见牢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角落里,正低头清理着什么。他的背有些驼,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摆处还打了几块补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楚思衡望着那个背影,神色微变。
那个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回首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楚思衡瞳孔微缩,居然是曾经那个硬塞给他糖葫芦的老伯!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老伯见楚思衡醒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朝他走来,关切道:“公子,你还好吗?”
“……老伯,”楚思衡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老伯无奈一笑:“害,如今外头乱得很,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这牢里清净又安全,索性就来这儿谋个生路。”
西蛮一夜变天,赫连珏要彻底控制王都,肯定需要大量兵力,连牢房的守军都被他调走了一半,只能另寻人来暂时承担牢房的清理活计。
老伯在西蛮本就孤苦无依,如今又不能上街谋生,只能来这里碰碰运气。
现在看来,他运气不错。
“倒是公子……能被关到这里头,还被折磨成这番模样……可是得罪了那位赫连军师?”
楚思衡垂着眼,没应声。
老伯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不懂,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劲你。公子身上的气质,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这样的人,我上一次见还是……”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半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来,一看就是在怀里揣了许久。
老伯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裹得厚实,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琥珀般的光。
楚思衡抬眸,看着那几颗糖葫芦,眼神有些怔愣:“上一次不是……”
老伯把油纸包往楚思衡跟前递了递,笑道:“公子这样的性子,说不要那就是不要,上回那串你一定没吃成,这回可不能再拒绝了。”
楚思衡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糖葫芦……是酸的。我…不喜欢吃。”
老伯一愣,手里的油纸包停在半空。
“酸的?”他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困惑,“糖葫芦怎么会是酸的?吃过的孩子都知道……公子,你…是没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跃过牢房中那扇小的可怜的窗户,望着外面的月光。
老伯看了半天,轻声询问:“公子……小时候没有吃过糖葫芦吗?”
楚思衡依然不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卖相实在不算好看。
“既然公子不愿吃……”老伯重新抬起头,声音苍老而温和,“那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楚思衡没有回应,老伯便当他默认了。
“很多年前,我在街头卖糖葫芦,勉强养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位中原客人。”老伯面露怀念之色,“那位公子长得可真好,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那气质,一看就是贵人,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一样。他在我摊子前站了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的糖葫芦。”
楚思衡眼里似有什么飞速闪过,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老伯身上,
“我以为那位公子想吃,就递了一串给他。他接过糖葫芦,却问我卖糖葫芦一日能挣多少,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就如实说了,能勉强养家糊口,不至于让孩子饿着。他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到了我手里。”说到这儿,老伯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抖,“那里面是一袋黄金。”
楚思衡的嘴唇动了动:“黄金?”
“是啊,当时可给我吓坏了。我连忙把袋子还给他,他却拒绝了,说他用这些黄金,请我帮他一个忙。”老伯看向楚思衡,徐徐道,“他说,他有个徒弟,从小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有了家,却没过上两年安生日子,又要面临生离死别……他答应了要带糖葫芦回去,可惜他得食言了,所以就请我帮忙,待将来那孩子来了西蛮,让我补给他一串糖葫芦,就勉强当是兑现当年离别前的承诺,给他的徒弟补上一句‘对不起’。”
说到这儿,老伯注意到,楚思衡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老伯叹了口气,继续道:“一袋黄金,足以让我收养的那孩子过上好日子,于是我答应了。我问他将来该如何认出那孩子,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那位公子却只是笑了笑,说‘等将来我看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他便走了,直奔王庭的方向。”
……
地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楚思衡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靠着那袋黄金,我收养的那个孩子已在中原安家,日子过得很好。而我每年都在做糖葫芦,等着那个孩子,这十几年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会来西蛮,我真的能认出来那位公子说的人吗?”老伯看向楚思衡,欣慰地笑了,“直到看见公子,我才明白当年那位公子的意思。有些人,有些关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楚思衡不受控颤抖着身体,锁链哗哗作响。
糖葫芦……约定……
师娘。
是师娘。
楚思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他想起以前,师娘怕他吃坏牙,每次都把糖葫芦外面的糖衣敲下来给师父吃,一本正经对他说“糖葫芦太甜,小孩子吃了会烂牙”。
所以他吃到的从来都只有里面的山楂,并不知道外面那层糖衣的滋味。
而在师娘离开后,他便不喜欢糖葫芦了。
但原来……师娘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用血肉之躯为师父复仇、为中原争取时间前,想的不是师父,不是计划,而是自己,是那个注定食言的承诺。
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牢房地面上,无声无息。
老伯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地牢里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些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葫芦上,糖衣微微泛着光。
过了很久,楚思衡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疲惫,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眸深处重新燃烧起来。
老伯见时机成熟,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公子,尝一尝吧。这是老头子我亲手做的糖葫芦,可甜了。”
楚思衡点了点头。
老伯小心翼翼拈起一颗糖葫芦递到他唇边,楚思衡微微启唇,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流进心里。山楂的酸仍在,可被外面的糖衣裹着,酸中带着甜,甜里透着一丝清爽的酸,恰到好处。
这才是糖葫芦的味道。
这一刻,甜味取代了笼罩于心血腥味。
楚思衡闭上眼,慢慢品味着这股甜。
那些年独守尘关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那些不敢哭也不能哭的时刻,那些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委屈,连同现在身上的伤痛,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有人在乎的。
楚思衡睁开眼,眼底最后那一丝迷茫和软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老伯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就让老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给他黄金的人。
“公子……”老伯喃喃道。
楚思衡轻轻动了动手腕。
透支的内力在经脉里重新流动起来,一点一点,反过来压制住了吞噬他神智的蛊毒。
虽然身上还有伤,虽然还不能挣脱这些铁链——可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任由蛊毒吞噬神智的楚思衡了。
天下第一,不认输,更不会输。
…
楚思衡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颠簸。
他下意识活动手臂,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引起了身旁人的注意。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楚思衡艰难睁开眼,慢慢转过头。
赫连珏坐在他旁边,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己花园里赏花。马车里光线昏暗,却遮不住他眼底那种志在必得的光芒。
“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会醒呢。”赫连珏把玩着他的一缕青丝,嘴角噙着笑,“这样多好,醒着可比睡着有意思多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赫连珏,目光空洞而涣散。
赫连珏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样子,继续往下说:“思衡,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吗?”
“……”
“城楼。”赫连珏缓缓碾出这两个字,“黎曜松带着大军已兵临城下——他来得可真快,我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重整好兵力。看来……他是做好牺牲万人救你一人了。”
“……”楚思衡依然没有反应。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车厢地板上那一片昏暗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赫连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甚。
“我本来还在担心,以你的内力,蛊毒还得要些日子才能完全发作,没想到你倒是争气。”他伸出手示意楚思衡靠过来,楚思衡在原地僵了片刻,缓缓倾身靠向赫连珏。
“黎曜松要是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赫连珏一把揽过楚思衡的肩将他搂入怀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千里迢迢带兵来救你,结果你已经是我的了。你说,他会不会当场疯掉?”
“……嗯。”楚思衡闷声应着,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对他的话有反应。
马车继续向前。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到马车停下,他被赫连珏带下马车,被人押上城楼,绑上刑架……
城楼上的风很大,混合着沙尘,打在伤口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城楼下,黑压压的大军陈列开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一个人骑在马上,甲胄在身,正仰头望着城楼。
黎曜松。
几日不见,黎曜松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可那眼里的杀意,却是前所未有的深重。
赫连珏垂眸欣赏了片刻,轻笑出声:“黎将军,别来无恙啊——这么远跑过来,是来接人的?”
黎曜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赫连珏抬手轻抵上楚思衡的肩,动作亲昵得刺眼:“黎将军千里迢迢来看你,思衡,不打个招呼吗?”
“……”
黎曜松的目光落在楚思衡身上,等待着哪怕只是一个点头的回应。
可楚思衡没有动,哪怕一个眼神也没有。
“黎将军,你就这么看着?”赫连珏往城楼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望着城下的大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想知道他为何不理你?”
“你对他做了什么?”黎曜松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准确传入赫连珏耳中。
“我给他种了以我赫连氏血脉培育的蛊毒,等过些日子,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认得我一个。”
黎曜松握紧缰绳,却没有赫连珏预料内的暴怒。
赫连珏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又道:“黎大将军果然沉得住气,连心爱之人即将被他人夺去,都能面不改色。”
赫连珏捏起楚思衡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城楼下的黎曜松对视:“过了今天,他就会彻底成为我的人。当然,若你现在救下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黎大将军,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故意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那么,你要拿你的将士的命来换他吗?”
……
一片死寂。
赫连珏早已算到黎曜松会不惜一切代价带兵杀过来,索性撤回了在外的所有死士,把他们都集中在了城门前——只要黎曜松下令攻城,那么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死士。
届时,他不仅能看到黎曜松痛失所爱,还能看这群中原人自相残杀。
就算黎曜松不下令攻城,他也会在蛊毒彻底吞噬楚思衡神智后放出蛊虫,将这支大军收为己用。
盘算间,城楼下终于有了动静。
黎曜松抬起了手,却没有下令攻城。
下一瞬,赤色的烟花弹尖啸着升上天空,在城楼上空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赫连珏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轰——!
一声巨响从王都东边传来。
赫连珏猛地转头,甚至还没来得及锁定方向,又是一声巨响!
西边、南边、北边,无数声巨响从王都的各个方向同时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涌,整个王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烈颤抖起来。
赫连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黎曜松,黎曜松依然望着他,眼里却多了什么东西。
和他先前一样的、嘲讽的笑。
黎曜松悠悠开口,这次声音很大,几乎全军都能听见:“朕代表中原百姓,给赫连军师送的登基贺礼,赫连军师可还喜欢?”
“你——”赫连珏赫连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缓过来,“黎曜松,这是你自找的!”
他暴怒地抽出腰间匕首,朝楚思衡猛刺过去。
刀锋泛着寒光,直取楚思衡咽喉。
他要让那人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眼前。届时他再用蛊虫,让思衡“活”过来……
电光石火间,楚思衡猛地睁开了眼。
嘭!
几声闷响同时响起,束缚住楚思衡的锁链骤然崩裂。赫连珏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迎面撞来,他甚至没看清楚思衡是怎么出手的,胸口就像被千斤巨锤狠狠砸中。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城墙另一端。
墙砖迸出数道裂痕,烟尘弥漫。赫连珏从墙上滑落下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不…怎么会……你明明已经……”
楚思衡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截铁链。风吹起他的血色衣摆,如一柄出鞘饮血的剑。
他转头,望向城楼下的人。
黎曜松看着那熟悉的眼神,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思念:“思衡——”
楚思衡的嘴角动了动,无奈道:“黎大将军,地图都给你了——你用火药的技术还是那么烂。”
黎曜松下意识想反驳:“这次我是按……”
“怎么这次不多用点?”楚思衡悠悠补上后半句话,“起码往他脸上炸点吧?”
黎曜松光速改口:“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对着他的脸炸!”
城墙下的赫连珏:“……………”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小丑]
本来想在地牢断的,但写不到打脸太憋屈,临时多加了一段[爆哭]
第199章 尘埃落
黎曜松恢复意识时, 远处已隐约可见尘关轮廓。
见他睁眼,陈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黎将军,您醒了!”
黎曜松动了动手臂, 发现那股刺痛感淡了不少。阖眼感受片刻, 他发现自己体内竟多了一股内力——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内力。
“是思衡的……对了, 思衡呢?”黎曜松抬眸环顾四周, 昏暗的马车里并不见那人的身影。
陈勇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禀将军, 楚公子他…他……”
黎曜松明白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暗自垂下眼, 指节无声攥紧, 又缓缓松开, 哑声问:“现在我们在哪儿?”
“回将军, 还有一个时辰,便能到落星湖了。”
黎曜松“嗯”了一声, 又问:“吕昭那边可有消息了?”
陈勇正要开口,马车骤然一顿, 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陈勇急忙掀开车帘,“可是遇敌了?”
“不是敌军。”驾车的侍卫摇了摇头,朝前一指,“好像……是吕将军他们!”
陈勇抬眸一看,惊喜道:“还真是!将军,是吕昭他们!”
“走, 过去与他们汇合。”
“是!”
侍卫徐徐向前,朝不远处的大军驶去,正在休整的大军见有马车靠近,下意识拔刀警戒, 却被吕昭抬手拦下:“都别冲动,先能他们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黎曜松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看清来人是黎曜松,众人皆是长长松了口气。
“黎将军?”吕昭愣了一瞬,旋即单膝跪地,“末将有负将军所托,请将军责罚!”
“不怪你,谁也没有想到赫连珏的死士会埋伏在此。”黎曜松伸手扶起吕昭,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可有受伤?折损了多少人?”
吕昭摇了摇头,将情况细细道来——
面对死士的围攻,吕昭当即下令众人分散撤退,由于他们动作快,死士未能及时反应,并没有折损多少人。期中吕昭亲自带队引开部分死士,还意外擒获了一名死士。
只是经此一乱,原本制定的进攻计划被全部打乱,吕昭担心大漠深处还有埋伏,不敢贸然深入,故而没有按原计划继续率兵进攻,而是退到西蛮边境暂时休整,同时派人向连州传信给几位州主——他们所制的抵御赫连氏剧毒的解药,并不能彻底破解死士身上的毒。
黎曜松听完,欣慰地拍了拍吕昭的肩:“你做得很好,朕没有看错你。”
吕昭是他上位后亲自提拔上来的,年纪虽轻,行军打仗却颇有天赋。离京前,黎曜松亲点吕昭领兵,便是看中他这份审时度势的沉稳。
“将军…陛下过誉了。”吕昭垂首道,“此乃末将分内之责,只是眼下计划已然暴露,潜伏在王都里和流沙湖附近的兄弟……怕是凶多吉少了。”
黎曜松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起伏的沙丘,望向西蛮的方向。
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将落日遮去大半,只余一抹暗红的光正挣扎着从云隙间渗出来。
楚思衡的内力还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那温热熟悉的内力,此刻却刺得他胸口发闷。
黎曜松抚上心口,沉声道:“传令全军,撤回连州。”
吕昭一怔:“那王都那边……”
“会有人通知他们撤的。”黎曜松转身朝马车走去,“赫连珏既然安排了死士在商道上埋伏,说明他对我们的行动早有预料,他是在将计就计。”
黎曜松嘴上说得平静,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吕昭跟上几步,问:“那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埋伏的弟兄们?”
黎曜松掀开车帘,闻言顿住身形,下意识攥紧了帘子:“……不必。他把路都安排好了,弟兄们不会有事。当务之急是回连州整兵,把那个死士交给白憬和秦离,破解不了死士身上携带的毒,硬攻就是送死。”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吕昭望着那晃动的帘布,沉默片刻,转身奔向大军:“传陛下旨意——全军撤退,回连州!”
马车内,黎曜松缓缓阖上眼,温热的、带着楚思衡气息的内力在经脉间游走,好像那人就在他身边。
“思衡……”黎曜松在心底轻唤,“等我。”
马车驶入连州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黎曜松下令让大军去休整,自己则带吕昭和陈勇直奔楚氏旧宅。
推门声惊动了院中几人,白憬举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是黎曜松,愣了一瞬便收回目光。他什么也没问,只道:“一路辛苦,先来吃饭吧。”
黎曜松没应声,他这会儿哪有吃饭的心情?直接命吕昭陈勇将那个被砍了十几刀的死士架到白憬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冲得白憬连连后退。他以袖掩鼻,眉头紧锁:“这……这什么玩意儿?”
与此同时,秦离三人亦闻声赶了过来,看清院中情形后皆是一惊。
看着那个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死士,雷震脚步一顿,不由瞪大了眼:“这是个什么怪物?”
苏衍凑近两步,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打量那死士的面容,神色一凛:“这……莫非就是西蛮的死士?”
“对,就是这怪物。”陈勇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这怪物邪门得很,吕将军砍了那么多刀还能动,我俩一路压着才勉强没让他作妖。大伙都离远点,可别被他碰……”
陈勇话音未落,秦离已越过他走到死士面前。她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死士的神情。
片刻后,她“唔”了一声。
“怎么?”白憬偏头看她,“想到什么了?”
“我明白了——先前咱们漏了这样关键的东西。”秦离抬手指向死士的颈侧,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蜿蜒没入衣领,“制造死士的关键并非是蛊毒,而是赫连氏的血。”
闻言,白憬也凑了过来,他用锅铲轻轻挑开死士的衣领。锁骨下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印记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被生生烙进皮肉里的。
这一幕更加确定了两人的猜测——先前楚思衡从赫连珏那里拿到的解药,只能解死士表面覆盖的剧毒,却无法破解他们体内混合了赫连氏血液、控制他们心神的剧毒。
但现在不一样了。
秦离绕着死士转了一圈,眼底浮现出一丝玩味。那笑意落在死士空洞的瞳孔里,竟让那张木然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活着的死士。”秦离的比划着,“咱们连血带肉,把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剖开来瞧——总能瞧明白,这毒到底是怎么长的。”
黎曜松听到此处,终于开口:“需要多久?”
白憬与秦离对视一眼,白憬抬手,比了个“三”。
陈勇眼睛一亮,感叹道:“厉害啊,不愧是神医!”
“别拿你的速度败坏我们医宗的名声“秦离“啧”了一声,一巴掌拍掉白憬一根手指,转而看向黎曜松,语气笃定,“小黎,给我两日,秦姨保准你能重新发兵西蛮,救回小楚!”
黎曜松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却只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多谢秦姨,多谢白师叔,就拜托你们了。”黎曜松顿了顿,“我……去趟尘关。”
众人静了一瞬。
“去吧。”白憬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正好有人在那里等你。”
有人等?
带着疑惑,黎曜松来到了尘关。
一道灰色背影立在崖边,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回头,月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冷如霜。
黎曜松脚步一顿,怔在原地:“雪衣殿下?你怎么会……”
按计划,雪衣受邀参加阿古达生辰宴,应该在王庭负责接应楚思衡和楚南澈才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她根本没有去西蛮,而是一路直奔连州!
雪衣看着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阿古达的生辰宴,本就是赫连珏用来夺权的契机。”
黎曜松的心猛地一沉。
“按西蛮的规矩,继承人过了十八岁生辰,便能正式继承王位。生辰宴结束后,就是他们的继位仪式。”雪衣回首望向尘关的弯月,“赫连珏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你是说……赫连珏早就计划好,要在生辰宴上动手了?”
“嗯。他本想联合众臣反对阿古达这个‘傻王子’继位,但他心里清楚,阿古雄不会轻易妥协,所以他在西蛮各处提前埋伏了死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黎曜松沉默了。
原来如此……
在他和思衡费尽心思运兵、筹划、埋伏的同时,赫连珏也没有闲着。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赫连珏同样在暗处进行自己的计划,并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所以赫连珏将计就计,将本该用来对付阿古雄的死士拿来对付他们。
“你们把计划告诉我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本想传信提醒你们,可赫连珏那个畜生,竟在上次来漠北时,在漠北埋伏了捉鹰人!”
“捉鹰人?”黎曜松眉头一蹙,“难道是……”
雪衣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不错,赫连珏知道我会靠冰儿传信,所以企图用捉鹰人断开漠北与外界的联系。冰儿离开漠北没多久,就中了他们埋伏……从漠北到西蛮,冰儿根本用不了两日,加上雪翎莫名的不安,我才意识到冰儿出事了。”
黎曜松心下一紧:“那冰儿现在……”
“冰儿没事,修养些时日就能好。可当我再让雪翎去传消息时,已经是生辰宴当晚了……怪我,是我疏忽,没及时把消息送到,害得思衡……”
“不怪殿下。”黎曜松轻声打断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重新整兵,杀回西蛮。”
雪衣当即点头,问:“此时赫连珏必然已经控制了王都,布下重兵防着你我,你准备怎么做?”
黎曜松抬眸看向尘关外西蛮的方向,沉声道:“赫连珏抓了思衡,肯定会用他来威胁我。我可以带兵正面攻城,吸引他的注意。殿下则带兵直入王庭,断他后路。”
“只控制王庭不够。”雪衣神情严肃,“赫连珏用几十年的时间在王都内建起了一道防线,城中防线不破,就伤不到他的根。”
提到城中防线,黎曜松忽然笑了:“此事……殿下可以放心。”
“哦?”
“这一步,赫连珏是想不到的。”
……
赫连珏的确没想到。
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王都各方响起时,他正缓着那股滔天内力带来的伤害。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崩裂,硝烟弥漫。那道他耗费几十年心血筑成的内城防线,正在一片接一片的爆炸声中塌成废墟。
“不…这不可能……”
火药在他严格管控之下,楚思衡绝对偷不到。出入王都的商队百姓皆要经过盘查,也不可能从外面运火药进来……那炸城的火药是哪里来的?
正当赫连珏疑惑时,楚思衡拖着锁链,走到了他面前。
赫连珏竭力抬头,楚思衡方才那一掌内力极强,似乎震断了他的肋骨。
“不…不可能……”赫连珏咬牙看着他,“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毒?”
楚思衡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解的毒。”
赫连珏恶狠狠瞪着他,忽然笑了:“呵……楚思衡,你以为解了我的毒,你就赢了吗?”
他强撑着站起身,即便自己的肋骨断了,即便敌军已兵临城下,那双眼里的怨毒依然如毒蛇般死死缠着楚思衡:“你的三哥……哦不,楚南澈——楚氏皇族唯一的正统,他活不过今日了。”
楚思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再度凝聚内力,凌空一掌打向赫连珏!
一声巨响后,赫连珏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嵌入了身后的城墙。墙体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这一掌,是为阿古达。”
楚思衡缓步上前,又是一掌!
墙体崩裂得更深,鲜血顺着赫连珏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一掌,是为了我的师娘。”
楚思衡在他面前站定,血衣随风翻飞,猎猎作响,好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他第三次凝聚内力——
这一次不是掌,是拳。
拳头迎着赫连珏的面门落下,拳头堪堪停在眼前。那一拳分明没有碰到他,赫连珏却觉得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下一瞬,无数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他的经脉……他的武功……
“这一拳,是为赫连氏犯下的罪孽。”
楚思衡收回手,将内力灌入手中锁链,锁链便如活了一般缠上赫连珏,将他死死困缚在城墙上。
“赫连珏。”楚思衡后退一步,落下了最后的审判,“你的赎罪之路,才刚刚开始。”
说罢,楚思衡便转身朝下方战场走去。
这一路,无人敢拦。
走下城楼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到他身上。原本在城门后警戒的士兵齐齐拔刀指向楚思衡。
楚思衡没有停。
他走一步,士兵们退一步。刀尖始终围着他,持刀的人却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楚思衡行至城门前,与那群无知无识的死士对上。
死士嗅到楚思衡身上的血腥味,空洞的眼底泛起诡异的波动,纷纷朝他涌来。
楚思衡掌心运起内力,径直掠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死士。
他以手为刃,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胆寒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他的士兵见状,皆是面露惊恐之色——死士身上的剧毒,对此人竟然完全没用!
楚思衡停下时,身后已是一片倒伏的尸骸。
月华心法第七层,归源。
万物归源,功法大成。
达此境界,内力不竭,百毒不侵。
眼看楚思衡就要解决完所有死士打开城门——
“拦住他!不能让他开城门!”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呆立的西蛮士兵如梦初醒,持刀蜂拥而上。
楚思衡转身准备迎击,忽然一支暗箭从左侧袭来,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小巷中杀出,直直撞入士兵中与他们厮杀成一团。
楚思衡仅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黎曜松的手笔。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转身继续朝城门走去。
在刀刃碰撞声中,西蛮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外的战场同样是一片混乱。将士们与死士厮杀成一团,期间有不少将士都碰到了死士的身体,却毫发无伤。
于是楚思衡安心掠过在前厮杀的将士,落在了大军前列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黎曜松几乎是滚落下马的。
他朝楚思衡狂奔而来,盔甲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却在靠近的那一刻倏地收住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他,又怕眼前之人只是幻影。
直到楚思衡在他面前停下,笑着唤他:“曜松。”
下一瞬,他才猛地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黎曜松的力道极大,撞得楚思衡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楚思衡没有推开,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
黎曜松的手触到他后背的潮湿,那片衣料已被血浸透,那一刻,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闷痛。
他默默松开几分力道,生怕压到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楚思衡看出他的担忧,轻声笑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黎曜松没有说话。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楚思衡的脸,想为他拭去颊边干涸的血迹,可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怎么也擦不干净。
“是我不好……”黎曜松抵上楚思衡的额头,“我该早点来的……”
“那可不行,你早来了,我还没法突破瓶颈,练成月华心法呢。”楚思衡笑着移开话题,“而且你已经来得够快了。这才几日,你就整兵杀了回来,还在赫连珏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你安排得好。”黎曜松解下披风,轻轻披到楚思衡身上,遮住了那身被血浸透的白衣,“若没有你的计划,就算弟兄们能混进城,顺利找到了圣山脚下荒村里遗留的火药,在断联后也会变成一盘散沙,哪还有引燃火药破坏赫连珏城内防线的机会?”
从一开始制定计划时,楚思衡便考虑到计划中途有变,他们自顾不暇,无法及时传递消息的情况,故而给每个潜伏的将士下了一道死令——不见赤色烟花,按兵不动。
而赤色的信号烟花,楚思衡只给黎曜松做了一个。只要他放出赤色烟花,便代表核心战力无虞,可以行动。
“那也因为是你。你说可以,众人便信。”楚思衡抚上黎曜松的脸庞,仔细端详了片刻,“毒可解干净了?”
黎曜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握住那只手,缓缓按在自己的胸口:“干净,特别干净——不信你来查查?”
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真实得让人心安。
“这么多人呢,收敛点。”楚思衡默默收回手,耳根微微泛起一片薄红,“城门口这边基本没问题了,我们得去王庭,赫连珏有后手,南澈可能有危险。”
“不必担心,王庭那边有雪衣殿下。”黎曜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雪衣殿下此刻,多半在报仇了。”
“?”
等两人安顿好城门前的战局赶回王庭时,就见各处守卫都换成了漠北士兵。恍惚间,楚思衡还以为自己到了漠北。
雪衣没有进大殿,而是托腮在台阶下坐着,正与楚南澈商议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两人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雪衣眼尖,瞥见两人身影后立即朝他们挥了挥手,朗声道:“王庭已拿下,怎么处置你们决定!”
楚思衡一愣:“这……可这是雪衣殿下您带兵打下的,这样会不会……”
“不会不会。”雪衣摆摆手,笑得洒脱,“要没有你当初让我绘制的那份王庭布局图,我从后面带兵潜进来,一时还真分不清哪是哪,也没法第一时间救出三殿下,更不可能速战速决。”
“可是……”
“再说了,本王已有整个漠北,旁的实在懒得再管,打一打出出气就够了。不用觉得亏欠本王什么,只要——”雪衣忽然伸手比了个数,“我们家冰儿的聘礼不少于这个数就行。”
看着雪衣比划出来的数,黎曜松与楚思衡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
只有楚南澈含笑点头,郑重应道:“记下了,请殿下放心,一定一分不少。”
得到楚南澈的答复,雪衣满意地拍了拍衣摆,起身扬长而去。
楚南澈收回目光,看向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心疼和如释重负的放松:“没事就好。接下来,准备如何?”
楚思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漠北士兵,片刻后,才轻声问:“阿古达的……遗体,眼下在何处?”
楚南澈愣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去:“被他父亲带回寝殿了。”
楚思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如今天下格局已变,西蛮……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黎曜松上前一步,胳膊搭上楚南澈的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由你来处置了。”
楚南澈一惊:“我?”
“嗯哼,姓楚的是你,这位置本来就是你的。”黎曜松拍拍他的肩,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当初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打你坐,结果呢?你知道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那帮老狐狸,还是得你去收拾。”
“那你……”
“我当然是功成身退咯。”黎曜松喜滋滋揽过楚思衡的肩,“我与思衡被折磨那么久,该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歇歇了。当然,以后若是有仗要打,我们随叫随到。没仗打,就不要来找我们。”
楚南澈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发俸禄也不用找吗?那怕是要便宜朝廷那群老狐狸……”
黎曜松眼睛一亮:“等等!”
他正要开口,却被楚南澈抬手制止:“好了,此事稍后再议,你快带思衡去处理这些伤吧。再拖下去,恶化就麻烦了。”
黎曜松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当即抱起楚思衡往偏殿走。
…
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满室,将烛光晕染得朦胧柔软。
黎曜松挥手屏退侍卫,关上了殿门。
楚思衡站在屏风边,正欲抬手去解衣襟,手腕却被黎曜松轻轻按住。
“我来。”
黎曜松的声音很轻,动作更轻。他垂着眸,指尖触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一点一点解开系带。衣料早已干硬,血迹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每揭开一寸,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终于,衣袍褪下,露出了楚思衡的上半身。
黎曜松的呼吸骤然一滞。
记忆里那具如上好羊脂玉的身体,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痂痕边缘翻起;有的还在渗出细细的血丝,洇在皮肤上,触目惊心。划伤、捅伤、还有鞭伤……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黎曜松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落在何处。
楚思衡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安慰:“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不碍事。”
黎曜松没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楚思衡抱到浴桶边坐下。他上半身伤口太多,不能直接入水,只能把腿泡进去。
楚思衡扶着桶沿坐下,热水堪堪漫到腰际,蒸腾的热气让伤口隐隐作痛,又带着几分舒坦。他闭了闭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黎曜松挽起袖子,浸湿帕,拧出多余的水,从后背开始,一点一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帕子拂过伤口时,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思衡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有些想笑:“你这样能擦干净吗?”
“我……”
“可以重些,我没那么娇气。”
黎曜松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楚思衡深知劝不动,便随他去了。
血迹太多,一盆水很快染红。黎曜松换了盆清水,继续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终于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血污洗净,露出皮肉翻卷的狰狞。
黎曜松盯着那些伤口,沉默地拿起一旁的膏药,用手指剜出膏体,轻轻涂抹上去。药膏带着清凉的气息,与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楚思衡微微蹙起眉,又很快松开。
处理好后背的伤,黎曜松便开始处理他身前的伤口。那些伤口更深、更密,有几处几乎是贴着要害。
他照例先用帕子擦拭血迹,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腰,再到……
黎曜松动作一顿。
楚思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汽氤氲间,腰下的景象隐约可见……他顿时觉得耳根一阵发热。
黎曜松却只是轻轻抬起他的腿,目光掠过那处,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腿上的血迹。
“先养伤。”黎曜松的指尖轻扫过他大腿内侧的皮肤,嗓音微哑,“待伤好了,再一并补上。”
“……”楚思衡的耳朵更红了。
处理好身上的伤,黎曜松起身换了一盆清水,又取来皂角,仔细替楚思衡清理被血污揉在一起的头发。他动作轻柔,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的丝缎:“这么软的头发,可不能脏了……”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朝后靠了靠。
清理好头发,黎曜松将楚思衡从水中抱起,仔细包扎好伤口,又取来提前备好的衣袍给他穿上。最后,他用内力仔细烘干楚思衡的头发。
待这一切做完,楚思衡才轻声开口:“曜松。”
“嗯?”
“等下……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黎曜松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楚思衡笑了笑,打开柜子,拿出藏在里面的银冠递给黎曜松:“那你帮我束发戴冠吧,我……不能这样过去。”
“好。”
黎曜松接过银冠,替楚思衡细细梳理好头发,戴上银冠。望着镜中熟悉的模样,楚思衡才终于确定——他回来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楚思衡便带黎曜松来到了大殿前。
推开殿门,楚思衡却没有迈进去,而是撩袍跪地,对着大殿缓缓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黎曜松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磕完头,楚思衡才踏入殿中,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王座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径直走到王座下,运起内力,一掌拍下!
轰的一声,地砖四分五裂,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楚思衡蹲下身,用手扒开碎裂的地砖,让那些土彻底露出来。他的动作虔诚得像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他停住了。
他的双手捧起一捧土,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那土的颜色很普通,褐中带黑,甚至有些干涩。他却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黎曜松蹲到他身边,轻声问:“思衡,这是?”
楚思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帕,将那捧土一点点包进去收好,这才抬起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是师娘。”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黎曜松心头一震。
楚弦……那样一代天之骄子,最后竟被埋葬在西蛮王座之下。
楚思衡将那捧土抵上心口,在心中低语:“师娘……徒儿来带你回家了。”
…-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二章 ~
190-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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