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怪异处
目光触及那本刺眼的赤色书封, 赫连珏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在他眸底翻涌而起,又被强行压下。
“沙鬼……呵, 装神弄鬼。”他冷笑一声,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不再与黎曜松纠缠, 径直拂袖下楼。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 雅间内紧绷的气氛才有所缓解。
他离开后,楚思衡立即起身走到黎曜松身边,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语气道:“赫连珏刚才的反应不对劲,那本书有古怪, 你一定要藏好, 千万别让他看见。”
“一本游记, 居然是禁书?”黎曜松下意识将手臂收紧了些, “难道沙鬼的传说在西蛮境内,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楚思衡并未立即回答,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老伯的话:“禁令……”
“禁令?”
“我方才绕到后院探查时, 那个拿斧头的老伯对我说了几句费解的话,他说‘你们以为如今找到了新的沙鬼传说就能让戏楼起死回生?上头禁令还没解呢,事闹大了,上头查下来,你们戏楼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楚思衡顿了顿,“他口中的禁令, 会不会就是指这本游记?”
“那就更奇怪了。一本游记而已,西蛮为何要大费周章去禁它?”黎曜松愈发疑惑,他不由回想起了清晨来时老管事的话,“按那管事的说法, 这戏楼的东家是中原人,十年前特意来西蛮挑选流传甚广的沙鬼传说编排成戏,早年还因此大受欢迎。若‘沙鬼’真是不得触碰的禁忌,这家戏楼当初如何能靠演绎它生存下来,甚至还红火过一阵?那个时候的王庭难道不管吗?”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楚思衡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轻叩着谢雕花木栏,“沙鬼既在民间流传甚广,说明其存在本身并非秘密。西蛮王庭若想彻底禁绝,只怕难以做到,反而容易激起民愤。但从那暗卫的反应又能看出,有关沙鬼传说的游记禁令是真实存在的。王庭既不禁沙鬼,又为何要禁一本与沙鬼有关的游记?”
他抬眼与黎曜松对视,声音压得更低:“或许……这禁令并非针对‘沙鬼传说’这个整体,只是针对其中某些特定的内容,比如这本令赫连珏闻之色变的游记上记载的内容。”
“话说回来,这书上写了什么?竟能让赫连珏有那么大反应?”黎曜松隔着衣料摸上那本游记,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若想知道游记里的内容为何会是禁令,恐怕要去下面找答案了。”楚思衡话锋一转,“曜松,我想下去看看那具尸体。老管事的死,还有这座处处透露着诡异的戏楼,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赫连珏还在下面,此刻下去一定会引起他的怀疑,要怎么避开他去验尸?”
“所以啊,验尸的任务就得交给夫君了呀。”楚思衡忽然挽上黎曜松的手臂,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下去吸引赫连珏的注意力,你趁机去偏房验尸。”
“可是……”
“你想啊,黎大将军上过战场,熟知各种伤口。由黎大将军验尸,能更好辨别出凶器和凶手的手法,节省调查时间。你说是吧,夫君?”
“你啊……”黎曜松终是败下阵来,又是无奈又是宠溺地叹了口气。他俯身轻抵上楚思衡的额心,声音柔了下来,“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嗯,你也是,一切小心。”
…
楼下,赫连珏已完成对戏班人员及在场看客的粗略询问,得到的回答无非是“不知”“没有”。他面色愈发阴沉,显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赫连珏的目光冷厉地扫过众人:“既然都‘不知’,那就请诸位移步王庭歇两日,好好想吧。”
此言一出,原本惴惴不安的看客们更是面如土色。
就在侍卫们应声上前,准备押人时——
“且慢。”
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楚思衡缓步走下楼梯,一身雪蚕衣在昏暗嘈杂的大堂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怎么下来了”赫连珏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审视,“可是在楼上发现了什么线索?”
“线索倒是没有,只是在上面听着军师大人的话,忽然想起我亦在命案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军师既要将所有人带回王庭,我自然也该下来配合大人行事。”
他这话说得无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配合,赫连珏张了张口,竟无言反驳。
楚思衡当然不可能是凶手,但他确实身在戏楼,此刻更是已经主动开口“配合调查”。自己若不秉公行事,又显得自己过于偏心,难以服众。
就在赫连珏沉思该如何是好时,楚思衡又适时开口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军师大人,虽说我与你相识七年,但此刻发生这样的事,还请您务必秉公执法,莫要因那些旧情而偏袒思衡,失了公允。”
楚思衡这番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七年?军师大人竟与这位中原公子相识了这么久?!”
“看他身上穿的……就是传说中价值千金的雪蚕衣了吧?这可是一身完整的雪蚕衣啊!军师大人待他…还真是非同一般。”
“听说连寝殿都能让他自由出入……这位中原公子究竟什么来头?”
“你们没听说吗?祭神那日,听说就是这位公子亲自下祭坛救回重伤的军师。否则军师大人此刻已经……”
“嘘——快别说了,军师大人看过来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带着探究、暧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清晰地传入赫连珏耳中。他藏在广袖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楚思衡主动要求他“秉公办事”,看似将自己置于嫌疑之下,实则巧妙将了他一军。此刻若将楚思衡与其他看客一同押回王庭,那么他就将被彻底卷入此事,自己的计划也会因此打乱;若不处置楚思衡,又会显得他刚才的命令如儿戏,且彻底坐实他对楚思衡“偏袒”。
沉思片刻后,赫连珏倏然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楚公子深明大义,本军师佩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思衡,随即转身面向众人,重新下令,“所有人,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等本军师逐一仔细问话!问话结束后,得到本军师准许的人可离开戏楼,但不得离开王都,随时等候本军师传唤!”
说完,他又看向戏班主要人员和几个坐在前排的看客,命令道:“你,你,还有你,先随本军师去雅间问话,其余人,等候本军师传唤!”
这样一来,既维持了查案的公正性、避免将所有人押回王庭可能引发的更大混乱与恐慌,又不至于让楚思衡彻底卷入此事,保留了转圜的余地。
人群依旧弥漫着惶恐,但比起听到要被“请”去王庭时的反应显然要好太多。渐渐地众人安静下来,不再交谈。
就在赫连珏的注意力被重新聚焦于安排问话、大堂众人稍显松懈、侍卫们重新调整布防的短暂空档时,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黎曜松动了——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下到二楼绕着回廊走了大半圈,来到靠近戏楼后门的地方,再趁守卫不注意时从二楼纵身一跃,精准落在了一楼后门附近的一处隐蔽角落,确保无人注意到他后,从半掩的门扉溜了出去。
偏房门前并无人看守,只是上了锁,黎曜松拿起锁看了两眼,随即从袖中滑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插入锁孔,手腕极轻地一抖、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黎曜松推开门踏入房中,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昏暗的光线下,戏楼老管事的尸体被一张粗糙的草席半盖着,搁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他走到草席边蹲下.身,低声道了一句“得罪”后掀开草席,老管事那张因失血而灰败干瘪的脸,以及手腕上那两道深可见骨、带着诡异错位的伤口清晰映入眼中。
黎曜松轻握起那狰狞的手腕,伤口边缘皮肉外翻,呈现出失血后的惨白与僵硬,深可见骨,甚至能隐约看到被切断的筋腱末端。正如他先前猜测的那样,伤口切入的角度刁钻狠辣,精准地破坏了关节结构,造成这种“半断”错位感。
他凝神仔细观察起那只手腕,忽然瞳孔微缩——在骨碴与外翻皮肉的褶皱里,竟附着着一些色泽暗黄,与周围血污格格不入的颗粒。
是沙子!
这手法……竟与《沙鬼传》中所描绘的沙鬼食人有几分相似。
尽管眼前这具尸体并未像传说那样全身覆满黄沙,但藏在伤口深处的沙粒,却透着一股刻意模仿沙鬼杀人的仪式感。
黎曜松心头一沉。
难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沙鬼”在作祟?
不,不可能。他立即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沙鬼终究只是传闻,这伤口是人用斧头之类的利器造成的,沙粒也是被人为置入。
这个凶手,是在刻意营造“沙鬼杀人”的假象。
他定了定神,迅速检查起尸体的其它部分。老管事的衣物略显凌乱,但并无明显撕扯破损之处。他沿着尸体的手臂一路向下仔细检查,最终停在了那紧握成拳、已经僵硬的右手上。
黎曜松用上巧劲,小心地掰开老管事僵直的手指,竟发现他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小块赤红色的鳞片。
看着这块鳞片,黎曜松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老管事那件褐色衣袍的下摆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紧接着,一道细长赤红的影子“嗖”地一下从衣襟中钻了出来,落到了旁边的地面上。
它昂起小小的三角头颅,一双冰冷的竖瞳直勾勾地看向黎曜松,细长的信子快速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黎曜松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红蛇似乎认出了黎曜松,细长的身子快速朝他扭动,黎曜松又连忙往后退了数步,直接贴上了墙壁。
“你……你别动了!停在那里就行!”
“嘶嘶——”小红蛇竟真停下了前进的动作,隔着一段距离与黎曜松相望。
黎曜松暗松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便忽然想起什么,忙问:“等等,你不是应该在圣山里吗?怎么出来了?”
“嘶嘶!”小红蛇在原地有些焦急地扭了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想告诉黎曜松。
黎曜松当然听不懂,但看着小红蛇焦躁的模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那个…你出来了,那你的太太太…太奶奶不会也……”
小红蛇更加急促地回应着,将黎曜松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推上了巅峰。
眼见从这里找不出更多线索,黎曜松便准备回去。似乎是察觉出了他的意图,小红蛇竟也跟了过来。
“你……也要跟过来?”
“嘶嘶!”
“那…那你……”黎曜松犹豫片刻,终是对着小红蛇伸出手,“你…你藏到我袖子里吧……注意是袖子!不准趴在我胳膊……”
话音未落,小红蛇已来到黎曜松脸边,顺着他的身体蜿蜒而上,最终钻入了他宽大的袖口中。冰凉滑腻的触感清晰传来,它甚至在自己手臂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安顿下来!
“!”黎曜松顿时被那冰凉的触感抖了一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片。他按住颤抖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确保没有留下的痕迹回到了戏楼。
他从后门溜回楼梯口,好在暗卫的注意力都在大厅里的看客上,并未注意到楼梯口这边的情况。
他踏上两阶台阶,装作刚从刚从楼上下来,神情自若地走入人群。
赫连珏改口率先排查了几个重点可疑的人员后,便叫了楚思衡问话——当然也没什么好问的,只是质问楚思衡为何要掺和此事。
被楚思衡以“公事公办为你考虑”的理由噎回去后,他便被暗卫安排在了戏楼一层大厅的隔间,以免他继续“煽风点火”。
好在赫连珏带的人手不多,没有人单独盯着楚思衡。
见状,黎曜松状似随意地踱步,慢慢靠近了隔间,来到楚思衡身旁坐下。楚思衡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你……”楚思衡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就这么过来了?”
黎曜松不语,只僵硬地朝楚思衡伸出手臂。
楚思衡不解看他:“怎么了?”
“它……你接着。”
“啊?”楚思衡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只见黎曜松衣袖微动,紧接着,一个赤红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嘶嘶——”
楚思衡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小花?你怎么在这里?!”
小的在这儿,那老的……
…-
作者有话说:
日六失败……但我努力每章多写一点,争取再有10w完结[爆哭]
第182章 夜探楼
小红蛇的出现令楚思衡心头一紧,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那小红蛇便灵巧地从黎曜松手臂是滑了过来。比起黎曜松结实健壮的臂膀,它显然更喜欢盘在楚思衡细白清瘦的手臂上。
它在楚思衡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发出一道满足的“嘶嘶”声。
黎曜松收回手臂, 长长舒了口气。
楚思衡摸了摸小红蛇的脑袋, 将它藏入袖中, 继而问:“话说,你是在何处发现它的?”
“偏房。”黎曜松压低声音, 将自己在偏房的所见细细告知楚思衡。
“沙子?”楚思衡眉心微蹙,“如此说来, 这个凶手是在刻意模仿沙鬼杀人, 想把这一切都嫁祸给沙鬼?”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凶手为何要这么做?”黎曜松不解, “看样子,西蛮百姓并不恐惧沙鬼, 他杀了人还如此大费周章伪装成沙鬼杀人的假象,也无法引起大规模恐慌, 那他图什么?”
楚思衡抬眸望向赫连珏审问看客的雅间,眸光流转:“这个答案,看来得靠我们自己找了。”
黎曜松凑到楚思衡面前:“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楚思衡沉吟片刻,道:“今夜亥时,戏楼门前汇合。”
黎曜松一怔:“今夜?你……今夜不回去了?可赫连珏那边……”
“他那边我自有法子应对,你不必担心。”楚思衡点了点他的额心, “好啦,你快出去吧,一会儿暗卫就该唤你去回话了。若让他们发现你与我在一起,定会引起赫连珏怀疑。”
“……嗯, 晚上见。”
黎曜松趁其不备,握住楚思衡的手腕吻了吻,这才起身走出隔间。
他刚离开没多久,便有暗卫过来叫他进雅间回话。
进到雅间,黎曜松径直走向赫连珏对面撩袍而坐。赫连珏与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照例问了几个问题,见没有什么破绽后便放他离开了。
直到再次审讯完戏楼所有人,赫连珏遣散了大部分看客,只扣押下两名离戏台最近的看客。那两名恰好坐得近的看客简直欲哭无泪、悔不当初——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还被当成嫌疑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踏入这家戏楼半步。
押走相关人员后,赫连珏便准备带楚思衡回去,怎料楚思衡却挣开他的手,说出了一番令他震怒的话:“今夜,我便不回王庭了。”
“为何?”赫连珏脸色陡然转沉,“楚思衡,你又想做什么?”
“军师大人息怒,我这是为了您着想呀。”楚思衡唇角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您看啊,您审问了两遍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您已经插手了这案子,还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倘若不能尽快破案缉拿真凶,那对军师大人您……可没什么好处。”
赫连珏审视着楚思衡:“听思衡这意思,是要替本军师探查此案?”
“自然是有条件的。”楚思衡掠过不远处的几个暗卫,“往后我出王庭,军师大人便不用再口是心非,派人暗中‘保护’我了。”
“哦?”这个条件显然触碰到了赫连珏的底线,“你也看到了,如今的王都并不太平,放任你独自在外,本军师如何能放心?不如这样,我撤掉暗卫,但留两个人贴身……”
“三日。”楚思衡冷声截断他的话,“最多三日,我必给你找出真凶。这样军师大人也好对外交代,不是吗?”
赫连珏眸色渐沉。
楚思衡继续加码,贴到他耳边轻语:“再退一步说,你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耽误了你的‘大计’吧?”
良久,赫连珏忽而低笑一声,伸手将楚思衡揽到自己怀里,笑道:“思衡啊思衡,你总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楚思衡挣开他的钳制,后退两步,警告道:“当然,若这三日让我发现你派人跟着我,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好,一言为定。”赫连珏拂袖转身,“那么,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目睹赫连珏离开戏楼后,楚思衡在原地独立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
亥初,戏楼后院外巷。
黎曜松一袭黑衣完美融于夜色,他靠在矮墙边左右张望着。月光稀薄,巷中唯有风声掠过檐角。他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警惕回头,手下意识握上剑柄,但看清来人面容后顿时松懈:“思衡,你可算来了。”
“抱歉,弄衣服花了点时间。”
下午离开戏楼后,楚思衡便寻遍衣铺想购置一身黑衣,却不曾想店内的黑衣全部售罄,他身上这身还是加钱插队,好说歹说才让掌柜将那身未完工的衣裳临时改成他的尺寸,这才勉强凑出一身夜行的装扮。
“只买黑衣?这买家倒是奇怪。”
“别管别人了,走吧。”楚思衡指了指身后的墙。
此刻戏楼已作为命案现场封锁起来,但因为楚思衡那番话,赫连珏撤走了本该看守的人,只保留门上的封条遮掩。明面上既不显端倪,暗地里又能方便楚思衡调查。
两人利落翻过矮墙,楚思衡却立马拉他蹲到杂物后躲藏起来。黎曜松稀里糊涂被按了头,好久才缓过来。
他揉着脑袋,不解道:“思衡,为何要……”
“嘘——”楚思衡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解释道,“此处并非戏楼后院,我们现在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若被发现我们深夜翻入别人家院子,定会被当成贼。”
黎曜松在他掌心轻轻一吻,以作回答。
楚思衡指尖微颤,慌乱收手:“行了……跟我来。”
他带着黎曜松悄声绕到院中一棵枯树后,望着眼前的高墙,黎曜松略显诧异:“哪有让树贴着墙长的?难怪树会枯死。”
“不是树贴着墙,而是墙贴着树。”楚思衡走到墙壁前摸索片刻,找到了白日发现的那扇暗门,“找到了,就是这里。这扇门后,才是真正的戏楼后院。”
说着,楚思衡用力推动暗门,沉重的摩擦声响起。就在门开到一半时,身后的房屋骤然亮起火光,紧接着一道怒骂声传来:“什么人在后院?!”
黎曜松下意识握住剑柄:“有人要来了。”
楚思衡彻底推开暗门,催促道:“快进来!”
轰——
暗门关上,隔绝了火光与那老伯的怒骂。
听着墙后隐约传来的骂声,黎曜松微微汗颜:“这……真的没关系吗?”
“那老伯的性子……唉,总之以现在的情况,我们说的话他也未必会听,日后再登门解释道歉吧。”楚思衡叹了口气,“先走吧。”
“嗯。”
被高墙隔开的后院并不大,角落里堆着破损的刀枪把子和其它废弃的道具。几排低矮的厢房临墙而建,是戏班普通伶人和杂役的住处。
黎曜松取出火折子吹燃,两人沿着厢房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角落一座房屋前。
门口晾晒着一件半旧长衫,长衫的样式质地与老管事白日所穿的那件颇为相似。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黎曜松上前推开房门,确保里面没有危险后,才招呼着和楚思衡一起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角落防着一张硬板床,床上的被褥未叠。房中摆着一张掉漆的方桌,上面堆着账本和几本翻得卷边的戏文册子。
月光透过窗户映入房中,楚思衡径直走向那张方桌,快速翻检着桌上的账本和戏文册子。账本记录着戏楼的日常收支,楚思衡翻了几页,并无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戏文也是寻常的才子佳人与沙鬼传说。
黎曜松则开始检查房中其它地方,床铺、衣柜、桌子……铜镜?
或许是出于直觉,黎曜松多看了那铜镜两眼,但房中有铜镜并非什么蹊跷之事,他也就没有过多在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眼角的余光却敏锐捕捉到铜镜镜面上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合常理的反光。
那反光并非来自窗外投入的月光,也不是他手中的火折子,甚至……不是来自他们眼下能看到的范围。
黎曜松当即将注意力落回铜镜上,仔细查看了起来。
“怎么了?”楚思衡注意到他的动作,走过去问,“可是这铜镜有问题?”
黎曜松举着火折子,见楚思衡的身影出现在铜镜中,忽然扬起唇角,沉声道:“民间都说,夜间不能看铜镜,否则就会……”
“夜间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脸,面目模糊反而会吓到自己,自然就少有人看了。”楚思衡幽幽打断他的话,“你这套说辞,师父早不知拿来吓唬过我多少次了。”
在他刚到连州时,因为害怕,夜里常常无法入睡。起初他只是抱着被子缩在墙角独自熬着,不敢去打扰楚望尘和楚弦。
后来与他们亲近了,便每夜抱着被子去和他们睡,起初楚望尘还励志做个好师父。然而清心寡欲了半个月下来,楚望尘的慈师形象实在装不住了,索性来了个“以毒攻毒”,硬是帮楚思衡克服了不敢一个人睡觉的恐惧。
眼见心思被戳破,黎曜松顿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咳…兴许是我眼花吧,看来此处没有线索,思衡,我们还是回大厅看……思衡?”
黎曜松扭头看他,却见楚思衡直勾勾盯着铜镜,眼神惊恐。
“怎么了?”黎曜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同样流露出骇然之色。
火光的直接映照弥补了夜间光线不足的缺点,此刻铜镜清晰地映出两道黑色身影。可在这两道身影的中间,却还夹杂着一抹突兀的、让人无法忽略的腥红。
两人不由屏住呼吸,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火光跳动的声音,以及一道时远时近,却真实存在的抽泣声。
“快……快来……”
…-
作者有话说:
放心是熟人,下章揭秘[让我康康]
第183章 再相逢
铮——
重黎剑悍然出鞘, 径直朝声音来源劈去!
然而一剑下去,却只听到一声闷响。楚思衡举起火折子,微光摇曳中, 只见重黎剑锋所指之处, 唯有一块灰色的方布覆于地面。
楚思衡举着火折子向上看去, 照亮了墙壁上凭空多出来的一扇暗门。门内, 一个红衣女子被反绑双手双脚跪坐于地,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 声音倏然紧绷:“阿玲姑娘?!”
阿玲艰难坐起身,踉跄着上前:“快…快帮我解开……”
黎曜松挥剑斩断捆着阿玲的铁锁链, 难掩惊疑:“阿玲姑娘?你不是应该在圣山吗?怎么……”
阿玲揉着被绑得发疼的手腕, 声音发颤:“是……女王。”
“女王?”
“阿花……阿花被女王带走了!”
“阿玲姑娘, 你先冷静, 慢慢说。”楚思衡扶阿玲站起身,小红蛇在此时从他袖中窜出, 朝阿玲发出几道“嘶嘶”声,似是在安抚她。
阿玲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们离开圣山后,我…我便收到了女王的旨意。”
“姑娘,这种话可不兴说。”黎曜松急声打断她,“女王已故去多年,她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们离开后, 女王的石像机关突然启动,她……命令我离开圣山。”
“离开圣山?!”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阿玲从怀中取出她收到的纸条递给楚思衡:“就是这个。”
楚思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离开圣山。
令他惊讶的是, 这四个字是用中原文字写的。
“我收到女王的命令后,虽然不解,但还是按她的命令,顺着父亲曾经说的密道离开了圣山,然后……”阿玲顺着,语气不由哽咽了起来,“我刚离开圣山,便听山中传来阿花的声音。我本想回去,可突然觉得脑袋一疼,然后我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就到了这里……阿花!得找到阿花!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所以……阿花前辈…它老人家真的出来了?”黎曜松斟酌着用词,“可它那么大……能藏哪儿啊?姑娘离开圣山后就没回去过,也没亲眼看见它出去,不是吗?不然以阿花前辈的体型,若是离开圣山,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没被人发现?
阿玲却无比确定:“小花在这里,说明阿花一定离开了圣山!否则小花不会离开圣山的。”
“嘶嘶——”小红蛇在楚思衡手臂上轻轻扭动,似是在附和阿玲的话。
……
气氛顿时陷入沉默。
“阿花前辈失踪,阿玲姑娘被骗出圣山,还被绑来了戏楼……这一切,恐怕与杀害老管事的凶手脱不了干系。”楚思衡思索着,打量起四周环境,发现关阿玲的地方是一个杂物间,除了一些杂物并没有别的东西。
他又走出杂物间,捡起地上那块灰布看了看,发现这块布与墙壁的颜色一样,加之光线昏暗,怪不得方才观察房屋时没有发现。
黎曜松走过来瞥了眼那块布,又看了看桌上的那面铜镜,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铜镜里看到的红色影子是阿玲姑娘,我还以为……吓我一跳。”
阿玲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到房中有动静,本想求救,可手脚都被绑着,挣扎许久也只挑开一角,还没走两步就摔了回来……抱歉,吓到你们了。”
“没事,倒是姑娘你……”楚思衡打量着阿玲身上的旧舞衣,“天气渐寒,姑娘穿着这身衣裳难免会觉得寒冷。”
“无妨。”阿玲微微一笑,“现在的温度我还能承受。”
“说起来,姑娘一直在圣山里,这舞衣是从哪里来的?”黎曜松好奇问,“该不会也是女王给的吧?”
阿玲摇头:“这是我父亲之前送给我的,说等祭神仪式的时候我可以穿着。这舞衣虽然有些旧,但我很喜欢,每年祭神仪式都会穿上两日,只可惜……父亲没能看到。”
楚思衡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阿玲却在此刻笑了起来,语气轻快:“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阿花,把它带回圣山,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提到阿花,黎曜松不禁扭头看向楚思衡:“阿花前辈它……是吃饱出来的吗?”
“应该……吧。”
其实楚思衡也无法确定,他当时提醒了阿古雄让他完成祭神仪式,将祭品投入祭坛,可那也是他们离开圣山的一天后,至于是祭品先投入祭坛让阿花饱餐一顿,还是阿花先饿着肚子离开圣山,那就不得而知了。
思及此,楚思衡抬眸问:“阿玲姑娘,阿花前辈若是饿了会怎样?可会……吃人?”
“这个我倒不确定,但阿花饿了,它会饮血来缓解饥饿。若是真饿极了……”阿玲渐渐没了声,“那就都说不好了。”
说罢,阿玲便掠过两人往外走去:“多谢两位救我,我得去找阿花了,就此别过。”
“姑娘且慢。”楚思衡叫住阿玲,“你被人骗出圣山绑到这家戏楼,此人恐怕与杀害戏楼老管事的凶手是一伙人,或者是同一人。说不定此刻姑娘正被他们监视,安全起见,姑娘还是与我们一起吧。”
“这……可以吗?”
“当然。”黎曜松接过话头,“待我们探查完戏楼,就帮姑娘一同寻找阿花前辈。”
“多谢!”阿玲感激不尽,“两位救了我,还愿意帮我找阿花,我…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两位了。”
“姑娘不必客气。”楚思衡莞尔,“况且当初在圣山,姑娘也帮了我们不少,该是我们报答姑娘才对。此处不便久留,我们先离开吧。”
“嗯。”
三人出了老管事的卧房,在院里转了一圈并无什么发现后,便从戏楼后门回了大厅。
黎曜松点燃两个烛台分别递给楚思衡与阿玲,阿玲端着烛台环顾四周,询问道:“方才听两位所说,此处死了人,还可能和绑我至此的那个人有关系?”
“不是可能,是一定。”楚思衡跃上戏台,“姑娘被骗出圣山被绑至戏楼,而老管事在今日午后横死戏楼,死状还刻意模仿了沙鬼杀人……这其中,定有什么关联。”
“沙鬼?”阿玲一惊,“是传说中由战场亡魂怨气所化的沙鬼吗?”
“正是。”黎曜松抬眸望去,“听姑娘这语气,沙鬼有问题?”
“沙鬼…不是在六年前被西蛮王庭禁了吗?”
“禁了?”楚思衡亦抬眸望来,“沙鬼不是西蛮一直流传的传说吗?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为何会在六年前被禁?”
“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但我听父亲说,好像是因为王庭里那位王子殿下。”
“阿古达?”楚思衡更加茫然,“此事与他有何关系?”
“那位王子殿下本是西蛮公认的天才,可在六年前,殿下外出遭遇意外,回来便成了痴傻。陛下大怒,问责了当时所有同行的人,但诡异的是,那次出行的军队并没有遭遇任何不测。因找不出凶手,民间就传是沙鬼行凶,害了殿下,陛下就将所有怒火发泄到沙鬼身上,直接下了禁令,当时可是斩了不少人呢。”
“竟还有这种事?”黎曜松惊叹出声,“那后来呢?”
“就没有后来了。那位殿下的病治不好,陛下就算再生气也没用,禁令实行了一段时间,慢慢的便也不管了。”说到这儿,阿玲不由唏嘘一声,“以前常听父亲提起这位殿下,若他没有出事,此刻的西蛮或许会是一番不一样的模样吧。”
“沙鬼……禁令……”楚思衡忽然想到什么,蹲下.身敲了敲戏台地面,敲到某一处时,明显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黎曜松闻声亦跳上戏台,拔出剑对着楚思衡敲的地方悍然劈下!
“砰”的一声后,一个漆黑的洞口出现在两人眼前。凑得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些血腥味。
楚思衡将火折子伸到洞中,望着洞底残留的血迹,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
“思衡,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路?”
“沙鬼潜入时,不都是化作流沙悄然出现在屋中吗?扮演沙鬼的伶人既要模仿沙鬼悄无声息出场,那么肯定需要对戏台进行改造,戏台之下一定有空间。”
“所以这里才是那老管事最初死亡的地方。”黎曜松看着洞底残余的血迹,“可这血迹的量也不对啊……那老管事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这洞里就这么点,剩下的血呢?”
“该不会是阿花吧?”阿玲下意识开口,“这下面的空间虽然小了点,但也不是藏不下阿花。”
楚思衡将火折子又往里伸了伸,果然发现下面的空间很大,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看起来望不到尽头。
“这条路是通到哪里的?阿花…阿花会在里面吗?”
“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楚思衡把手中烛台交给阿玲,“阿玲姑娘,你在此处等着,我与曜松下去看看。”
“好,你们小心。”
黎曜松率先跳下通道,随后伸手接住了楚思衡,两人顺着漆黑的通道一路向前。这条通道很长,明显已经超出了戏楼的范围。
“戏楼底下居然有这么一条通道。”黎曜松不禁调侃出声,“这地方,乍看过去还真和圣山一样。欸思衡,你说这条路不会能一直通到圣山里吧?”
楚思衡眸光流转:“若真是如此,那这条路可谓是基本贯穿了整个西蛮王都。如此浩大的工程量,没个五六年可挖不出来。”
“老管事说这戏楼的东家是个中原人,你说这条工程浩大的地下通道会不会与当年潜入西蛮的那几位朝廷官员有什么联系?比如说……运送火药?”
此话一出,不止楚思衡,黎曜松自己亦是一惊。
望着前方依旧不见尽头的通道,两人一致决定明夜再来详细探查,若这条路最终真的通往圣山附近,那么老管事的死可就不是单纯的“杀鬼杀人”那么简单了。
“雪衣殿下那句话还真没说错,西蛮这水啊,深得能溺死人。”楚思衡转身道,“走吧,先回去,别让阿玲姑娘等太久。”
“嗯。”
因为是往回走,两人戒心稍降,走出一段距离,黎曜松忽然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他扭头看向楚思衡的手臂,问:“思衡,那小家伙…是做噩梦了?怎么一直嘶嘶嘶嘶的?”
“嗯?”楚思衡疑惑看他,“没有啊,方才我下来时便将小花交还给阿玲了。”
“不是它,那这嘶嘶嘶嘶的声音是……”
黎曜松说着,不禁缓缓朝后看去。
不远处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大“灯笼”,在黑暗中直勾勾瞪着他们。
“嘶嘶”声在耳边逐渐清晰起来,那“灯笼”也显现了出它的真面目——
是阿花!
楚思衡面露欣喜:“阿花,可算找到你了。阿玲姑娘她很担心你,一直在找你。此刻她就在上面的戏楼,你快随我们一起……”
楚思衡说着就要上前,却被黎曜松一把拉住:“思衡等等,阿花前辈它…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它……对我们有敌意。”
经黎曜松提醒,楚思衡才发觉阿花看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在圣山时阿花即便对他们有敌意,也没这么焦躁不安地“嘶嘶”叫着,而此刻的阿花却快速吞吐着信子,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那模样,不像是在看敌人,而是……食物!
意识到这一点,两人不约而同朝后撤,想与阿花拉开距离,阿花盯了他们片刻,也开始挪动身躯,做出准备追击的姿态。
忽然——
“跑!”
一声怒喝后,两人同时转身飞速往通道另一侧跑去,阿花在身后紧追不舍,万幸这里的通道对阿花来说远没有圣山的宽敞,大大限制了它的行动速度。
黎曜松扭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阿花,惊悚道:“怎么回事?!它真把我们当食物了?!”
“可能真的饿着肚子就出来了吧!”
“它在这下面,所以那老管事的血……是它帮忙‘清理’的?”
“目前看来是它没错!”楚思衡看向前方隐约浮现的火光,“先别管那些了,快回去找阿玲,让她来安抚阿花!”
“好!”
黎曜松举起重黎剑,在靠近入口时以剑借力迅速跃出洞穴,随即伸手将楚思衡也拉了上来。
然而当他们好不容易逃上来准备唤阿玲时,却见一道黑影扛着晕过去的阿玲径直奔向后门!
…-
作者有话说:
阿花:饿着肚子还要干活,烦死了烦死了随机挑两个点心吃吃叭[躺平]
第184章 触深水
眼见阿玲被人劫走, 楚思衡当即夺过黎曜松手中的重黎剑追了上去。
黎曜松正要跟上,身后却骤然传来了“砰砰”闷响,震得整个戏楼仿佛都在颤动。他猛地顿住脚步, 心中升起一顾不好的预感。
这祖宗……该不会是想撞破戏台出来吧?!
意识到这一点, 黎曜松连忙去追楚思衡。若不赶紧救回阿玲, 这祖宗非要拆了戏楼不可!
彼时楚思衡将流云踏月催到极致, 终于在后院将那黑衣人截下。
看着紧追不舍的楚思衡,黑衣人不耐地“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听到这个声音, 楚思衡微微一怔:“你是中原人?”
“会说中原话便是中原人了?”那人没好气道,“那你还会西蛮语了, 我说你是西蛮人你可乐意?”
“管你是什么人, 快放了阿玲。”楚思衡将剑锋指向黑衣人, “否则……”
“否则别怪你不客气?得了吧, 她还在我手上,你根本不敢动手。”那人扛着阿玲后退半步, 嗤笑出声,“主上说过, 连州楚氏最是心软之辈。只要手中有人质,便能治住他们。”
“你!”
“楚州主别激动,我并非你们的敌人。”黑衣人语气稍缓,“相反,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是一条船上的人。”
“哦?”楚思衡眸中掠过一丝疑虑, “阁下既说与我们是一条船的人,那你此刻又为何要劫走阿玲姑娘?假扮女王传旨骗阿玲离开圣山,将阿花带出圣山的人,想必也是你吧?”
黑衣人坦然承认:“正是。”
楚思衡悄然握紧剑柄, 神色渐沉:“杀害这家戏楼管事的凶手,也是你?”
“那是他自己该死,怨不得旁人。”黑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当然,有些事楚州主还是不知道的为妙——这也是为了您好。至于这位姑娘……她是个可怜人,一直活在谎言中,主上不愿再牵连她,才命我将她带离那个是非之地。这是主上的原话,但楚州主若执意阻拦,就莫要怪在下无情了。”
说罢,他带着阿玲往院墙的暗门退去,楚思衡下意识向前迈了两步,却终究没有再追过去。
黑衣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就是瞬息的分神——
咚!
一根足有胳膊粗的木棍迎头砸落,黑衣人躲避不及,被砸得眼前一黑。
“废话半天不过来,我要是你主上,绝不会留着你这种满嘴废话的下属。”黎曜松拎着木棍从杂物后走出,“思衡给你留面子,朕可不给。”
黑衣人捂着头踉跄倒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你是何时……”
黎曜松却不再理他,俯身扶起阿玲,轻唤道:“阿玲姑娘?醒醒。”
阿玲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有些茫然问:“发…发生何事了?”
见她醒来,黎曜松松了口气,忙道:“阿玲姑娘,快,去安抚阿花前辈!”
“阿花?你们找到阿花了?!”阿玲骤然清醒,抓住他的衣袖问,“阿花在哪儿?”
黎曜松正要开口,身后的戏楼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刹那间梁木崩裂,瓦砾纷飞,半座戏楼在顷刻间塌作废墟!
“阿花!冷静!”阿玲急忙起身,大喊道,“听话!快回去!”
听见熟悉的声音,那狂暴的巨影陡然一滞。阿花垂首看向阿玲,片刻后竟缓缓向后退去,庞大的身躯逐渐沉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状,在场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提了回去。
“方才那是什么动静?”
“这……戏楼怎么塌了?!谁干的?”
“这破坏力……是人能干出来的吗?”
“我刚才好像瞥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戏楼上退下去,就…就跟…跟沙鬼上门索命一个样子……”
“呸呸呸,别乱说,那只是戏文!”
“那这戏楼怎么塌成这样了?总不会是有人拿火药把戏楼炸了吧?”
“与其在这儿瞎猜,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听着外面人声音渐近,黎曜松连忙与楚思衡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得到答案狗,黎曜松一把提起黑衣人,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楚思衡转头看向阿玲:“阿玲姑娘,你……”
“放心吧,我会追上阿花,把它带回圣山,绝不让它闹出比今夜还大的麻烦。”说着,阿玲朝两人郑重行了一礼,“今夜真是多谢两位了,你们也快些离开吧。”
说罢,阿玲转身奔向戏楼残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废物间,两人也准备翻墙进去,可墙外的脚步声已然逼近,此刻翻墙出去,必然会与人群撞个正着。
正当两人犹豫是强闯还是寻地方藏身时,那扇暗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老伯冲他们招了招手,催促道:“过来这边,快!”
两人对视一瞬,终是带着黑衣人闪身而入。
暗门闭拢,隔绝了嘈杂的人声,两人因此也松了口气。
黎曜松看向那位老伯,道了句“多谢”。
那老伯却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黑衣人身上,语气冷淡:“老朽并非为了你们,只是为了救他而已。”
黎曜松眼神骤凛:“你和他是一伙的?!”
老伯却笑了笑,摆手安慰两人道:“两位不必紧张,老朽与他并非你们的敌人。主上早有交代,两位是外来的贵客,不在我等计划之中。”
“你们的计划?”楚思衡满眼警惕,“你们是西蛮人,却不是阿古雄与赫连珏的人……你们便是那暗中的第三方势力?”
“这位便是楚州主吧?白日多有冒犯,抱歉。”老伯朝楚思衡深深行了一礼,随即摇头纠正他刚才的话,“西蛮从来都只有一位王,不存在楚州主口中所谓的‘第三方’势力。”
“所以……你们是阿古雄的人?”
老伯笑了笑,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见他似乎没有杀心,楚思衡戒心稍降,老伯这才适当开口:“老朽姓李,两位叫我李伯便好。我曾是王庭膳房的厨子,但现在不是了,所以,两位没有必要防着我。”
黎曜松冷笑,提了提手中的黑衣人:“那他怎么解释?”
“他是主上的人。”
“你救他,所以你们还是一伙的!”
对于黎曜松的质问,李伯只是摇了摇头,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陈公子——或者,老朽该称您一声陛下?”
黎曜松瞳孔微缩,握棍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必紧张。老朽若真有心加害两位,方才就不会开那扇门。至于他——”他目光扫过被黎曜松制住的黑衣人,“他只是奉主上的命令转移圣山里那位叫阿玲的姑娘,并非与两位作对。”
楚思衡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没有否认你们是王庭的人,却也没有承认你们是阿古雄的人,你们口中的‘主上’……亦是王庭血脉?”
闻言,李伯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有些事,知道了可是会引来杀身之祸。老夫只能告诉两位……”
就在这时,被黎曜松制住的黑衣人骤然抬眸,呵道:“李伯!你跟他们废什么话!当年中原对西蛮也好不到哪里去!”
“闭嘴。”李伯扭头轻斥一声,却无怒意,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无奈,“主上让你将阿玲姑娘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可没让你将她打晕。这世上唯有她可以安抚那巨蟒,你将她打晕,巨蟒无人安抚撞破戏楼,你可知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黑衣人欲言又止:“我……”
“现在那个叫阿玲的姑娘跟着巨蟒从密道走了,密道四通八达,她又不熟悉王都的路,若是出了什么事,看主上如何责罚于你。”
黑衣人看向黎曜松和楚思衡,嘀咕道:“要不是他们两个碍事,我早就送那姑娘离开了…哪还会有这么多事?”
黎曜松斥道:“你那叫送吗?你那叫绑架!”
黑衣人冷哼:“这是我们西蛮的事,你一个中原皇帝插什么手?”
“你们西蛮绑了中原的皇子整整两年,这笔账朕还没跟你们算呢!”
“赫连珏那畜生绑的人,你对着我骂算什么意思?”黑衣人试图挣扎,“放开我!”
“放开你可以,前提是你要把事情交代清楚。”楚思衡举剑指向李伯,“你说得对,你们是西蛮人,而西蛮与中原亦有血仇,你们的话,不可信。”
李伯没有多言,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戏箱上坐下:“卢侍卫,他们想知道什么,便告诉他们什么吧。”
“李伯?”
“当然,有关主上的事除外。”李伯抬眸扫过黎曜松和楚思衡,“但这一点,我相信两位会理解的。”
闻言,那被唤作卢侍卫的黑衣人默默伸手揭下,露出了一章清秀的少年面容。
“有话快问。”少年不耐烦道,“但方才李伯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有关主上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我们也不问那个。”楚思衡笑了笑,问出了一个令少年惊讶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片刻,有些不情愿地答了一句:“卢朔。”
“卢朔。”楚思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错,好名字。”
“你……”
“你年纪不大,杀人的手段倒是挺狠。”楚思衡调侃了一句,“你为何要杀戏楼的管事?”
卢朔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唯余一片冰冷的坦然。
“他该死。”卢朔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沙鬼被禁后,戏楼的生意情转直下,是主上寻来各种才子佳人的话本帮戏楼维持生意,让他能向当年那位来西蛮来店的中原东家交代。可他却……”
李伯在一旁闭了闭眼,叹息声沉重。
“不对。”黎曜松出声打断他,“沙鬼被禁后戏楼没了生意,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要成大业的主上还在意一个戏楼的死活?”
“这是主上的事,你们无权过问。”卢朔快速揭过这个话题,“你们只需要知道,是主上给这家戏楼续了命,可他却恩将仇报!不仅将戏楼大部分营收截留中饱私囊,以此来向主上索取更多钱财,甚至威胁主上要将他的身份捅给赫连珏!”
……
院中空气骤然凝滞。
“背信弃义之徒,死不足惜。”卢朔一字一顿,“我杀他,不仅是为了给主上泄愤,更是为了让他彻底闭嘴。留他一日,主上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主上多年来的心血……都可能毁于一旦。”
楚思衡静默听着,心中飞速盘算着什么。
黎曜松却笑出声,按着卢朔的手加了几分力:“你想让他彻底闭嘴,不该越低调越好吗?可你呢?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杀了,还刻意模仿成沙鬼杀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死了吗?”
卢朔嘴唇动了动,尚未出声,李伯便接过了话头:“因为那样,太便宜他了。”
两人疑惑扭头看他。
“沙鬼禁令这些年逐渐松懈,可从前的故事却无法再吸引百姓来看。主上心里始终惦记着这家戏楼,便编造了全新的沙鬼传说赠予戏楼,希望能借此让戏楼重获新生。可他却拿着这份希望反过来威胁主上……呵,背信弃义的东西。既如此,便让这份希望成为他的绝望,这一点,我支持卢侍卫的做法。”
说到这儿,李伯摇了摇头。
楚思衡轻声道:“所以,你们杀他,是为了自保。”
“不错。”李伯哑声道,“西蛮这片天,已经到了百年间最乱的时候。稍有差错,满盘皆输。”
“既如此,你们不应该小心行事吗?”黎曜松依旧不解,“为解一时之气就如此毫不避讳杀人,这似乎……有些太得不偿失了吧?”
“能膈应到那畜生,就是大赚。”少年狡黠一笑,“看着他听到沙鬼二字时的神情……不亏。”
“为何是沙鬼?”楚思衡不解问,“你们主上与沙鬼…与赫连珏,有什么关系?”
李伯适当提醒:“楚州主,这个问题您越界了。”
“……抱歉。”楚思衡及时改口,“眼下戏楼被毁,已闹得满城皆知。明日赫连珏必会追查,你们准备如何应对?”
“戏楼被毁,所有证据都毁了,自然查不到我们头上。”卢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自然是找个地方,等着明日看热闹了。”
“哦?”楚思衡原本放下去的剑再次抬起,贴上了卢朔的脖颈,“是吗?”
卢朔骤惊:“你想干嘛?!”
李伯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楚州主,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教给这位卢侍卫一个道理。”楚思衡笑着开口,“这杀人啊——可不能只管杀不管埋。”
卢朔顿感不妙:“你想干什么?!”
“若非卢侍卫劫走阿玲姑娘,导致阿花无人安抚冲破戏楼,又怎会引来赫连珏?等明日天一亮,他定会来质问我,我可不想背这个锅。”
“就是。”黎曜松跟着附和,手上的力道愈发用力,“这件事你也有责任,你若不处理好,明日赫连珏那畜生问起,就把你推出去给他顶罪。”
卢朔一惊:“你!你们!”
“卢侍卫,现在咱们可真真是‘一条船’上的了。”楚思衡笑着,那笑容却逐渐变了味道,“我相信,比起戏楼那位管事,将你直接送给赫连珏,他反而能更快查出你那位主上的身份,对吗?”
提到“主上”,卢朔瞬间松了口:“行行行!我负责行了吧!”
两人满意点头,又看向李伯。
他看似平静,但开口时略显紧绷的语气暴露了他的不安:“我屋中的地下室里备有少量火药,可将戏楼坍塌伪装成被火药炸过的样子,掩盖巨蟒留下的痕迹。至于‘凶手’——”
他略微停顿,与卢朔对视了一眼。
“我们会寻一个合适的‘替罪者’。”卢朔冷声道,“或是流窜的盗匪,或是与赫连珏有旧怨的部族残党。他与老管事有旧仇,眼看他的戏楼靠着新的沙鬼传说即将东山再起,心生怨恨,故而刻意模仿沙鬼杀人泄愤。事后害怕被人追查,所以夜间回来炸戏楼,求图销毁证据。”
李伯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两人:“两位听着如何?”
楚思衡与黎曜松对视一眼,李伯的安排看似周全,却也透着一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硬。
伪造现场,寻人顶罪——这般狠戾的手段,无意见也透露出了他们与他们背后那位“主上”的行事风格。
似是察觉到二人眼中的审度,李伯低叹一声,脊背略显佝偻:“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若继续像当年那样磊落……只怕未能肃清奸佞,我等已死无葬身之地。”
气氛一时沉凝。
半晌,黎曜松打破了沉默:“也罢,毕竟是你们自家地界上的事,那就按你们的法子处置。至于这行事的手段……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处境,手段不比你们磊落多少,没资格说什么。”
说罢,黎曜松松开卢朔,楚思衡亦收回重黎剑递还给了黎曜松。
“今夜之事,两位与我们便什么都不知道。”楚思衡眉眼微弯,“至于‘凶手’……明日午时,我会亲自将他压回王庭,给军师大人一个交代。”
“这样最好不过。”李伯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笑,“夜色已深,两位……请回吧。”
“多谢李伯款待。”楚思衡笑着行了一礼,“告辞。”
两人自正门离开,从那条偏僻的小巷绕回主街,此刻依旧有不少人围在戏楼前,低声议论着什么。
楚思衡听了两句,只隐约听到“沙鬼”“神”等字眼,唇角不禁往上扬了扬。
远离人群后,天边薄云散去,沙石路上泛起微光。戏楼前的喧嚣与骚乱已彻底不可闻,只余下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
黎曜松与楚思衡并肩走着,步伐看似闲适,却警惕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万幸此处已靠近城门,远离了王都最繁华的街道,周围并无异样。
“你信那卢朔和李伯几分?”黎曜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楚思衡目视前方,沉吟片刻开口:“六分。”
黎曜松侧首过来,好奇道:“那么多?为何?”
“三个理由。”楚思衡抬手比了个一,“其一,他们所知甚详。我的身份也就罢了,可他们居然能说准说出你的身份,背后显然有完整的情报网络,随时打听着天下大事。”
黎曜松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过去两年他的身份换了又换,从将军到王爷又到陛下,若非实时关注,情报不可能这么准确。
“其二,手段老练而冷酷。”楚思衡继续比了个二,“伪造现场,预备顶罪之人,一连串安排环环相扣,果断狠绝,这绝非他们第一次处理这样的情况,可见背后势力强大。”
“不错,他们的手段与你我当年在京城搅弄风云时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我们当初也用上这招,那些老狐狸还不知要被吓成什么样呢。”黎曜松说着,话语间竟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楚思衡无奈扶额:“你啊……若真是那么干了,只怕满朝文武都要请你黎王爷‘贴身保护’,一个个请你送他们回府了。”
“那还是算了,送他们多碍事,还不如去逛逛糕点铺子。”黎曜松揽过楚思衡的肩,在他耳边悄然落下一吻,“给我的王妃买糕点,才是正事。”
“……咳,在街上呢,你收敛点。”楚思衡象征性推了他一把,“这其三嘛……便是他们的‘主上’。”
黎曜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粘着楚思衡:“那李伯言谈间对其敬畏有加,卢朔更是誓死效忠,他们这位‘主上’,不简单啊——”
“他们劫走阿玲,是为了让她离开圣山……百年前中原朝廷的计划,他们主上恐怕一清二楚。将阿玲骗出圣山,是为了彻底断绝这个计划。”楚思衡顿了顿,“如此看来,他们口中那位‘主上’,更像是在……善后?”
得出这个结论,楚思衡自己也是一惊。
但从百年前到六年前的禁令,一桩桩一件件,都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
“想这些作甚?”黎曜松笑道,“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明日再说。”
“嗯。”
与西蛮境内背后那股神秘势力的短暂交汇,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
而这涟漪最终会涌向何方,此刻,无人能知。
…-
作者有话说:
接近收尾了,好多地方都写的磕磕绊绊,我努力保持日更(但现实可能是二合一的次数更多[躺平])
第185章 捉真凶
回到面馆的卧房, 陈勇便端上了两碗尚有余温的面,同时神情严肃道:“陛下,末将有一事要禀。”
黎曜松将其中一碗面推到楚思衡跟前, 抬眼问:“何事?”
“您离开后不久, 门口便多了一本这个。”
陈勇自袖中取出他在门口发现的东西放到桌上, 黎曜松定睛一看, 目光微凝:“戏文册子?何人送来的?”
“不知。”陈勇缓缓摇头,“这是我们准备闭店时突然送过来的。那时我正在收拾桌子, 店门虚掩着,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等我去推门时, 就见门外的石阶上放着这个, 但左右看了一圈都没有人。”
黎曜松翻了两页, 发现这本戏文册子与他白日在戏楼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竟有这样的事……”
“我看看。”楚思衡搁下筷子, 从黎曜松手中接过那本册子,“这便是戏楼今日要排的那出沙鬼的新戏?”
“正是。”黎曜松拿起筷子, 边说边将自己碗中最大的两块肉夹到了楚思衡碗中,“戏楼的戏本花点银子就能买到, 照理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现在……”
“可现在它凭空出现在我们面前,就绝非偶然。”楚思衡合上册子,扭头瞥了一眼陈勇。
陈勇会意,躬身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关上:“末将告退。”
待脚步声远去, 黎曜松便取出那本藏在枕下的游记摊开放于桌上。虽然他看不懂那本写着西蛮文的游记,但直觉告诉他,这本被赫连珏视作洪水猛兽的游记,与戏楼那本戏文册子隐有联系。
楚思衡粗略过了一遍戏文, 又翻了两页游记,眉头微蹙:“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黎曜松凑过来问,“可是这戏文有问题?”
“……不好说。”楚思衡将戏文册子与游记放在一起,“同样是沙鬼传说,但对于‘沙鬼’的描述,戏文与游记记载的却有出入。”
“怎么说?”
“虽然两者都讲有沙鬼杀人的故事,可游记中记载的沙鬼是循声而动,没有固定目标,只要保持静默就可保平安。但这戏文中描述的沙鬼却目标明确,只向杀害自己的人索命复仇。戏文中的阿玉为夺一口水杀了阿才,阿才化作沙鬼复仇,此等因果报应,比起沙鬼,我倒觉得这更像中原‘冤魂索命’的故事。”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像。”
黎曜松再度拿起戏文仔细翻阅起来,这一次,他才发觉这本戏文的版本与他在戏楼里看到的并非完全一样。
方才他只粗略地翻了前几页,因此并未注意到在阿才化作沙鬼向阿玉复仇落幕后,还有一段续章——
阿玉死后,阿才自大漠而归,接管了阿玉的一切,包括那座用他与阿玉钱财共同购置的屋舍。
“沙鬼……还能死而复生?”黎曜松缓声开口。不知为何,这新添的结局竟有些令他毛骨悚然。
楚思衡沉默。
在他目前看过的所有有关沙鬼传说的故事中,沙鬼仅是因一抹执念所化的幽魂,并没有“死而复生”这一说。
可这毕竟是西蛮的传说,他们所了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这戏文册子出现在此前绝非偶然,能找到这里……多半是卢朔和李伯那边的人。”
“那帮人神神秘秘藏头露尾,多问点就说‘涉及主上身份,无可奉告’,谁知道是真的不能说还能他们自己不想说?”黎曜松嗤道,“总之,这群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思衡,明日你务必要千万小心,一旦发现不对劲,便把他们的人推出去顶锅。”
“放心吧,明日之事我自有法子。”楚思衡笑了笑,将游记和册子放到一边,“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用,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说罢楚思衡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却发现自己碗中多了两块肉。他无奈摇头,夹起其中一块放回黎曜松碗中,笑道:“时候不早了,用完饭便赶紧歇息吧。”
黎曜松亦将那些事暂时抛诸脑后,拿起筷子对着楚思衡微微一笑:“嗯。”
吃过饭简单洗漱后,两人便一同歇下了。
这一次无需黎曜松暗示,楚思衡便自行凑过来靠到了他怀中,修长的指节隔着单薄的寝衣轻轻摩挲着。
黎曜松握住胸前那只不安分的手,唇角微扬:“今夜怎么这般不老实?”
楚思衡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答案:“想你了。”
黎曜松猛地一怔:“思衡?”
愣神间,楚思衡已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他怀中。黎曜松反应过来,立即收紧手臂将人抱紧,语气尽力放得轻快:“这才隔了几日?看来皇后平日那些言行,都是口是心非啊——”
“……嗯。”怀中传来闷闷的一声回应。
一直以来,他以为只要在心里想着这人,便能没有后顾之忧向前。可直到孤身一人来到西蛮,深入王庭周旋,被下血毒……那一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他早已离不开黎曜松,无论身心。
尤其是当他重回西蛮,与赫连珏的每一次周旋,都将这一点在心头刻得更深。
“曜松……”楚思衡轻声开口,气息拂过他的侧颈,“我想你了。”
“……”黎曜松没有回应,只缓缓侧身将楚思衡拢在身下,低头吻上了那两片略显苍白的唇瓣。
楚思衡仰头接下这个吻,喉间溢出模糊而满足的轻吟。
良久,黎曜松才微微错开些许,撑在榻边的手缓缓探入那单薄的寝衣之下。
“思衡……这些时日,你辛苦了。”他俯身轻吻着楚思衡的额心,嗓音低哑,“今夜有我在你身旁,你只管安心歇着,剩下的尽管交给我……我会让你舒服的。”
“嗯。”
楚思衡带着全盘交付的信任阖上眼,任由黎曜松褪去他的里衣……
当熟悉的感觉传来时,楚思衡无意识抬了下腰,却没有表现出抗拒,反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安心睡去。
看着安然睡去的楚思衡,黎曜松将所有动作放到最轻,直到睡梦中的楚思衡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才小心翼翼停下,准备抽身。
“唔……”楚思衡却在此时蹭了蹭他的胸膛,引得黎曜松呼吸一滞,险些失控。
他用了生平最大的定力,这才勉强稳住心神悄然退开。自行处理了剩下的后,又打来热水极尽轻柔地为楚思衡擦拭干净,这才重新回到床上,拥着他沉沉睡去。
翌日辰初,楚思衡准时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便感觉到周身传来一阵酸软,心底却异常满足踏实。
楚思衡勾了勾唇角,侧首望向枕边依旧熟睡,眼下还泛着淡淡乌青的黎曜松,不禁伸出手,轻轻抚上了那俊俏的面容。
黎曜松眼睫微颤,几乎是瞬间便握住了楚思衡的手腕。
楚思衡也没有收回手,反而趁势上前在他唇角偷了一吻,语气带笑:“陛下,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起吗?”
“这异国他乡的,又没那些催命似的折子要朕批,起那么早作甚?”黎曜松眼都没睁,便精准环上了楚思衡的腰身,“要走了?”
“嗯。赫连珏必然已经得到消息,我若再不现身解释,他就该出来找我了。”
黎曜松轻叹一声,故作委屈:“唉,皇后好狠的心,用完便丢……”
“应付完赫连珏我便回来。”楚思衡顿时哭笑不得,“待今夜……定让陛下尽兴,可好?”
“好。”黎曜松瞬间变了语气,将脸边的手放到唇间仔细吻着,“一切小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嗯。”楚思衡应声起身,目光掠过桌上那两本书册,又俯身叮嘱,“桌上的东西千万藏好,万不可让人瞧见。”
黎曜松信誓旦旦点头:“放心,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人来,那两本书册放在这儿很安全。”
得到肯定答复,楚思衡总算放下心,起身下榻收拾好自己,最后又走到榻边对黎曜松叮嘱了一句“保护好自己,乖乖等我回来”,这才推门离去。
楚思衡走后,黎曜松便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他赤足下榻走到窗边,将窗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目送楚思衡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才缓缓合上。
转过身瞥见桌上的游记后,黎曜松果断来到书架前翻出译本,而后坐到桌边开始逐字逐句翻译游记上的内容。
有些东西,终归是要自己看了才能了解全面。
…
楚思衡走回到戏楼时,小巷里忽然窜出一个身影,他定睛一看,竟是卢朔!
“你怎么在这里?”
卢朔不情不愿递上一根粗绳,脸色僵硬:“显而易见,我是你抓到的‘凶手’。”
“你是凶手?!”
楚思衡尚处在震惊中,卢朔已不耐烦地晃了晃绳子,催促道:“怎么?我本来就是凶手,你抓我回去不天经地义?快别墨迹了,给我绑上。”
楚思衡茫然接过绳子打着结,眉宇间满是不解与愕然:“不是说要寻个穷凶极恶之人顶罪吗?怎么最后是你来了?”
“主上这么安排,我就这么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卢朔低声嘀咕,“反正主上说了会来救我……”
“什么?”
“没…没什么!”卢朔连忙改口,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粗糙的绳结上,“你打的结可真丑。”
楚思衡动作一顿,手上的动作悄然加了几分力:“那真是抱歉,丑到你了,就请卢侍卫暂时‘委屈’一下吧。”
说着楚思衡打好最后一个死结,牵起麻绳另一端往王庭的方向去。
他走得突然,卢朔踉跄两步差点跌倒,万幸底子好才及时稳住了身形。
“喂!你!”
“闭嘴。”楚思衡冷声警告,“再废话,可就真揍你了。”
“……”
卢朔被迫闭嘴,一路憋屈着和楚思衡回了王庭。
来到赫连珏的书房,卢朔张口便欲认罪,却被赫连珏轻声打断:“你弄错了,他不是凶手。”
楚思衡:“……”
这也有人抢?
卢朔:“?”
我就是真凶手啊!!
…-
作者有话说:
卢: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认罪啊[爆哭]
楚:西蛮人真奇怪[躺平]
第186章 仙人掌
“你说什么?”
“他不是凶手。”赫连珏指尖轻扣着桌案, 嘴角擒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真凶……已经落网。”
“哦?”楚思衡面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广袖之下的手却悄然握紧。
他……莫非已经知道了什么?
赫连珏并未再说什么, 而是问:“昨夜你在何处?”
楚思衡推了把卢朔, 面无表情道:“抓他。”
赫连珏瞥了眼旁边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卢朔, 又问:“那你昨夜缉凶时, 可曾听见过什么动静?”
楚思衡明白他是在打探昨夜戏楼之事,很清楚他最不愿意听到什么答案:“嗯。”
“你昨夜既在城中, 发生这等事,竟没亲眼去瞧瞧吗?”赫连珏向前微倾, 目光死死落在楚思衡身上。
他语气轻缓, 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钩子, 试图从他口中钓出哪怕一丝一毫破绽。
一时间,书房内只余熏炉里浓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浓腻的甜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一旁的卢朔也不由屏住了呼吸,余光紧紧盯着楚思衡的侧脸。
楚思衡亦在此时侧首看来, 目光与卢朔那憋屈中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忽而轻笑出声:“军师大人可真看得起我,此人异常狡猾,几番从我手中逃脱,我追了一晚上才将其拿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哪还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是吗?那看来……是本军师多虑了。”赫连珏看似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昨夜之事,与你无关了?”
“若与我有关, 那戏楼此刻绝不会是军师大人看到的样子。”楚思衡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毕竟……我可是炸过半个关度山的。”
话音落,满室寂然。
“……也是。”
良久,赫连珏终于开口,他暂时放下疑心,转而看向一旁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卢朔:“你说他是凶手?有何证据?”
“我去戏楼找线索时发现了他,此人从后院鬼鬼祟祟,我跟着他,然后——发现了这个。”楚思衡取出一物,放到了赫连珏的桌案上。
那是一把斧头。
斧刃上血迹早已干涸,密密地糊满大半个刃口,显然沾染过大量鲜血。
赫连珏拿起斧头仔细打量起来,神色微变:“如此说来……这就是凶器咯?”
“正是。”楚思衡立于案前,神色从容,“我已比对过,戏楼管事尸体上的创口与这斧刃的弧度、厚度皆吻合。寻常斧头刃口偏阔,这把却窄了三分,恰好与伤口边缘遗留的铁锈痕迹严丝合缝。若非凶器,断不能如此契合。凶器与凶手皆在此,军师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思衡的推理和证据……倒也算得上有理有据。”赫连珏将那把斧头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钝响。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椅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不过……”
“不过什么?”
他扬起唇角,轻飘飘道:“这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卢朔差点就要骂出声:“我……”
楚思衡暗中掐了他一把,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军师大人……此话何意?”
赫连珏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眸,指尖拂过案上的斧头,似是在整理思绪,又似是在享受此刻楚思衡的反应——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跟着他的思绪走。
待他享受够了,这才缓缓开口:“思衡,你说那戏楼的老管事是被这斧头砍死的,但你可别忘了,那老管事几乎被抽干了血,死状犹如沙鬼……可戏楼的地面、墙壁、乃至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应该出现的大片血迹。”
说到此处,赫连珏不由笑出了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么,老管事的血去哪儿了?”
……
空气在此刻骤然凝固。
楚思衡面上神色未变,袖中的指节却已攥得泛白。
血去哪里了?
被饥饿的阿花当水喝了。
阿花也是“凶手”之一。
但赫连珏不可能抓到阿花,那么……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他心中升起。
赫连珏在此刻叩了叩桌案,朝门外唤道:“带上来。”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
两名守卫押着一人走进书房,那人身形纤弱,步履踉跄,双手被粗粝的麻绳缚在身后。
仅仅是余光瞥见那人衣角的刹那,楚思衡的瞳孔便不受控地收紧。
阿玲!
她发丝散乱,破旧的衣裙沾满了尘泥,脸颊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皆是被鞭子抽出来的。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轻轻发抖的肩膀将她此刻的情绪暴露无疑。
赫连珏站起身行至阿玲身旁,怜惜似地抬手替她将脸边一缕青丝掠至耳后:“这位姑娘昨夜被我的死士在戏楼附近的一条暗道发现,她说她是被人绑至此地,并没有杀人,可是……你瞧这个。”
赫连珏摊开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赤红色的鳞片。
楚思衡的目光落在那片蛇鳞上,心念急转。
若是旁的物什,他尚可找理由从赫连珏手中救下阿玲,但偏偏是阿花的鳞片……
可阿玲为何会在此?她不是已经带着阿花返回圣山了么?怎么会落进赫连珏手里?阿花又去哪里了?
楚思衡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诧异开口:“一个姑娘?瞧她这模样,怕是斧头都拿不稳吧,就凭她,能砍出那么深的伤口?”
“她不能,但她身旁的那条畜生可以。”赫连珏将鳞片随意抛至阿玲身前,语气骤然阴沉下来,“昨夜戏楼坍塌,我的人赶到现场调查,在离戏楼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她……以及一条藏身在城下的赤色巨蟒。”
昨夜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分开后,阿玲便从戏楼的暗道下去去追阿花,安抚阿花后,她本想带阿花返回圣山,但因为不熟悉王都布局,尤其是在地下,阿玲很快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直觉从其中一个出口上来。
上来后才发现她并未离开戏楼太远,而阿花因为饥饿又开始焦躁不安,她正准备返回先安抚阿花时,却被赫连珏的人发现,最终被当成嫌疑人抓了回来。
“这位姑娘豢养巨蟒,放它出来行凶杀人,思衡你说,她是不是凶手呢?”
“……”楚思衡强迫自己从阿玲身上收回目光,“可老管事尸体上的伤,不是她造成的。”
“所以啊,凶手并非一人。”赫连珏忽展笑颜,伸手揽过楚思衡的肩,“至于这另一个凶手……还得多亏了思衡你。”
“……”楚思衡这才意识到赫连珏是在试探他。
“你许诺三日,却只用一夜就抓到了凶手,不愧是楚望尘的徒弟。”赫连珏在他耳边轻语着,同时挥手示意守卫将两人压下去关入大牢。
卢朔最后看了楚思衡一眼,便任由守卫将他压下去。
而阿玲全程都没有抬头,只在路过楚思衡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赫连珏面无表情目送守卫将两人押出书房,像看完了一出无趣的折子戏。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已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初的笑意。
“思衡,辛苦了。”赫连珏温声道,“事情已经解决,眼下既无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这不是询问。
楚思衡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心里也没有拒绝的打算。
“……好。”
赫连珏露出了满意的笑。
他没有让守卫跟随,只是牵着楚思衡穿过书房的侧门,沿着一条小道缓步前行。
脚下是经年踩磨得光润的青石,两侧则是普通的黄沙。夕阳将赫连珏的背影拉得很长,深紫色锦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碎如蛇行的窸窣声。
不知走了多久,楚思衡看见了一扇不同于王庭内任何材质的门。
门后是高耸的灰墙,将外界的一切尽数隔绝。脚下不再是青石,而是松软的、细白如盐的沙地。日光倾泻而下,将整片园子照得通透而静谧。
而沙地之上,则有秩地立着数不清的仙人掌。
有的形如巨烛,通身覆满尖利的长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绿;有的团簇如球,密密挨挤在一处,刺短而细,远看过去像一层覆了一层薄霜;还有些开着鹅黄或淡绯的小花。那花开得极小,怯生生地藏在刺丛间。
没有中原园林的亭台水榭、曲径回廊,只有沙和刺,看久了难免觉得单调。
赫连珏缓步踏入沙地,像是踏进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赫连氏的先祖最初来到西蛮时,死了很多人。”赫连珏轻声开口,“此地干燥,风沙蔽目,连喘气都能吃上一大口沙子。对当时常年居于中原的先祖来说,是极不适应的。”
楚思衡望着眼前一株高及肩头的仙人掌,不由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那锋利的长刺,冷笑道:“比起赫连氏的所作所为,这点折磨远远不够。”
赫连珏动作一顿,旋即失笑出声:“是啊,可我在西蛮出生长大,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毕竟不是你做的。”楚思衡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你也没干什么好事。
“起初我并未感觉在西蛮有什么不好,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得到了一株来自中原的鲜花种子。我很喜欢它,可精心照料了一年有余,它却枯死了……后来有人告诉我,西蛮遍地沙砾,养不活娇贵的花木,唯有仙人掌,给它一点水,一点日光,它就能在沙地上活。”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楚思衡。
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常年带着三分阴柔笑意的眉眼,此刻竟有一瞬的、近乎坦然的平静。
“思衡。”他轻声开口问,“你可知这园中,共有多少种仙人掌?”
楚思衡没有回答。
赫连珏也并不期待答案。他兀自环顾四周,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笑:“足足一百种——自赫连氏入西蛮开始,每过一年,我便在这里种下一种仙人掌。”
“那军师大人手艺不错。”楚思衡淡淡道,“我瞧这些仙人掌开得也不错,军师大人不妨继续种下去,将手艺传与子孙后代,,百年后铺满西蛮大漠不成问题。”
赫连珏勾了勾唇角:“赫连氏已经在西蛮生存了一百年,他们等不起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域。楚思衡则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一株株带刺的生命
“思衡,你可知西蛮百姓,几乎不种仙人掌?”
“不知。”楚思衡瞥了他一眼,“为何?”
“因为它的刺。”赫连珏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脚边一簇开花的矮形仙人掌,“这东西浑身是刺,稍不留神碰一下就会受伤,种来何用?既不能结果,又不能赏玩,还白白占地方。”
楚思衡跟着驻足,沉默半晌,道:““可我偏偏觉得,它比中原那些娇贵的牡丹玉兰,都更有价值。”
“……”
“军师大人带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带我看这些仙人掌吧?”楚思衡缓缓道出他的真实想法,“百年前,赫连氏用毒术纵横天下,害了无数人,那些人又何其无辜?军师大人如今尚且能站在这里欣赏仙人掌,可那些人…在百年前就失去了所有,连后代都能留下。”
赫连珏的神情倏然变得阴沉:“这天下自古就是弱肉强食的存在,赫连氏靠自己几十年努力研制出纵横天下的毒素,这是我们努力的结果!他们是弱肉强食法则中的失败者,有什么资格……”
“杀人偿命,最有资格。”楚思衡对上他阴郁的眼神,“弱肉强食,自然没错。可当人妄图颠覆天下平衡,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来,就怪不得旁人了。”
楚思衡俯身轻抚上那株低矮的仙人掌,刺很硬,扎入指腹时带着细微的、锐利的痛。
但楚思衡没有躲,语气反而缓和下来:“仙人掌能在大漠中存活,是因为它将根深深扎于地下,汲取水分。它虽不能结果食用,亦不能开出足够美丽用来观赏的花,可它存在于此,便是它最大的价值。”
赫连珏没有应声。
他站在一众仙人掌之间,背脊依旧笔直,唇角那缕惯常的笑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他没有去看楚思衡,也没有去看任何一株仙人掌,只是死死盯着远方某一点。
良久,楚思衡才收回手,缓缓直起身。
离开仙人掌,他的指腹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慢慢渗出了一滴血珠。
他没有拭去这滴血,只是任由它滴落在沙地上被黄沙掩盖:“生在绝境,活在绝境,这种绝境中迸发的生命力,与赫连氏的观念,远远不合。”
混着黄沙的风穿过高墙,拂过沙地,将最后一句话轻轻带走。
满园的仙人掌依然沉默矗立,那些尖利的、冷硬的刺,在日光下一动不动,仿佛一群永不低头的士兵。
赫连珏终于动了。
他上前两步,眼神死死盯着楚思衡,一字一句道:“可它们,是我养出来的,是我给了它们生命。”
“可抢来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去的。”楚思衡侧身与赫连珏擦肩而过,“它们不属于你。这片土地,亦不属于你。”
说罢,楚思衡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赫连珏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楚……”
话音未落,身后高墙上骤然传来异响,赫连珏警惕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携着凛冽的杀意直冲他而来!
楚思衡蓦地停下脚步,诧异回头。
日光下,那道黑影已掠至赫连珏身前三尺,手中长剑寒光乍现,直取咽喉!
赫连珏瞳孔骤缩,身形急退,却仍被剑锋堪堪擦过颈侧——一线血珠飞溅,落入沙地中被黄沙覆盖。
他没有质问那人是谁,甚至没有出任何声,他只是趁着这个间隙飞快扭头,望向那被仙人掌半掩着的身影。
不等他看清对方的目光,黑衣人第二道杀招已至。
赫连珏闪身躲开,目光与黑衣人交汇,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果然又是你。”
黑衣人不语,只是加快了手上的招式。
赫连珏侧身疾避,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堪堪架住那致命一击。
金铁交鸣,火花迸溅!
黑衣人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见剑刃被挡立即转动剑锋横削其颈侧。赫连珏匆匆后仰,匕身斜封,刃锋相错,刺耳的刮擦声刺破满园寂静。
楚思衡立在仙人掌后默默看着,黑衣人攻的很猛,赫连珏的匕首显然招架不住,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赫连珏深知自己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他不再硬碰硬,而是边打边退,直直往楚思衡的方向而来。
他身后,就是半掩的紫檀木门。
黑衣人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剑势愈疾,步步紧逼,每一次落刃都往死处去。
赫连珏终是不敌,肩头被剑锋扫过,渗出一片殷红。
“偷走的东西,总有一日是要还回来的。”黑衣人步步紧逼,语气冰冷,“今日,我便替那些失主,把东西从你手上讨回来的!”
眼看黑衣人再起攻势,赫连珏竟丢下匕首,转而将手探入袖中。
看到这儿,楚思衡动了。
他伸出手从身旁的仙人掌上掰下一根冷硬锐利的刺,做出投掷暗器的姿势,在赫连珏将手伸出,黑衣人做出防御姿势的刹那——
楚思衡手腕一翻。
那枚细刺自袖中飞出,无声无息,快准很地扎入了赫连珏伸出的手背!
赫连珏身形一滞,手中的瓷瓶掉落在地。
瓷瓶碎裂,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赤红蚁。
…-
作者有话说:
赫连珏:(看楚思衡)不来帮忙吗[咬手绢]
楚思衡:收到[好的](摘刺丢赫连珏)
黑衣人:给你加[鸡腿]
第187章 黄沙下
望着地上逐渐四散开来的赤红蚁, 黑衣人警惕后退数步,趁赫连珏吃痛,他迅速望了楚思衡一眼, 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旋即他凝聚内力于掌心, 掌风挟着雷霆之势, 直取赫连珏胸口!
赫连珏闷哼一声, 黑衣人趁此转身离去,跃上高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 楚思衡动了——
他足下一点,流云踏月催至极致, 身形如离弦之箭, 直追那道已掠过高墙的黑影。
赫连珏望着那道白色残影, 拳头逐渐握紧:“楚思衡……这可是你自找的。”
…
风声灌耳。
仙人掌园的高墙很快消失在身后, 楚思衡追着他,已然离开了王庭范围, 周围放眼望去只余黄沙与零星几株仙人掌,楚思衡却毫不在乎, 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道衣袂翻飞的黑色轮廓。
那人的轻功绝不在他之下。
甚至……比他的流云踏月还要快。
他很清楚,如果继续追下去,自己极有可能迷失在黄沙中,回去后也一定会遭到赫连珏的质问,甚至会丧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自由。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了上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连绵的沙丘。黑衣人对这一带显然极熟, 身形腾挪间精准避开所有沙坑,足尖点地时几乎不留痕迹。
楚思衡紧随其后,若非他的流云踏月已经大成,此刻只怕早已被甩脱。
追出不知多少里, 黑衣人终于在一座沙丘前停下。他没有回头,背脊却不再紧绷。
楚思衡也随之停下,他没有上前,只隔着十步远的距离,望着那道迎风而立的身影。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地上,像一柄斜插入鞘的剑。
“楚州主……”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些许疲惫,“你不该追来的。再往前走便是真正的西蛮大漠,没有水源,没有路标,没有商队。即便是本地人,也不敢继续向前。”
说罢,他转过了身。
日光从他背后照下,将他的面容隐入一片逆光的阴影中,楚思衡凝神仔细看了片刻,却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
即便如此,黑衣人还是往后退了两步,似乎非常不愿楚思衡看见自己的样子:“楚州主再往前一步,在下可就得给你收尸了。”
楚思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
“……”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杀我吗?”楚思衡笑问,“若是要,那卢朔与李伯可真是跟错了人。”
“……楚州主还是请回吧。”黑衣人转过身道,“你要面对的麻烦,可比我大多了。”
“我本可以不插手,看着他将那些赤红毒蚁丢到阁下身上。”
“那……多谢。”
“只有这两个字,似乎配不上我的牺牲吧?”楚思衡莞尔,“起码回答我两个问题吧?”
“若想问我的身份,那楚州主就不必白费口舌了。”黑衣人冷声道,“其余的,我可酌情奉告。”
“好。”楚思衡爽快答应。
黑衣人一愣,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楚思衡的圈套。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听着楚思衡的问题:“戏楼与你,是何关系?”
黑衣人默默垂首,似在看自己投在沙地上的影子。那道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地铺在沙地上,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半晌,他缓缓开口:“救命之恩。”
楚思衡张口似乎想追问什么,却被对方打断:“楚州主,你只有两个问题。”
“……”楚思衡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不过,多告诉你一些也无妨。”黑衣人轻笑出声,“幼时,我很喜欢在那家戏楼听戏,因此与戏楼东家交好。后来……我被人陷害,差点葬身沙海,亦是他救了我一命。可在那之后,他便回了中原,我无法报答他,只能替他守着他的戏楼,起码……不让它就此消失。”
说到这儿,黑衣人倏然没了声。
他没有再说下去,楚思衡也没有继续追问。
救命之恩。
这个答案,足够了。
“多谢阁下解惑,那么……第二个问题。”楚思衡望着那道始终不肯转过来直面他的身影,“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
风在此刻戛然而止。
天地间骤然寂静,静得几乎能听见沙粒从丘顶滚落的细响。
直到风声渐起,楚思衡才听见答案:“杀赫连珏。”
这四个字,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滔天恨意,平静地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你……”
“这是西蛮的事。”黑衣人终于转身看他,“就像楚州主说的那样。”
楚思衡一愣:“我说的?”
“偷去的东西,总有一日要还回来。”黑衣人轻声复述着他的话,“多谢楚州主,愿意为西蛮做这个讨债人。但是……不需要。”
他转身,面对满天黄沙:“赫连氏的债主,还没有死绝。”
楚思衡沉默良久,上前道:“若论赫连氏的债主,那么我也算。”
待黑衣人反应过来时,楚思衡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但他没有侧首看来,只是与他一起望着眼前的荒芜之景:“于公,赫连氏百年前曾妄图消灭连州楚氏,我身为连州州主,自然要向他讨回这笔债。于私,他对我下毒,百般折辱,此仇不报,我不会踏出这片沙地半步。”
听完这番话,黑衣人亦沉默了许久。
而他再开口时,却说出了楚思衡最不愿听到的话:“那么,便各报各的吧。”
“你……”
“我知道,你想与我联手对付他,不过很遗憾,在下不能答应你。”黑衣人微微侧身,对楚思衡作了一揖,“楚州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至于接下来的事,还请楚州主莫要插手了。卢朔与那位阿玲姑娘……我会亲自去救。”
“可王庭大牢守卫森严,你根本进不去。”楚思衡不明白他哪里来的底气,“纵然你能进去,又如何保证能带着他们二人顺利撤退?”
“这是第三个问题了吧?”黑衣人学着他的语气笑问,“很遗憾,无可奉告。”
“……”
“有缘再见吧。”黑衣人挥了挥手转身,“多谢你,愿意为西蛮说出那番话。”
说罢,黑衣人朝着沙丘走去,很快不见了身影。
楚思衡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在原地占了许久,才缓缓转身顺着来时路离去。
当他返回王庭再次踏入书房时,天色已暗。
赫连珏倚在榻上,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放在书上。
“楚州主回来了。”他搁下书卷,声音虚浮,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韵味,“可追上那位‘贵友’了?”
楚思衡递过去一个“你瞎吗”的眼神。
对上他的眼神,赫连珏不由低笑出声,却因此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军师大人既然受伤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我便不打扰了。”说着楚思衡便要转身离去,却被赫连珏叫住。
他起身走到桌边给楚思衡斟了杯茶,动作因胸口的伤痛而迟缓,茶水溢出杯沿,洇湿了案几。
他将茶杯递给楚思衡,眼神带笑,语气却冰冷无比:“流云踏月乃天下第一轻功,你用它追人……是没追上?还是追上了,却把人放走了?”
“放走他,对我有好处吗?”楚思衡没有去接那杯茶,“流云踏月是天下第一轻功不假,却也不是战无不胜。他的轻功……很诡异。”
“诡异?”
“你也与他交手过很多次,难道没有察觉到吗?”楚思衡不答反问,“他的轻功不走寻常路数,无法判断下一步,与流云踏月固定的行动路线截然不同,在坑坑洼洼的沙地中占据上风。”
“这样啊。”赫连珏若有所思点头,“也是,流云踏月虽好,可破绽也很明显……加之身在沙地,你追不上他,倒也说得过去。而且他伤过你一次,你没有理由抓到他又放了他,对吧?”
“……嗯。”
赫连珏将茶搁回桌案上,在楚思衡看不见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杀意,“在仙人掌园时那一击,为什么?”
楚思衡呼吸一滞。
果然来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赫连珏语气冰冷,手中的茶杯无声出现几条裂缝,“你难道忘记你说过的话了?”
“自然没有。”楚思衡语气平稳,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那些赤红蚁生在大漠,靠啃食仙人掌中的养分存活。军师大人如此爱惜那片仙人掌园,倘若在那里放出赤红蚁,只怕不出三日,您的宝贝仙人掌就连根都不剩了吧?”
“……”这个理由显然是赫连珏没想到。
楚思衡那一击害得他手掌脱力,瓷瓶落地,赤红蚁照样爬了出来。好在它们行动速度不快,自己及时回收,这才没有酿成惨案。
“至于后来……我也没想到军师大人您脱手了呀。”楚思衡失笑出声,“我以为你会为了你那些宝贝仙人掌忍住呢。”
“……”
“看来是我高估了你对它们的喜爱。”
“……”赫连珏终于放弃了,他艰难地摆了摆手,略显疲惫道,“罢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楚思衡转身便走。
但在跨出门槛前,他还是听到了那句话:“近来王都不安宁,这几日…就别出去了吧。”
“……知道了。”
离开书房,楚思衡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勉强骗过他了。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回偏殿的路上,然而走到一半,忽然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
他凝神仔细听了片刻,只听清了一句——
“殿下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应该都猜出黑衣人的身份了吧[狗头]
第188章 风高夜
楚思衡赶到阿古达的宫殿时, 只见院中跪了一地守卫婢女,阿古雄站在中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件黑衣。
“这么多人, 竟连个刺客都拦不住, 还让他掳走了殿下?孤要你们有何用!”
众人低着头, 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 阿古雄的余光瞥见了宫殿门口那道素白的身影。
楚思衡站在那里,眸色晦暗不明, 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古雄的目光在楚思衡的脸上停留片刻,旋即大步朝他走来。他的步伐又快又沉, 靴底叩在青石上, 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在楚思衡面前站定, 声音压得很低, 却压不住话语间的颤抖:“你来得正好。”
楚思衡不明所以。
“阿古达被劫走了……他趁守卫换防的间隙潜入寝殿,掳走了阿古达。这群没用的废物, 到头来只拦下这件衣裳。”阿古雄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他带着阿古达跑不远,以你的本事,孤相信你可以将阿古达救回来。”
“王庭防卫不是由赫连军师负责吗?”楚思衡不解抬眸,“出了这种事,陛下不去找赫连军师, 怎么还指望起我这个外人来了?”
提到赫连珏,阿古雄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个外人……总归是他自己愿意亲近的。比起赫连珏,在有关阿古达的事上, 孤…更愿意相信你。”
楚思衡愣住了:“你……就这么信我?陛下可别忘了,中原与西蛮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单是你将我三哥掳至西蛮的这两年,就注定我们之间不会有善终。”
“你与他不一样。”阿古雄转过身背对他,“孤见过太多人,西蛮、中原、漠北……分得清什么是装出来的恭敬,什么是藏在笑脸后的刀。你恨西蛮,但对阿古达,你并无杀意。”
楚思衡沉默。
“你三哥的事,是孤的意思,孤不辩。但孤明白,你不会因此去害阿古达……这就够了。”
楚思衡望着那道背影,良久无言。
夕阳渐渐退去,在黑暗彻底吞噬掉阿古雄身影的刹那,楚思衡终于开口了——
“我可以去追。”
阿古雄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但是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由陛下您亲定的理由,否则赫连珏会有一百种理由针对我。”楚思衡顿了顿,“若是如此,那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会做。”
换言之,若想让他插手此事,就必须给他一个让赫连珏无法反驳的理由。
阿古雄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楚思衡:“此乃孤的手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王都各处,任何人不得阻拦……这个可够了?”
楚思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掂了掂这块手令的分量。直到阿古雄耐心几乎耗尽,他才笑着给了答复:“够。”
“那……”
楚思衡弯腰拾起地上那件黑袍,拍了拍灰,道:“放心,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说罢,楚思衡转身离去,凭借手令径直出了王庭。
消息传到赫连珏耳中引得他大怒时,楚思衡已经回到了面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将桌椅的轮廓描成模糊的灰影。他站在门槛内,任由夜风从身后灌入,吹得衣袂轻轻拂动。
黎曜松倚在窗边,月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白。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上的衣料已被寒露洇得微湿,整个人望去如同一尊石像。
直到房门被推开,他才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月光从他脸上移开,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仍亮得惊人,仿佛要将门内的那道身影刻入骨血。
“曜松。”楚思衡看着他,“我回来了。”
黎曜松不语,只是张开双臂,将楚思衡稳稳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又仿佛是在怕那只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影。楚思衡撞入他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人的心跳——急促、紊乱,像一只被困许久,终于得以解脱的兽。
“你回来了……”黎曜松的声音埋在他发间,闷闷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有受伤?”
楚思衡伸出手环上他的腰身,同样将脸埋进他颈窝,安抚道:“我没事,放心吧。”
黎曜松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那就好…那就好……”
夜风轻拂过两人衣摆,月光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定格了许久。
良久,黎曜松才缓缓松开怀里的人。他抬手轻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指腹自眼尾滑到唇角,最终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
“一日不见,嘴唇怎么干成这样?瞧这里,都渗血了……”
楚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仰头,吻上了那带着夜间寒露的唇。
那吻起初很轻,只是唇贴着唇,呼吸交缠,彼此的气息都带着夜风的凉意。很快,干裂的唇瓣变得湿润,楚思衡似乎已经不满足于此,又往前凑了几分。黎曜松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一手揽着他的腰,猛地将这个吻压得更深。
“唔…”楚思衡仰头承接,喉间溢出模糊的、满足的轻吟。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
额头相抵,鼻尖相蹭,呼吸交缠在方寸间。
“想我了?”黎曜松轻蹭着他的鼻尖问。
楚思衡喘息不语,耳尖却悄然覆上一层薄红。
黎曜松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又问了一遍:“想我没?”
说这话的同时,那双手便开始不安分起来。当温热的掌心触上微凉的肌肤时,楚思衡浑身一颤,连忙开口:“……想了。”
那两个字极轻,落到黎曜松耳中却仿佛有千钧重。他重新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呢喃道:“嗯,我也想你了。”
“……嗯。”
话音落,屋中静得只剩下风声。
黎曜松没有追问他回王庭发生了什么,身上为何带着风沙的痕迹。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月色渐沉。
许久,楚思衡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陛下,松松手,臣妾快喘不过气了。”
黎曜松放缓了力道,却没舍得松开:“再抱一会儿。”
“还在想我?”
“一直都在想。”黎曜松吻着他的耳垂,“想一辈子也不够。”
闻言,楚思衡也不再催。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不愿先放开彼此。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却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楚思衡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黎曜松下意识收紧手臂,带着点耍赖的语气:“别动……再抱会儿。”
楚思衡没理他,继续在黎曜松怀里调整角度,直到一抬眸便能对上他的眼睛。
“曜松。”
“嗯?”
“看着我。”
黎曜松低头:“怎么?”
楚思衡不语,只是微微前倾,寻到了黎曜松的唇。
如果说方才那个吻是重逢后的确认,那么这个吻就是离别前的烙印,楚思衡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与气息尽数烙在那人唇上。
这一次,黎曜松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默默承接着他的一切,让楚思衡主导这一刻的节奏。
待楚思衡气息不稳时,他才将自己的唇移开,沿着颈侧的线条缓缓向下。
黎曜松喉结滚动了一下:“思衡……”
话音未落,黎曜松便感觉颈间传来一阵温热,紧接着是细微的刺痛。
直到痛感与温热消散,他才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那人正仰着脸看他,唇边带着一丝得逞似的、极淡的笑意:“好了。”
黎曜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那处微微发烫的地方,那里多了一道明显的牙印,以及他看不到的淡淡红痕。
“这是……留给我的?”
“嗯,睹物思人。”楚思衡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处痕迹上,“我不在的时候,就摸这里。”
“但它用不了多久就会淡去……”黎曜松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说,“届时我再想你怎么办?”
楚思衡无奈一笑:“那我就回来。”
在痕迹彻底消失之前,我就会回来。
黎曜松终于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那可一言为定,不准反悔。”
“陛下,您今年究竟几岁?好歹做了一年皇帝,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现在又不是皇帝,以后……也不会是了。”黎曜松起身走到桌边,上面摆满了图纸和各种译文。
楚思衡跟着起身,看到桌上的狼藉后不由一惊:“这些…都是你弄的?”
“咳…我本想从游记里找找线索,但这玩意儿有些地方实在难懂,比那帮老狐狸的‘之乎者也’还折磨人,于是我甘拜下风,改按你先前说的绘制王都地图。”黎曜松将绘制好的其中一块区域给楚思衡看,“你看看,这可合你的要求?”
作为在北境常年征战的将军,绘制地图对黎曜松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短短一日,他就把王都内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布局绘了下来,具体到每座建筑一清二楚。
“不错,就是这个。”楚思衡小心翼翼放下图纸,“有了这个,大军攻城就好办了。”
“大军攻城?”听楚思衡这么一说,黎曜松连忙看向他绘出来的图纸,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什么玄机,“这就是王都普通的布局图,对大军攻城能有什么帮助?”
“南澈与我说过,西蛮王都的防线并不在城门上,而在城中。这王都布局图就是堪破王都防线、拿下西蛮的关键。虽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玄机,但只要等你完善了布局图,相信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听到这番话,黎曜松瞬间来了动力:“那我尽快把剩下的部分也绘给你,届时……”
话音戛然而止。
楚思衡疑惑看他:“怎么了?”
黎曜松想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即便破开了王都防线,那大军又该如何进城?若是走商道,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暴露,我们得找到一条隐蔽又能让大军安全前行的路线。”
这也是楚思衡来西蛮最初的任务。
“这个我当然不会忘。”楚思衡取出阿古雄的手令晃了晃,“今夜我们便出城。”
“这是?”
楚思衡将今天在王庭里发生的事告诉黎曜松,却隐去了与赫连珏的那番谈话。
“刺客劫走了那位王子殿下,阿古雄让你去救?”黎曜松有些难以置信,“他居然能信得过你?”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楚思衡莞尔,“走吧陛下,我们趁夜出城‘找找刺激’。”
…-
作者有话说:
果然每次收尾都超级无敌卡[爆哭][爆哭][爆哭]
第189章 百年史
“站住!”城门前, 一名守卫将黎曜松与楚思衡拦下,“你们是何人?”
楚思衡不慌不忙拿出手令,沉声道:“奉陛下之命, 出城办事。”
守卫半信半疑接过手令, 反复打量, 待确认那手令是真的后, 神色骤然一遍:“竟真是陛下的手令……三更半夜的,陛下为何会派你们两个中原人出城?”
楚思衡一把夺回手令, 语带不耐:“陛下之意,岂是尔等能随意过问的?若是耽误了陛下的事, 当心脑袋不保。”
“不敢。”守卫连忙退到一旁, 扬手示意门下的守卫打开城门。
门闩被两名守卫合力抬起, 城门在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裹着沙尘的夜风扑面而来, 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楚思衡收好手令,与黎曜松一同出了城。守卫目送着两人远去, 嘴里忍不住泛起嘀咕:“陛下那么恨中原,居然派两个中原人替他办事, 还真是活久见……”
负责开门的守卫应和道:“是啊,以往有什么秘密任务,都是交给赫连军师,怎么这次……还有方才那两位,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另一人却没放在心上,摆摆手说:“中原人不都是那副打扮吗?有什么眼熟不眼熟的?”
“也是……”
“行了, 别想那么多了,快过来关城门。”他催促道,“别忘了赫连军师的命令,夜间没有军师大人许可, 不得擅自开城门。”
…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王都内稀落的灯火。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为无边的沙丘镀上了一层银白的霜。
“居然就这么出来了。”黎曜松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合的城门,“那手令比我想得还要好用。”
楚思衡没有接话,只是抬眸望向前方那片无边的黑暗。月色在此刻被云层遮住大半,能见度极低。
“接下来往哪儿走?”黎曜松望着眼前的茫茫大漠,“这种鬼地方,若是没有地图,只怕走不了多久就会迷路。”
“不用担心。”楚思衡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羊皮纸递给黎曜松,“有这个。”
借着稀薄的月光,黎曜松将羊皮纸展开,竟是王都周边地形的简图!图上用炭笔勾勒出了几条主要道路,还有几处格外标注出来的流沙地区。
“这是哪儿来的?”
“南澈给的。”楚思衡解释说,“他在王庭被关了两年,从阿古达口中变相套出了不少信息,绘出了这幅简易地图。从连州回到王庭那夜,南澈便将这个给了我。有了这个,我们就能避开最危险的流沙区域,另外寻找安全的道路。”
黎曜松将羊皮纸递还给楚思衡,仍有些担忧:“可你不是答应了阿古雄替他救儿子吗?大漠探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或许数月都不一定能找到一条可行的路,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找到阿古达。”楚思衡回首望向远方圣山模糊的轮廓,“陈将军备的马在哪儿?”
黎曜松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茶棚:“等着,我去牵。”
为以防万一,黎曜松提前命陈勇在城外一个茶棚里备了两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翻身上马后,楚思衡再次展开羊皮纸,调转方向沿一条隐藏在沙丘后的小道往圣山的方向去。
马蹄踏在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一路无话,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足以明白彼此的意思。
经过一座矮丘时,楚思衡忽然勒住了缰绳。
黎曜松跟着停下:“怎么了?”
楚思衡抬手指去:“你看那边。”
黎曜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王庭的方向,隐约有火光跳动。
不是寻常的灯火,而是已经燃烧起来的熊熊大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却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似乎已经被人为压制住了。
“那是……”
“看来他行动了。”楚思衡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走。”
黎曜松收回目光策马跟上,将那异样的火光远远抛在身后。
越往圣山方向走,人迹越是稀少。官道早已断绝,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沙路,两旁开始出现废弃屋舍,墙塌顶陷,被荒草半掩着,在月色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亲眼看到圣山脚下荒村的景象后,眼前的一切让两人都不由一惊。
土坯砌成的屋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骨架。有些房屋的屋顶则彻底没了,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孤零零地斜插在那里,像伸向天空的枯骨。荒草长到人腰那么高,将残破的院落和巷道吞没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楚思衡翻身下马,靴底踩上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环顾四周,眉头渐渐蹙起。
这不是寻常的荒废。
塌陷的房梁,墙上隐隐可见的焦痕,处处都透露着一个真相——这里曾遭遇过一场大火。
黎曜松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楚思衡身旁,目光扫过周围的残骸,声音压得极低:“这里……也被烧过?”
“嗯,看样子火势还不小。”
楚思衡走向最近的一座屋舍,俯身用指尖拨开地上的细沙,黄沙之下是焦黑的土。楚思衡微微蹙眉,继续往下拨。
再往下,是一截烧得只剩半截的……
指骨。
人的指骨。
……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风从圣山的方向吹来,穿过那些残破的墙壁和焦黑的房梁,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有无数张嘴在低声呜咽。
“看来……”楚思衡缓缓开口,“史书记载的,的确有问题。”
对于圣山脚下的村落,史书中只记载了一句“随女王离去由盛转衰”。眼下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村落的覆灭,是有人故意为之。
“会是谁干的?”黎曜松轻声问。
楚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眸望向那座沉默伫立的圣山,山巅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远处,王庭的熊熊烈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上去才知道了。”楚思衡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吧,上山。”
骑马行至半山腰,周围的草丛树木越来越密,道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只得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歪脖老树上,徒步上山。
越往上走雾气越重,像一层层薄纱缠绕在林间,脚下的石阶覆满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渐淡去。
透过薄雾,黎曜松看见了一堵墙,墙内殿宇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
“这就是你说的那座行宫?”黎曜松压低低声问。
“嗯。”楚思衡点头,穿过树丛靠近了行宫。
除了祭神仪式前的那几日,这座行宫平日里并无人烟,连个守卫都没有。宫殿大门没有上锁,楚思衡轻轻一推便开了。
上一次他只是站在行宫外草草看了一眼,并没真正进来过。
这座行宫与中原的宫殿风格十分相似,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以青砖铺地。靠近山泉水的一侧有一颗巨大的古树,虽然已经枯死,但枝干仍倔强地伸向天空。
四周回廊环绕,每一扇门都紧闭着。
就在楚思衡准备去殿内查看情况时,黎曜松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等等,有动静。”
楚思衡屏息凝神,果然听到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窸窣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步伐,循声往后院走去。
而当两人看清后院的情形时,却不由大吃一惊——
院中盘踞着一座巨大的赤色“山峦”,寒风掠过,那“山”便会微微颤抖,把自己缩得更紧。
是阿花!
它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模样,它是吃饱了?
可没有阿玲,谁能把它带到这里?
无数疑问在一瞬间涌上两人心头,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气息,阿花动了。
它缓缓睁开眼,巨大的金色竖瞳直勾勾盯着两人。黎曜松下意识后退半步,半躲到楚思衡身后。
“它…它不会又发狂把我俩当食物吧?”
楚思衡与它对视,缓缓开口:“应该……”
不会吧。
黎曜松默默握上剑柄,但见阿花只是盯着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慢慢放下了警惕。
然而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房屋忽然传来了一阵“吱呀”声。
两人迅速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门后走出。那人身形颀长,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中,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对两人的到来早有预料:“你们果然还是来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花忽然动了——它缓缓起身,硕大的头颅转向那人,微微垂下了脑袋,仿佛是在给他行礼。
楚思衡看着阿花的反应,眸色一沉,直接开门见山问:“方才王庭里的火,是你放的?”
黑衣人坦然承认:“是我。”
“这便是你救人的法子?”楚思衡盯着他,“你把他们都救出来了?”
“自然。”黑衣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笑意,“我已让卢朔护送阿玲姑娘离开西蛮。算算时间……他们此刻应当已经离开王都范围,往东去了。”
“往东?”黎曜松忍不住开口,“那是中原的方向,你让他们去中原想做什么!”
黑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更甚:“陛下别误会,西蛮如今已是是非之地,阿玲姑娘是无辜人,她不该留在这里。让她远离这一切,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思衡打量着他隐在黑布下的面容,声音愈发低沉:“阿花也听你的指令,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州主,我说过,与我身份有关之事,你不得过问。”
“切,说的好像谁稀罕你的身份似的。”黎曜松嗤道,“你若不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哪有这么多事?我倒要看看,你这斗篷下究竟是张怎样见不得人的脸——”
“等等。”楚思衡拦住要拔剑的黎曜松,转而问起了别的问题,“好,我换个问题。山脚下的村落,究竟是怎么回事?”
……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黎曜松盯着他,片刻后不顾楚思衡阻拦拔出了重黎:“半天吐不出以个字,我看这家伙绝对有问题。思衡,咱们把他捉回去慢慢审,我就不信审不出……”
“是女王烧的。”黑衣人轻声开口,打断了黎曜松的话,“那村落,是女王下令烧的。”
两人猛地一怔。
“你说那是女王烧的?”楚思衡难以置信,“可那不是她出生的地方吗?她为何要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中原人。”黑衣人语气沉了下来,“那个村子……原本住着三十户人家,乃世代守护圣山的守山人。”
“守山人?那不就是……”
“我说的守山人,并非后来女王听取你们中原官员建议设立的官职,早在女王出生前,他们就存在了。至于后来……呵,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让外人来守护圣山,即便是女王出面,也难平众怒。”
“所以说,当年将那位中原贤士逼上圣山,背后亦有村中百姓的推波助澜?”楚思衡眉头微蹙,“可我觉得……女王不像那样的人。”
“女王自然不是那种为爱放弃一切的人。”黑衣人没好气道,“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中原人……你们难道真的以为圣山里那些四通八达的通道,真的就是靠那几个中原官员挖出来的吗?”
此言一出,两人豁然开朗。
那位史书中记载以身练蛊、为爱痴狂的女王,百年前却凭一己之力,救西蛮于灭国边缘。
当年中原朝廷派遣大量精英潜入西蛮,混入王庭高层,本意是想摧毁西蛮圣山,瓦解西蛮人的精神支柱,彻底解决中原西难的一大隐患。原本一切计划都很顺利,直到守山人一职确定,中原人进入圣山,引来西蛮各方不满。
但这份不满,却并非是因为外族人踏入西蛮圣地,而是因为圣山中那些珍贵的矿物。
村中百姓世代靠挖掘贩卖圣山中的矿物谋生,而那些矿物最后多数到了王庭高层官员手中。这条利益链延续了数百年,直到女王设立的守山人,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后来,他们将那位中原贤士逼上圣山,想以此给女王施压,让她将山中的中原人召回。
然而他们殊不知,这一切都在中原朝廷的计划之中。
他们早已发现圣山内部布满了千疮百孔的矿道,只要稍加改造,就能成为埋藏火药的通道,将整座圣山夷为平地。
于是那中原贤士自愿被逼上圣山,以此让女王看见遍体鳞伤的圣山——他用自己的命,让女王替他除掉整个村落,让运过来的火药有了藏身之地。
“可最后他们的计划还是失败了。”黎曜松道出他想不明白的一点,“听你这么说,如今的西蛮该在中原朝廷麾下才是。”
“所以说,是女王力挽狂澜救了西蛮。”黑衣人看向阿花……准确来说是蜷缩在阿花身上的那条小红蛇,“女王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是白坐的。”
中原贤士死后,女王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村落,可等一切平息、重新冷静下来后,她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中原的计划,亦在那一刻暴露了。
可那时的女王在外人眼中已是“为爱痴狂”的疯女人,说的话无人肯再信。为了救西蛮,她选择以血炼蛊,用与那十大蛊术高手一样的方法,炼出了一条蛊。那条蛊成功杀尽了圣山里的中原人,摧毁了中原朝廷的阴谋。
真相揭开,两人沉默了许久。
这位在史书上因爱误国的女王,在现实中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力挽狂澜,为西蛮续上了几十年寿命。
“真相竟是如此……”黎曜松喃喃抬头,对西蛮这个地方隐隐生出了一丝改观。
黑衣人冷哼一声:“所以说你们中原人真是狡猾,这一招借刀杀人,在下…自愧不如。”
“喂,你几个意思?”黎曜松不满道,“是你们自己贪财,怪得了谁?那火又不是我们放的。照你这么说,那朕还希望当时他们不要插手,就这么看着你们把圣山里的矿全挖干净,把山挖塌了才好。”
黑衣人嘴角一抽,反唇相讥:“中原皇帝,竟是这幅德行?”
“我又不是正牌皇帝。”黎曜松嘀咕道,“等救回南澈,我就把这个位置还给他,带着我的思衡逍遥快活去……什么皇帝,我才不稀罕。”
“他做皇帝吗?”黑衣人闻言,瞬间变了态度,“若是他的话……或许不错。”
楚思衡在此刻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自言自语:“你把阿古达绑到哪儿去了?”
“阿古达?”黑衣人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你要救他?”
“受人之托罢了。”楚思衡从袖中取出手令晃了晃,“你为了救卢朔与阿玲劫走阿古达支走王庭守卫,眼下人已经救出来了,阁下是否可以放那位王子殿下回去了?”
“……你一个中原人,为何要管这个闲事?”黑衣人语气骤然绷紧,全然没有了先前你游刃有余,“他……又为何要派你一个外族人?就不怕你我一合计,把他给杀了吗?”
“他不过是个孩子,又何必为难他?”楚思衡上前两步,“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黑衣人迅速转身,留下一句“他在我最喜欢的地方”后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最喜欢的地方?”
楚思衡正沉思着,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侧首看向黎曜松,不明所以:“怎么了?”
黎曜松指了指眼前的阿花:“他走了,阿玲姑娘也走了,那…它怎么办?”
楚思衡扭头看向阿花,只见它快速吞吐着信子,看样子似乎……又饿了。
…-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除夕快乐~[接][元宝]
第190章 见端倪
“阿花, 过来。”
黑衣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抬手招来阿花,俯身对着它低语片刻, 阿花竟转身缓缓往圣山山顶的方向游去。
望着阿花远去的身影, 楚思衡不禁好奇问:“它为何会听你的话?”
“涉及身份, 无可奉告。”黑衣人转过身, 语气冷淡,“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往后不会再出来了,两位若不贸然闯入圣山, 自会相安无事。”
留下这句话, 他便真的走了。
望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黎曜松忍不住嘀咕:“这人可真奇怪……思衡, 你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此人既熟知王庭情况,又能在王庭来去自如, 定然是有一个方便藏身、又能随时接近王庭的地方。”楚思衡走到一堵矮墙边,透过墙上的镂空窗往山下看去, “此处正好对着王庭,他轻功极佳,从这里下山翻入王庭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
“这么说,此处就是他的老巢?”黎曜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难怪……他每次大闹完王庭就往圣山上跑,所以赫连珏才一直抓不到他。”
毕竟此处是西蛮圣山, 即便是赫连珏,也不能贸然派人来搜山。
楚思衡若有所思点头:“嗯……有道理。”
可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算了,先不想这些。既然已经有了线索,还是赶紧去找阿古达吧。”楚思衡思索片刻, “他最喜欢的地方……戏楼!”
“戏楼?”黎曜松一愣,“那里不是已经被炸成废墟了吗?我白日出去过一趟,还看见赫连珏的人守在那附近。他如果把阿古达关在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去找找看了。”楚思衡仰头望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天亮之前若不能找到阿古达带他回去,阿古雄这张牌日后用起来可就得大打折扣。”
“好吧,那我们……”
“当然,你有更重要的事。”楚思衡取出那张羊皮纸塞进黎曜松掌心,“我去赫连珏书房时意外发现,但凡出入王都的中原人在他那里都会有记录。若没有手令,你每日出入王都都会被记录在册,时间长了一定会引起赫连珏怀疑。我去找阿古达,把他带回去后再想办法出城与你汇合,届时我们再一起回来,尽量减少表面上出入城门的次数。”
黎曜松接过羊皮纸,仍有些担忧:“可你我若不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在城门口岂不是更引守卫怀疑?”
“谁说我要走城门回去了?”楚思衡唇角微扬,“我说的是减少‘表面’上出城的次数,又不是真实的。”
……
黎曜松懂了。
…
子时过后,王都静得像一座空城。
楚思衡避开城门附近巡夜的守卫,沿着城墙一路向东。那枚手令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但他却不准备用。
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用手令大摇大摆进城,再给黎曜松随口编个没有与他一起回来的理由,反正有陛下的手令在,那些守卫并不会多想。
但城门的守卫多半是赫连珏的人,他们难免不会把这件事上报给赫连珏,时间一长必会露出破绽。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正面跟赫连珏周旋。
那种人……时间长了,终归难以控制。
城东尽头的城墙有一处缺口,是前两日刮沙尘暴时坍塌的,还没有来得及修补完整。楚思衡后退数步,施展流云踏月跃上城墙,无声落入城内。
确保没有被守卫发现后,楚思衡悄悄避开主街,穿过小巷往戏楼的方向赶去。
此刻的戏楼已然成了一片废墟。
原本三层高的楼阁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瓦砾中。墙上的彩绘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下几片烧得卷边的碎纸挂在残破的窗棂上,风一吹便瑟瑟作响。
楚思衡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心头微沉,他们下手可真够狠的。
若阿古达真的在这里……
楚思衡一边想一边绕到后院,因这一墙之隔便是李伯的屋舍,后院的损毁相对来说要轻一些。
他正四处打量着,忽然听见了一个极轻的抽泣声。
楚思衡屏息凝神,循声走向后院那一排损毁不算严重的屋子。他推开最里间的门,看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身影缩成一团,背靠着布满裂痕的墙,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膝间。清瘦的身躯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思衡放缓脚步上前,轻声开口:“阿古达?”
那身影猛地一颤,片刻后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落进来,照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映出两道干涸的泪痕。看见楚思衡的瞬间,那双眼中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惊恐、戒备、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
“你……”阿古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漂亮的吗?”
“嗯,是我。”楚思衡半跪于地,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阿古达身上。
阿古达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最终却没有躲开。
楚思衡看着他的反应,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你父王…让我来带你回去。”
“父王?”阿古达有些茫然,“父王……让你来救我吗?”
“嗯。”楚思衡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阿古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楚思衡伸过来的那只修长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自己冰凉瘦削的手,缓缓放了上去。
楚思衡的手相较常人已是偏冷,照理说阿古达藏身于此,手应该比他暖和才对。
可当那只苍白瘦削的手落入掌心时,楚思衡却被冷得一激灵,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根本不是夜风能吹出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一如他当初身中噬春散时的症状。
阿古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楚思衡不动声色地握紧了。
“走吧。”楚思衡牵着他往外走,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阿古达被他牵着,踉跄着站起身,低头跟在楚思衡身后,一步一步踩过焦黑的瓦砾,穿过那些被火烧得扭曲变形的房梁。
走到废墟边缘时,阿古达忽然停住了脚步。
楚思衡侧首看他:“怎么了?”
阿古达回头望向那片废墟,眼神空茫:“以前……戏楼的戏……很好听。每个生辰,我都来听……”
楚思衡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阿古达却收回目光,朝他露出一个澄澈的笑容:“漂亮的,我们走吧。”
“……嗯。”楚思衡牵着他,慢慢走进了夜色。
一路上,阿古达异常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快到王庭时,楚思衡忽然停下脚步。阿古达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茫然。
楚思衡转身看他,将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拢了拢,又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还是冷。
冷得不正常。
楚思衡收回手问:“你…一直都这么冷吗?”
阿古达一怔,下意识摇头,半晌后却又缓缓点了点头,最后垂首僵在那里,不语。
楚思衡握上他的手腕,缓缓渡了一丝内力过去。
阿古达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腕,眼里亮起光:“暖暖的……好舒服!”
楚思衡笑着收回手:“走吧。”
“嗯!”
王庭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阿古雄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身后远远跟着一群手足无措的侍从。
“阿古达——”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惊惶与焦灼。
阿古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向威严的父亲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阿古雄几步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吓到了吧?可有受伤?”
阿古达摇了摇头。
直到此刻,阿古雄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古达愣愣看着他,呢喃道:“父王……”
楚思衡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
过了许久,阿古雄才平复好心绪。他松开阿古达,转而看向楚思衡:“你替孤把他找回来了…多谢。”
“受陛下所托罢了。”楚思衡淡淡道,“幸不辱命。”
“那人呢?”阿古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那个掳走阿古达的刺客……你也遇到了,对吗?”
“嗯。”
“为何不拿下他?”阿古雄眉头微蹙,“你可知他今夜如何挑衅王庭!”
“陛下只让我救人,又没让我捉人。”楚思衡迎上他的目光,摊手道,“这种事,陛下不应该去找赫连军师吗?况且以当时的情形,我若与他动手,未必能顺利救到殿下。”
阿古雄沉默了一瞬。
“……若孤没记错,他伤过你一次。”阿古雄审视着他,“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陛下应该问问自己,你与他是什么关系?”楚思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位对于王庭之事,知道的恐怕比陛下您还多吧?”
“你……”
“殿下受了惊,又吹了半夜冷风,陛下还是快些带他回去歇息吧。”楚思衡截断他的话,“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阿古雄看向阿古达,他裹着楚思衡的外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阿古雄终于开口,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疲惫,“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孤再找你。”
楚思衡转身便走。
阿古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渐凝:“这个楚……不太一样啊。”
闻言,一直低头的阿古达忽然好奇抬头:“父王,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阿古雄笑着摆了摆手,“走吧,父王先带你回去休息。”
阿古达深深看了眼楚思衡的背影,这才收回目光,闷闷“嗯”了一声。
这个楚,确实不一样。
…-
作者有话说:
进入完结倒计时[接][元宝]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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