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第 21 章
◎我烂命一条。◎
晚上,许昭问陈莉借钱,陈莉差点被她气笑了:“不是!许昭,你是不是忘了你白天还在嫌我多管闲事呢,怎么现在还能腆着脸来问我借钱,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
许昭没有辩解,毕竟她说的也没错,她只说:“一码归一码。”
“”
真说得出口啊!
陈莉斜她一眼:“要多少?”
许昭反问:“你有多少?”
“什么意思?”陈莉目瞪口呆:“怎么?你全要啊?”
许昭说:“有多少,要多少。”
陈莉瞧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说:“许昭,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许昭不解:“嗯?”
“你在倒贴!”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到底有多少?”
真是个死脑筋!
陈莉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盘算零花钱的数额。
“你等着,我去找找。”
“好,谢谢表姐。”
当陈莉把有零有整一共六十三块钱放在桌子上时,许昭傻了眼,她挠了挠脖子,一言不发地看着钱。
“你什么意思?”陈莉抱着手臂说:“不会是嫌少吧?”
“不嫌。”她现在身无分文,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本,况且这些钱够她日常开销了,许昭把钱收好,特郑重地说:“离开之前,我肯定会还你。”
“行行行,拿走吧。”
许昭想到什么,又问:“表姐,家里的大米和鸡蛋,我能用吗?”
陈莉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猜到她要做什么后,无奈地点点头:“用吧,用吧,不值几个钱。”
许昭简单冲了个澡就回房睡觉了,或许是时间尚早,翻来覆去睡不着,房子的隔音并不好,隔壁电视剧的吵嚷夹杂着陈莉房间欢快的音乐传到她耳朵里。
不知道这会儿,陈烬在干什么。
许昭起得很早,当时第一缕晨曦正刺穿海面,她要赶最早一班渡船去东岸。起床后,铺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的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在镜子前简单拾掇了下,直奔厨房。
泡了一晚的大米略有膨胀,许昭熬了粥,煎了几个鸡蛋,又把傅明徽怕岛上饮食不习惯而特意备下的几包小菜带上。这样就能省去陈烬一顿饭钱。
厨房动静大,周玲还以为进贼了,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看到是许昭在里面才松了口气,嗔怪道:“昭昭,你饿了怎么不给表姨说一声啊,我来给你做。”
“不用,我都做完了。”
许昭把粥盛放在昨晚准备好的保温桶里,又把鸡蛋放在饭盒里,只说:“表姨,粥和鸡蛋还有很多,一会儿您就不用再煮了。”
周玲看她风风火火的模样,猜到她要出门。
“你要去医院?”
“嗯。”许昭倒不避讳:“中午我就不回来吃饭了,晚上吃饭不用等我。”
周玲半倚在门框上,看着许昭把东西打包好,拎在手里准备出门。她突然轻扯住许昭的手臂说:“昭昭,你妈昨晚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姑奶奶身体好转,不需要人守着了,她能回来接你了。”
许昭脚步一顿,问:“什么时候?”
“下周。”周玲说:“这几天就乖乖地待在家里,收收心准备回家吧。”
“陈烬那头也少去。”
许昭眼神暗淡下来,应了声‘好’,随即迈开了脚步。
“那我先走了。”
许昭到达医院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此时,住院部已经陆续有人进出。冯春华住的是六人间的大病房,或许是因为岛民住院的少,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病人。
屋内除了冯春华,空无一人,陈烬也不在。
许昭把东西放在一旁,伸头探了眼冯春华的脸,见她面色依然枯黄,但唇色较昨晚红润得多,她这才放心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病房门从外被人打开,许昭看到陈烬的一瞬,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脸上不经意透出忐忑又期许的小表情。
陈烬将她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彻底心软,那些推开她的话瞬间哽在喉口。
他笑了笑说:“那么早?游过来的?”
见他没赶自己走,许昭稍稍松了口气:“我坐第一班船过来的。”
陈烬单手端着脸盆缓步走来,继续揶揄道:“这里有什么宝贝?一大早过来。”
说者无心。
许昭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她顾左右而言他:“阿奶好点了吗?”
陈烬把脸盆放在床头,拧了把毛巾,边给冯春华擦脸,边回:“好多了,昨晚醒了会儿,又睡过去了。医生说挂两天盐水就能回家。”
“那太好了。”
许昭晃了晃她准备的早饭,“吃过早饭了吗?我熬了粥。”
陈烬手上动作一顿,眉尾微挑,看了过去:“你熬的?”
“嗯。”
“能吃吗?”
“”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当然!”
陈烬被她逗笑,擦完脸,他又给冯春华擦了手臂和双腿,动作相当熟稔,一看平时就没少做。
期间,许昭把餐板固定在床围上,把碗筷搁在餐板上,碗里盛上粥,又添了一个鸡蛋,一切就绪,陈烬那头也干完了。
晨曦一点点浸透房间,许昭看着陈烬把粥喝完,等他咬掉半个鸡蛋才问:“好吃吗?”
其实许昭从小到大没怎么下过厨,日常起居都有傅明徽负责,厨房是轮不到她使用的。但煎蛋煮面这种活,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陈烬没说话,默默咽下另一半鸡蛋,把碗筷搁在桌上,安静地看着她。
“???”
许昭歪着脑袋,不确定道:“不好吃?”
对于逗她这件事,陈烬乐此不疲,过了会儿,终于绷不住,笑着说:“回头我给许大厨发个奖状。”
许昭回他一个无语又娇憨的白眼。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侃着,冯春华醒了,许昭便给她喂粥,陈烬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神色如常,目光始终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游离。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道:“许昭。”
许昭小心翼翼地喂着,生怕呛到病床上的人,所以没敢往陈烬那头看。
“怎么了?”
“我出去会儿。”
她往他脸上短暂一瞥,又迅速回头。
“去哪儿?”
陈烬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外,天光刺眼,他眯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去找点活儿,你帮我看着阿奶,一会儿我就回来。”
许昭知道他缺钱,手上动作没停,只低声应了句“好”。
陈烬没去找活,他要去找冯翊,沉鲸岛总共就这点地方,冯翊会出没在哪些地方,陈烬一清二楚。
冯翊年纪虽轻却嗜赌成性,这一点与冯昆一脉相承。近些年,警方对黄赌毒的打击力度持续加大,明面上的赌场早已销声匿迹,转入深藏于市井巷陌的地下场所。
渔场码头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冯翊混迹最频繁的地下赌场据点。
赌场设在一艘巨大的渔船里面,渔船白天就停泊在码头,晚上便载着一群赌鬼在远海赌博,一来可以有效地掩人耳目,二来也可以防止输钱的人趁机逃跑,本岛甚至来自更远的地方的赌鬼都汇聚于此。
冯翊只有十六七岁,自然没有资本参与挥金如土的高额赌局,他通常会威逼利诱本岛上的同龄高中生来此,与他们赌博,运气好时能赢上一笔,够他挥霍一阵子。
冯翊这伙人的赌局,就设在白天闲置的渔船上。他们赌注不大,纵使警察来了,也能借口玩闹或一哄而散,很难被抓现行。再者,平日还有人放风,基本没出过纰漏。
周围的船工早已见怪不怪,偶尔瞥两眼也懒得理会。倒是今天陈烬上船,有几个船工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顺带揶揄道:“阿烬啊,你也是来赌的?没地方赚生活费了?”
陈烬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地回上一句。
“是啊,要不叔先借点给我,等我赢了回头分你点?”
船工瞬间不接话了,他们清楚在陈烬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就算是口头上也讨不到好。
现在是禁渔期,船上人少得可怜,陈烬个头高,往牌桌边上那么一站,周围的人便立即认出了他。当然也包括冯翊。
有人在冯翊耳边嘀咕了几句,冯翊蹙眉往陈烬这头看了眼,陈烬抱着手臂随意地站着,视线紧盯牌桌,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
心虚使然,冯翊总以为陈烬在看他,等他真的瞪回去时,又发现对方并没在意自己。莫名恼火,一场下来,冯翊输得底朝天。
“不玩了!不玩了!”
众人一哄而散。
冯翊带着两个人走出码头,陈烬紧随其后,也出了码头。他没有刻意躲避,亦步亦趋地跟在冯翊身后,反而有种慵懒闲适的自在。
冯翊自然察觉到了,只是觉得身后跟着条随时会蹿出来咬人的恶犬,如芒在背,糟心得很。
“妈的,操。”
边上的人时不时回头看陈烬,刚好陈烬也看到了他,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唇。只单单这一个表情就吓得那人即刻回头。
“哥,那疯狗好像盯上我们了。”
“我瞎啊!”冯翊说:“盯就盯呗,光天化日的,他能砍了我不成。”
那人心有余悸:“早知道不砸窗了,本想吓唬吓唬他,谁料玻璃溅得那么远,我要知道那疯婆子在窗边,我肯定”
话未说完,就被冯翊的眼神吓得噤声:“瞧你这点出息!砸都砸了,能怎么样?他敢报复吗?”
饭点,冯翊等人进了家面馆随意点了几个菜,陈烬紧随而入,他只要了碗拌面,点完便径直走到冯翊那桌,拉开椅子坐下。
冯翊莫名地笑出了声:“陈烬,你什么意思啊?”
陈烬淡淡地瞥他一眼,也笑了:“看不出来吗?吃面。”
“你。”冯翊哑然,陈烬不提纵火,不提砸窗,他就更不能主动提及,只能咬着牙说:“行。”
饭菜上齐,只有陈烬在动筷子,他吃得很快,咀嚼时会抬头,对面两人吓得目光躲闪,不敢乱瞟。
冯翊被手下两人的窝囊劲气得牙痒痒,他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菜,大声命令道:“都给我吃啊!”
两人这才慢吞吞地动起了筷。
陈烬吃完拌面,起身回厨房接了碗水,喝完,回到原位,他用纸巾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之前应该提醒过你们,不要砸前面的窗。”
冯翊身形一滞,顿了一秒,又埋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碗正被人缓缓拖拽过去,当即皱起眉,既愤又疑地看向陈烬。
陈烬把他的碗搁在桌上,问:“上次是你吧,被我打掉了一颗牙。”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冯翊冷哼了一声:“你不也被我爸揍得半死。”
“死了吗?”
“”
“我烂命一条。”陈烬满不在乎地说:“无牵无挂,死就死了。”
他问:“你呢?”
22 ? 第 22 章
◎哪只手砸的?◎
“陈烬,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翊面色复杂,无奈、妥协,又有些许不甘。
相较于他,陈烬要冷静得多,像是真的在认真考量他的问题,良久才语气平平地问道:“谁砸的?”
对面两人一听,连忙摇头摆手撇清关系。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呵!”
砸窗时,两人没少撺掇,现在界限倒是划得挺清。冯翊眼神恶狠狠地瞥了过去,低声谩骂:“我/操/你/妈的,平时跟老子称兄道弟,现在/痿/了?”
陈烬看着他,又问:“哪只手砸的?”
“”冯翊眼眸微缩,不经意咽了口口水,用力提了口气后居然笑了:“怎么,你不会想把我手砍了吧?”
“装你妈呢!陈烬!”
他恼羞成怒,手指用力地用力地戳着陈烬的肩胛骨,“老子手就在这儿,你有胆子就来要!”
陈烬岿然不动地坐着,任由他冯翊的手指在他身上胡戳,没动作也不吱声,眼神淡漠地看向冯翊,像看一只杂耍的猴子。
瞧他没反抗,冯翊得寸进尺地用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肆无忌惮地大笑几声,随即倏然沉下脸,目光阴鸷地挑衅道:“你今天要是不敢,往后就跪下来叫我爷爷。”
他忽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说:“还有,看好那疯婆子和你身边的小妞,你爷爷我素质不高,指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又去找他们麻烦,你说对吧。”
“特别是那个小妞。”冯翊蹙着眉,‘嘶’了一声,回想道:“叫什么来着,许昭?”
“对,许昭,你回头告诉她,别以为上头有人就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小爷我要想整她,也就是一睁一闭的功夫,看她上头人来不来得及出手护她!”冯翊无所谓地笑了声:“反正我也死不了,判个七八年出来,那时候老子的名头可比现在响,谁见了都得怕。”
话音刚落,那只拍向陈烬的手腕被一股蛮力蓦地扼住,冯翊还未完全回神,只觉重心不稳,整个人被野蛮地拽向地面,惊魂未定之际,手腕传来的力道突然加重,整只手像被人生生扯断,爆裂的疼痛从胳膊处炸开。
“啊!”
有人惊叫。
冯翊头晕目眩,只觉得耳边全是凌乱刺耳的声音:桌椅剐蹭的刺啦声、碗筷坠地的哐啷声,相互交织。
“陈烬,你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我!”
陈烬沉着脸,像拖垃圾一样,把冯翊整个拽进了厨房。冯翊吓得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意识到他这回来真的,立刻大声讨饶。
“陈烬!陈烬!我胡说的,我错了!”
“陈烬,我错了,你放了我吧,陈烬!”
“救命啊!”
厨房有人在炒菜,燃气灶燃烧的呼呼声混着外头惊恐的人声。陈烬扯住冯翊,随手抄起一把砍刀,蹲下身,眸光冷冽。
他的声线依旧平实:“哪只手砸的?”
冯翊惊恐地呜咽着,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挣扎着翻身,猛地跪在陈烬面前,不断地磕头求饶。试图用磕头的撞击声让陈烬宽恕自己。
沉默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冯翊用力地磕着头,好一会儿,才发现陈烬并未动作,他战战兢兢抬起头,刀背映出陈烬那张阴沉的脸,直直刺进冯翊的眼睛,刺得他生疼,眼泪直流。
他开始支支吾吾地发出一两个音节。
“我我错了。”
“别别砍。”
又过了会儿,燃气声停了,翻炒声也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人声,嗡嗡作响像飞虫环绕,聒噪到失真。这嘈杂中,冯翊仿佛感到有无数道视线透过窗户、穿过门缝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而他,无所遁形。
他清醒地意识到,完了,彻底完了,自己这副跪地讨饶的狼狈样已经被那一双双眼睛记录下来,他泣不成声,捂面痛哭。
然后就听到砍刀落地的声音。
随后,一道人影伴随着阵风,擦身而过。
陈烬走了,冯翊的手下这才跑进来,看着冯翊抱头痛哭只是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回医院的路上,陈烬买了一份海鲜面,又额外打包了几勺辣酱。到医院时,许昭正在卫生间接水。他安静地凝望她的背影,半晌,将面往柜子上一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停在她身后。
许昭感到周身的光忽然暗沉了些,思绪尚在游离,就见身侧擦过一只手,落在脸盆边沿。
直觉告诉她,这是陈烬的手,此刻,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距离咫尺。
发梢和耳廓处传来他温热的鼻息。
然后才是他清浅低沉的声音:“饿了吗?”
还来不及回应,他又说:“出来吃饭。”
陈烬固定好餐板,把面搁在上面,许昭见到面上铺着一层海鲜愣了一瞬,抬头看他。陈烬正帮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双手各执一根筷子,耐心地抹掉毛刺,递给她。
“吃吧。”
他又把装辣椒的透明袋子解开,放在面碗边上,说:“少吃点辣。”
许昭问:“你吃了吗?”
陈烬说:“我吃过了。”
两人隔着餐板坐在床沿,许昭低头吃着面,陈烬双手撑着床沿,偏着头安静地看着她吃。
纯白窗帘将日光筛成朦胧的光晕,明晃晃地罩在许昭身上,连同她乌黑的发都在闪着微弱光泽。
许昭抬起头,视线在交汇的一瞬,陈烬低下头。
“阿奶醒过吗?”
“嗯,你走后她就醒了,也没犯病,还问我小烬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乖,他偷跑出去玩了。”
冯春华醒来时脑子异常清醒,知道自己在医院,陈烬肯定会想方设法去筹钱,一把年纪还要拖累他,羞愧难当。所以问及他的去向时,许昭只敢开玩笑说陈烬溜出去玩了。
陈烬抿了抿唇,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许昭拿筷子的手一顿,说:“我赶最后一班船回去。”
“我的意思是”他轻轻提了口气,看向她:“你什么时候离开沉鲸岛?”
许昭沉默良久,眼眸渐渐垂了下去:“不着急。”
陈烬笑笑,口吻轻松:“怎么?打算赖在岛上了?”
他的玩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又说:“你给我个准数,到时候我把钱攒齐了还给你。”
许昭搁下筷子,双肩下沉,眼睛直直盯着他,说:“我说我不着急。”
“我着急。”陈烬看着纯白窗帘,眯了眯眼说:“我不想欠你。”
“可我就想你欠我!”
最好永远欠着!
她的目光炽烈而直白,陈烬没敢看,两人没有动作,没有吭声,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走廊上的脚步和人语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陈烬刚要开口,病房门被打开,有人领着大包小包进了门,是新入院的病人,话题也就此中断。
下午,陈烬去找了点散活,傍晚五点,准时到医院与许昭交接。
这个点的太阳还很烈,仿佛被钉在天上,死活不肯落下。许昭告别陈烬走出医院,走到日头下,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
“有事?”
“陈烬。”
“嗯。”
明明是挺平静的语气,却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怨念,像是憋了一下午不得不说。
“我很快就要走了。”她抬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说:“别再跟我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陈烬缄默着看她离开,日头下,她雪白背影如同发光。
陈烬回病房时,冯春华已经醒了,她隔壁床是年轻的一家三口,病人是父亲,母亲还在收拾东西。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孩儿,七八岁的模样,躲在椅子后面,透过栏杆怯生生地看向冯春华的脸。没一会儿,冲着冯春华做了个鬼脸。
陈烬走进门,站在冯春华床前,隔断孩子的视线。那孩子不依不饶悄悄靠近,又躲到另一侧的显眼位置,摇头晃脑地对冯春华做了个翻眼白的动作。
陈烬嗤了声,似笑非笑地冲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孩子一愣,吓得赶紧抱住他母亲的腿。
随着年纪渐长,冯春华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便没犯病,目光也总是痴痴的,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前一秒还能正常对话,下一秒就开始悲戚流泪。
她咿咿呀呀了会儿,眼角有些湿润,眼眸子转向陈烬,老半天才开口说:“回家。”
陈烬托着椅子坐在她身边,知道她怕住院花钱,就耐着性子解释:“养养好再回去,省得到家不舒服来回跑。”
冯春华闭上眼睛,一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陈烬用手帮她抹掉,又说:“放心,没花钱,再说了,我不是在赚吗?”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冯春华哭到发颤。
“小烬,辛苦了。”
陈烬没接话,去卫生间接了点水,给她抹了把脸,毛巾抹去她的眼泪似乎也抹掉了她的情绪,她盯着天花板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昭昭呢?”
“回家了。”
冯春华怅然道:“我喜欢昭昭。”
陈烬附和着‘嗯’了声。
“昭昭快走了吧。”
“快了。”
“明年还来吗?”
“你想她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呢?想吗?”
陈烬低头笑了笑,说:“不想。”
这座吃人的岛,他不想她再来。
23 ? 第 23 章
◎盼我点好吧,许昭。◎
累了一天,许昭觉得一合眼就能睡过去,到家时,周玲给她留了晚饭。许昭虽然不饿但还是把饭菜吃个精光,她知道周玲担心自己,所以匆忙洗完澡就陪着周玲看电视。
两个人盯着电视屏幕,心不在焉。
周玲把切好的西瓜放在许昭面前的茶几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疯姨还好吧,人怎么样?”
“挺好的,过两天就能回来。”
周玲叹气道:“哎,真是,冯翊这孩子没轻没重的,什么都敢做,往后你要离他远点。”
“嗯。”许昭用牙签叉了块西瓜说:“我现在看他都绕道走,没几天了,我也不想跟他起争执。”
周玲意外地看她一眼,随即欣慰笑道:“那就好。”
晚上,许昭用周玲的手机与傅明徽通话,出门在外,傅明徽无非又是那几句,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周玲的话?不要生事,不跟人怄气。
许昭握着手机,手肘支着围栏,站在露台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傅明徽听。傅明徽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突然提醒道:“听说你经常往别人家跑?”
“妈妈知道你的性格,爱跟人交朋友,但是也要有分寸,况且我们迟早得离开这里。”
“对吧,昭昭。”
“嗯。”许昭望着天边的乌云,又加重语气说:“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许昭又给许厉生打去了电话,那头接通后还没开口许昭就殷切地喊了声:“爸。”
许厉生喜出望外:“昭昭?没睡呢?”
“嗯。”许昭跟许厉生撒了会儿娇,许厉生还沉浸在父慈女孝的氛围中,哪知许昭口吻一转,突然问到:“爸,如果有未成年人砸窗户,不小心砸到了人,砸得头破血流,能立案吗?”
“怎么啦?”许厉生语气立刻紧张起来:“你砸到人了?”
“没有,您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那是谁?”
“我就随口问问。”
“先报警,警察自有定夺。”
问了等于白问,许昭失落地‘哦’了一声,低垂的目光被山道上络绎不绝的人影所吸引。这群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往上走去。
“昭昭?”
“嗯?”
“还有事吗?”
“没事了,先挂了爸。”
许昭把手机归还给周玲时,瞥见陈莉正匆匆往下赶,大半夜的,那么着急?她站在楼道口,向下询问:“表姐,那么晚了,去哪儿?”
陈莉着急忙慌地在换鞋。
“去看戏,你去吗?”
许昭摇摇头,刚要表示没兴趣,她又说:“冯翊被冯昆吊树上了。”
“什么?”
“冯翊被冯昆吊树上了,你去看吗?”
“去!你等我!”
岛民生活乏味无趣,捕鱼作业,吃饭睡觉,朝朝暮暮,日日如此。所以‘看戏’这种围观是非八卦的事,上至八九十岁大爷,下至三五岁孩童,谁都想去看一眼热闹。况且此次的主角还是冯翊这等话题十足的人物。
不得不承认,刚听到这件事时,许昭有点幸灾乐祸,原想着找不到机会惩治他,没成想冯翊居然被冯昆给吊起来了,解了她心头一口恶气。
在她的秩序社会中,‘被吊起来’这四个字无非就是字面意思,但亲眼所见时,简直触目惊心,脊背发凉。
冯翊家在西岸半山上,许昭到达时周围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台风天即将来临的夏日凉夜,一群无所事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普通岛民,絮絮人语中,陈莉拉着许昭的手挤进人群。
那是一棵高至三层楼的香樟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树干粗壮,树皮上因年久老化而凸起的褶皱,恍若粗犷延展的脉络,而冯翊被粗砺的渔网绳吊在树干上,黑夜里,像被这棵张牙舞爪的老树扼住双手,动弹不得。
冯翊衣衫不整,浑身上下都是带血的抽痕,被抽烂的布料嵌在模糊的血肉中,凝固的血渍遍布全身,他垂着头,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
许昭瞠目结舌地望着冯翊,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没有大仇得报的舒畅,有的只是对这片土壤的后怕,海风刮在她身上,像刺进她血脉的针,追溯血液,抵达心尖,令她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秒,许昭有点反胃,恶心的不适感从胃部隐隐上涌。可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没人像她一样恐惧,甚至陈莉也没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副司空见惯的自如。偶尔露出点惋惜,或是不明所以,或是津津乐道。
没人害怕,这是常态。
陈莉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询问道:“怎么啦?不舒服?”
许昭摇摇头,一只手拽住陈莉胳膊,将嘴凑近陈莉耳根:“冯翊会死吗?没人报警吗?”
“你想多了,死不了。”陈莉见怪不怪地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没人会报警的。”
她又说:“看到了吧,让你别去招惹他家,冯昆这人”
陈莉左顾右盼,压低了声说:“不好惹的,我们这种普通百姓还是走远一点比较好。”
回想起警察局那天的闹剧,她又庆幸地舒了口气:“还好,没牵连到我家,万幸。”
身边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儿啊,下手那么重,阿昆不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吗?”
“白天的事儿没听说?”
“什么事儿。”
“有人看到冯翊在店里给人磕头呢?那叫一个丢人哦,跪着不停磕头,两只眼睛都不敢往上瞟。”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让冯翊磕头,那冯昆不得找他算账。”
“还能有谁,陈烬呗。”
“”许昭猛地回头:“谁?”
说话两人瞧她是个外来人,两双眼睛迅速打量一遍,警惕地看了眼冯家大门才说:“什么谁啊,就陈烬呗,说是要砍了冯翊一只手,把冯翊吓得差点尿裤子。”
“冯昆是什么人,自己儿子给人跪地磕头,丢得起这人吗?”
另一个摇了摇头,感慨道:“我看陈烬也是完了。”
许昭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胸口仿佛被一只脚狠狠地碾踹,此刻,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难以自持。
陈莉没留意到她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看到了吧,我早就警告过你,别被陈烬这个人表象骗了,他发起狠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以后你还是离他远点。”
周围的窃窃私语搅得许昭头疼,她捂住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再次抬头望向冯翊,微弱的光线中,许昭开始分不清他的模样,树叶婆娑像在低嚎,她仿佛看到了陈烬的脸,她紧张地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努力看清。
还好,还好不是陈烬。
她想见陈烬,现在,马上,此时此刻。许昭提了口气,冲出人群,一路下坡狂奔,身后有陈莉的呼喊。
“许昭!你又干嘛去啊!”
风在耳边呼啸,她听得到蝉鸣,海潮,脚步和自己的心跳,额角的细汗刚渗出就被吹干,粘腻的汗水浸透衣服,贴在后背。她仿佛失去知觉,感受不到热,感受不到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唤。
我想见陈烬!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跑到码头,可码头空空,没有渡她过海的船。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才喘着粗气蹲在地上。
没船了。
她又在码头呆了会儿,回到家时,陈莉抱臂站在门口,只等她走进来,好狠狠地数落她一顿。
“你又发什么神经,分明是你自己要看的,一声不吭地就跑了?”
许昭低着头,经过她时,低低地说了句:“表姐,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又是对不起!又是下次不会了!下次还这样!”
陈莉忍无可忍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回原地,没想到她没骨头似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还好陈莉扶得快。
“你怎么回事儿啊!魂不守舍的。”
许昭抬头,一双眼睛,红得惊人。
许昭睡不着,她躺在床上,仿佛自己是具了无生息的死尸,内心并无太大波动,她在等天明,又怕一觉睡去赶不上最早的船。她睁着眼盯着天际悄然变色,数不清是第几片云絮路过月亮,天空正慢慢地褪色,由黑转蓝,从深变浅。
凌晨四点,海平面劈入一道亮色。许昭起床,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倒腾一番,怕周玲起来时见不到她会担心便留下字条。
她抱着准备好的粥孤零零地坐在码头上,等着太阳一点点浮出海面,高悬天际。
过了好久,第一班船终于来了。
不知为何,踏上东岸这片土地,许昭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那种莫名其妙的急切迫使她加快脚步。三轮车停在医院门口,许昭给了钱,跳下车,不自觉快跑起来。
可等到了病房门口,步子又缓了下来,她无法解释这种荒诞离奇不受控的举动,只觉有个无形的巨人,操控着她这只木偶。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气,手刚落在把手上,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陈烬站在门内,她在门外,两人平静地对视着。
陈烬笑笑:“那么早?”
不知过了多久,许昭终于松了口气,积攒了一夜的担心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布满血丝,可怜兮兮。
陈烬微微弯下腰,平视那双眼睛:“哭了?”
“没有。”许昭憋了口气,尝试平复心绪,她装作无所谓道:“早饭吃了吗?过来吃早饭吧。”
说完,挤进房门,陈烬没让她得逞,单手搂着她的腰际往外带,等她贴墙站好后才松开手说:“怎么了?”
“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被老虎吃了。”
“”
“盼我点好吧,许昭。”
24 ? 第 24 章
◎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带我逃跑?◎
冯春华醒得很早,醒来时情绪不大好,吵嚷着要见小舟,刚好看到隔壁床小男孩儿在玩,误以为他就是小舟,便对着孩子哭哭笑笑,把孩子吓得够呛,孩子母亲心里有气却不好发作,只得抱着小孩去病房外玩。
她一犯病,只有陈烬能治她,给她喂饭洗漱,动作相当粗鲁,冯春华折腾片刻就睡下了。
许昭把陈烬的早饭准备好,等他过来吃饭,陈烬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说时间到了,得去找活。
许昭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原想从容地看他离开,可昨晚那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这哪里是训诫冯翊,分明是冯昆对陈烬的死亡威胁,那一道道鞭痕终归是要落在陈烬身上的。
想到这儿,她不由打了个冷颤,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门口,却忍不住喊住他。
“陈烬。”
“嗯?”
陈烬回头,看她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一软,又回到冯春华床前,默默地喝了几口粥。
“你昨天去找冯翊了?”
陈烬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稍纵即逝,喝完粥,端着碗进了卫生间,进门时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哗啦啦的水声传了出来,他把碗洗完,开始收拾桌板。
整理完,又从角落捡了只塑料小凳,坐在许昭面前,他迎着浅浅的日光,抬起头,视线在她眼睫上逗留。本想将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释给她听,可脱口时,又怕解释不清楚,只说:“吓到你了?”
许昭立刻摇了摇头,眉心却始终拧着。
“昨晚冯翊被冯昆打了,浑身是血,还被吊在家门口的大树上。”她笃定道:“他在警告你,陈烬。”
陈烬眼睑低垂,想了片刻,突然抬头笑了笑说:“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带我逃跑?”
许昭眸光熠熠,天真道:“行吗?可以吗?”
陈烬瞧她这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到最后发现对面这人屏息凝神,一脸忧色,也就没心思再逗她了。
“陈烬,你今天别去打工了。”
“你怕他找我?”
“嗯。”
“那明天呢?也别去?后天呢?”
其实,昨天他去找冯翊时就想好了会面对什么,他敢做,就敢当。
“我还有高三整整一年的时间要留在岛上,他若真要找我,躲得过去吗?”
许昭着急道:“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就像他说的,烂命一条,左右不过是被打一顿,再说,又不是没被打过。只是这次和之前又稍有不同,这次他有牵挂了。
陈烬低头看着她及地的裙摆,便伸手轻轻提起,默默拍掉沾染的灰尘,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说。
“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尽量去人多的地方干活。”
许昭点头。
“但是这段时间”他盯着地面低声说:“到你离开为止,我们不要见面了。”
许昭看向病床:“那阿奶呢?”
“我问了医生,她今天就能出院。”
“回到家里怎么办?”
“回到家里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生活都不能自理。”
“总有办法的。”
这回,许昭彻底安静了。
陈烬起身,把凳子搁在一旁,走到窗边,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大树,有小孩儿奔跑着,嬉闹着,几个老年病人躲在廊下聊天。站着看了会儿,视线一偏,落在许昭的发旋上。
“许昭。”
许昭抬头看他。
“这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就算你不怕,你表姨家怎么办?”
许昭无话。
“是我惹的事,我自己能担。”
上午,陈烬在东岸的工地上找了一份活,工头问他年龄时,他原想谎报年龄蒙混过关,可这工头贼精,非要看身份证,见一时半会儿瞒不过去,陈烬只能自降工钱,以比成年人低五十元一天的工钱先做一周。
陈烬工作卖力,不像其他人,工头一松懈没人监管就溜到阴凉处歇脚聊天偷懒。当然这种不合群的行为势必会招来冷眼,他倒不在乎,即便有人冷嘲热讽,他也只当听不见,自顾自地干活。在他的计划中,他只在这里干一周。
中午到点休息时,陈烬找到了工头,询问他是否可以预支一周的工钱。
工头诧异又好笑道:“才第一天就要跟我预支工资?你当我什么?冤大头啊。”
陈烬自然知道对方的顾虑,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记下家庭住址和学校,还有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他把纸递给工头,笑说:“哥,我不会跑,这是我的学校,跑了您到学校找我。”
工头歪着脖子看了眼纸条,目光在纸条和陈烬的脸上来回游移。
“我怎么信你?”
陈烬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您要不信,大不了我现在就走。”
工头倚着墙权衡片刻,看了眼他身边堆起的土料,半天时间就干了别人一天的活,关键还比别人便宜。他琢磨片刻,拿不定主意。
陈烬又说:“我先去回去一趟,您想好告诉我。”
“你等等!”
*
中午,陈烬给冯春华办理了出院手续,回病房时,许昭正在整理冯春华的衣服,陈烬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床前,自然地接过许昭手里的衣服。
“我来。”
许昭看着他沾满污泥的背心,欲言又止。
两个人整理好随身用品就带着冯春华回家,一路上许昭都绷着脸,闷不吭声。到家后,陈烬开门,让冯春华先进门,又把行李搁在门口。
他没进去,许昭自然也没跟进去。
两人站在门口,聒噪的蝉鸣像在催促着他们开口,陈烬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完整的百元纸币,另一只手将许昭垂落的手腕握紧,把钱全部塞进她的手。
“拿好。”
许昭凝视手中的纸币,只说:“多了。”
“当利息了。”
这算告别吗?她设想中的告别是怎么样的呢?是她乘船远航,而陈烬站在山头远眺渐远的船只,彼此守望,告别,珍重,然后对她说,后会有期。不应该是这样吗?
而现在呢,两人干站着,把账算清,然后互道一声再见吗?
反正她说不出口。
一夜未眠,许昭有些累了,不想在此纠缠不清,留下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便跑开了。
回到家,陈莉站在镜子前摆弄她的新裙子,见许昭进门,便问她好看吗?许昭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好看’。
“你也太敷衍了。”
许昭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最后恳切地点点头:“真好看。”
“”
陈莉无语,瘪着嘴揶揄道:“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
许昭这才想起还欠陈莉钱,于是从那叠百元大钞中抽出两张递给陈莉:“表姐,钱先还给你。”
“那么多?我只给你六十三。”
“拿着吧,我用你家里不少鸡蛋。”
“那才值几个钱。”
“就当是利息了。”
陈莉半推半就接过钱,又看她手心另一叠钱,好奇道:“你妈回来了?”
“嗯?”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见她不吭声,陈莉的眼睛又瞪大半寸:“陈烬给你的?”
许昭没说话,默认了。
“他挺舍得的。”说完,在镜子前转了个大圈,继续自我陶醉。
许昭上楼洗了个澡,顺带把衣服洗了晒在阳台。她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看到挂在阳台上的衣裳,湿的厚重,海风吹不动,而干了的衣裳在海风的吹拂下,在蓝天的反衬下,正大开大合地挥舞自己的衣袖和裤腿。
夏天本应是这样,肆无忌惮,自由洒脱。
而非此时,如她心情一般,下着朦胧细雨,偶尔一道惊雷,震得她慌不择路。
精疲力竭却睡意全无,许昭趴在窗台上凝望前头那座小房子,不知道阿奶现在醒了没有?脑子是否清醒?醒来过是否会呼唤自己的名字。陈烬呢?出门了吗?
胡思乱想一番,她把陈烬给她的钱取出来数了数,加上给陈莉的一共两千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她来时的一样。也就是说,她这几天所有的开销,路费、饭钱、包括发烧时医药费,统统是陈烬在承担。
也好,至少不是两清。
这回,算我欠你的。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最终疲惫占据上风,彻底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到了饭点,一家人在露台吃晚饭,霞光如绸,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周玲和陈有民在谈论明天青青的婚礼,而后天就是台风过境时。
许昭出生在北方内陆城市,她好奇为什么后天台风就要过境,而今晚却霞光漫天。
她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目光时不时瞟向码头方向,六点多了,最后一班船应该靠岸了。
多年后,她已经忘了当时陈烬是如何闯进她视野的,只记得那个傍晚,视野里漫天橙红,他低着头,微佝着背,沿着海岸线踽踽而行,残存的一点日光将他影子拉扯得笔直而狭长。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有光束穿透他的身体,刺进她的眼。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对告别的执着,忽然释然了。
25 ? 第 25 章
◎不好意思啊,叔,我来晚了。◎
陈烬到家后先去厨房煮了点面条,再去二楼查看冯春华的情况。怕她犯病出去闯祸,陈烬只能将她反锁在二楼房间里。
门被慢慢推开,入眼一地狼藉。
她醒过,也闹过,现在又睡了。
陈烬把屋子简单收拾一下,把面条搁在床头,轻轻唤了声:“阿奶?吃饭了。”
冯春华背着身,缓缓扭头,看他一眼,半天也没吱声。
陈烬瞧她状态尚可,便想扶她起来吃饭,哪知她忽然呜咽一声,泣不成声。
“怎么啦?”
她哆哆嗦嗦语不成调:“小烬,阿奶,尿了。”
陈烬摸了摸湿透的凉席,深深提了口气,将她扶坐起来,转而笑道:“有尿就尿,总不能憋着。”
“阿奶没憋住,拖累你了。”
“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
陈烬将她抱到椅子上,又把面条递到她手心,嘱咐她吃的同时把床上的席子被子全部拆下来。
冯春华内疚得吃不下饭,含着眼泪看陈烬换席铺床,自从小舟走后,她常常会去那片海域逗留,好几次都下定决心去陪小舟,可每每想起家里还有个小孩儿要照顾,总狠不下心。她常想,陈烬聪明懂事又孝顺,这何尝不是老天对她的补偿和眷顾,又何尝不是挽留她的方式。
可如今不一样了,在她仅有的清醒时光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陈烬在处理她犯病时的烂摊子,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像是长在陈烬身上的一颗瘤,一颗吸干他养分的毒瘤,让他走的每一步都异常艰辛和痛苦。
太阳西沉,夜幕未至,周遭是阴郁的蓝色。陈烬打算冲个凉,弯腰去捡皮管时,余光瞥见角落的小椅子,他顿了秒,将椅子和皮管一同取走。
他将皮管套在水龙头上,又将椅子搁在边上,快速冲了个凉。
冲完凉,像往常一样上楼换好衣服,枯坐在床沿。身体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没力气再动弹,也不想思考,此刻的他只想做一朵云,轻飘飘地徜徉在天空。
每每这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峻山。
他时常想,命运真有意思,日子总在他得以喘息时,冷不丁地扼住他的脖子,把好不容易挣扎上岸的他再次拽进深海,直面窒息的苦楚。
从前,他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今天?明天?后天?
今年?明年?或是后年。
于是日复日,年复年地熬。
可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他甚至天真地想着,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他肯定乘着时光机回到过去,拖着此刻疲惫不堪的身躯站到陈峻山面前,不为改变过去,只为嘲讽他,刺激他,让他看看,当年那个错误的决定,是如何摧毁了他贫苦又短暂的一生。
可惜啊,连让始作俑者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孤独地、煎熬着。
一声急促而短促的苦笑,他打开身边抽屉,在抽屉里翻找片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根揉捏得不成形的香烟。他夹着烟走下楼,走进厨房,打开燃气,歪着脑袋,将烟凑近,吸了一口。
辛辣苦涩,并不好抽。
他走到窗边,不经意抬头,望向透着暖黄灯光的房间,最后把烟掐灭。
*
后天台风就要来了,明天又是青青的婚礼,周玲和陈有民一晚上都在忙活着加固门窗。许昭和陈莉则尽己所能把露台的花花草草搬到室内,又把门口的渔具整理收纳。
许昭看着陈莉翻箱倒柜,好奇地询问:“表姐,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陈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找蜡烛。”
“找蜡烛做什么?”
“台风不是要来了吗?一来岛上就停电,找点蜡烛备用。”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猫着身子候在她边上,等陈莉找到蜡烛,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姐,能分我点吗?”
“你要这个干嘛,到时候我们睡一个房间就行。”
陈莉看她目光灼灼一脸期许猜了个大概,即刻无语道:“给你给你,把我家掏空了,都送去给陈烬得了。”
她把蜡烛重重地甩在许昭手心,转过身,继续翻箱倒柜,边找边说:“这次台风好像风力不大,村里到现在都没通知说要去避难所,但愿我姐的婚礼能顺利进行。”
“台风还要去避难所吗?”许昭觉得新鲜,追问道:“是不是整个西岸的人都会去避难所。”
陈莉听她大惊小怪的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说:“那当然了,如果风雨很大可能就会导致山体滑坡,从而引发泥石流。只有避难所才是最安全的。”
“哎呀,说了你们城里人也不会懂的。”
翌日一早,许昭被生物钟准时唤醒,洗漱完下楼看到陈莉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镜子面前转圈臭美。许昭揉着眼睛,四下一望,问道:“表姨呢?”
“去帮忙了。”
陈莉从包包里取出一只口红,对着镜子涂了薄薄一层,缓缓抿开。
“我堂姐结婚,他们肯定得早些去。”
许昭看了眼挂钟,显示五点四十分,不解道:“这个点有船吗?”
“明天台风,今天所有的船都停了。”陈莉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抛了个媚眼,继而解释道:“不过没事,堂姐家包了艘船,专门用来接送客人。只要说一声,随时都能去。”
她说着话,樱红的小嘴上下翕动,许昭看呆了,鬼使神差地问:“表姐,你能给我打扮一下吗?”
陈莉眉梢微挑,这段日子,许昭都是素面朝天,不知今天为何突然来了兴致,她忖了片刻,毫不吝啬地说道:“行啊,你底子好,稍微打扮就很好看。”
打扮自然从衣着入手,陈莉让许昭把行李箱打开,将所有的衣服摊在床上,一眼望去全是素色行头,不沾一点花红柳绿。
其实许昭的衣服,大多是傅明徽按照自己的眼光和品味挑选的。她小时候也吵着要过花色鲜艳的公主裙,却总被傅明徽否决,不是说太张扬,就是嫌太时髦。“穿着要合家里的风气,做人要低调内敛,谨言慎行,万事不能出风头。”傅明徽总这样说。久而久之,许昭对衣着也就随遇而安,没什么自己的主张了。
“太素了吧,穿着跟吊丧似的,穿我的吧。”
“”
陈莉衣柜大开,齐齐两排连衣裙,五光十色、琳琅满目,许昭合理怀疑她零用钱的真实去向。
陈莉从柜子里拿出几件颜色样式不一的连衣裙在许昭身上比划了下,最终留下一件宝蓝色连衣长裙,裙边上是一圈锦鲤样式手工刺绣。
“这个显白,穿这个。”
许昭听取陈莉的意见把裙子穿上,她坐在镜子前,认真地端详自己,不得不承认,陈莉眼光独到,这一身衣服既显明媚气质,又不过分张扬,不至于喧宾夺主。
“表姐,你再给我弄个头发吧。”
“”陈莉看着她及肩的短发犯愁:“有难度,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都行,好看就行。”
“没看出来啊,许昭。”陈莉拿着梳子将她脑袋扶正:“你还挺臭美的。”
许昭抿了抿唇,没有解释。
陈莉手脚麻利地给许昭扎了个半丸子头,用夹板将剩余的头发烫卷,搞完发型,又在她嘴上抹了点口红。
“当当当当!完美!”
许昭的模样偏清丽,皮白,脸上带点婴儿肥,但她的眼睛并不算大,是眼尾微微上扬的媚眼,乍一看去会带着点乖巧的书卷气,现下略施粉黛,反倒平添一丝妩媚,整个人看上去成熟不少,多了些独属女人的锋芒。
她对着镜子像在询问陈莉,又像在自言自语。
“陈烬会去吧?”
*
乌云低低地压在东岸山头,码头旁的怒潮澎湃,拍打停靠的船只。
许昭坐上摇晃的客船,驶向彼岸。
陈青家距离东岸码头不算远,房子坐落在山北,码头边狂浪翻涌,这边却因山体屏障阻隔了狂风,只余一片沉寂。
宴席摆在一个巨大的红色雨棚内,雨棚最里侧是个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舞台边上放着几个音响,靠外侧便是宴席桌椅。陈青家的客人不少,许昭粗粗扫了眼,不下二十桌。
临近十一点,客人陆续到场,陈莉口中的邻居们都在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传菜摆盘,然而这其中并没有陈烬。许昭有些失落,精心打扮了一早上,没有等来那道目光。又有些庆幸,他并不是非来不可。
许昭被安排在靠舞台的过道旁,尚未正式开席,边上几个邻居眼见忙不过来,便开始怨声载道。
“陈烬那小子呢,去哪儿了?”
“谁知道他,早通知过了,问的时候也没看他表个态。”
“什么意思?他到底答没答应?”
“这小子贼,也不给正面回应,就说看时间。”
“一会儿又给他忽悠了。”
正说着,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从旁边桌传了过来。
“陈烬不来?”
许昭身形一滞,冯翊被打那晚的胸口郁结感又涌了上来。她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那人。身形魁梧,满脸戾气,冷厉的笑意不加掩饰地凝在嘴角。
是冯昆。
她又本能地去找陈烬的下落,视线扫过雨棚内的角角落落。
没来。
还好没来。
许昭缓缓舒了口气,侧过身,起身要走,却被眼疾手快的陈莉拉住裙角。
“你又上哪儿去啊?要开席了。”
“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她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余光始终留意着冯昆。
陈莉柳眉紧皱,数落的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算了算了,去吧,赶紧回来!”
“好。”
许昭平复呼吸,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尽头的遮挡帘忽然被人掀起,天光短暂光顾,又顷刻黯淡。和往常一样,他身上总是留有劳作的痕迹,头顶的粉尘,衣角的污泥,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疲惫也被刻意松散的姿态伪装起来,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欠扁笑意,正闲庭信步地朝她走来。
许昭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他走近。
她张了张嘴,又眼睁睁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像路过任何一个陌生人,连余光都没慷慨施舍。
身后是他随意散漫的一声哼笑。
“不好意思啊,叔,我来晚了。”
26 ? 第 26 章
◎都要死了,不亏。◎
那人没给他好脸色,暗自翻了个白眼后,冲着他问。
“你这都几点了,怎么才来,干什么去了?”
陈烬依然是那浑不吝的口气:“还能干嘛?赚钱。”
“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
“什么日子?”
“你说什么日子!人家结婚,你就不能早点来,多帮着干点活。”
陈烬笑了:“您不说我还以为是我结婚,着急忙慌的,没我这席都开不成了?”
“你小子!”那人越说越急,气急败坏地把袖套围裙往桌上一摔开始下任务:“行行行,说不过你,快,给我端菜去。”
陈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睨了眼桌上的围裙,多此一举,干脆轻装上阵。
“陈烬。”
陈烬下意识地瞥向冯昆,神色如常,还因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招呼顿了顿。
冯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一条胳膊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摆弄打火机,坐姿随意,相当平易近人。
“最近在哪儿干活啊?”
陈烬笑了笑:“工地上,昆叔想给我介绍活?”
“没有。”冯昆伸手将椅子往里挪了半寸:“随口问问。”
“叔要是有活,记得介绍给我。”
“当然。”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就没下文了,陈烬把围裙随意地往口袋一塞,转身走向后厨,余光的尽头是抹靓丽的宝蓝色。
陈莉发现身旁的空位多了个人时,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嗔怪地打了一下许昭的胳膊:“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回来也不吱个声。”
“突然不想出去了。”
许昭搪塞几句蒙混过去,目光追随陈烬进入通往临时厨房的连廊。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既然陈烬将她推向安全地界,那她势必不能在危险边缘试探。
可陈烬呢,陈烬怎么办?冯昆明显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这个睚眦必报的男人,连亲生儿子都能这般霍霍,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放过陈烬。
中午不是正席,都是家常便饭,同桌的长辈见许昭面生,总忍不住要多问几句,今年多大了?家住何方?是否适应?几时回家,诸如此类毫无营养的问题。许昭耐心地一一解答,纵使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前脚刚问,后脚忘了又会重复询问,她也不厌其烦的回答。
但她始终不忘关注冯昆,举杯时,夹菜时,笑着回答时,利用一切便利不动声色地盯紧冯昆。仿佛自己的目光就如一条无形的绳索,能死死拴住这只恶兽。即便拴不住,她也能在他脱绳的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去向。
酒过三巡,边上几桌男人开始扯着嗓子侃大山,女人们也停下筷子扯起家长里短。气氛似乎松快很多,就连许昭挺直的脊背也松懈下来。冯昆喝多了,整张脸泛红,眼神迷离,说起话来磕磕巴巴,咬字不清,说两句脑袋就沉到桌上,听到趣事复又抬头乐呵几声。
这下许昭彻底松了口气,才终于得空望向不远处的陈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看向他的瞬间,他的视线快速地躲开了。
就在她怀疑两道视线是否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汇过时,陈烬早已转过身,他拿着一个透明打包盒走到电饭煲前,在盒底铺了满满一层米饭,又回到桌边夹了些软烂易入口的菜。
边上的男人醉醺醺,说话没轻没重。
“你那疯子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喂饭啊?”
陈烬挑了挑眉,眸光从半垂的眼缝中溢出,他扯了扯唇说:“我没听错吧,水伯是舍不得我带饭回去给我阿奶吃?”
叫水伯的男人冷哼一声说:“你这嘴啊,小小年纪以后要吃大亏的。”
陈烬手上动作没停,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在你们这儿吃得亏还少吗?”
那男人深吸一口气,没憋住,筷子往桌上一扔,撞上杯碗发出叮铃哐啷一阵响声,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陈烬,你他妈别忘了,你爸还欠我多少钱。”
这回,陈烬倒是真笑了,回问道:“多少?您说说。”
“”男人忽然被噎在原地。
“没记错的话,我爸没欠您钱吧,水伯,就您家那情况,我倒是怀疑我爸在你那儿有没有没收回来的烂账。”
“你!”
“实在不行,改天我爸托梦给我的时候,我告诉他一声,让他亲自来给您对对帐?”
“陈烬!”
眼瞧着两人就要掐起来,周围立马有人过来劝架。叫水伯的男人虽然喝得多,但脑子清醒,有人给台阶就顺势往下爬,骂骂咧咧了几句也就没说话了。
陈烬打包完饭菜就离席了,身后有人叫他。
“阿烬,你还没吃饭呢。”
只见他背手一挥,什么话也没说,走出了雨棚。
狂风似乎席卷到了山背处,许昭留意到边上的棚布正被风吹得变了形,一会儿鼓胀,一会儿萎缩,起起伏伏。陈烬走后,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冯昆桌上。
然而,这时,冯昆突然消失了。
人呢?去哪儿了?
许昭猛地站起来,视线快速扫遍全场。
人呢?
“你干嘛?”陈莉见她忽然站立,神色紧张,觉得莫名其妙。她扯了扯许昭的裙子,有意让她落座:“你一惊一乍的干嘛呀?”
许昭没动,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听不真切,她低头看着陈莉嘴巴在动,缓了片刻,又朝着连廊方向看去。
陈烬是往雨棚的出入口走的,那冯昆应该是往另一头走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陈莉:“表姐,厕所在哪儿?”
“你尿急你早说啊。”陈莉往连廊的方向指了指:“厨房后头。”
“我肚子不舒服,我去上个厕所。”
“需要我陪吗?”
“不用。”
说完,直奔连廊而去。
岛上条件简陋,很多人家的厕所修建在户外,许昭顺着指引来到厕所旁,当时的风已经很大了,能推着人往前走,肆虐的大风中还夹杂着细细的雨丝,没一会儿,许昭就觉得浑身都湿湿的。
她推了推门,没推开,厕所有人。
应该是冯昆。
她舒了口气,庆幸地想着,于是找了个避雨的角落,安静地等待冯昆出来。
*
工地从下午起就开始放假,后天正式复工,陈烬想着下午没事,干脆拿点饭菜回去给阿奶吃。走在去码头的路上,他开始回味起许昭今天的打扮,嘴角不自觉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笑容没持续太久,陈烬迎着大风,走到码头,那艘雇来的船上没人,船身剧烈晃动,好几次都要撞上码头,却又没真的撞上。
陈烬眯着眼,望向船舱,里面没人,再顺着船身看向驾驶舱,雨水在驾驶舱的玻璃上滑行,像一条条快速蠕动的小虫,透过模糊的玻璃,陈烬看到里头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舱内,像睡着了。
他在原地等了一分钟,风声呼啸,他没耐心再等,干脆跳上船,走近船舱,走到驾驶舱,他叩了叩门。船主被他吵醒,不情不愿地开门问。
“怎么了?”
陈烬说:“吃喜酒的,去对岸。”
船主看了眼玻璃上的雨珠,又感受了下风力,有点为难:“风太大了,有点危险,一会儿等风小点。”
陈烬平静道:“一会儿风只会更大。”
他说的没错,台风要半夜才到,往后的每一分钟,风速只会持续增大,船主犹豫了秒,拿不定主意。
陈烬瞧他犹豫不决,便问:“叔,您这一天赚不少吧?”
船主警觉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轻轻地笑了声,说:“您趁着风小,多来回几趟,到时候风真的大了,主家问起来好歹也是跑过几趟了。万一人家不厚道要退钱,理在你。”
“何况您这船应该是出过海的,知道深海的浪头比现在可大多了。”
船主又迟疑了一阵,目光再次放远。
“行吧。”
陈烬没打伞,下船后快步向前走,走到一半,脚步一停,他抬起头看了眼头顶的监控。这是去年闹贼时装的监控,监控的角度对着西岸错落的房屋,自从装了监控,那贼就没在西岸出没过,当然,也没被抓到。大家众说纷纭,都猜测是岛上的人干的。
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没有用。
陈烬这般想着,抬腿继续往前走。
到家时,陈烬早已浑身湿透,他没急着换衣服,而是走上楼,在冯春华的门口驻足。有了昨天的事,他没敢把冯春华反锁在门内,觉得这种鬼天气外面应该没人出没,冯春华即使发病也不会往外跑。
他开了门,当时冯春华已经醒了,她呆呆地坐在床头,冲着陈烬嘿嘿一笑。
应该是犯病了。
陈烬把饭放在门口,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再用干毛巾撸了把头发。最后走到冯春华门口,捡起地上的饭,略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又想小舟了?”
冯春华用力地点了点头,即刻委屈起来。
陈烬拖着椅子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揭开袋子,取出打包盒。
“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奶有口福了。”
冯春华似乎醒了,眼神清明。
“小烬吃了吗?”
“我早吃过了。”
“那小舟吃过了吗?”
陈烬手一顿,取出勺子,舀起一勺饭递到她嘴边:“小舟也吃了。”
这顿饭喂得很顺利,快见底时,楼下传来隐约响动。陈烬冲冯春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等她安静后,那一阵叩门声就越发清晰了。
陈烬眸子一转,没即刻下楼,他又给冯春华喂了几口,直到她吃不下,才把饭盒用袋子重新系好扔进一旁垃圾桶。
“阿奶上厕所吗?”
冯春华摇头。
见她摇头,陈烬也就放心了,嘱咐说:“我一会儿下楼,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听话。”
冯春华点头。
陈烬走出房门,楼下的声音没停,节律越来越快带着一股压迫性的焦躁。他在门前提了口气,用钥匙将房门反锁,然后慢慢下了楼。
他走到大门前,外头的人仿佛感知到他,叩门声彻底停了。
“谁?”
“我。”
这些天,陈烬一直在等冯昆,等这一场风暴来临,现在真的到了,反而坦然了。陈烬开门,冯昆那张阴鸷的脸随着门的开合慢慢进入眼底。
“昆”
话还没落地,一股蛮力狠狠地撞在陈烬腹部。剧痛瞬间在腹腔炸开,撕裂般的酸胀窜遍四肢。他喉咙里“唔”地闷哼,身体猛地后踉跄,双脚乱蹬着找重心却稳不住,后腰猛地撞上八仙桌沿,疼得眼前骤然发黑。
“陈烬,你有种啊,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冯昆走进门,影子盖在陈烬脸上,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整个包裹。等待冯昆将他一点点敲骨吸髓,啃噬干净。
他是来要他命的!
陈烬倒在地上,剧烈地咳了两声,口腔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狂风窜进屋内,横冲直撞,最后‘啪’地一声巨响摔上大门。屋内瞬间暗淡几分。
冯昆走到他面前,蹲下,攥住他的领口将他提起,有酒气喷在陈烬脸上。
“听说你要砍冯翊的手?”
“呵”陈烬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定定地望向他,忽然笑了声:“怪不了我”
他咳了声继续道:“谁让他就这点胆子,我还没怎么他呢,他就冲着我磕头了。”
说罢,目光冷冷地盯着冯昆笑。
冯昆咬着牙,呼吸不稳:“陈烬,你想死吗?”
陈烬:“你敢弄死我吗?”
“我不敢?”冯昆冷笑说:“我有什么不敢?”
“那你弄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陈烬合上眼,又缓缓睁开,他始终是笑着的,语气却凉如寒冰:“弄不死我,我就弄死冯翊。”
这话彻底惹怒冯昆,他松开陈烬,立刻站起身,迅速四下一扫,随即抄起一条长凳狠狠往下砸去。陈烬眯着眼,觑准空隙,身体一滚,快速撤向一边。
“你还敢躲?”
屋内光线很暗,冯昆看到角落里黑乎乎的影子,却看不清陈烬脸上的表情。
声音从角落传来。
“冯翊都没死呢,我怎么舍得死。”
“陈烬!我杀了你!”
说完,冯昆猛地扑了过来。
陈烬喉口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扼住,气管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将气流骤然截断。冯昆红着眼,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眼睁睁看着他喘不上气。
“去死吧!”
冯昆刚要施尽全力动手,背后突然崩裂出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疼痛,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腰上赫然立着一根手指粗的竹签。
鲜血顺着肩膀一路而下。
冯昆冷笑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陈烬:“你以为这点伤口就能弄死我?”
陈烬慢慢松开握竹签的手,无所谓地笑了声:“都要死了,不亏。”
27 ? 第 27 章
◎小烬睡着了,我们轻点声,别打扰他,好吗?◎
风裹着雨渐渐侵袭避雨的角落,许昭见时间分秒过去,厕所里的人还是没出来。不安在胸口悄然滋生,她重新回到厕所,壮着胆子叩了叩门。
“有人吗?”
里面没动静。
许昭用力砸了两下,语气急切:“有人吗,我着急上厕所。”
里面依然没动静。
许昭等不及,匆匆忙忙地跑回雨棚,寻了两个体型高大的男人,袒露自己的担忧。
“厕所里的人很久没出来,敲门也没回应,会不会出事了?”
她添油加醋一说,那两人立刻跑到厕所,先是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当即硬生生把门撞开。
地上果然躺了个人,许昭定睛一看,那人居然不是冯昆。
她又跑回雨棚,目光锁定冯昆原先的座位,没人,视线毫无目的地乱扫,到处不见冯昆人影。
不对,不对。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到座位,皱着眉,捂着肚子对陈莉说。
“姐,我大概是吃坏了,我先回去躺一会儿,你不用找我。”
陈莉半信半疑地打量她,问:“怎么吃坏的?那你晚上还来吗?”
许昭摇摇头:“不来了。”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真不用?”
“嗯,表姨问起来,你就说我没睡好,回家睡觉了,别让她担心。”
“那行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
许昭几乎是跑着奔向码头,当时的雨已经很大了,不再是淅淅沥沥的雨点子,而是沉沉的水珠,砸在身上有些力道,偶尔一两滴砸得脸生疼。许昭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客船旁,船主坐在船舱里,舱门半开,像是候着她来似的。
“喝喜酒的?”船主问:“要去对岸。”
许昭连连点头。
船主手一挥:“上来吧!”
许昭跳上船,进入舱内,船主转身走向驾驶室,嘴里嘀嘀咕咕:“你算是幸运的,最后一趟,这个风太大了,后头没法开了。”
“你好。”
“嗯?”
许昭用手抹了把脸,略显狼狈地喘着气问:“刚才有没有看到个很高大的,长得很凶的男人上过你的船?”
船主回忆了下:“眉毛上带条疤的?”
几乎是一瞬间,许昭全身力气被抽干,她无力地瘫坐椅子上,脑袋低低地沉了下去。
下了船,许昭有点走不动道,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回望身后的大海,暴雨来袭,海面蒸腾起一层茫茫白雾。她眼睛热热的,痒痒的,最后盯紧陈烬家那座房子迈开了腿。
许昭走到陈烬家门口,雨水顺着衣服滴在潮湿的地上,大门紧闭着,她举起手敲了敲门,开口时不自觉带了点哭腔。
“陈烬?你在家吗?我是许昭。”
无人回应。没关系,她走到墙角捡起椅子,踩着椅子去摸门楣上的钥匙。钥匙插进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纵使她在船上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但看到原本那么鲜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上时,许昭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拽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地躺着,身上、脸上到处都是的伤口,地上血不多,不知道从哪儿流出来了,大半都干了。
她慌忙跑到陈烬身边,跪在地上,轻轻地推了推他。
“陈烬?”
他的身体是热的!许昭松了口气,快速抹了抹因眼泪而模糊的眼睛,双手无措地在他身上虚摸了一番,却无从下手。
“陈烬?”
狂风顺着门缝吹进屋内,许昭挡在他面前,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低着头在他耳边小声呼唤:“陈烬,你看看我,我是许昭。”
陈烬似是听到了,吃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前的世界是带着血色的微红,他看到许昭的嘴唇上下翕动,周遭混沌暗沉,但她的唇是红的,很漂亮,没有被他的模样吓得惨白。
许昭看他醒了,便沉着气镇定道:“你等我,我找人救你。”
陈烬想伸手去拉她,但没力气了,睁眼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气力,于是他听到门被打开,有光照进来,门被合上,光也消失了。
雨水为西岸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纱,茫茫一片,许昭重新跑回码头,她朝对岸挥了挥手,又大声呼喊,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早就被海潮、大雨、狂风给掩盖,谁会注意到她?谁又能注意到她?
她绝望地跑向西岸错落的房屋,一家一家敲门,没人,到处都没人,所有人都去了婚宴,没人回来。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早点买个手机,当初傅明徽提议给她买时,她就不应该故作坦然,挥挥手说用不上,也不至于现在一个人也联系不上。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早一点注意到冯昆的举动,后悔为什么傻傻地等在厕所旁,凭什么那么肯定里面的人就是冯昆。
可她没时间后悔,她又回到陈烬家,看着纹丝不动的人,整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此时此刻,她还能做点什么?
她冷静了会儿,又跪倒在他身旁,她的脸靠他很近,声音很轻,并不奢望他能回答。
“陈烬,我回来了。”
这次,陈烬没睁眼,眼珠微微转动,他听到了。
她浑身湿透,怕身上的水渍不小心弄湿他的衣服,又默默退后一步。她有点冷,于是小声地询问陈烬。
“陈烬,你冷吗?”
当然,没人回应她。
她走到门外,把衣服拧干,又回到屋内,上楼,在陈烬房间的柜子中找出两条被子,把被子铺在地上。
“你能动吗?”
当然不能,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会动呢?她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便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衣服潮湿地贴在身上,许昭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想她不能让自己也倒下,于是冒着雨跑回陈莉家。她开始收拾衣服,收拾药品,收拾毛巾毯子一切用得上的东西。
说来也怪,她收拾时脑子一片空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身体只是机械地一步步执行着指令,可眼睛就是控制不住的温热发痒。她像在赌气,又不清楚跟谁在较劲,手上的速度很快,衣服被她揉成一团扔进行李箱。
拉上行李箱拉链的一刻,仿佛程序运行完毕,灵魂终于回归□□,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终于呜咽着哭出了声,她好害怕,怕陈烬就这样走了。
死亡对许昭而言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概念,她的家庭很完整,爷爷奶奶都健在,外公外婆在她出生之前就离开了。所以她不曾体会过亲人辞世的痛苦。最多也是听闻哪个远亲突然病故,但这些都太遥远了,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可陈烬不一样。
他不能死。
回到陈烬家中,陈烬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安静地躺着,许昭本能地用手摸了摸他的脸,热的,轻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走进厨房,煮了一大锅粥,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备着总没错。
时间按下暂停键,她无事可做了,狂风肆无忌惮地撞击门窗,雨水冲刷着这座小楼,喧嚣在外,屋内反而显得冷清。
门窗没被加固过,玻璃不断震颤。
一股莫名的怨恨涌了上来。
台风来了,为什么没人知会他一声,哪怕是偶尔路过时一句关切的提醒,为什么没人跟他提。凭什么?凭什么需要他时仅凭一句‘你爸还欠着钱呢’就能指使他。
真不公平。
她又怪自己,明明早就知道台风要来,为什么想当然地觉得他应该知道。
她走到陈烬身边,抱膝坐在他身旁,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她开始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留意到陈烬脸上的血渍和灰尘,她从行李箱里取了条毛巾,回厨房打湿毛巾后拧干,轻轻地在陈烬脸上擦拭。
“陈烬。”
她平静地唤了声。
“陈烬。”
又一声。
她不厌其烦地唤他的名字,明知道只是徒劳,却莫名期待,好像这一声后陈烬就会给她回应,轻轻的一个‘嗯’字,或是睁开眼,抑或是动动手指。
可惜,都没有。
此时此刻,许昭觉得自己嘴笨而无趣,她想跟他说说话,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的生活本就如她的性格一样寡淡无味。
她突然想起初见他时的场景,夕阳、海风和一望无际的绿,想到他鼓胀的背心,倔强的发丝和不屑的眼神,如此蓬勃的生命力,无一不让她动容。
她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感到悲戚,深深地吸了口气,视线瞥向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白茫茫一片,除了雨水还是雨水。
许昭原地坐了会儿,等死的错觉越来越强烈,她试图再次回到码头,门外却像站着一个壮汉,死死抵住大门,纵使她用尽全身力气,连门都打不开,更别说走动了。
此刻,这座房子彻底沦为孤岛。
许昭淡淡地笑了笑,这座房子原本也就是座孤岛。
她隐隐约约觉得忘了些事,直到楼上有响动,才记起冯春华还在屋内。她快速上楼,门被敲响,是冯春华敲的。她转了转门把手,没打开,才意识到陈烬把门反锁了。
敲门声越来越频繁,许昭隔着门安抚道:“阿奶,我是昭昭,你别怕,我这就给你开门。”
她回到楼下,摸了摸陈烬的口袋,掏出一把钥匙,回到二楼,一个个尝试,门终于被打开,冯春华的床靠着窗户,外头的风像巨人手里的锤子,不停地往窗户上砸,阴风顺着缝隙闯入室内。
冯春华显然是吓到了,看到许昭,连忙缩了缩脖子,像个小孩儿似的指着窗户告状。许昭扶她出来,锁上门。
许昭站在二楼楼梯上,犹犹豫豫,没敢带她下楼。
万一她看到陈烬的样子情绪失控怎么办?
好在冯春华不太清醒,许昭强迫自己笑了笑,轻声说:“阿奶,小烬睡着了,我们轻点声,别打扰他,好吗?”
冯春华难得听话地点了点头。
28 ? 第 28 章
◎陈烬!你混蛋!◎
天渐渐暗了下来,这里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工具,许昭仅凭老天的变化来判断时间,她学着陈烬的样子照顾冯春华,吃饭洗漱上厕所,事无巨细。
冯春华今天异常安静,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昏睡的陈烬,不言语也没动作,好像清楚这时不能添乱。
风越来越大,整个屋子都是漏风的呼啸声,许昭用被子把门缝堵死,可收效甚微,风是拦不住的,它无孔不入。
许昭回厨房用碗舀了满满一碗米,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根蜡烛,打开煤气,借火点燃蜡烛,再插进碗里。
微弱的烛火在丝丝缕缕的风中扭动,许昭盯着火苗,好几次都怀疑它要灭了,而它始终没灭。
许昭又上楼拿了几床被子,把被子整齐地铺在地上,哄着冯春华睡觉。冯春华走到陈烬身旁蹲下,目光柔软地注视他,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像是清醒了,又好似没完全清醒。借着烛光,许昭分明看到她眼里浑浊的泪水。最后她不哭不闹地躺在被子上,安安静静地闭上眼。
许昭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深呼吸,她有点累,明明身体还很亢奋,心里却觉得累。她躺在陈烬身旁,侧身看他的脸,火光描摹出他的侧脸,他脸上都是伤,她却觉得这张脸很干净。
“陈烬。”
她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几次都快要昏睡过去,她伸手去牵他的手,这样,他一旦醒来,她就能感知到。
他的手掌真大,掌心是粗粝的老茧,许昭摩挲着他的掌心,像无形中建立起某种联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夜半,陈烬从混沌和剧痛中醒来,只觉得浑身发酸动弹不得,他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火光飘忽不定,墙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前世界熟悉而迷离,像在梦境,可疼痛却如此真切。
手掌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下对方的手背,皮肤柔软细腻,不用细想就知道是谁的。他想看一眼许昭,便吃力而缓慢地转头,身体像只生锈的机器,脖子稍稍一扭,就再也扭不动了。
余光里,许昭缩成一团,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知道她离他很近,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绵长的呼吸喷在他的肩头。
她如信徒般虔诚地依偎在他身旁,祈求他能平安度过今夜。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感性的人,可这一秒,眼泪就是不自觉流了下来,他想他要是生在普通家庭那该多好。
快要死了吧?
他想。
从前种种竟在不经意间走马灯似的闪过。
人生真是遗憾,五岁前的记忆会被大脑自动抹去,而那些年是他短暂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本该平安、富裕、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自从陈峻山被骗,奔走他乡后,陈烬就被寄养在大伯家,起初大伯和大伯母对他与哥哥姐姐并无二致,但渐渐的,上门讨债的人越来越多,当时他还小,看不懂眼色,只知道大伯和大伯母吵架越来越多,对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抱怨越来越多,尽管他听话懂事、不哭不闹,但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放大,之后便是挨饿挨打,如此周而复始。
陈峻山的死讯传来后,大伯一家便以人多住不下为由把他赶回了这座房子。偌大的房子,小小的他,他还够不到电灯开关,晚上黑乎乎静悄悄,微弱的哭泣声带着回音,他害怕无助,可齐燕不在,没人会听到他的哭声,也没人在意,这般哭了几天就认命般不哭了。
第一次遇到冯春华是个雷雨夜,那时,大伯好久没送饭来,陈烬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出门找吃的,小小的人穿梭在山间,站在人家屋前,垫着小凳趴在窗前偷看他们吃饭。当时人们还笼罩在被欠钱的悲愤中,看到是陈烬恨不得在他身上踹上两脚,又怎么会施舍饭菜。
他虽然年纪小,也分得清辱骂和泄愤,看得懂愤怒和嫌弃。他紧张地在山间逃窜,暴雨来袭,雷电交加,陈烬铆足劲往家里跑。跑到一半,山路上突然横来一个黑影,他怯生生地抬头一看,这一眼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面前那张狰狞的脸就像电视里恐怖的妖怪,不,比妖怪还要可怕,当时冯春华的脸刚被人砸伤,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粗看那张脸,血肉模糊,偏偏吊着一颗裸露的眼球。
陈烬惊叫一声,立刻往回跑,可步子太急,跑到半山腰时失足滚了下来,直接昏死过去。等他有意识时,已经被冯春华抱回一个漏风的简易铁皮房中。他之前听大伯家的哥哥姐姐总说西岸有个疯婆子,神出鬼没,惯爱吃小孩的眼珠子,每每听到,总被吓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就在疯婆子手里,他绝望地想着,他要瞎了。
但这疯婆子并没有伤害他,不但没伤害他还给了他一块包装好的糕点。陈烬看着床边的糕点,不敢拿,冯春华也不强迫他。只是一遍遍叫他‘小舟’,叫多了他会壮着胆子纠正‘我叫陈烬!不叫小舟。’,但冯春华还是管他叫‘小舟’。午夜,陈烬再一次晕了过去,倒不是吓晕的,而是饿晕的。这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天光透过房顶的裂缝漏进来,照在那块糕点上。陈烬趁四下无人,咬开包装,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糕点吃进肚子。
吃完,他小手一拍便跑回了家。但,回家了又能怎么样呢?照旧没人,照旧饿肚子,他跑到山头大伯家去要吃的,大伯母说大伯出去打工了不在家,之后便不了了之。他饿着肚子上山,又饿着肚子下山,他知道哭没用,所以没哭,只是坐在家门口的平地上望着无尽的大海发呆,偶尔想起齐燕,对着海潮喊一声妈妈,便没有然后了。
直到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回到了那个漏风的铁皮房,找到那个疯婆子,第二次见面,毫无意外又被吓了一跳,但生存的本能不允许他逃避,所以当冯春华再度呼唤小舟这个名字时,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饿了,你还有吃的吗?’冯春华似是笑了笑,她的脸实在扭曲,陈烬分辨不出,姑且认为是笑了,因为这次她拿出了很多吃食。饼干、奶糖、果冻,好多好多,陈烬不确定地看她一眼,问‘都是给我的吗?’冯春华点点头。
这般一来二去,一老一小便渐渐熟络起来,陈烬惊奇地发现冯春华并不是完全疯了,她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她知道他的名字,唤他“小烬”,也会给他吃的、照顾他起居,甚至偶尔还会去东岸乞讨要些吃食。那一年,陈烬就是被她乞讨来的吃食喂饱的。他渐渐了解了面前这个半疯的女人。
她叫冯春华,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她的儿子在八岁的时候不幸落水,被螺旋桨绞死,丈夫一家为此迁怒于她,对她又打又骂,之后举家搬离了沉鲸岛,独独留下她一人。流浪的女人很可怜,流浪的疯女人更可怜,流浪的有姿色的疯女人更是可怜。上天唯一眷顾她的,就是没让她在被欺辱时怀下孩子。当然,小小的陈烬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含义,本能的将她和自己归为一类,被抛弃的一类。
于是他们相依为命,勉强度日。那年,陈烬把冯春华接回了家,纵使冯春华犯病时老往铁皮房跑,但陈烬总有办法把她劝回来。
齐燕回来过年时才发现陈烬被大伯一家抛弃了,但她忙于应付催债者,更何况留陈烬一个人在岛上,往后总有需要对方帮忙的时候,也就没撕破脸。当她发现陈烬把冯春华带回家时,她整整消化了一晚上,一是怕她发疯时不能自控伤害陈烬,二是怕周遭的闲言碎语,怕别人知道陈烬跟疯女人住一个屋子会嫌弃他。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冯春华并没有伤害陈烬,至于闲言碎语,以他现在的处境,无非就是多点和少点的区别。至少有冯春华在,有人能照顾陈烬。
齐燕也想过带陈烬偷偷逃跑,可这个岛上谁会放过他们,一有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围上来,只会一次比一次难,试过几次后也认命了。
陈烬没上幼儿园,七岁直接上了小学,他长得白净,衣服虽然老旧,但胜在干净,冯春华把他照顾得很好。那时会有人主动接近他,跟他交朋友,他欣然接受,可不知为何,每当一段友谊刚刚开始便会无疾而终。大家都会疏远他,会暗中议论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奢望所谓的友谊了。
陈峻山的儿子。
疯婆子的孩子。
这两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后便甩不开了。
为此也有不少人刁难他,陈烬从小性子内敛,不主动惹事,但他不惹事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惹他。起初他会被人堵在厕所,堵在码头,堵在小巷,会被要钱,会挨打。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有次,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时,冯春华看他的眼神透着一丝迷茫,显然是认不出他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晚,横竖都是一顿打,与其挨打不如放手一搏,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他第一次还手的对象就是冯翊,当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的手,结果直接打掉了冯翊一颗后槽牙。经此一役,陈烬一战成名,没人再敢碰他,回家的路变得通畅无阻。当然,换来的是冯昆的一顿毫无人性的毒打,但无妨,他觉得值得,很值!
十二岁生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那天齐燕特意跑回来给他过生日,他们去东岸买了蛋糕,买了新衣服,还有礼物。礼物是个飞机造型的音乐盒,陈烬觉得这是女孩子的礼物,为此不高兴了一会儿。但齐燕解释说,飞机的寓意是自由,能带他去世界的角角落落,那天起,他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一个离开沉鲸岛的梦。
自从陈烬上了初中,由于个子高,长得好,又自带疏离气质,总会有女生偷偷摸摸地看他,也有胆子大的,写情书告白,但多数在了解他身世后就放弃了。没人愿意陷入泥潭,即便是舆论的泥潭。他很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总用刻薄的言语扎破对方膨胀的热情。
但也有例外。
许昭就是那个例外。
第一次见许昭是个艳阳天的傍晚,渔船归港时,汽车上的女孩趴在窗口,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用不屑的眼神回应那道目光,但她不躲不闪,反而较劲似的要把他盯穿。第二次见她照旧是那天的傍晚,他在码头搬货,那道目光依旧追随着自己。于是他在两艘船并行时回了她一个戏谑的笑。
同一天的晚上,他饶有兴致地看冯翊一伙人砸自家的窗户,他还没着急,那女孩倒是先着急了,见义勇为,大声呵斥,直接吓退了那伙人。
她爱多管闲事。
这是初印象。
后来许昭跟着他去码头,跟着他应付冯昆,处处都跟着他。
根本甩不掉。
好像也舍不得甩掉。
于是他带她见山,带她看海,带她去一切属于他的世界。
走马灯结束的那一秒,陈烬醒了,他有些发冷,寒气从阴潮的地面钻进他的身体,浑身不受控地颤抖。
许昭也醒了,见他抖得厉害,便贴近他紧张询问:“陈烬,你醒了吗?哪里不舒服?”
许昭用手去贴他的脸,很烫,他发烧了。
起初她怕他骨折,挪动他会造成二次伤害,而现在她不得不动他。许昭双手拖着他的肩膀试图抬起他的上半身,好让他身下铺着被子,可他实在太沉,完全抬不动。
见办法不奏效,她只能祈求陈烬自己发力,于是她贴在他耳边冷静地说:“陈烬,我想把你扶起来,一会儿我用力的时候你配合我施力,好吗?”
说完,他的眼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答应了。
许昭把被子拖到他身旁,先抬起他的脑袋,将被子迅速地拖至下方。她轻轻地在他耳根说了句“我开始了”,说完才开始抬他的肩膀。谢天谢地,这次,许昭感觉他轻了许多,她用背抵住他的身体,将被子一点点挪到他身下,再轻轻地把他放好。
下半身也是如此。
两床棉被勉强拼成了一张临时的‘床’。
陈烬吃力地睁开眼,动了动嘴巴,声音太小,许昭听不真切,她用耳朵贴近他的嘴说:“你再说一遍,我听不见。”
他撑起一丝笑,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很不真切,像从远处飘来。
“许许昭,你好烦啊。”
这一秒,许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被他无故牵动,眼泪夺眶而出,掉在他脸上。
“陈烬!你混蛋!”
29 ? 第 29 章
◎我觉得你有时候不够坦诚◎
虽然发着烧,但陈烬的状态要比刚才好得多,他睁着眼平静地看许昭流眼泪,不自觉笑了笑,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许昭感到他在动,身形一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问:“陈烬,你饿吗?”
他眨了眨眼,做了个无声的口型“饿”。
“那你等我,我去给你弄点粥。”
许昭抹了把眼泪,小跑到厨房,把冷却的粥回锅加热,期间又跑回原地,她将铺在地上多余的被子叠成团,再用之前的方式塞进陈烬后腰,好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墙上。
怕呛着陈烬,她没盛粥,而是盛了碗米汤,咳嗽会牵动全身,她怕他疼。
许昭坐在陈烬跟前,端着碗,用汤勺一口一口舀着喂给他喝。喝了没几口,陈烬就不喝了。
“不是饿了吗?”
他饭量很大,这些哪够他吃。
陈烬视线在他□□一扫,都虚弱成这样了,还不忘逗她。
“一会儿你扶我?”
他没说完,但她懂他的意思:一会儿你扶我上厕所?
许昭幽怨地看了他两秒,随即目光变得谨慎而疑惑。
“陈烬,你怎么突然好了?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陈烬一时没绷住,笑得咳了起来,许昭紧张地安抚他。
“你别动了,我瞎说的。”
回过味来,许昭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诞可笑,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外头依旧是大风大雨,微弱的烛光仍然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隐隐绰绰。他们看着彼此像有话要说,却到底也没说。
许昭再次确认道:“你不喝了?”
陈烬虚弱地吐了个字:“不。”
许昭的眉头轻轻拧起:“我可以扶你去厕所,你不需要有这种顾虑。”
陈烬扫了遍她的眼睛,说:“我不可以。”
我不可以,我不愿让你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
许昭不强求,把碗放在一边,明明是台风过境时,风力却少了几分,没了刚才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气势,撞在大门上反倒显得有气无力。
她问:“我扶你躺下?”
陈烬依然在看她,他说:“不。”
许昭看到他起伏的胸口,感受到他呼吸有些费力,但依然平静,她难以形容他的表情,或许是烛火在作祟,他黑沉的眼睛泛着光,像有话要对她说,却没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动了动嘴巴,轻声说:“累吗?”
许昭不想说谎:“有点。”
他轻抿唇角,又听她说:“你呢?还疼吗?”
他笑了笑,也说:“有点。”
陈烬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被褥上,许昭猜到他想问什么,她说:“阿奶吃过饭就睡了,她没闹,她很好,你放心。”
陈烬的视线再一次落到她脸上,她觉得今夜他的目光特别深沉。
“你是不是想谢我?”许昭抱着手臂,挪动身子,距离他又近了一点:“你不好意思开口是吗?”
陈烬笑了笑,没说话
许昭看着他,没吭声。
陈烬收敛笑容,也不出声,或许是没力气,或许是不想说。
他的话都藏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她就这样看着他,无声地,逼问着。
最终他妥协地、无奈地笑了声:“许昭,谢谢。”
许昭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烬问:“你笑什么?”
许昭说:“我觉得你有时候不够坦诚。”
他面无表情,但她觉得他在挑眉。
他说:“我就是这样,讨厌吧。”
“不讨厌。”许昭摇摇头:“我希望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说需要,而不是独自面对,这并不伟大。”
陈烬目光一滞,还想说点什么,许昭已经收好碗进了厨房。
许昭从厨房出来,再次询问陈烬是否想躺下,其实无论他怎么回答,这一次,她都执意让他躺下。难得的是,陈烬很配合,真的就乖乖地躺下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许昭把明天的计划一一说给陈烬听。
“现在我们先休息,天一亮我去码头找人,我们一起去医院。然后我去报警。”
她顿了顿,侧头看陈烬的反应。
“可以吗?”
陈烬也在看她。
她说:“这是你的事,我不能帮你做决定,如果你有顾虑不愿意报警,我听你的。”
他笑了笑,艰难地吐字:“我有什么好顾虑的?我都快被打死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
许昭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双手托着腮,一脸忧思地看着他。
“这个时候,你怎么笑得出来?”
陈烬:“”
蜡烛燃尽,残存的火苗明明灭灭,最后一缕青烟垂直而上,被半空的风打散,周遭彻底陷入黑暗。
“陈烬?”
“嗯?”
“我能牵着你的手吗?”许昭顿了顿,说:“我怕你”
“”陈烬吃力地帮她补齐了后半句:“怕我半夜没了,你发现不了?”
许昭:“嗯。”
空气中只有一声短促的低笑。
许昭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宽大的手牢牢握紧。
而后是一声轻轻的‘嗯’。
后半夜,许昭都没睡,闭上眼睛就是无尽的黑,睁开眼亦如此,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睡觉,无数次在风雨声中捕捉陈烬的呼吸。之后的时间里,陈烬都没醒,或许睡了,或许晕了。
黑暗慢慢褪去,风停了,世界安静了,天光漏进来,照在被子上。看着熹微光芒,许昭有点感动,看着窗外如洗的天,像是诉说,又像自言自语:“陈烬,天亮了。”
昨晚台风来袭时,岛上停电,通讯设备信号中断,婚礼被要求暂停。船只被禁运,周玲和陈有民得知许昭回了西岸,提心吊胆了一晚上。今早,码头运营船只一恢复通行,两人便匆忙赶回了家。
碰巧许昭就在码头边上等着。她把昨晚的事情一交代,两个人也顾不上责问。陈有民第一时间将陈烬送往医院,周玲则留下来照顾冯春华。
由于昨天婚礼被耽误,今天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善后,陈有民安顿完陈烬后就留许昭一人在医院照顾。许昭不想此事连累到周玲夫妇,于是用医院的电话按原计划报了警。
可惜,冯昆连夜跑了,整个岛上都不见他的踪影。
中午,周玲带着陈莉赶来医院,一是来看看陈烬,二是来给许昭送饭。
周玲看着病床上的陈烬深深地叹了口气,连陈莉看到陈烬此时的模样都不免有点惋惜。她来的初衷就是为了数落许昭,如今见陈烬这副样子,到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如果许昭昨天没有回到西岸,陈烬可能真就没命了。
“昭昭,你出来一下。”
许昭跟着周玲走到楼道口,周玲把手机递给许昭说:“跟你妈说几句,别让她担心了。”
昨晚的事,周玲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傅明徽。
许昭看了眼屏幕上的电话,提了口气,拨通。
那头接的很快。
“妈。”
电话那头显然没想到是许昭,傅明徽沉默了两秒,没开口,许昭可以听到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她在生气。
“你昨晚去干嘛了?”
今天天气明媚,刺进窗户的日光晒得许昭睁不开眼。
她说:“救人。”
救人,她没说错,这是傅明徽和许厉生从小教育她的,做人要坦荡、诚信、善良。
救人,怎么会错呢?
傅明徽一时无言,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压迫感少了几分。
“救谁?”
“陈烬。”
没想到许昭会直接说出‘陈烬’的二字。她若躲躲闪闪、含糊其辞那就坐实了两人关系不一般,但她坦坦荡荡,不遮不掩。傅明徽无从找错。
傅明徽放心了,语气也柔软了。
“你救人归救人,但是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昨天什么天气?台风!万一你出事情了怎么办?”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不胡来。”
“您什么时候来接我?”
傅明徽犹豫了下,反倒自责起来。
“你姑奶奶那边耽误了点时间,公司那头有些事情等着妈妈处理,等我处理完就来接你。”
“您不是说这周来接我吗?”
“昭昭,对不起啊。”
许昭看着窗外,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枝伸展到四楼窗口,郁郁葱葱,有风吹过,阳光洒在树叶上,熠熠生辉。
她笑着说:“没关系,表姨待我很好,我也舍不得回去。”
陈烬在医院昏睡了整整两天,起初许昭还能平静地询问医生情况,后来她开始质疑这座小岛的医疗水平,甚至考虑起是否要转院。
陈烬是第三天天早上醒的,他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走过一座桥,前方是条笔直的大道。梦里无数个身影飘过,他们没有五官,更谈不上有表情,这些人在他身边穿梭。他每走一步,来时的路就会消失。
他不断往前走,身后有个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陈烬。”
“陈烬。”
这个梦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在梦里终老。
所以当他睁眼就看到许昭站在窗前,光晕笼罩在她身上,他有点恍惚,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梦境。
许昭见他醒了,冲着他微微一笑,想去卫生间接水给他洗脸。刚回头,手就被陈烬拉住。她回到他身边,贴近他听他说话。
他说:“陪我。”
许昭说:“好。”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已经可以清晰地说话,许昭调整病床角度,好让他半躺着,询问他:“饿不饿?”
陈烬摇头,他的视线慢慢转向床沿的尿袋,随即看向许昭。
许昭还是那副样子,平静,镇定。她明白他心里所想,解释说:“这样也好,比扶你上厕所轻松多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走?
上次说这句话也在这个医院。
许昭还是那句话:“不着急。”
30 ? 第 30 章
◎你妈回来了◎
病房是三人间,陈烬的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熄灯后,月光透过窗洒在被褥上。许昭把床边的帘子拉好,圈成一个安静、踏实,独属于两人的小小天地。
床头小夜灯一亮,又平添了几分温馨。
陈烬白天昏昏沉沉地睡过一觉,此时没了睡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昭身上。
最后一袋盐水没挂完,许昭不敢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盐水看。
看久了,陈烬被她严肃执着的模样逗笑了。
许昭不解,视线转了过来:“你笑什么?”
陈烬摇摇头:“没什么。”
许昭不语,只定定地看着他。
又来了,又来了。
陈烬有种错觉,台风夜后,他觉得有点莫名的怕她。
妥协般笑了声:“看个盐水,有必要一直盯着吗?”
“有必要。”许昭仰起头,看着那半袋盐水说:“不及时拔掉,血液会倒流。”
“倒流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视线再一次转回来,她抱着手臂,抿了抿唇。
“你又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吗?”
“”陈烬:“没有。”
“那就别说了。”
“好。”
少年人的恢复能力极强,许昭意识到陈烬的气息基本平稳,他白天都在睡觉,没时间进食,她得趁他清醒时让他多吃些。
“饿吗?”
“不饿。”
“真不饿?不要骗我。”
也不是不饿,陈烬说:“嘴巴有点苦,吃不下东西。”
许昭下意识道:“你想吃糖?”
陈烬诧异于她跳脱的逻辑,摇头说:“只是不太吃得下。”
许昭问:“那你要怎么样才吃得下,或者,想吃点什么?”
陈烬想不到:“明早再说吧。”
“今天就说。”许昭表情执着:“你说我去给你买。”
陈烬无奈地笑了,偏头看了眼桌上的粥说。
“喝粥吧。”
许昭又看了眼头顶的盐水,忖了片刻,估摸没个十几二十分钟滴不完,于是说:“行,你等我,我去给你买?”
眼看着她起身要走,陈烬连忙直起腰,可幅度太大,又跌回病床,连咳了几声。许昭余光瞥见,立刻回到病床。
“怎么啦?”
陈烬平复气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别走了。”
许昭目光一滞,耳根莫名发烫。
他靠回床头,口吻疏懒:“黑灯瞎火的,我怕。”
“”你骗谁呢?
陈烬往床头柜上的白粥扫了眼,说:“别去了,喝这个就行。”
“这个都凉了。”许昭眉头轻皱:“而且你是病人。”
“我喝什么都行。”他注视着她,淡淡地说:“你就坐在我边上,哪儿也别去。”
她说:“好。”
许昭取出桌板,刚架在床围上,似乎想到什么,犹豫了下,问:“你现在能自己吃吗?”
陈烬暗中动了下手指,其实没什么大碍,但他依然摇摇头说:“好像还不能。”
许昭又把桌板放了回去,端起白粥,坐在他床沿。
陈烬喝了半碗粥,许昭把剩余的粥倒掉,连同边上的垃圾一起扔掉,盐水也见底了,等护士拔完针,许昭把陈烬病床调节好,又把床头的灯熄了,打算在边上的椅子上继续对付一晚。
她往椅子上一坐,不自觉‘嘶’了声,她已经整整两天没睡好了。
“许昭。”
“嗯?”
陈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了起来,借着月光,许昭看到他深沉的目光。
“过来。”
许昭怕他哪里不舒服,坐到床沿,凑近身子问:“怎么啦?”
他摸了摸身边的空位:“你睡这里。”
“”许昭:“这哪儿行?”
“我说行就行。”
口吻不容置喙。
许昭觉得他在胡闹:“一会儿护士给你量体温还是给我量体温?”
陈烬无语。
她刚要起身,腰际被人揽住往回一收,力道不轻,许昭直接跌在病床上。
她压低了声:“陈烬!”
陈烬也因用力牵动了伤口,闷咳一声,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你睡这里。”
“胡闹!”
“那明天别来了。”
许昭挣扎着爬起来:“你怎么突然跟孩子一样?”
暗中有他低低的嗤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许昭明白他的好意,不想跟他争辩,只说:“我不累。”
两人一站一坐无声对峙,陈烬看着那只冰冷坚硬的椅子,视线转向那张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他沉了口气,轻轻地说:“算我求你。”
不知道为何,许昭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有原则有底线,定了目标不轻易松动的人。可听到陈烬那句服软的话,许昭就心软了。
“一会儿护士要是不同意,我就回椅子上睡。”
“嗯,听你的。”
小小一张病床,还不够陈烬一个人睡的,许昭紧贴着床沿不敢乱动。此时此刻,她想起那日从码头回来,两人也像这样挤在小小的空间里,那时,他身上很热,她心头也很热。
时间过得好快,她想。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许昭突然回想起刚才揽住她腰身的力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陈烬。”
“嗯?”
“你不能自己吃饭?”
“”
两人在床上说了会儿悄悄话,许昭思绪逐渐紊乱,说起话来迷迷糊糊,没多久就睡着了。
陈烬耳边全是她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看看月亮,又侧头看看她,一时出了神。
他想:往后日子那么长,纵使要分开,那么请允许我自私一回,哪怕是一夜,或是一刻,我不想再遮掩,不想再回避,我想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
无论她看见还是看不见。
他轻轻地将她唇角的鬓发敛到耳后,他看着她的眉眼,抚摸她的唇角,他想吻她,于是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这时,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低吟。
「你爸还欠着我们一屁股钱,你凭什么能上学?」
「呦,陈烬,又来打工了,学费没赚够吗?」
「看好你家疯婆子,省得到处吓人。」
「有本事就上来打一架,耍狠谁不会?饭都没吃饱呢,学人家逞狠。」
「陈烬同学,我可以跟你做朋友吗?不好意思啊,误会了。」
「你这种人就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受罪,没办法,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心里的声音化作洪水将他吞没,而他无所遁形,他猛地缩回手,颤动着吸了口气。
他反问自己,自私一回也不行吗?哪怕是一秒。
心底的声音像困兽的咆哮,它说:不。
*
夜半,护士查房,观测体温,看到床上躺着两个人,表情登时不好看,小声嘀咕了几句。
许昭睡得沉,没听见,也没醒。
陈烬配合着量了体温,护士刚要叫醒许昭,陈烬忙眼神示意,见护士不依不饶执意叫醒许昭,陈烬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麻烦您让她睡会儿,一会儿我会喊醒她。”
“那你一会儿把她叫醒,哪有跟病人挤一张床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
许昭醒来时,天蒙蒙亮,屋内安静,她发现她侧着身霸道地占了半张床。陈烬就在她面前,她的鼻尖抵住他的胸口,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独属个人的,有辨识度的气味。
陈烬的病号服松开两个扣子,许昭的视线从他凹陷的锁骨一路而上,停在他凸显的喉结处。看到这里,她不由地咽了口气,心脏莫名悸动。
她曾经看过一本书,她依稀记得上面的一段文字。
爱是本能,是吸引,是靠近。
是稀松平常的,是普普通通的。
是独一无二的,是难以自抑的。
是普罗大众中的个例,是平凡到不值一提的人,而你却想探究其中的不凡。
这本书或许现在正尘封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而今天,她终于真正意义上翻开了那一页。
眼睛一闭一睁,等再次醒来时,许昭面对的是护士尖锐而愤怒的目光。
身体本能快于理智,许昭几乎是跳起来的,像做错事挨批评的小学生一样站在一旁低着头道歉:“不好意思。”
护士斜了她一眼,继而给陈烬量体温。而陈烬就憋着笑看着。
等护士走了,许昭才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
陈烬无辜的耸了耸肩:“我也才刚醒。”
台风过后,每一天都是艳阳天,阳光普照,风和日丽。
医生一来查房,陈烬就会询问何时能摘尿袋,或许是被问烦了,医生最终同意。陈烬的恢复能力要比所有人想象的快得多,连医生都感慨他伤成这样居然那么快就能下地走路,大气不喘。
陈烬不再只满足于病房活动,他会一个人下楼梯,上楼梯,去康复室,一个人走遍医院。当然,结果就是回房时会被许昭盯着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她不太会骂人,骂人的词汇量过分贫瘠,顶多就能冒出几个,诸如‘混蛋’这类不痛不痒的词汇。所以她习惯用眼神质问,而且她眼神极其平静,似乎能穿透皮肤直达心底。这时,陈烬就会避开她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
譬如:我饿了。
譬如:护士来过吗?
许昭也是个好糊弄的,她并非真生气,只是怕他一个人出去万一摔到哪里得不偿失。
某个早上,许昭去楼下买了早饭,回来时,病房内不见陈烬踪影,但他床头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高跟鞋、吊带连衣裙,留着一头酒红色长发,肩头的包包上全是闪烁的亮片,一闪一闪刺进许昭眼里。
女人转过身,许昭看到她的面容,女人化了浓妆,妆容遮不住她精致的五官,许昭觉得她有点眼熟,回想一番,又无从查找。
“您是?”
“这是小烬的病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女人温柔地笑了笑:“我是他妈妈。”
许昭错愕当场,之前从陈烬和冯春华口中听到过关于齐燕的只字片语,但她没法把齐燕和面前这个女人等同在一起。总觉一个为了丈夫,背负债务,远走他乡、为了儿子四处奔波的女人应该是个穿着朴素,素面朝天,世俗眼中贤惠的好女人的形象。
事后,她又觉得自己肤浅而无知。
齐燕稍稍打量面前这个女孩,迟疑道:“你是?”
许昭回过神,礼貌颔首:“阿姨您好,我是许昭,陈烬的朋友。”
“朋友?”齐燕笑了笑,又问:“女朋友?”
“不不是。”许昭不知怎么解释,只说:“您在这儿等等,他一会儿就回来。”
齐燕看出她的局促,笑笑说:“好。”
陈烬回来时,看到许昭站在病房外的窗口发呆。
“怎么不进去?”
许昭往病房看了一眼,想说齐燕回来了,但她仍不敢相信那女人就是齐燕,她原地站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烬歪着脑袋笑了声:“怕我缺胳膊少腿?”
许昭没心思跟他开玩笑:“正经一点。”
“怎么了?”
“你妈回来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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