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馅的饼子只要两文，但有馅的要五文。


    齐姜要靠这几两银子过几个月，她必须得精打细算才行。


    吃穿住宿要花钱，生病了花销更是大，就算是她还能卖身上的首饰，也得掂量着过。


    可有肉的馅饼真的很香啊！


    纠结之下，齐姜沉思了好半天。


    这引起了息行的注意，他看着在饼铺门口神情纠结的齐姜，不由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看上去很为难，虽然不知道在为难什么。


    “在想到底是买有馅的饼还是没馅的饼。”


    道长也不是外人，两人后面还要相处几个月，齐姜便坦然地将自己的苦恼说了。


    但显然，道长并不能共情她的烦恼。


    只见他眉头一蹙，拉着那张情绪稳定的脸，费解道:“喜欢哪个就买哪个不就行了。”


    齐姜撇嘴，将兜里那点碎银子展示给息行看，没好气道:“我也想啊，可我的钱袋子不允许。”


    “早知道要在外面流浪，就多带些银钱出来了。”


    “不过这种事谁又能想到，只能凑合过了。”


    几句话一聊，齐姜没那么纠结了，同烤饼子的老伯高声道:“老伯，给我包五个空心的芝麻饼子！”


    先把这日子熬过去再说，为了以后能回蜀国吃香喝辣，她暂且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


    “好嘞！”


    老伯动作麻利地夹出五个滋滋作响的饼子，装进油纸袋里递给齐姜。


    “五个饼子，拿好了小姑娘！”


    息行动了动唇瓣，将摸索在腰间的手垂下，微敛着眉目，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好像更穷。


    回忆往昔，有数不胜数的人为了感谢他斩妖除魔而奉上钱帛珠玉。


    但他一概拒了。


    因为钱帛于现在的他来说并无意义。


    早习惯了如此，息行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他忽地有些懊恼，但又不知懊恼什么。


    抿唇沉默了半晌，息行才堪堪平复下这股诡异的心绪。


    面上再度恢复清明，但心里却悄悄被播下了种子。


    一颗关于要赚钱的种子。


    出了双柳镇，两人就要出巴国。


    站在巴国城门外的一处高坡上，齐姜遥望着巴国城门，想起了父王之前跟她说起的闲话。


    巴蜀百年前还是一家，都在蜀国的治理下，但世事变迁，老祖宗掌控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分裂。


    齐姜不是那个时代的人，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只会记得……


    巴国双柳镇桐花村，有一家和善的祖孙，曾收留过她。


    ……


    暮色苍茫，齐姜同息行踏入一座荒野山林。


    “跨过这座山，便是莒国国境了。”


    暮色落在少年平和的面颊上，光影明暗交错。


    他看着眼前山林，温声说了句。


    齐姜已经行了三日的路了，中途只有解渴的茶铺，早就累了。


    一听到马上就能有落脚的地方，齐姜一改先前活人微死的表情，迸发出笑容。


    “太好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想着马上就能有个屋子床榻睡觉，齐姜内心的欣喜便止不住往外冒。


    息行不语，只看着齐姜气喘吁吁的脸心中微微诧异。


    真的有那么累吗？


    但就算再迟钝，息行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出来会得到什么。


    一个白眼。


    也对，他们并不一样。


    “嗯，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为了显得自己和她一样正常，息行神情自若地附和着，看起来和齐姜没什么两样。


    高兴归高兴，但今夜还是得在露宿山林。


    没关系，带着期盼过这一夜会比平日好受多了。


    齐姜心想。


    踏入富饶而神秘的山林，一股苍茫幽凉的气息拂面而来。


    齐姜胸腔一凉，喉管也被这股幽凉填满了。


    这样的地方用来消夏最为合适。


    然齐姜刚露出笑，就听身畔息行慢悠悠说道:“此山幽寒阴冷，怕是多精怪。”


    一句话打破了齐姜的雀跃，她脸色立即一僵，干笑道:“老天鹅，这真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


    步伐不从容了，人也往后躲了。


    精怪来了，道长也能先挡着。


    息行瞥了一眼，没说什么，默许了少女求庇护的动作。


    相处了这么些时日，息行自然清楚齐姜的心思


    不过是又开始胆小了。


    “精怪而已，不必挂怀。”


    想着安抚安抚对方，息行一本正经地说道。


    但好像没有太大作用。


    息行余光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息行蹙眉。


    “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难道是觉得他不够强？


    第一次，息行对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心头不忿。


    齐姜不知对方心中的弯弯绕绕，听着这话，当即就反驳道:“那也不行。”


    就好像自己马上要进凶宅，哪怕知道身旁有个高人，但还是不能避免害怕。


    同理，马上就要进入有妖魔精怪的山林，齐姜难免忐忑，生怕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蹿出来吃她。


    妖魔纵横的世界，人类简直处在食物链底部。


    息行抿了抿唇，体会到了许久不曾有的气闷。


    夜幕降临，山路愈发漆黑，齐姜怕摔了磕了，一直紧拽着息行的衣摆。


    偶有月光穿透树梢，泻下薄薄的银辉，照亮前路。


    尽管息行已经将速度降得很慢很慢了，但身后的小姑娘还是在小声抱怨着。


    “哎呀，道长你慢一点，走那么快我都跟不上了！”


    “山路那么崎岖，小心摔沟里！”


    “哎哎哎，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入耳的声音并不刺耳，反而轻盈柔软，如春日徐徐吹来的清风。


    将他全身都吹了个遍。


    从里到外，无不透彻。


    息行没说话，但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节奏缓慢了许多，也热闹了许多。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但是感觉并不差。


    两人走着走着，齐姜忽然间看到远处有一片光亮，像是火映照出来的。


    山里也不兴烧火啊！


    齐姜第一反应便是担心起了这绿水青山。


    本着好意，齐姜摇了摇息行的胳膊，道:“前面有人放火，咱们去看看。”


    两人今夜还得在山里过夜，万一真烧起来，岂不是还得殃及她们？


    息行不懂她为何又愁苦起来，仿佛比他操心得还多。


    没有拒绝，息行嗯了一声，牵着齐姜往火光那处走去。


    荒野山林中多枯败草木，阻碍游人前行。


    但好在是息行在前开道，长腿一迈，长臂一伸，面前就被开拓出了一条可通行的小径。


    齐姜跟在后面十分省心。


    火光越来越近，嘈杂的声音也随之传过来。


    像是有一群人在说话，但说的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愈来愈近，火光近在咫尺。


    随着息行伸手拨开遮挡在眼前的草丛，那片嘈杂之景一览无余。


    一群类人类猴的存在，有大有小，围着一堆火在炙烤虾蟹，说着模糊不清且听不懂的语言。


    裸身披发，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如猴子般矮小，又有些像人。


    他们正拖家带口地欢声笑语着，看上去很像原始人聚餐。


    也不知是哪个眼尖的猴，一抬头看见了齐姜两人，紧接着发出了一声尖啸。


    刹那间，无论大小怪物，都朝两人看过来。


    原本为首的那个怪物还冲着两人龇牙咧嘴，然多看了两眼。


    尤其是在看到息行那一身熟悉的装束后，又是一声尖啸。


    仿佛是示警一般，原本围着火堆享受虾蟹的怪物们一阵呲哇乱叫，四散而逃。


    但留下了小怪物。


    起先齐姜没有发现，因为她看见了三条腿的怪物。


    世上生物的肢体，大都是双数。


    譬如四肢的人兽，六足的虫，十足的蟹。


    但眼前的怪物却是“三肢”，只有一条腿和两条上肢，它的独腿居中生长，粗壮有力，配合长长的手臂，可在复杂的地形上迅速纵跃奔驰。


    它的脚生长方向也与人类相反，脚跟在前，脚掌脚趾朝后。


    跑起来蹦蹦跳跳，像是身下骑着弹簧，每一次都能跳得老远。


    难以抑制露出震惊的神色，齐姜在这个世界就是个土鳖。


    现代那些影视剧还是缺乏了些想象力。


    “这是山魈，深山荒林中常见的精怪，善诅咒，少数可驯服猛兽，不过不会主动伤人，且宽心。”


    开完眼界，齐姜自然而然注意到了被遗留下来的小山魈们。


    一个个像是小猴子，蜷缩在一处，惊恐地看着她们。


    准确来说是看着身畔的息行。


    两人皆静默了一会。


    “这……怎么办？”


    丢孩子丢那么快，齐姜东西看懵了，神色茫然地问道。


    息行只是瞥了一眼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山魈，神情淡漠道:“不用理会，等我们走了山魈就会回来把孩子带走。”


    齐姜这才放心下来。


    但眼前不止有小山魈，还有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火。


    秉着不能让火烧山的想法，齐姜捧起了地上沙土，想用这个笨方法将火扑灭。


    毕竟现在身边没有水源。


    然才扔下去一捧，就被息行拽住了袖口。


    “你做什么？”


    回眸，齐姜撞进一潭幽静深潭，里面圈起阵阵涟漪。


    齐姜老实巴交回道:“当然是灭火啊！”


    “若是不管，这山岂不是要被烧了？”


    说着，齐姜继续捧土，大有一副不灭火誓不罢休的架势。


    息行有些头疼，指尖多施了几分力，迫使齐姜没能弯下腰。


    “你这是干嘛？”


    不帮忙就算了还碍事，真是岂有此理！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息行都是个耐心温和的性子，他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个无需操心，山林是山魈赖以生存的栖息地，他们绝不会放任大火烧山，待他们回来自己会处理。”


    “真的？”


    齐姜半信半疑问道。


    息行轻叹一口气，颇有种无可奈何的意味，道:“若是不放心，那便现在灭了。”


    齐姜重重点头，就要继续捧土，还招呼了息行一句。


    “既如此，你也别闲着，一起……”


    话没说完，就看见一道符箓自身畔飞出，化为漫天雨点，将眼前的火焰尽数浇灭。


    显得正吭哧吭哧捧沙土的齐姜很傻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