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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回

    谈罪证惊怒梁州客,辨引贴缭乱清白心


    却说渝地的大小衙门,若见着渝北来的巡捕队伍,都是上赶着招待。剿私队行事凭的是“那牌子”,在有些小官眼里,这便是此生难遇“面见”圣上的机会。


    各种官员里,唯有毋珩巡府华闻筝出其不意,摆席招待一顿,末了却不让过了。然其又传话叫方总商亲自来一趟,叫人捉摸不透。


    方执白得了消息,第二日便坐了马车来。剿私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华闻筝特意请她,在她看来,倒像有什么要说。


    她此行带了家中武丁四人、一位丫鬟。她皇牌在身,这行程又没隐瞒,衙门亦派了六位武兵随行。毋珩不算近,马车过去要多半天。方执白没再夜里赶路,这一日宿在毋珩边陲,第二日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便穿了一身极得体的衣裳进城去了。


    她却不料,华闻筝亲自在城门等她,未去衙门,倒引她去了一处浴肆。


    这种地方梁州也有,方执白却从未去过。万池园自有可单独享用的浴池,何必到外头去呢?然她也算有事相求,实在不好拂了这官员的面子,便心一横,半句话也没说,只依着安排下了池子。


    她二人各靠一个瓷壁,也还有些距离,汤泉略显乳白,坐在其中,水面晃荡到心口处。方执白不作声地藏着,水线便堪堪遮到肩头。


    那华闻筝已同她寒暄过,这会儿对坐池中,却以温泉水开了话头:“方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的浴肆用的都是温泉水,这在别处真不常见到。”


    她从包治百病到延年益寿,说得天花乱坠。方执白听着听着,忍不住想,这人难道想叫我投资置业耶?


    “这还不够,方大人,你猜猜这池子里另外加了什么?”


    方执白不禁直起身子来,一双腿蜷了又蜷,竟对这答案有些恐惧了。却看华闻筝哈哈大笑道:“正是你方大人最懂的一样东西——盐!”


    方执白猛松一口气,强颜欢笑道:“华大人,方某一介贱商,实难堪一句‘大人’,你若不嫌,叫方某‘执白’便好。”


    华闻筝又笑,摆摆手说:“方大人拿着那块牌子,这便是朝廷命官啦。”说罢,她将眼立了立,这一瞬的阴骘,却如蜥蜴一般:“若只是商人,岂能走到这步?”


    浴厅里颇显空寂,又湿热黏人,人声停了,唯有几声滴水声传来。华闻筝冷戾几秒,忽地耸了耸肩,却又捧腹大笑起来,像只因挑逗而来的愉悦。方执白不由得寒栗一下,预备了一路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应付。


    “方大人可是梁州本地生人?”华闻筝问着,很自如地往肩膀上扬水。旁边服侍的人拿着瓢走上前来,却叫她挥挥手遣走了。


    方执白吞咽一下,只得先将方才几句话搁下:“是。”


    华闻筝笑道:“华某看方大人在这汤泉里从容不迫,以为您亦是北方生人。”


    说完,她笑吟吟地看着厅中的武丁,方执白也随之环视一圈,却一下红了耳朵。她倒庆幸衡参没来,却只道:“同为女子,也不应多怪。听华大人所言,您是从北方来的?”


    她方才便瞧着这华大人生得颇高,想来倒真该是北方过来。


    华闻筝点点头,一只手轻轻按在水面上:“华某本是辽元人,南下为官,不料就此托付了终生。两渝虽不及梁州繁盛,其中经脉,却也错综复杂。无以山川相割,无以汤泉发之,然其水本密,有盐无盐,其实有甚么差别?”


    方执白听得一知半解,唯坚定一件事,她是为做事而来,若华闻筝真想阻拦,单凭这番故弄玄虚的话是没用的。


    她二人默然片刻,池中水晃晃荡荡,上面漏下来几缕天光,浮在水面,倒叫人看得眼晕。


    “既已说到这了,”方执白的手沿着腿侧滑下去,指腹撑着池底,“恕方某直言,敢问华大人对剿私是何看法?”


    她问得突兀,华闻筝却并不惊讶,只平静望着她,也不含笑,也不显得阴骘:“方大人,华某斗胆一劝,您追到这,便就此停下罢。”


    方执白眉头轻蹙,侧了侧脸:“不妨明示?”


    华闻筝低头一笑,却转而道:“方大人就是剿了盐枭,又做什么打算?他们早已将罪证毁去,船只、盐袋一概不剩,您又如何定罪?”


    方执白颇为不解,盐枭无引销盐,分明是渝地人尽皆知之事。就是非要证据,掣盐司已抓获不少官员,其口供皆可作为人证。另有年前假盐引、假朱单作为赃物,再有两岸百姓目击,定罪有甚么难?


    她将这话说罢,华闻筝默然片刻,问到:“盐枭诸多罪名,都因无引而起?”


    “凭引销盐乃是虞周国律,就这一条,华大人以为不够?”


    华闻筝且不应她,又问:“如此说来,若盐枭拿得出官引,便是无罪?”


    方执白滞了一瞬,华闻筝的眼里满是认真,倒像细细想过。这问题她不肯答,甚至连想都不肯想,唯是深吸一口气,叹道:“华大人说笑了,若其真有官引,又何必沦为鼠辈。”


    华闻筝点了点头,好似也在自嘲:“是了,若有官引,那还叫什么盐枭?那就叫盐商了!”


    方执白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她气眼前这人、气自己、也气这个世道。两个人赤裸裸坐在这里,分明各怀心事,却只能说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她有满腹的话想问,三十一年春天,她且以孤标独步自居,以为直言不讳是自己的能耐。如今一年过去,她想说的话越来越多,却叫这世道捂着缄口不言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可她屡次欲说还休,自知已是身不由己。


    池水被扬起来、摔下去,哗啦一声,并不算轻。华闻筝旁若无人,缓缓从水里起身了。有二三下人立刻上前来,一位在她身后擦拭长发,一位为她披上浴袍,复蹲在前面整理。


    在此之中,华闻筝轻轻看着池中那欲起不起的商人,淡淡道:“方总商,恕华某再劝一句,官商场上各有身份,若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因小失大,实不应该。今日舍下另有贵客,你若有话想说,还请明日再来。”


    “且慢!”方执白匆忙站起,她扶着池壁追了两步,却被水束缚着脚步发沉。水线剧烈地起伏,舔舐在她腰间,金月见状,毫不犹豫便下了水,用袍子将她裹起来。


    猩红的浴袍在水面上荡开一半,华闻筝一愣,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方执白眉头轻颤,望着她,一双眸似有千万句问:“我有皇牌在身,就连这,你们也不放在眼里吗?”


    她说到最后只剩叹声,华闻筝举目望去,那一排武丁目光如炬,都是蓄势待发的模样。她只一笑,道:“方总商,皇牌在身,却也要上奏才行。你且等一晚罢,明日你来,无论什么打算,华某再不会多问一嘴。”


    她那系带和盘扣都系好了,下人站起身来,双双退到一旁。华闻筝最后将金月看了一眼,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夜,方执白度秒如年。她身上起了些疹子,金月说一定是那汤泉有害,方执白却很明白,这是邸店里麻布衾盖所致。她这一晚辗转反侧,金月以为她痒,用蒲扇为她扇着。


    三更已过,方执白不再翻身了。金月当她终于深寐,才刚合上床帏,却听见一句“该带谢柏文来”。


    金月心里一阵难受,她恨自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家主受了气,却不知这愁绪何来。她只好重新将床帏挂起,手里的蒲扇又扇了起来。


    “我不痒,”方执白却轻轻将蒲扇捉住了,摇头道,“你应去睡。”


    “家主所愁何事?金月虽然不懂,家主说出来了,兴许就会好些。”


    方执白想了一想,倒安抚地笑了:“所愁何事……其实也无甚好愁,听她今日的话,无非是要造出假引来应付我。你晚上没听到么?金廷芳也以为这样。”


    金月摇头道:“那些事金月不懂,听见了也同没听见似的。”


    方执白闻言瞧了瞧她,金月歪歪脑袋,似是疑问。方执白却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方执白心中不安宁,一宿过去,眼下两片飞墨,涂粉也遮盖不了。可她无甚办法,只好就这样进了城。


    金廷芳劝她多带几人,方执白以为不合礼节,始终不肯。这日城门再无人候着,她自到衙门去,迎接这一场鸿门宴。


    华闻筝人在衙门客堂,她同昨天全然不同,一身官服将身上罩得严严实实,官帽亦戴得板板整整,徒增一道威严。


    方执白安之若素,便也不计前嫌,好生行了敬官之礼。她如此坐怀不乱,华闻筝或有三分意外。昨日一遭,她以为能将此人动摇几分,却不料今日再见,却像那剑拔弩张从未有过似的。


    她亦回礼,躬身时不禁抬了抬眼,这商人确有些心气,却真真用错了地方。才能不合时宜,便只能称为愚钝,这商人双亲早逝,大抵没教过她罢。


    她垂下眼直起身子来,方执白也结了礼。事到如今,早已不必拐弯抹角,华闻筝便开门见山,直道:“华某有盐引一例,朱单几许,还请方总商辨辨真假。”


    方执白有些错愕,她料到华闻筝能拿出盐引,却不曾想这人敢叫她辨。她却点头,应道:“愿为效力。”


    华闻筝挥了挥手,便有下人将一副引贴拿了上来。方执白颔首示意,接过来时,手臂却有些晃动似的。


    引贴乃是两折,一摸便知,用的是官用开化纸,该有的红章俱在,一眼看去,也不像是假。这一步便可认出大部分伪贴,方执白将折页合上看照封,已不自觉蹙起了眉。


    她且静了静心,后退半步坐下,才又细细看起。这引贴上提纲盐执照,左提两淮盐布院,右提和政四年。她对这年份疑惑了片刻,却没深想,接着看了下去。


    盐场记浙南、霸州、封江、淮庆等十几处,引岸记渝南渝北、大尧等地……


    这几门都写得有模有样,然而行盐者记空,籍贯记空,资本记空,这种寻常引贴必然要写的条目,这一贴却是只字未提。看到这里,方执白却有些头晕目眩,造假者绝不会留这种纰漏,只怕她手中的这副引贴作真,却“真”得已超乎法外。


    “方总商以为如何?”


    华闻筝冷不丁开了口,方执白随之惊颤一瞬,她连咽两下,问到:“这盐引源自哪家商号?”


    华闻筝神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却不直答:“方总商,这是两折引贴,你且翻开来看罢。”


    方执白一顿,不料自己竟将这都忘了。她不甚顺利地将引贴揭开,经年已过,这一层显得有些斑驳,墨迹不甚清晰。可她好快的眼,未及看清“两淮漕场部”,未及看清“梁州御盐下司”,便叫那一个“方”字钻进眼里,登时愕在座上。


    怎会……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打着颤,右手拿贴,左手指着,又换左手拿贴,右手指着。不知觉间她已逼到华闻筝面前,红着一双眼质问:“哪来的这劳什子东西?你们只管伪造,又为何诬陷旁人?!”


    下人皆垂颈退了,话音落去,堂中唯有方执白那腰佩的锒铛声。华闻筝与她方寸之间,却也不躲,只默然看着她。


    “为何不肯答我?”方执白将那引贴拍在案上,不可思议道,“我不过听命办事,好,好了,你这一份我定要彻查,你不叫过,我凿山也要将人挖出来,好……”


    她眉眼缭乱,既怨恨又忧怜,她抬起手按在心口,拍了一下又一下:“旁的也就罢了,你们为何辱人清白?我方家行商几十年,百姓称颂,官商敬服,你可随意去问。”


    她攥拳只剩食指,晃荡着往门外那四方天指。“随意去问”、“随意去问”,她将这话说了三次,哽咽一声,两行泪却忽地落了下来。


    她扶着桌案再说不出话,她的暴怒、她的驳斥、她的泪水,其实无一不在诉说——这盐引为何为真,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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