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应乘珺那双失了瞳孔的眼睛极慢的眨了眨,又带着一丝讥讽垂下了。
只有火焰燃烧,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如同燃烧着谁的心绪。
北涂川伤的很重,他努力的想睁开眼,也许是因为篝火太过温暖又也许的因为搏斗过大妖难得回到令人心安的地方,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
他就那样倚靠着花架睡了过去。
很快天便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一滴一滴滴落在应乘珺眼睫,那一瞬间的寒意让他骤然清醒,不知何时他已看了很久。
漆黑的魔气在黑暗中缭绕让雨不侵应乘珺三尺之内,所有雨水都从他身畔经过。
雨却没有避开北涂川,慢慢浸透了他的发,又一点一点打湿了他的衣裳,点点血色从衣衫下晕染开来,缓缓的渗透进草地之中。
应乘珺丢下北涂川径直往屋内去。
经过北涂川时他一眼也没看,一直到木门处他依然背对着北涂川。
他闭上眼,灵力覆盖的范围却依然那样明显的昭示着那个木偶妖的存在感。
雨渐渐大了,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是冷,细雨是漫天漫地的丝线,受伤的妖却无法挣脱。
应乘珺顿了一顿,挥手,砰的一声,木门被狠狠关上。
北涂川似乎被惊动,却依旧不曾醒过来。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应乘珺开始调息修炼,灵气贯通内府,打通曾经滞涩的穴窍,朱果确实对他有好处。
门外栅栏处传来窃窃私语声。
“幸好我们回来了,他真的被扔在外面了!”是那只叫九十三的小麋鹿妖在小小惊呼。
“那个魔头也太过分了,木偶妖可是为了他才受伤的。”九十二义愤填膺。
“我们过去把他带回家吧,”这是九十一,唯一一个算有点心眼的麋鹿妖,“不能一直淋雨啊,木偶淋雨会腐朽吗?”
愚蠢,都是妖物了还问这些蠢问题,应乘珺轻蔑的在心里想。
“这魔头好狠心,不如我们把他带回去,我们十七伯可是远近闻名的美麋鹿,孔雀精都喜欢,他看见了十七伯肯定就会忘了这个魔头。”九十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小声建议。
“可是,十七伯真的有这个魔头好看吗?”九十一有点犹豫,他见的妖多一些,这魔头虽然喜怒无常脑子坏了,但长的确实很好看,至少应该是比孔雀精好看。
但,木偶妖也很好看啊。
他还在这里犹豫九十二和九十三却是两个急性子,已经悄无声息的进了院子就准备两只鹿一起将木偶妖带走,九十一觉得不太对劲,还没等进去叫住两只,一道极锋利的灵力便打了出来。
大门轰然打开,夜幕细雨之下那一头银发显得格外阴森,应乘珺厉声道:“谁让你们动我的人的?”
几只还没成年的小麋鹿吓坏了,纷纷往九十一背后靠,九十一年纪最大,只好梗着脖子嘴硬:“谁让你把他扔门外,你扔出来就会被捡走!”
“就是!”“就是!”剩下两只也小声附和。
“对啊对啊!”“他还受伤了!”
“你不管他,又不让我们管,他淋坏了怎么办?”
“木头妖可是会腐烂的!”他们越说越有底气,悄悄摸摸的往北涂川身边凑。
叽叽喳喳的声音让应乘珺心烦,他枯瘦的手猛地一抬,一道漆黑的灵力席卷着北涂川进了屋,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滚——”里面只传出来不耐烦的一声。
“他好凶啊。”九十三小声控诉。
“但木偶妖总算不用淋雨了。”九十二比较务实。
“但我们不是要把他带回去给十七伯的吗?”九十三突然想到。
一道漆黑的灵力骤然落在几只小麋鹿身前一寸处,地上出现一个漆黑的焦洞。
“啊——”
麋鹿妖吓坏了,十二条腿你绊我我绊你磕磕绊绊的逃跑了。
应乘珺嗤笑一声,似乎在嘲讽他们无能。
旋即又似乎想到那个什么十七伯,眼神一下子重又阴翳起来,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北涂川。
他额上的发被打湿了,长而黑的眼睫也被打湿,那张沉静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雾气,唇色苍白不见血色。
漆黑的发压进简易的床铺里,便显得那张脸轮廓清隽。
应乘珺忽然抬起手,一阵漆黑的灵气拍到北涂川身上,那一掌几乎有些恨意的程度,但落在他身上只是将水汽从他身上驱散。
屋子只有一扇简单的窗,应乘珺面向窗外,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北涂川。
雨水从屋檐滴落,一声,两声,静悄悄的敲在心上。
应乘珺掀开眼帘,面前却是熟悉又陌生的房梁,房梁是银桐木所制,暗夜里像一脉月光,有柔软的纱幔从穹顶轻轻飘动。
惯于苦修的修士其实不太享受人间富贵,他有些茫然,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月谷,郦朝皇子北涂川养病的居所。
他虽无灵根不受重视又常年抱病,但吃穿用度一概都是精细的,只是他不喜欢人多,月谷才显得孤寂。
以前应乘珺心疼过他的遭遇,心想他们一样都是父母不疼亲友不爱之人,他要好好的待北涂川,不叫他此生有憾。
后来三百年反刍时又想明白,他能和应玄同李寒修平分自己的仙骨着实也是个厉害人物,手段必然不俗,当年虽然处境不好也绝对是有城府算计的,从日常吃穿用度就能看出来。
可笑自己一直觉得他没有心机,又无根骨,实在是需要自己好好保护。
愚蠢,自己才真是愚蠢至极。
应乘珺恨的攥紧手掌,气力大的恨不得把手骨自己给攥碎了。
身边却忽然传出来一声闷哼。
应乘珺僵了一下,一股难以说明的情绪蔓延在他胸腔,他一寸一寸低下头。
纱幔浮动,身畔躺着的人一身素白寝衣,长而黑的发丝丝缕缕落在肩头和锁骨,和他的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应乘珺只恨攥不断手骨竟不觉疼,原以为是因在梦中,却不想是因为北涂川握着他的手。
他攥的是北涂川的手。
这下子更是想直接把那手捏碎。
但北涂川竟也不躲,只是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来似乎准备触及他眉眼:“乘珺,又做噩梦了吗?”
应乘珺避开他的手,即便知道这是一场大梦依然忍不住不忿,忽而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满怀恶意:“你不怕我给你把手捏碎了吗?”
你这脆弱无用的凡人,捏碎了手骨至少就得养上个三月半年的,恐怕以后也得留下残疾吧?
北涂川蹙着眉必然是痛的,但他仍然道:“只要你不伤到自己就好。”
假模假样,虚伪至极!
应乘珺厌恶暗恨的咬紧牙关,应乘珺另外一只手却轻轻覆盖在他眼上:“乘珺,睡一觉吧,我在你身边。”
“浪费时间。”他下意识反驳。
怎么能不去想!又如何能不去想!
他心里有滔天的恨意翻涌,一种无法释怀的痛楚从牙关处蔓延上来,那双带着淡淡药草清苦的手落在他眼睫上,紧接着有人轻吻他的眼睑。
应乘珺狠狠攥住的手蓦地一松。
仙人的时间都在修炼打坐中度过,无有睡眠,这种东西似乎都是修为不精或懒怠的人才会有,应玄同和青冥对他分外严苛,从小他就不知道睡着是什么东西。
后来遇见北涂川,凡人需要睡眠,这个病弱的皇子会在月上柳梢时双手合十睡下,清晨时分醒来。
他只觉得浪费光阴,着实可笑。
可北涂川不这么想,他对应乘珺说:“仙君,你将自己逼的太紧了,复仇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何妨午后小憩一会儿呢?”
应乘珺那时还不很信任北涂川,很刻薄的开口:“说的容易,若是我睡着时追杀我的人来了怎么办?”
那凡人莞尔:“那我替仙君守着。”
你守着有什么用,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一边在心底嗤笑一边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以为他是睡不着的呢,大概是因为那时的春光太好的缘故。
睡醒时那凡人果然看着他,目光一错不错,又在他陡然睁开眼时无措的垂下眼睫,茶盏不自觉歪斜,从指尖流淌而过,烫红了修长的指骨。
再后来春光旖旎,北涂川吻他眼睑,轻声同他道:“乘珺,光阴合该浪费在喜欢的人身上。”
记忆里的声音和此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握着那险些被他捏碎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珍而重之的位置。
纱幔堆叠,长发纠缠。
一滴细雨砸落窗台溅落在瘦削突出的青筋上。
一双惨白的眼骤然睁开,应乘珺胸腔起伏呼吸微促,有一团浊气从心口呼出来。
他竟然睡着了。
时隔三百年后又一次的睡着了。
他猛地偏过头,那木偶妖还没有醒来,妖毕竟妖是不会有那种脆弱凡人淋了点雨就生病的毛病,但他虽没生病却也因伤好不了多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应乘珺慢慢抬起手,一团黑气在他掌心萦绕徘徊,缓缓对准了这木偶妖的脖颈。
瘦削的五指收拢又松开,似乎在比划怎么剖开他的气管来的赏心悦目。
那一点黑气渐渐攀爬上北涂川的额头脸颊最后蔓延到脖颈的位置,因为躺下的位置衣裳有些歪斜,露出脖颈和肩头未愈合的狰狞伤势。
黑气一顿,半晌,又悄无声息的褪下。
雨还在下,催的人心头阵阵烦闷,唯有没有忧愁的麋鹿们自由自在的在雨中漫步,春雨滋养万物,他们喜爱的草木都在飞快的生长。
雨为春之始,万物蓬勃向上。
这是一个新的春天。
应乘珺撑在窗台上的手深深弯曲,如同是擒着谁人的脖颈。
他背后伤势危重的木偶妖呼吸均匀,没有人知道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了万里之外的蜃楼。
他和应乘珺在妖界山谷中过的还算悠闲,外面却已是天翻地覆。
涧余是非常有眼力的亲卫,一般从不失态,但这一次也硬着头皮在他修炼时闯入。
“殿下!窥天阁急讯——”
一道灵力无风自动,涧余手上印着窥天阁仙鹤纹的信封便飞入一双修长的手中。
那手清癯而骨骼分明,从明黄色繁复袖袍中探出,端的是姿态从容贵不可言。
此刻正在门外的明圻抬了抬眼,他母亲是凤凰一族的,是以眼力极好,几乎一眼看清那手上筋脉。
好一双漂亮的手,正适合焚香煮茶,谁能想到这双手下亦是尸骨累累。
郦朝皇室盘根错节,他原排在第三再加上无灵根不能修炼,能在短短三百年间成为说一不二的皇太子便可见一斑。
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心忽然狠狠一跳,只见那古朴贵气的屏风骤然被那双手推开,一双漆黑沉静的眼便望了过来。
好敏锐的眼睛,只是隔空打量了一眼便被发觉。
“圻明殿下远道而来孤因修炼到紧要关头未能亲自招待,还请见谅。”这声音温润平和自有一番天家气度,凡人王朝更重规矩礼仪,即便先将他晾在外头,竟也一时不好发难。
北涂川将手中的信封合十,那信封洁白,若是有一分不完美在它的映衬下总要失色几分,很遗憾,这位太子殿下真是无一处不尽好。
圻明心里慨叹,便坦然道:“想必太子殿下也知晓了窥天阁之事,妖族也刚刚收到传讯,我们已向抱阙峰确认过,确是应乘珺。”
抱阙峰李寒修本体是一条黑蛇,乃是妖修,早年是万妖嫌的杂种,后来爬去九嶷山求道得了机缘后回到妖族境界另立抱阙峰,因为占的是妖族领地,所以对妖族还有点香火情。
很幽默的一件事是当年对他拳打脚踢的妖族他还有点香火情,对他扶危济困的应乘珺他却恨不能生吞了人家,最后扒了人家骨头。
应乘珺,这三个字真是无数人午夜梦回的噩梦啊。
三百年前四界围攻此人,誓要钉死他的罪过,四海八荒无不知此人罪大恶极,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三百年了却又叫他卷土重来,窥天阁数日之前就遭了袭,之所以等到今日才广告四界,约莫是应玄同的伤终于好了不少,不必畏惧其他人趁机吞并,再加上确实捂不住了。
当时虽然确认问长生出现,但北涂川并未说些什么,可九嶷山封山过七日便再也封不住了。
恶鬼从恶鬼狱里爬了出来,首先重伤了其父,剩下那些做下违心之事之人不得不各各人心惶惶。
“窥天阁要求已抵达蜃楼之人马上进入恶鬼狱查探,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圻明问道。
北涂川微微颔首:“可。”
见圻明仍无动身之态,北涂川微微抬眸。
圻明是个大大方方的妖,直接开口:“窥天阁遭逢大难,太上长老身陨,据说应宗主重伤,抱阙峰现已关闭,青冥剑不知所踪,据说在消息出现的一刻就已动身。”
“多年来仙界为四界魁首目下无尘,而今风雨欲来,我父的意思是若郦朝有意联姻便此刻定下,若无意我们也好各作打算。”
北涂川捏住信纸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抬起眼:“圻明殿下可知当年的传言?”
一听这个一旁的飞光耳朵就支棱起来了,传言这他知道,传说郦朝皇太子殿下与如今破狱而出的魔头应乘珺有过一段。
后来北涂川卖道侣求荣才让他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如今贵不可言。
圻明微微扬起脖颈,斜眉入鬓微微一挑洒脱道:“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这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既然殿下不在乎,”北涂川声音微顿,嘴角扬了一扬,颔首道,“可。”
他那笑低微,有一瞬晃眼,圻明下意识举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再抬眼那笑便消失无踪,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淡淡遗憾从心中生起。
郦朝皇太子北涂川将与妖族皇子圻明联姻的消息在顷刻间传遍四海,各宗各派都飞快收到消息,妖族联姻,自然是本族最快得到讯息,很快由腹地往外传播,渐渐蔓延到妖川之畔。
“今天是第十五天了。”北涂川站在蜃楼边遥望远处风雪肆虐之地,那是魔族与人界交界之处的北地,风雪覆盖,恶鬼狱便在其中。
他指尖轻敲栏杆,端的是俊美无铸:“006,帮我办件事。”
006心中警铃大作。
半个小时后一团黑气直冲天际,从北境而出肆虐而去,分成千千万万股散入四合八荒之中。
一清俊到有些妖异的男子缓缓挣脱锁链从恶鬼狱中走出,魅妖比旁的妖更加敏锐一些,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狐狸眼一动。
“是半个月前的那位公子吧?我就知道公子肯定舍不得——”
一团荧光咻的跑路了,只是一点带有宿主气息的令牌都能沾花惹草吗?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天命之子每天都在阴阳怪气了。
蜃楼之下圻明猛地起身,双眸一厉:“恶鬼狱破了——”
一声剑啸,涧余抬起头便见一道明光划破苍穹,直向恶鬼狱而去。
“问长生——”飞光对此剑十分推崇,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恶鬼狱破穷凶极恶之徒当为祸人间,现下北涂川也亲自出关,圻明当即道:“我们也去!”
长空之中骤然浮现一庞然大物,苍龙之首转瞬而逝,只剩鳞甲翻腾,飞行之间闪电轰鸣,妖气少而神息居多。
少顷云中再探出一个龙首,这龙速度慢些稍落于后,隐隐能看见云中有鳍。
无数参加问道大会之人皆仰首而望,能到蜃楼来的修为已是不凡自然有些眼力。
“这是——负屃???”
“后面那一位应该是螭吻。”
“妖族这一代只有圻明是负屃??之后吧?”
“据说负屃??最类真龙,最有希望一统妖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剑光如织,修为高深的修士皆是义不容辞前往恶鬼狱。
长剑落,一妖兽巨大的头颅轰然坠地将雪原砸出一个深坑,从头颅中飞出一道神魂正要逃离一道清光扫过,那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晌只剩下一片黑灰被风吹散。
血溅在皑皑白雪之上犹如成片盛开的寒梅,北涂川负剑于身后,棣棠花纹的袖口不溅一滴血污:“剩下的交给你了。”
伪装成北涂川的006含泪答应:“宿主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另一面山谷之中一切却还是安宁平和,麋鹿谷与世隔绝也与世无争,对魔头出世的恐惧和天下大乱的惶恐来不及侵蚀山林,只有细雨绵绵打湿了天地。
一道闷雷将北涂川吵醒,他慢慢睁开眼,眼前视线恍惚他首先看见了一只手。
那手瘦的骨骼突出但轮廓还是分明的,他下意识想要握住那只手将之从眼前推开,触碰到的那一刻宛如握住一块坚冰,冰的他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手掌。
他心想天命之子以前好像没这么冰冷的。
他正想叹气,那手便猛然挣脱,北涂川这木偶的躯体之前夺朱果时险些被打散,被这力气一带往前踉跄了一下,竟咳嗽了一声。
一股莫名的腥甜温热涌到喉间,他感觉自己有一口血将吐未吐。
一道灵力打在他身上将他的伤势强行压制住了,好歹让北涂川喘过了一口气。
应乘珺已经转过身去,指尖在袖子里轻捻似乎厌恶极了这人传递过来的温度,却又不自控的收拢掌心,似想留下这转瞬即逝的温度。
特制的木偶躯体经过半晌才缓过神来,有些费力的开口:“大人守了我一夜吗?”
“只是看你死了没有。”应乘珺冷冷道。
“若是我死了呢?”这木偶妖好似混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只是弯了弯嘴角问道。
“无用的东西自然是扔了。”应乘珺讽刺,“不然你以为?”
北涂川也不恼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拉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像是很认同的样子:“那丢下前大人记得取了我内丹炼化也算物尽其用。”
他说的很平静,倒是应乘珺不知怎的倏地转过眼来,那惨白灰冷的眼里几有戾气翻滚:“你的性命和我攸关就是死了魂魄也得给我留下!”
北涂川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样长久的看着他,仗着应乘珺目不能视,他的眼睛里几乎涌着一股实质性的悲伤。
很久他将手抚上自己的心脏,那里似乎有什么迟来的涩痛浮现而出。
他缓缓的道:“大人,恶鬼狱出事了,我感觉到封印在松动。”
一股漆黑的火焰在应乘珺眸子里跳动了一下,山谷中的日子太过悠闲,花架子上盛开的绿兰,栅栏外纷纷的细柳和悠闲漫步的麋鹿,竟然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沉溺于此。
可是怎么能忘,山谷之外仇人仍逍遥快活。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便只余下一片森冷。
应乘珺决定融合从从应玄同处撕咬下来的仙骨,即便他的伤势并没有好完全。
他用血咒献祭自己一身骨肉得到的自己三百年前丢失的四分之一仙骨,而将已断之骨接入身躯所受之苦犹如断骨重接。
这一场雨下了整整三日。
应乘珺疑心甚重必然不肯放心北涂川,在院落外立下禁咒,胆敢闯入者,死。
北涂川在他门外站了三日,九十一很担心他还给他送来了一把伞。
第一日只是安静,没有缘由的安静,就连周遭总是不停的虫鸣也听不见,连风也不肯动。
第二日才能稍稍听见动静,那种一种听之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嘎吱嘎吱——
犹如人手将骨骼一点点掰断,掰碎,而后掰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在这一刻北涂川忽然明白应乘珺为什么要用人磨活生生碾碎应玄同和应长宁,不仅是骨血至亲,也是因为要他们也尝一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那应乘珺最后挖了自己的心呢?
也是因为自己让他痛到犹如心脏被活生生剜出吗?
他微微蹙眉,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三日他听见了应乘珺的声音,应乘珺如此能忍之人也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压抑的痛吟,那不是一种示弱更像一种身体和神魂都磨损到极致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应乘珺性格要强,就是被活剐了也不会发出一丝声音来。
北涂川忍不住攥紧手中竹伞,在那声音第二次传出来时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般迈出脚步。
然而只是一动背后一双血迹森森的眼睛便骤然抬了起来,让人如芒在背,一条混杂着鲜血的黑气瞬息之间便缠绕上北涂川的腰。
“你敢跑?!”阴森沉冷的声音带着某种湿气,又惊又怒,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血腥,隔空攥着北涂川的腰,恨不能将他捏成一片碎骨。
“不,”北涂川短促的解释了一句,“我去为你猎杀一些妖丹。”
应乘珺状态太差了,快速补充灵力的只有妖丹。
应乘珺那双血淋淋的手骤然一僵,弯曲的手掌倏地一松,滴滴答答的血从他指缝渗出,北涂川腰上的那一截魔气无力消散,他确实无有余力了,此刻也许无论是谁都能偷袭得手。
“滚回来——”里面传来应乘珺虚弱色厉内荏的声音。
很久,有脚步声响起,是那个木偶妖缓缓走了回来,他将手掌隔着法阵抵在墙壁上,轻声开口:“我在这儿。”
那样轻柔,像是一个轻声的安慰。
在那一刻,应乘珺无力的垂下头颅看见自己浴血的身躯里还有一颗心在缓缓跳动。
如暗夜烛火依然不休,他的心还是活的,他活了下来。
他缺失的那一块仙骨融入体内。
同一时刻抱阙峰李寒修猛地睁开双眼,他感觉到,不是传言,是真的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相似的气息在牵引在重现。
那是应乘珺,他的,师兄。
一条普通的河流边,一苦修者正沿河而行,他一身粗布麻衣,背后的剑也被棉麻包裹,不御剑,无坐骑,只是这样在寒江之上孑孓独行。
在某一刻他好像感受到什么停下,又再度启程。
麋鹿们安心的啃食着新生的香蒲与芦苇,抽枝的细柳拂过了麋鹿的鹿角。
远处不仅传来了春天的气息,还带来了圻明殿下与郦朝皇太子联姻的消息。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这是一个很好的春天。
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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