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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014


    赵王和吴王的军队接连攻城略地,作为被攻城略地的韩王燥郁之下情绪一时失控,也是难免的。


    不过到底是能先其他所有反王一步,占住皇城整整八年的乱世枭雄,等到心绪重新平复下来后,韩王江业召来宫中守卫,将殿内的宫人全都带走。


    而后,他先是走到自己的卧榻旁,弯腰从床板下的暗格中拿出一个木盒。


    那木盒入手极沉,如同铁石,闻之有异香。一看便知用料极好,是一件罕见的宝贝。


    韩王对此却浑不在意,将木盒打开后,将木盒内的东西拿出,趴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着的红布,等确定里面的灵芝依旧完好,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这同样沾着扑鼻异香的灵芝,身形壮硕的男人自己痴痴的笑了。


    天不予他,但他!终究还是在这天命下,偷得了一线生机。


    看完这灵芝,定了心神,将宝贝重新谨慎收好,江业便缓步走到铺在殿内的那张布防图前,开始真正沉思起来。


    随着韩王的命令一道道自熙正宫传出,其治下的各个州府郡县,同样如同一个偌大战争机器,开始无情运转起来。


    普通百姓如同柴薪,在这名为战争的火坑中,一烧,便没了。


    各处都在征兵,各处都在抓苦役。


    十里村外,原本也是有偶然逃到这里的流民的,只是还没等靠近村子,就被村外负责驻守的守将拦下,全都用绳子捆成了一串,只等粟县派人来押送。


    自从周颂于冬日寻得灵芝,护送兵卒一路快马加鞭进献韩王,同那些护送灵芝的兵卒一同回来的,还有韩王的虎骑营百名精锐。


    虎骑为重骑兵,营中兵卒皆每人配五匹战马,满建两千人,配弯刀硬弓,人马皆着重甲。


    这是一支由韩王亲自组建的军队,也是以倾国之力供养的军队。


    虎骑营满建两千,实际现在只有一千余,在这一千余中尚能分出百名虎骑前来守卫一个小小的村落,足可见韩王对周颂所做之事的重视。


    与之前半信半疑,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不同,这次与这百名重骑同来的,还有小队兵符。


    兵符被交到周颂手上。


    除韩王亲至,否则虎骑只认兵符不认人。


    十里村内


    依旧是那处小院内,这次院里只有周颂和叶泽润。


    周颂躺在躺椅上,躺椅宽大,他给自己小弟子也留了个位置,师生两个一齐躺下,周颂的长腿一下一下晃悠着身下的躺椅。


    说来,周颂的年纪其实并不是很大。


    十里村人以为他刚到十里村那年,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实际上不是的,他刚在十里村落户那年,不过十五。


    直到今年,他满打满算也不到而立。


    之所以会给村里所有人留下年纪已经不小了的印象,是因为他年少时家境优容,吃得比寻常百姓好,早早便有了成人身量。


    再加上在村子里头几年的时候,他刻意蓄须,压低嗓音,又做了些乔装,这才让自己的年纪在他人眼中空长了十余岁。


    现在有了韩王做背书,不需要再蓄须伪装了,周颂将自己面上的累赘全部剃光,众人才惊觉周先生竟是这样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


    他十余岁离家,在这小小的十里村又安居多年,这样的搅弄风云,对于周颂来说其实是第一次。


    饶是他平时总将那些反王及其一众幕僚贬得一文不值,如同蠢蠹,但实际上心理压力,还是有一些的。


    不多,稍微和小平安说说话,也就缓解了。


    说来好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脆弱时曾被他悉心陪伴过,周颂竟觉得自己唯有在这个还在稚弱年纪的小娃娃身上,才能感觉到一丝安慰,和……依靠?


    周颂的小院周围没有离得近的邻居,小院也是用竹子扎起来的,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再抬头一看,屋顶的情况也一览无余。


    再加上周颂五感敏锐,因此,他在小院里说起话来,也不避讳。


    “小平安,你知道先生我是怎么让韩王这么相信我的吗?”周颂漫无目的的和小弟子闲聊。


    “先生怎么做的?”叶泽润被先生一下一下晃悠的想睡,不过还是努力抵着困意,听先生说话。


    偏偏先生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一只手又在他背后拍啊拍的,哄得他更想睡了。


    “小平安你可知,先生我于神棍一道如此顺手,那是家学渊源。”


    “韩王是什么人,那是随便一个人会两个唬人的把戏,就能见到的?”


    周颂的手继续在小弟子身上拍,面上却露出一抹回忆的神情。


    “什么是,家学渊源?”叶泽润不懂。


    “意思就是说,先生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而且还很有名。


    “也只有先生我,去到皇城亮出名号,又给使了几个把戏,这才让韩王深信不疑。”


    周颂说很有名,其实都是谦虚了。


    不过他不愿意把这些和小平安细说。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声。


    “而且先生我还发现,那皇城有不妥的地方。不然韩王也不会如此笃信于我。但具体如何,我还没看透。”


    “不过不论如何,能让韩王信我,便是好事。”


    叨叨完这些,周颂心中稍安稳些,自己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闲话说完了。接下来,先生又要去变个戏法了。”


    叶泽润听不太懂,又被先生一个劲儿哄,原本都要睡着了,这下也不困了,跟着仰头:“什么戏法?”


    周颂遥指:“让那一百个大铁块都昏过去的戏法。”


    只认兵符不认人?一百铁骑全都归他调配?


    谁信谁死。


    那一百铁骑能真是木头不成?


    一旦韩王身死,在赵王未攻破宁安府前,这段时间空白,就是整个十里村最危险的时候。


    周颂一把抱起摇椅上的小家伙,大步向外:“走吧,咱们先去村外看看。接下来,先生可要带你们一起去睡人山里躲躲了。”


    他之所以问韩王要了这么多粮食,一是为了让弟子们吃饱。另外一个作用,便是现在了。


    他得为接下来的进山囤粮。


    至于说村里有些人到时候会不想躲?


    不躲就死。自己选吧。


    ***


    那些被铁骑抓获的流民,周颂也没真丢开手,只是和那铁骑首领说让他们去村子西南三十里的地方挖土,也是为了布阵。


    挖土还有活命的机会,被送走,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这乱世之下,周颂清楚,自己注定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尽力护眼前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十里村因为有铁骑在,越发像个世外桃源。


    叶泽润却发现,祖父和大伯,在家中偶尔看向村口方向时,那种很是沉肃的表情。


    但等到出了家门,这样的表情就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了。


    在行动前,周颂没有串通太多人。


    人多,问题也容易出得多。


    他只寻了几个在他观察下来,性子较为沉稳可靠,力气大,身手也较为矫健的村民。


    将这些人全都串通安排好后,接下来,便只有等待了。


    等待前方的战报消息。


    也等着韩王的消息。


    ***


    这一等,又是数月。


    一场雨下来,原本被积雪覆盖的睡人山,又是一片青绿了。


    终于,韩王等不及了,开始来信催促,服用灵芝娃娃的时机到底何时才到。


    韩王当然不可能等到赵王和吴王都打进宁安府了,才去服用那个据说能够为他增添气运的灵药。


    周颂也知道韩王等不及,占卜一番后,算出了个比较近的时间。


    同时又是一番装模作样,对着一张黄符念念有词半天,然后慎之又慎的将黄符收起,顺手支走了六十重骑去护送这据说极为关键的符篆。


    给的理由是韩王现在腹背受敌,就连粟县附近都有小型叛乱。若万一被人知晓韩王于此处有所安排,难保不会半路截取符篆。


    那首领觉得有理,又兼之周颂手中有兵符,于是领命,点齐六十重骑兵连带自己,护送符篆而去。


    眼看赵吴二王就要打到宁安府了,骑兵首领也无心在这小小的十里村多待。


    他的妻儿老小尚在宁安府。


    而且,韩王对此事极为重视,护送符篆,也能在韩王面前邀功。


    六十骑兵外加首领,全都离开了十里村。


    十里村又安稳了两日。


    这两日里,因睡人山上的野菜和野菌子都出来了,叶泽润他们一众孩子连续两日呼啦啦的往山上跑,每次都能背一小篓的野菜和菌子回来。


    两日后,第三日,周颂准备行动了。


    毒是中午下的。


    因为周颂觉得许多军中偷袭都在晚上,这些骑兵在夜晚时,反而警惕心最强。


    一锅菌子汤下去。


    先毒马,再毒人。


    虎骑营有专门的试毒工具,兵卒中也有分工,会有一个专门试毒的兵卒。


    但睡人山春日里的菌子是不同的。


    起效时,身上也不疼。


    甚至吃了菌子的人,也不觉得自己中了毒。


    他觉得自己很正常。


    于是,试毒的兵卒抬头看着忽然变成了两个重影的同僚,并没有对同僚们发出示警,反而一脸正色的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如常。


    其他人放下心来,开始吃饭。


    来之前,韩王有密令,需全力配合周先生。


    但若此人有异动,或因韩王事败,不再愿意相助,则将此人并其弟子活捉,余下,屠村。


    韩王密令在身,所以这些天来,他们不敢松懈。


    好在,从目前看,这位周先生并没有其他想法。


    骑兵副首领就着碗边喝了一口热汤,这样想着。热汤喝下后不多时,他的眼前,也晃晃悠悠的出现了重影。


    傍晚


    负责前来查看的叶斧以及另外两个村民,在营地周围悄悄观察。


    营中骑兵已经是一片东倒西歪,不知生死。


    三人见状,立刻回村。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陆续有村民扛着大包小包,抱着孩子,出现在村口。


    叶泽润家同样。叶老汉和李桂芬扛着包裹,叶阿婆牵着小孙子。叶斧拿着他从营中捡来的弯刀,跟在队伍最后面。


    等人都齐了,领头的周颂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在村里都已经说了,所以,他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开始朝睡人山的方向走。


    路过那营地时,回头看了眼依旧躺在地上的那些兵卒,周颂和叶斧对视一眼。


    叶斧颔首,招呼了同行的两个同样高个子的村民,悄悄脱离了队伍。


    这种时候,不心狠,就是在找死。


    退回营地中的叶斧看着手中弯刀,被磨得锋利无比的弯刀在夜色下散发着寒芒。


    他心中一狠,挥刀而下。


    ***


    在十里村所有人进山避难的第三日,正在攻城的赵王李肃得到消息,韩王江业死了。


    是活活疼死的。


    死的时候他状若疯魔,最后应是疼得受不了了,居然拿刀豁开了自己的腹部。


    据探子来报,那江业将腹部豁开后,流出的肠子都是乌黑的,烂作一团。


    临死前,江业像是又不疼了,强撑着不愿闭眼,硬是爬到了殿外,指着天上怒骂了好几声,最后喃喃一句:你竟连这最后一丝生机,也不与本王。


    说完,最终血流过多,气绝而亡。


    赵王和吴王还没打到宁安府,韩王自己先肠穿肚烂而死。整个宁安府当即乱作一团。


    有趁乱抢掠的兵卒。


    有慌张逃命的宫人。


    有四处躲藏,战战兢兢的皇城百姓。


    在这一片乱局中,


    自临江府发兵的赵王。


    自京西口发兵的吴王。


    最终,还是赵王占了先机。


    在韩王死后的第十五天,扣开了这座皇城的大门。


    至此,按照两王约定。


    赵王应登基,为帝。


    在这举国一战中,叶万煊为将功折罪,表现很是英勇。甚至在攻打下梁关时,抢先登上城门,立下先登之功。


    再加上他已迎娶钱氏女,有钱氏在朝中帮忙转圜。


    所以,叶万煊的爵位封赏,在赵王草拟的封赏名录中,险之又险的由‘伯’升为‘侯’。不过没有封地,这让叶万煊心中颇为失落。


    但这已是他自己立功,再加上钱氏家主为他在朝中说话的最好结果。


    叶万煊也只能尽力安抚心中不平,与自己说,一个侯爵,也算给了他这多年征战一个交代。


    爵位已定,现下也没有战事,赵王的登基大典也是文人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一时间,所有武将竟然都闲了下来。


    有些人不太适应这样的清闲,再加上许多人都觉得自己的封赏低了,同僚的封赏又太高了,心中有郁气,一时间仅相互醉酒闹事就闹了好几起,更别提还有其他鸡零狗碎的,惹得赵王大怒。


    叶万煊的爵位来之不易,不愿在这时掺和进这些事里,又见一同僚还未在皇城完全安定下来,便急忙将家中老母接来奉养,每日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因此得了赵王赞扬……


    想想也是,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一去经年,也不知家中老父老母到底如何了。


    一时间,叶万煊也有了回乡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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