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回暖,川藏的雪却还没化。
旅游大巴绕着盘山公路闯入318国道,远处的雪线与天际接壤,白茫茫的、天和地都白茫茫的,寂寥又空旷。
宋灵拉上窗帘,抱紧了手里的盒子——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质盒子,漆黑色、黑得透亮,上面用彩漆雕刻着不知名的图案。
“旅客们、乘客们,我们即将到达甘孜丹巴,传说中的最美藏寨就坐落于丹巴美人谷中,待会儿我们会给旅客朋友们一小时的游玩时间......”
导游从下层副驾爬上来,扯过麦克风,如往常一般介绍着这条川藏旅游线,宋灵不感兴趣,只是盯着窗外——外面的雪很厚,从山上落下来,砸在国道边。
这种随时能融化的雪和雪山的雪不同,它是软的、像棉被,雪山常年不动的雪是硬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宋灵掀起眼皮,目光穿过层层覆雪的山头,望向最遥远、最高的那座雪山。
“它叫墨多,是这里地位很高的神山,也在丹巴。”她瞟了一眼说话的旁坐,一个男的,很普通的男人,走在大街上失踪了都不会被人发现的普通。见她有所反应,男人来了兴致、滔滔不绝,“成都上车时就想打招呼了,你好,我叫李孟,李白孟子的李孟。”
“哦,你好。”宋灵淡淡地说。
李孟觉得这声回应很奇怪,它没有感情,没有不耐也没有抗拒,甚至谈不上漠不关心,给人的感觉就像水一样,冰冷的、无色无味的,可他没有气馁,因为宋灵完全是他喜欢那一挂,一见钟情的那种——一刀切的偏分齐颈短发、配上澄净且略显英气的眉眼和一米七左右的个子,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完全是书里走出来的飒爽御姐范。
“你也是来登山探险的吗?一个人吗?要不一起,我也是一个人,有个伴。”
“不是。”
“哦,看来是跟亲朋一起来的啊。”李孟显然会错意,毕竟坐上旅游大巴的人不是来走一走318美景的还是来干嘛,他接着说,“你家人呢?”
宋灵:“死了。”
李孟:“......”
这个玩笑很不好笑,可是见宋灵认真的样子,他忖度了一会儿,惋惜地开口:“不好意思,节哀......那你,朋友呢?”
他问得谨慎,生怕又问到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宋灵乜他一眼:“也死了。”
李孟不说话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全家死光的人并不算什么稀奇,孤儿院多少孤儿、附近汶川多少受难者都是如此,只是朋友都死光了,这显然是不想继续跟他搭话了嘛,天都聊死了!
“我没骗你。”宋灵盯着盒子,补充一句。
“节哀,节哀......”
李孟含糊应了一声,也瞧见了她手上的盒子,“盒子挺好看啊,漆盒,上面还画着六道轮回图呢,这图可不常见,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吧。”
宋灵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大巴已经转过三座山头,即将进入丹巴,远处的雪山越来越近,山脚下冻结的河水闪着细碎的银光。
“旅客朋友们,我们即将到达十八弯,在前方的观景平台可以近眺墨多神山,以及山脚下的墨多寺,墨多神山是藏文化的重要信仰地之一,与云南、西藏等地的大雪山齐名,我们保留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让各位旅客......”
随着导游的声音落地,大巴停下,门外的寒气肉眼可见地化为一层层冰雾涌进开着暖气的车内,叫不少人裹上脱下的棉袄或冲锋外套,宋灵也在其中,她整理了一下冲锋衣,拿起脚边的背包准备下车。
李孟意识到不对,喊住她:“还没到呢,不用拿行李,你背后的登山杖、这包,都可以放在这儿,不放心的话,我替你看着。”
宋灵婉拒了他:“谢谢。我要去的地方,到了。”
李孟懵了会儿——什么叫她要去的地方到了?这不是从成都出发的七天七夜旅游大巴吗?他记得终点站是稻城来着。
再等他回过神,宋灵已经下车了,水汽在车窗内侧结了一层厚厚的薄膜,李孟连忙趴到靠窗的位置,手掌在窗子上面擦了一擦,宋灵纤细的身影被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他拢起眼——
他看见,她走进了墨多山。
他又瞧了瞧,她背着的哪是什么登山杖,
那分明是一把长刀。
[楔子]
***
“啊!怎么来的是这个!快走快走!”
一声刺耳的尖叫扰得宋灵一阵心悸,她放下手机,微微抬了点头。
面前的这对情侣刚刚还有说有笑,现在倒像是碰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女方脸色煞白,急匆匆地拽着男方仓促离开。
宋灵伸了个懒腰,好奇地朝远方瞟了一眼——公交来了。
两道灯光由远及近,车身崭新,看着像是刚出厂不久的,只是这公交牌子好像有点不对,宋灵摇了摇有些迷糊的脑袋,确定自己没眼花,一抹红光映入眼——444路公交。
嗯?
还有这条线路?
她挠挠头,翻开手机导航,上面显示这辆公交是午夜末班车,路线涵盖大半个江城,看到这,宋灵松一口气——管他呢,能回家就行。
见着公交车速渐缓,宋灵慢悠悠起身。
“啪嗒!”
她循音垂头,啧,忘了这一茬。
本来几天前就应该到货的快递,由于物流工作人员的疏忽而被投错了地方。
宋灵起初知道这事的时候,是想投诉,毕竟买的是考公资料且很急需,现在一下耽误了这么多天,怎么想怎么恼火,可快递站为了等她竟然愿意晚点关门。
这么想倒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再者资料没丢,其他的也都可以一笔带过。
因此晚十点出了自习楼她就直奔快递站,取了快递后迫不及待地拆开检查——配套的真题和知识册完整、包装没脏污、书角没折痕。
嗯,还是比较满意。
要说真的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快递盒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串黑色的铃铛。
宋灵弯腰捡起不慎从腿上滑落的铃铛,还没来得及细看,见公交已经到站便顺手把铃铛塞进背包,踏上了公交。
公交上的乘客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加上她和司机一共三个人,宋灵猜测,大概是晚间十一点在外面的人不多,大部分人会选择搭出租车。
快递站偏,从自习楼到快递站耽误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取完快递见时间不早,她也想这么干,奈何作为一个全职二战考公选手,本就经济窘迫,打车实在是太奢侈了。
穷,但得回家。
宋灵深叹口气,掷了两硬币。
“小姑娘,你看清楚了,可别上错公交了嘿。”
随着两坨铁块砸下去,司机的声音幽幽传来。
宋灵瞥了眼,这个司机肯定是经常开夜车的,黑眼圈能和国宝比一比高下。
“没错,我去明南路,这班车应该是能到的。”
司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累了可以闭上眼休息会儿,到地了他会喊她。
宋灵道声谢,寻思着晚间公交服务这么到位吗?这就是人少的好处?她没多想,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颠簸启动,她前后左右环顾一圈——第三个人,是一个男人。
他坐在右后方的位置,一身黑、头低着,看不清样子,但打眼一看也能瞧出这人身形修长板正。
为此,她多看了两眼。
好像还背了个东西,瘦瘦长长的、用黑色皮革裹着、像根棍子。
是什么东西呢?
算了,跟她没关系。
宋灵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耳机插进手机低端,划拉了几下屏幕,手机上端弹出一条来自购物软件的消息,她随手点开,原是卖资料的商家回话了。
那头说也不清楚这串铃铛怎么回事,有可能是打包人员遗落的物品,这边可以反五元现今券。
宋灵一顿,其实商家没必要给钱,但有的商家为了避免被差评,也算是“花钱消灾”。
有钱到手上,不要白不要,宋灵想不出拒绝的理由,非常乐意这个解决方案。
退出购物软件,她翻开一个叫“一月谈”的播客,开始播放。
所谓一月谈,是考公人必备申论学习软件,抽些碎片化时间听听里面包含的时评时政,效率高效果好。
但内容难免枯燥。
加上一天高强度学习,她困得厉害,上下眼皮来回打架,不知不觉间,倚着车窗沉沉睡去。
车身来回晃动,宋灵几次险些从凳子上颠下去,期间迷迷糊糊醒记得车门哐当过几声,应该是有人上车了。
但睁眼,还是只有她和那个男人。
兴许是自己睡着错过那些人下车了。
正打算继续睡,一股子凉风猛地窜进脖子,这感觉像是有人瞄准脖子吹气,惊起一排排鸡皮疙瘩。
宋灵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瞧,自己这个位置正对着空调风口,她拨了拨空调风口的小挡片,别看这公交外观新,里面的东西却不咋滴,使劲捣鼓了几下,这小挡片纹丝不动,好似锈在上面的铁疙瘩,无奈,她只得换个位置继续睡。
这个位置凉风更猛了些。
吹得汗毛根根炸立,她一个激灵,抬起眼皮看了眼上面——怪了,不是空调风口。
被这么一弄瞌睡算是彻底跑没了,宋灵抬起胳膊肘撑上窗台,托脸盯着窗外,外头没什么好看的,树啊、花啊、房子啊、绿化带啊,无非就是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
“嗯?”
她坐正身子,眼睛半眯。
前方昏黄路灯下,有只大型犬引起了宋灵的注意,它穿着蓝色背带连帽衣,缓慢向前走着。
哪家主人这么有意思,给毛孩子穿自己的衣服。
宋灵更是来了兴致,倒是格外想看看这只毛孩子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索性直接用额头抵上车窗玻璃,眼见着就要经过这只毛孩子,心里莫名兴奋。
绿化带里的植被闪得快,像是一堵矗立于公路上的暗绿色的墙。
终于,车辆驶过毛孩子。
她贴着玻璃,就这么一瞧,与此同时,外面的毛孩子也跟着抬起了脑袋。
宋灵:“?”
是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只长着人脸的狗,它正抻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宋灵连忙给了自己几巴掌,她拍拍脸——肯定是幻觉!肯定是这几天学习太累出现了幻觉!肯定是自己还没睡醒!
不信邪的她再次贴上玻璃,朝车尾看。
那个东西已经被车身甩开了一段距离,夜间街道空旷,路灯打在它身上,连带着那件蓝色的衣服都变得惨白,忽然,这东西咧开了嘴......
宋灵:“......”
它好像,笑了笑?
宋灵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她几乎能够肯定自己没有看花眼,那就是一张人脸,一张面带微笑的人脸!
“明南路到了,开门请注意,下车请当心。”
不知过了多久,车内广播响起。
司机确如其说,大声嚷嚷着让她下车。
宋灵猛喘口气,拿起一旁的背包便要逃,鬼神之说她向来不信,但是偶尔窜出两个装成狗的变态不稀奇,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回家!
身子将起未起,一张大手从后方伸出,猛地按住她的肩膀,砰地一声,宋灵又坐了回去,她倒吸一口凉气,僵硬地扭头。
动作进行到一半,身后的人沉声说:“不想死的话,别下车。”
“快点!”司机不耐烦地催促,
“不......我,我下一站再下......”宋灵脸色煞白,急慌慌地回答。
司机顿了顿:“你确定?”
“确......定......”宋灵咽了口唾沫,不忘瞥向身后的男人。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排移到了她的后座,直觉告诉她,男人并不是在吓唬她,人脸狗的位置离明南路公交站并不算远,此时下车很有可能会迎面遇见。
但是这个男人为什么会那么说,难道他也看见了?
直到肩膀上的力道消失,宋灵这才壮着胆子朝后瞟一眼——身后的男人背靠椅背,头微微半仰,脸部完全暴露在视野内。
她端量了下,这人正闭目养神,目测年龄和她不相上下,二十多岁。
模样是真俊,眉骨高悬,鼻梁直挺,面部线条很是凌厉,但即便是这般棱角分明,整体看着却是清俊的。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恍然掀开眼皮,也瞟了她一眼。
很随意。
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动作,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一次意外。
“各位乘客,车辆行驶中,请注意安全,下一站,百里坟。”
公交播报再度响起,硬生生把宋灵的思绪拽回,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地方她没去过,但有所耳闻:核心区域是一片楼,听说前身是乱葬岗,后来房地产兴起,为了赚钱,有些人就把这块位置推平,盖上成片的楼房,后面恰逢房地产下行期,不少人买到这里的烂尾楼,而盖这片的大亨还不起贷款,自杀了。
买楼的人根本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房贷得还,屋子无法住,不少人遭不住,也在百里坟的烂尾楼里自杀了。
宋灵彻底清醒,仿佛被人用一盆风油精从头淋到脚,贼拉清爽,她一刻也不敢松懈,两只眼睛瞪地圆咕隆咚地死死盯着车前。
公交发动机运行的轰鸣音挤压着耳膜,每一次的转动都变得极慢。
......
“各位乘客,终点站百里坟,到了,开门请注意,下车,请走好。”
终点播报刚刚响起,司机就已经走到二人身前,黑青的眼皮下是布满血丝的眼球,他语气暴躁:“到了到了,走走走!”
宋灵迅速起身,拎起座旁书包三步并两步跨下公交,离开前扫了一眼身后,司机正对着剩下的空座椅招手,仿佛在驱赶着什么......
***
正值六月燥热时节,南方城市的火炉烘烤模式昼夜不停,夹着热浪的风扑来,把身上残留的公交冷气吸个干净。
宋灵在站台旁站了会儿,公交远去,她盯了片刻,暗暗发誓——给她一百块她都不会再坐这条线路了,想想刚才的一切,心里就瘆得慌。
想到这,宋灵有些奇怪,这辆公交她没听过,谁会用444这种不吉利的字眼取名字?难道不会有市民投诉么?毕竟不少人对这方面还是心存忌讳的。
凭着一腔好奇,她翻开手机查阅,这不查倒好说,就这么随手一翻,便叫她三魂七魄丢了大半。
正常来说,这辆公交从胭脂路开往白马巷,但只有午夜最后一趟,路程不一样。它开往百里坟。
这个城市,也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午夜最后一趟的444路公交,人不能坐。
一切还得由十二年前说起。
当时的百里坟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两辆载满人的公交撞了,听说两车人都死了个干净,车祸缘由到现在也没公开过。
所有的细节都被封锁,对外只声称是司机疲劳驾驶,自此,公交公司就专门挪了辆公交,在午夜前往百里坟,再返回。
起初一段时间,也有些人坐过这趟公交,但无一例外,不是病了,就是疯了,或者死了。
家属闹过吵过,公交照开。
人民群众大多秉持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的理念,几乎没人再有胆量去坐这趟公交了。
“咔嚓——”
宋灵摁熄手机,咽口唾沫——反正自己已经到站,再说了,鬼啊神啊什么的都是些封建迷信,她不可能因为一个乱七八糟的传说就害怕。
她点开播客,朝着明南路方向走去,没走两步,冷不丁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肩膀。
宋灵有些无语:那个男人比她前一脚下车,等她再准备寻他身影,想要问个明白,却发现这人早不知所踪了,现在又窜出来,是闹鬼么?
1、江城诡话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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