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可是要进宫禀职?”蒋流潇此前就知晓陈薄徨被东方钧派去了宁州,又见他这舟车劳顿的模样,心下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陈薄徨这才惊觉自己举止放肆,连忙将目光从你脸上移走,转身对着蒋流潇颔首。
你笑道:“正巧我也要去,一起吧。”
蒋流潇则是婉拒了和你们同行的建议,称芦苇台还有要事尚未忙完,已先行离开。
你和陈薄徨走在宫道上,一时谁都未曾开口。
你与身旁人并肩而行,恍惚间竟想不起,上一次这样同行于宫墙之内,是何年何月的旧事了。
你转头望向他:“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明明当年被利刃穿透了胸膛,现下却完好无损地重新站在天地间,个中究竟有何缘由?
起死回生?借尸还魂?仙法秘术?
…陈薄徨半点疑问也没有?
“并无。”他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一点犹豫,“若您想倾诉,臣常在身侧;若您不愿提及,臣更不会追问。”
青年明明比你高上不少,按理来说走路时速度也应比你快上许多。可他现在却缓步徐行,保持着和你相似的步频。
不,不止是现在。
他一直如此。
他不止如此。
你顿时想起从前玩游戏时忽略的很多东西,心下微动:“陈薄徨,我——”
“皇姐。”
东方钧的声音蓦然自前方响起。
你转头,瞧见东方钧站在前方宫道处,他衣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灿灿生光,神色却十分晦暗。
“…阿钧?你怎么来这了?”
“我在紫宸殿等了皇姐许久,迟迟未等来,便自己出来寻了。”
----
紫宸殿内。
你被东方钧不由分说地按着坐在了最上方的龙椅上,而他自己则站在你身侧,示意陈薄徨可以开始了。
青年躬身,徐徐道来:
“宁洲此次冻灾已平,秩序渐稳。饥民皆归乡里,越冬作物亦已补种妥当。然今岁粮产受损、牲畜亦有冻毙,来年春耕恐有缺种之虞、断粮之忧,臣伏乞陛下恩准,调拨国库、官粮以赈济。且依臣愚见,应以此为戒,多行防寒灾之措,未雨绸缪。”
“自古以来,每逢天灾或人祸,地方官吏中饱私囊、损公肥私之事层出不尽。宁州侵吞物资的官员已尽数就地查办,这是名册。”
陈薄徨从袖中拿出一簿册本呈于书案之上,“只是,臣此去一遭,亦发现了诸多疑点。”
“有些地方过于巧合,似是被安排好一般,看似人数牵连甚广、连根拔起;实则个个身份地位寻常,更像是被幕后推出来的替死鬼。”
“然此次领命而去只为赈灾,人力单薄,故而不曾深入探查。臣恳请近日再往一趟宁州,彻查到底。”
宁州。
你沉思许久,终于从记忆里找出有关的片段。
“我记得…宁州乃大楚最北之地,与北狄国土接壤。现任宁州知州是何人?”
“吴万山。”
东方钧对这些向来记得很清楚。
你一时没开口。
于是东方钧和陈薄徨也没开口。
诡异的沉默在你们之间蔓延。
你心中明白,此刻殿中,自己绝非最该开口的那个人。
首先,你对吴万山这个人毫无印象,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其次,现在东方钧才是皇帝,也自该他来定夺。
你悄悄转头,瞥了一眼东方钧。
后者察觉到你的目光,给你来了一个wink。
?
你震惊地眨了眨眼睛。
东方钧也眨了眨眼睛:“皇姐可是累了?”他转头,迫不及待地对着陈薄徨道,“那陈相请回吧,此事晚些再议。”
“等等。”你出声拦下,对着陈薄徨温声道,“我相信你的判断,只是我离开了三年,对如今局势并不熟悉…不过你先回去吧,我也想问阿钧一些事情。”
陈薄徨未作沉吟,朝你拱手揖礼:“微臣告退。”
东方钧乖巧地站在旁边,等着你问话。
你右手指节扣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当年刺杀我的刺客,是苏家派来的吗?”
当时被弹出游戏后,你不是没有猜测过。只是那时心中更多的是气愤,全化作了对游戏官方的辱骂,也就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浪费感情与时间。
但现在自己既然穿进来了,就得好好重视这个问题,搞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
你可不想再死一次!
东方钧朝你点了点头:“确实是苏家的手笔。”
“从前皇姐身边那个桂枝,也是被他们所威胁的。”
你叹了口气:“…桂枝的家人现下如何了?”
“尚在人世。”
那还好,苏家那些人虽然胆大包天、野心勃勃,但至少还算是个人,没有拿家人威胁完桂枝后又赶尽杀绝。
“皇姐不问苏暄当年是否知情?”
“我前几日见过他。”
“若是他当真参与其中,怎可能仍居原职。”
苏暄这个人很复杂,游戏一开始对你的忠诚度只堪堪及格;后面时间久了倒是涨了不少,可他偏生在你与苏家之间态度模棱两可,与你也总是隔着一层分寸,让你始终不敢像信陈薄徨那般信任他。
东方钧等了几息,才再次开口:“皇姐还有旁的事要问吗?”
你摇摇头。
目前倒是没什么别的事了。
得到了你的回应,他神色立刻正经起来:“那好,我也有件事想说——我已想到了可以让皇姐重登帝位而不起风浪、无人置喙的万全之法。”
“我会告知天下:当年南郊遇刺,皇姐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后被秘密送去药隐山医治。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而走之前留下一道亲笔遗诏,以稳朝纲。”
“若皇姐没能平安归来,则一切事务照遗诏所书而行;如今皇姐安然归来,合该再度御极。当今朝廷百官,较之三年前并无太大变动,只要皇姐现身,他们不会生疑。”
“张墨出身于问天门,有些真本事。由他再出面演算一次天象,以有利的占辞旁证即可。”
多措并施、于情于理,确实算得上是万全之法。
你抬眼去瞧他,笑道:“来真的啊?我还以为你那日说那些话是在开玩笑,或者试探我对你有没有威胁呢。”
小说还有电视剧里不很多都这样演吗。
先探探你的口风和意向,如果你没有争皇位的心思,那便还能继续体面地和平相处;如果你表露了自己有意,那下场很可能就不太好了。
*皇位之争,向来如此!不是吗!
东方钧听完你的话,面色凝滞一瞬,而后刹那间褪尽血色:“皇姐怎会如此想?”
那双向来潋滟漂亮的眼睛里转着委屈,以及被怀疑的恐慌,似乎还带有泪,“我从来没想过试探皇姐,也是真心想要皇姐复位。”
“皇姐本就该受万民拥戴、四海钦仰,为当世乃至于后世最为尊贵之人。”
…
完了。
玩笑开大了。
你慌乱地站起身:“不是不是,我没有疑你或是怪你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若是疑你、不信任你,当年又怎会在遗诏里写明了要你继位?”
东方钧面无血色的脸这才重露了些生机:“皇姐说的可是真心话?”
“千真万确,不能再真了!”
见他面色稍霁,你才终于松了口气。
加上前天重逢那次,东方钧已在你面前落过两次泪了,你记得他从前没有这么爱哭的。
你将他带回皇宫那年,他不过十一岁。被你安排着继续去读了三年书,十四岁时负责教导他的两位夫子说他聪慧、你渐渐开始将他带在身边,处理政事时也不避讳,有意想培养他。
东方钧前朝皇子的身份确实很敏感,但他的数值实在优越,且忠诚极高,你并不怀疑他。
培养起来了也算是一大助力,和陈薄徨苏暄一道来给你打工吧!
记忆中的少年懂事早熟,性子机敏,却也有几分那个年纪该有的烂漫——或者说,是只会在你面前展露的小性子。
你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年夏,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极好,风吹满塘,摇曳生波。
你和东方钧站在曲廊中,共赏盛景。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你手撑在朱栏处,悄声感慨,“若是能拍照永留此景就好了。”
东方钧道:“皇姐所言…可是丹青?”
“和丹青颇为相似,却并不相同。你可以想象成有一面镜子,拿着它对着这满池荷花后再轻轻一敲,即可将此景存入镜中。若是哪日想念了,便将它拿出来,随时欣赏。”
他默然片刻,后开口轻声惊叹:“皇姐妙思。”
你只当这是一次日常的小插曲。
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你登录游戏,发现桌子上多了个影青釉里红菱花式瓷盒。其上盛放的荷花栩栩如生,迎上光后更增亮色,精美非常。
你拿着它瞧了好久,眼中惊叹喜爱之色未做掩藏。
“皇姐可还喜欢?”
东方钧的语气小心翼翼。
“我很喜欢!”你转过头去看他,“阿钧,这是你安排人烧的?”
少年摇头:“是我烧的。”
你:?
“你竟还会这个。”
“我幼时自由,无人看管,胡闹间误入一次内廷,撞见那的匠人们在瓷器上描金填彩,甚是新奇,便常去看。有一个人见我日日都去,便索性亲自教了我些手艺。”
“只是我学艺不精又久未尝试,失败过几次。前不久找了宫里宫外的陶工瓷匠求教指点,这才成了皇姐现在手上拿着的这一个。”
“皇姐喜欢,那我便安心了。”他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连带着眉梢都扬着几分少年人的小骄傲,目光灼灼地落向你,那点盼着被夸的心思,直白得藏不住。
你自然也未吝啬于褒奖:“阿钧手巧,所制之物不输当世名匠。”
记忆里那个眉眼无时无刻不扬笑的少年与面前这个年轻却沉郁的帝王重叠,随后又分离。
你记得他从前并未像如今这般用玉冠将一半的发束起,而是素习散发,任由墨一样的发散落在肩头后背处。会在他谈笑间随着身子而轻轻晃动,如同春日里的柳条。
于你而言现实中不过三月,于他而言却是真真切切的三年。他当年继位登基时才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读高中的年纪。
许是高处不胜寒,摧折心肝。帝王坐拥天下,亦背负天下。
你忍不住抬手为他拭泪,用和从前宽慰他时同样的语气开口:“阿钧,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街巷熙攘、仓廪充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你做得很好。”
东方钧握着你放于他脸颊的手,眼睫颤动:“若是皇姐在定会做得更好。”
他屈身,将头低至和你平齐的高度,“我明白皇姐并非是对我生了疑。但唯有你复位揽政后,我方能真正安心。”
——可这次不是游戏。
从前玩游戏时,你清楚那不过是由数据与代码所构成的虚拟天地,与你从前玩的任何一款游戏都没什么不同。
你当然不吝啬于投入时间、感情与金钱,但同时心里也明白:这只是个游戏。
说是你在位八年,可估摸着算下来,现实里你只玩了差不多八个月左右。游戏内有系统商城、角色面板、事件提醒;游戏外还有现成的攻略可供参考。
——若你答应复位,在现在这种没有外物可借助的情况下,还能做一个合格称职的皇帝吗?
更何况你不属于这里,你更想回到现代、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而一位帝王的消失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东方钧看出你的迟疑:“皇姐可是还有顾虑?不妨告知于我,我定能料理妥当。”
“阿钧…”你抬眼去看他。
你确实有顾虑,但根本不可能全盘托出,穿越进游戏的事太过荒唐了。
于是你只好另找理由:“且不说百官能否信服。张墨素来性冷言苛,怕是不会应下此事。”
“他会的。”东方钧不假思索,“若是他知晓皇姐归来复位,他会答应相援。”
你闻言很是疑惑:“难不成这几年他还转性了?”
东方钧摇头:“一如既往。”
“不过皇姐放心,这件事张墨会点头的。我让郑烁去寻他——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他迈着大步快走至殿外,忽而回了头,“皇姐莫要离开,等我回来。”
不过你倒也确实没有旁的事要忙,于是点头应下,好让他安心去。
东方钧不在,殿外的守卫与内侍没得命令自然也不会随意进来。
于是紫宸殿内就只剩你一个人,偌大的宫殿空寂而无声。
这是你穿进来的第四天。
“穿越”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你震撼了,更让你震撼的是自己掉马居然也这么快!不过目前看来倒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你对这个世界陌生也熟悉。
你曾经玩了八个月的游戏,对这里不至于一无所知。但那时和现在真正穿进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没有重要剧情点提示、看不了角色数值面板、游戏系统还有商场也都是残缺版。
最重要的是,没有登出键了。
而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再回去,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朋友和家人,你突然的失踪一定会让他们很担心。
还有你的手机、你的奶茶…天啊……
你绝望地趴在桌案上,沉重叹气,为自己默哀。
桌上堆着些宣纸,被你的动作压在一起紧紧实实,你余光忽然瞥见桌案最底下似乎有一张纸写满了字,但又有些凌乱,不像大臣或者东方钧所书严谨工整的政务文书。
你直起身,掀起那些空白宣纸,捏着最底下那张将其抽出,一边展平一边浏览。
「钗头凤:
春庭暖。雕栏灿。袂旋钗曳花影万。
长门弄。西风重。奈何楼东,断鸿不共。恐。恐。恐。
胭脂残。明珰断。蔻丹衰散铜华黯。
新枝弄。旧鸳梦。哪堪朦胧,数弦红恸。
纵。纵。纵。」
这是一首未有署名的词。
……还是首宫怨词,字里行间都在悲怨己身遭君王冷弃的孤苦与哀绝,看的你也颇为心疼作者。
虽未留下署名,但既能出现在紫宸殿的御案上,再结合一下词的内容,作者其实并不难猜,应是后宫某位被贬斥至冷宫的嫔妃。
…三年不见,东方钧居然都成家了啊。
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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