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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打毛衣这件事儿, 望珊暂时没跟李顾行说。


    期待像酒,随着日子越酿越浓。她打算等到了穿毛衣的季节,再像变戏法那样把毛衣拿出来。


    对于李顾行的反应, 望珊心里有自己的期待。


    她幻想李顾行会露出惊喜的眼神,然后连着毛衣和她一块抱在怀里, 说不定他还会说一句“望珊你真厉害”。


    为了不让李顾行发现, 她甚至不把毛线带回家。白天她在发廊正常做事, 得空就坐下来打毛衣。中午或者晚上的时候带回去一趟, 对着李顾行的衣服比比大小。


    夏衣可以宽松一点, 冬衣就要紧一些, 这样风才不会通过缝隙灌进身体里——望珊有自己过冬的诀窍, 用绳子绑住身体,这样就暖的快。


    毛衣织了一只袖子,王蔓菁发工资了。


    望珊拿到的第一份正式工资是六百五十块。


    旁人看来不算多, 要是进厂最低都能拿一千块。但这在望珊眼里, 这几百块钱已经是一笔巨款。


    她翻来覆去数着这几张钞票, 再小心翼翼放进裤兜里。左右觉得裤兜不安全,想换个地方放, 结果身上又没有别的兜兜,只能再小心地塞回最开始放的位置。


    好歹是第一次发工资, 卢杏也来店里凑了个热闹。


    她和王蔓菁抽着烟,看望珊滑稽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像是屁股痒,时不时就要摸一把。


    实在忍不住笑了,烟就从她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冒出来,又是另一种滑稽。


    “没出息,几百块钱整的跟金条一样。手头有钱了,打算怎么花?”


    这么多人听着, 望珊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意图,依旧说攒起来当家用。


    卢杏逗她:“不请我们姐妹出去吃顿饭?”


    “行啊,杏姐你想吃啥?”


    卢杏叼着烟头,笑得嘴巴都歪了。她掸掸烟灰,笑着骂了望珊一句“瓜批”。


    “跟你开玩笑,自己把钱留好。”


    一根烟正好燃到了尽头,卢杏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边吐出烟边抓了一把发尾,对王蔓菁道:“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补色。”


    王蔓菁还在抽,腮边因为吸入的动作微微凹陷。不知是实在空不出嘴回话还是因为两人过于相熟,她只挥挥手算作应答。


    望珊动作极轻地跟了出去。她喊了两声“杏姐”,声音也是轻轻的。


    声音太小,卢杏压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自己是个大咧咧的人,直接扭着脖子,大嗓门地反问道:“啥?”


    于是本就不好意思的望珊脸更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面对的是情人。她把在心里构思过无数遍的话吐出来,涨红的脸颊里带着期待。


    卢杏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要是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肩上就会背上一个“千古罪人”的名头。


    “你要买这东西?这附近可能没有,得去商场买。”


    她随口回答,接着看出了望珊的局促。


    “地下商场?你没去过?”


    她住口了,唯恐自己再说下去,面前的人就会钻进下水道里去。


    望珊知道商场,但不知道地下商场。而哪怕是商场,她也只是听过,没去过。


    她甚至想不出来商场会是什么样。


    “那个商场……要怎么去啊?”


    “你坐那个……”话开了个头,卢杏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个时候的人都喜欢染黄色,像枯草一样,发质也像草。卢杏没有养护头发的习惯,加上经常烫染,头发成了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稍稍用些力就会扯断一小撮来。


    她把断发丢到地上,叼了根烟进嘴里,“明儿个我带你去。”


    她见不得她这可怜样。


    卢杏又踩着高跟“嘚嘚”回了发廊里边,王蔓菁刚抽完手头上的烟,见她折返回来有些吃惊。


    “做啥?”


    “跟你请个假,明天下午我带望珊去地下商场逛一圈。”


    “成。”


    反正不是周末,店里不是很忙,加上望珊平时没有请过假,王蔓菁也答应得爽快。


    “逛街去?”


    想都没想,卢杏跟她打嘴仗:“去睡觉。”


    王蔓菁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去你妈的。”


    两人约好时间,望珊中午先回家吃饭,正好卢杏补完觉起床出门。除此之外没别的要提醒。


    李梅刚才那会儿没说话,等卢杏走了才凑到王蔓菁身边。她这人机灵,没直接说自己想出去玩,而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试探:“蔓姐,我也想去逛街。”


    王蔓菁正在算账,嘴里嘀嘀咕咕念着数字,人中都冒出了一些小汗珠。听见李梅的话,她手上动作一顿,指甲戳着本子上的数字道,“一个二个都想出去玩,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那她怎么可以去?”


    “她连续干了多少天?你连续干了多少天?你们也不要说我偏心谁谁谁,干多干少自己心里都有数。啧,给你这么一打岔我又忘了刚刚数到哪里了……”


    往往这个时候,望珊都是最不知所措的那一个。


    话题不是她开启的,却里里外外都和她有关系。她下意识想说自己明天可以先不去,让李梅请这个假。但李梅领不领情是一方面


    ,卢杏那里又是一方面。


    人家好心带她出去,总不能放她鸽子。


    她当做没听见她们的对话,第二天干完上午,只说自己回去吃饭,再没提去地下商场这事儿。


    自打来到后街之后,望珊还是第一次出后街。


    公交车少,要“进城”通常只有这一条线路。


    中午正是困倦的时候,售票员懒洋洋地喊着“上车的乘客自觉买票”。望珊要掏钱,卢杏大手一挥,连她那份一块给了,让她先到后边去坐着。


    车上没什么人,坐的位置也是零零散散的。车子一开动,望珊随着惯性向后一阵猛冲,好在手快抓住了扶手,这才没丢大脸。


    她挑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这里位置比前边稍高一些。


    望珊理所应当想起这是李顾行上班时候会坐的车,最后一排也是他最常坐的位置。


    她坐在外边,等卢杏来了才往车窗的位置挪了个屁股墩,像是怕有人会把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一样。


    卢杏折着手上的票根。


    这个年头的票根面额多数在一块左右,粉色的一张薄纸,两根手指头宽。拿来擦嘴可以,或者包个口香糖——其实包口香糖都用不上,直接往地上一吐就好了。


    路上拿来折几下,下车就丢了,其他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全然当个消遣。


    这东西也就在望珊眼里稀奇。


    “拿去。”


    卢杏笑了一声,将那两张票票展平了给她。


    “可以把窗户打开的。”等望珊把票收好,卢杏才继续说话。她探出大半个身子,帮她拉开了窗。


    风从外边灌进来,望珊新奇地看着外边的风景。卢杏觉得自己带了个孩子出门,却并不反感这样的相处。


    她给望珊介绍外面的建筑,哪怕她自己都不是很了解。她自诩不是一个虚荣的人,只是作为一个“家长”,自然而然地在望珊面前做该有的表现。


    像一个大姐姐,像妈妈。


    下了车,她很自然地把望珊的手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望珊有些吃惊,又很快接受了这件事。


    她打心底里不反感和卢杏的接触,说句李顾行听了会生气的话,卢杏是除他之外为数不多能让她信任的人。


    她们去的是一座大型商场。


    地上是富人的日常,地下是穷人的天堂。


    楼梯又矮又窄,没有明亮的灯光,本就弯弯绕绕的过道跟迷宫一样。这里没有“和平共处”一说,廉价音响里循环着最新的流行歌,声音放得又响又亮,似乎谁的声音能充斥整个地下商场,谁的钱就赚的多。


    望珊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灯光,这里的光线依赖各种灯管,比商品还要争奇斗艳;空气里漂浮着廉价的涤纶气味,喇叭里叫卖着“袜子十元三双”,“最新韩版到货”;小摊更是比后街的还多。


    卖衣服的店铺一般都叫“XX夫人”,美甲店和化妆摊往往是一家的,最喜欢的名字就是“丽人坊”,纹眉纹唇针清一条龙服务;各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穿梭其中。她们手上的美甲夸张,裤腰也低,腰后的蝴蝶刺青要随着一扭一扭的步伐摆动,这样才不愧于当初吃的痛。


    这类人有个贬义的形容词——新新人类。


    望珊摸了摸裤兜,担心自己钱没带够。


    卢杏问她拿了多少钱来。


    “五百。”


    她笑:“够够的了,把这条街买下来都可以。”


    这话当然是夸张了的,但地下商场的东西确实不贵。卢杏直接拉着望珊从头开始逛,不时从一排排衣服中挑两件出来在她身上比划。


    “去试一下。”


    卢杏自己穿得大胆,连带着选的衣服都大胆。


    望珊拿着裤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怎么都不好意思去试。老板娘不停夸着她身材好,卢杏更是把人推到了“试衣间”。


    买不买另说,试试又不用钱。


    试衣间是一块窗帘布,一拉光线就暗暗的。除了能挡住光线,声音是一点没拦住。里面的人光溜溜地换衣服,外面的人叽里呱啦说着话。


    地上还摆着一双拖鞋,望珊不知道那是给客人换衣服的时候穿的,也就没换,光着脚踩在了地上。


    她扭捏地换好裤子,迟迟不好意思拉开帘子。


    还是卢杏问了几次,她才慢吞吞挪出来。


    “多好看,你身材小,穿这种最好看。”老板娘把人拉到镜子前,不停说着漂亮话。


    裤子是低腰的,露出一截腰来。望珊没敢抬头看镜子,她觉得自己半个屁股都凉飕飕的。


    “来,我给你搭配一下。”


    老板娘从旁边扯出一条钉钉腰带,这腰带很长,从裤带穿过一圈还能再挂一圈,两圈还不能交叠在一起,有一圈一定要挂下来,露出那个扣才行。


    “多好看。这条裤子适合你,拿一条?”


    望珊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扭头朝卢杏投去救助的目光。


    卢杏问:“你觉得怎么样?”


    望珊说:“还可以。”


    她刚刚瞥了一眼镜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确实……有点好看?


    望珊犹豫不决,好像花了这个钱,她就成了一有钱就大手大脚的败家娘们。而且这个风格实在夸张,她在后街基本没见到过。


    要是买回去走在街上,其他人会怎么看?


    李顾行会怎么看?


    他会惊叹她新的风格,还是会唾弃她的外放?


    卢杏已经在问老板娘:“多少钱?”


    对方说了个数字,卢杏直接对半砍,还要带上那条腰带。


    “这个价钱我进货都进不到。”


    每个做生意的人都是这个话术,卢杏不吃这一套:“我小姐妹也拿过这个货哒,就这个价钱,不卖我们走了。”


    那边望珊已经把裤子换下来给了老板娘,卢杏原本坐在凳子上,见到她出来立刻履行刚才说的话,牵着人就要走。


    老板娘还在挽留,又让了一点步。望珊都要回头了,卢杏还是一副不理睬的样子。


    “回来回来,今天开张让给你了。”老板娘把裤子折好往袋子里套,麻麻赖赖说着“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卢杏一把接过来,事已至此,望珊也把心里那些小九九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条牛仔裤。


    望珊原本出来是给李顾行买钱包的,没想到钱先花在了自己身上。


    她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店里看衣服,哪怕看看都不行,这条牛仔裤就是“看看”之后买的。


    卢杏戳着她的脑袋骂她:“给男人花钱倒大霉知道不知道?那男人救过你的命?让你处处都想着他,给自己买两件衣服都舍不得。”


    望珊想,李顾行把她从山里带出来,可不就是救了她的命嘛。


    这些事她没和卢杏解释。有些事不用说给所有人听,他和她两个人知道就好了。


    她学着王蔓菁的样子顺卢杏的炸毛:“别生气杏姐,我们现在没什么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卢杏看着她的笑,手指头是怎么都戳不下去了。能让她连说都说不下去的,独数望珊这一个。


    “为啥要给他买钱包?”


    李顾行没在望珊面前掏过几次钱包,但为数不多的几次里,望珊记得了那个钱包的旧损。


    两人刚搬来后街那一会儿,他给房东掏钱交房租的时候,钱包底下都破了个洞。


    卢杏一听,真以为是钱包破了,也就没多想。


    地下商城卖什么的都有,何况是一个钱包。卖包的摊位挨着饰品店,卢杏去挑那些亮晶晶的小发夹,让望珊看好了再来喊她。


    结果她还没挑两个,望珊就说话了。


    “噫,这些钱包怎么都破了个洞?”


    “莫要乱说哟,破了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来卖。”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拿过望珊手里的钱包,翻了两下,嫌弃又无语,“啥子破了,人家就是这个设计。”


    不止望珊,卢杏也明白了她说的“钱包破了个洞”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洞”,是钱包的暗扣,市面上的两折钱包都有这个设计,能让钱包闭合更紧密。


    卢杏


    笑得不行,除了“傻姑娘”之外再说不出别的。这条过道里荡得全是她的笑声,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眼妆黑乎乎一团。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望珊窘迫得快要熟了。


    这感觉,就像是在塑料瓶里酿了一瓶辣椒酱,天天期待它酿成的那一天打算震惊所有人,结果打开时炸了整个天花板。


    她小小声发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会有这个洞啊?”


    “啊?”卢杏一愣,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见过的钱包都是这样,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钱包就是要有这么一个洞的。


    她打哈哈:“钱包里面有碎纸屑啊渣渣啊什么的,可以从底下漏出来嘛。”


    老板对她的解释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你要问老板为啥?他也不知道。


    就像人生来两只眼睛一张嘴,谁都没有疑惑为什么不是四只眼睛两张嘴。他进货,单纯只是为了赚钱。


    “这个牛皮的。”


    老板开始吹牛皮。要论质量,他口中的牛皮钱包还没他吹的牛皮厉害。


    他说哪个卖得好,望珊就拿一个在手上;他说哪个贵,望珊就要掏钱买下。


    一分钱一分货,这个道理总没错。


    卢杏看了只觉得头疼——说好听点,望珊这是想给对象买好的,有钱难买人真心;说难听点就是纯傻逼。她要是个有钱人,在后街能被别人骗得一个子儿不剩。


    难怪当时能被忽悠到金色海岸。


    砍价这事儿还得靠她。


    卢杏这张嘴吵架厉害,砍价也厉害。甭管你羊皮牛皮,没砍到她想要的价一律拜拜。


    “你要是想活得轻松,嘴一定要会说。我可听你蔓姐说了啊,客人做指甲做头发你都不怎么说话,不说点话哄着人家吊着人家,人家下次来做头发怎么会来找你?那李梅平时没少使唤你干活吧,你也就是运气好,在这里没有业绩提成这一说,不然活都是你干的,钱都进了她的口袋!说句话而已,不要钱不掉肉的,你就是一根筋,嘴笨得很!”


    让卢杏说点狠话,她看着望珊的脸也说不下去。


    小姑娘脸皮薄,说两句话都能红脸。不像她,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待久了,早就混成了老油条。


    不过小姑娘也有小姑娘可爱的地方。她把望珊带到隔壁的小店,向她一一询问意见。


    望珊很难想象,像卢杏这样的成熟女人,会喜欢亮晶晶的发夹和带假发的发圈。


    她兴致勃勃站在镜子前,将大头花套在自己的长发上,扭着脑袋左右观察。每种款式每种颜色她都试了一遍,那些光鲜亮丽的衣服裤子甚至没有这些有吸引力。


    望珊看着她手上一大串层层叠叠的塑料水晶手链,也就不觉得买这些花里胡哨的头花是什么稀奇的大事了。


    她耐心陪着卢杏试过那些饰品,卢杏还给她买了一面随身镜。


    这些望珊都小心翼翼收好了,就等着李顾行下班回来给他看——裤子叠放在最下面,上边摆放着那个新钱包和小镜子,一左一右,谁也不占谁的位置。


    一见到李顾行,望珊就忍不住笑。


    李顾行也跟着她笑,傻笑一会儿,他才捏着她的脸,问她:“捡到钱了这么开心?”


    “比捡钱还开心!”


    她像献宝一样闪亮亮拿出那个新钱包。


    崭新的牛皮包面,跟破旧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说不惊讶是假的,李顾行压根没想到望珊会给他买这个。


    “我看你之前那个用旧了,就想着给你换一个新的。李顾行,我今天还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


    她给李顾行说了那个洞的事,李顾行笑,又说不怪她。那个洞其实是为了让钱包合起来的时候更紧实,才不会让纸币或者卡片掉出来。


    他掏出自己的旧钱包——确实用了很久了,他离开家那年买的,用了将近四年,皮都爆开了不少。里面放的东西不多,他把两张银行卡取出来,最后才取的钱。


    里面只有不到五十块,最大的面额才二十。


    他下意识想要把那张二十块钱抽出来给望珊用,扯出一角才意识到这样像是在用钱打发她的好心。他小心翼翼维护她的爱,将钱币折的角展平放进钱包里,问她给自己买了什么。


    望珊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我给自己买了条裤子。”


    李顾行挑挑眉,她给自己买东西是好事,但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望珊从厕所里出来,含羞带怯地朝他走来。家里位置就这么大,她迈两步路就到了李顾行面前。


    见她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摆,李顾行想看,却又半分着急都不显:“你老抓着衣摆做什么?要扯成裙子穿?”


    望珊也知道这样穿是不对的。


    卢杏说穿这种裤子要把腰露出来才好看。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上衣折起来,在前面或者后面打个结。


    她照做。


    李顾行的瞳孔不经意颤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


    李顾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把望珊养胖了一点,但她的肚子没有那么干瘪了。肚脐圆圆小小的,随着她紧张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忽然有点想喝水,于是也这么做了。


    望珊以为他说的“好看”只是为了安慰她,心里难免有点失落,嘀咕了一句“我去换回来”就想逃回厕所。


    身体刚扭过去,腰就被揽住了。


    望珊浑身一僵。


    李顾行的吻落在了她的后腰。


    很轻的一个亲吻,甚至不知道称不称得上吻——亲和吻是不一样的,亲是触碰,吻是交流。望珊僵了脊背,在她被冷却的那几秒,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个吻。


    他刚喝了水,唇上水意未干,贴在干燥的皮肤上湿意明显。呼吸喷洒在上侧的皮肤,又因为是向下的,于是那一块皮肤都痒痒的。


    他在慢慢地动,望珊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在动。唇瓣覆盖的位置好像没有变化,但哪里都是痒痒的。


    分不清到底是后腰痒,还是心痒。


    “为什么要换,你穿着很好看。”


    他亲手撒下的种子发了芽。


    他本意是不想让望珊跟卢杏出去的——卢杏太精,望珊又太单纯,她应付不来卢杏,更不用说外面这么多人。


    但他实在没办法从工作中抽身,所以在望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李顾行还是在纠结中同意了。


    而现在他开始质疑自己,或许真的应该让望珊和别人多接触接触,至少在购物这种情况,卢杏比他更适合。


    “杏姐她还给我买了面镜子!”


    镜子和钱包一样,是可以折起来的。外封是一个带红色帽子的卡通人物,里面一面是镜子,另一面放着一把圆形的小梳子,很是精致。


    “没给自己再买点别的?”


    望珊轻轻地合上镜子,笑了笑:“没什么好买的啦。”


    李顾行早上要给望珊钱,她不要,说自己刚发了工资有的是钱。他当时有些生气她不要自己的钱,可现在他已经把她出这趟门的目的摸了个清楚,无非是要给他买那个钱包,更不能用他的钱。


    可要是真没什么好买的,她就不会欢欢喜喜地带回来一条裤子试给他看,也不会那么喜欢这一面小镜子。


    “等我发了工资,我们再去逛一次。给你买几件新衣服,配这条裤子,再买一个新钱包,你不是发了工资吗?钱也要装在钱包里才行。”


    李顾行想,他的背包也用了很久,或许他该把背包换成一个免费领取的塑料袋,这样望珊就不会也想着给他换背包了。


    望珊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晃着腿。


    裤子上那股堆积许久的闷味传出来,谁都没有在意。


    她咯咯笑起来:“我用你旧的那个就好啦。你不一样,李顾行,你是要赚大钱的人,要用最好的钱包!”


    有人希望李顾行赚大钱。


    有人相信李顾行一定会赚大钱。


    那个人是望珊。


    *


    九月无声拉开了寒冬的序幕。


    电视新闻、电台广播、报纸头条,无一例外在推送播报美国“9·11事件”。大街小巷里的某个角落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事儿。


    大洋彼岸发生的事,这边的人看了就像隔岸观火,除了唏嘘可惜之外再没有别的反


    应。


    工厂正常运作,每天数以千计的工人出入车间;发廊依旧放着那几首热门歌曲;公交车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行驶。


    触动稍微深一些的,大概就是同样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你看了网上那视频没有?那栋楼就这么直直地坍塌,太吓人了。”


    李顾行“嗯”了一声,神情平淡得像是听见谁说他家的母鸡下蛋了。他淡定地接过盒饭,从钱包里掏钱递过去。


    本来就是闲暇时随口扯出的话题,说话的男同事也没期待李顾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原本想说李顾行又吃这么素,可视线不经意落在他手上握着的钱包,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再次打开了话匣:“换新钱包了?”


    李顾行笑了一下:“我爱人送的。”


    整天一副死人脸的李顾行,居然因为这一件小事破了功。


    男同事觉得稀奇,更好奇李顾行口中的爱人是何方神圣。两人大学开始就是一个社团,到现在出来工作,相处了得有四五年,都没听他说过对象这回事儿。


    这期间对李顾行示好的异性不在少数。在这个电脑还没有普及的年代,甚至有人为了给他发一封邮件专门跑去网吧。


    他看着钱包,嘴角噙着笑。同事还以为钱包上贴着照片,结果一看什么都没有,就连款式都是很常见的那种。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几个月前。”


    “我们学校的吗?师妹?还是本地的?”


    短短的十九秒,李顾行其实也思考了要怎么介绍望珊。


    她不是顶级学府出来的高材生,甚至没有读过高中;她也不是什么本地人,更没有本地户口。


    “都不是,我们是同乡。”


    话说到这,其实说得也够多了。李顾行的家境不太好,男人知道。


    “挺好,挺好。”他说,“唉!这场恐怖袭击太可怕了,据说有近万人伤亡……”


    再过一段时间,“9·11”就变成了过去,很少有人会再次提起它。


    连带着“钱包”和“对象”这件事都被淡忘。


    国庆之后,两件事登上了新闻报纸头版。


    “中国足球改写历史”在上,“美国正式向阿富汗宣战”在下。一个白底红字,一个黑底白字,巨大的字体几乎占据整个版面,显眼得让人不知道该先看哪个才好。


    电视上反复播放国足出线的那一瞬间,围在电视前的人却无人有心欢呼。


    “六点多就进厂,出来人都软了。倒闭了……全厂全职的人之前干得好好的,现在连车间都进不到。物料都全部收了,还做啥子。”


    女人挤在发廊里闲聊,连原本给客人坐的椅子都占了,说因为战争停产停工。


    “我没看电视,听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国开战了。你想想嘛,消息从那边传过来,登上报纸再给我们看到,这都过去多久了。打了有好几天咯。”


    打仗嘛,肯定是打不到后街来的,但是厂里的活也越来越少。皮料运不进来,存货运不出去。撑不住的小厂给工人放了长假,隐隐有倒闭的趋势。几个大厂看起来不受影响,但工人下班的时间明显早了。


    望珊在角落打着毛衣,安静地听着几个耳熟的厂名从她们嘴里蹦出来,其中好几个她还和李顾行去看过。


    发廊里的人虽然多了,但剪头发的人不见多。女人们聊厂聊战争,有人说当年抗战都打了八年,这次战争虽然不是我们和别人打,但是没个几年肯定结束不了。


    有人说相信这场战争不会持续很久,熬一熬,坚持就是胜利。


    再过几天,在街上闲逛的人越来越多。


    制鞋厂倒闭又招人,反反复复几次,给人希望又落空;制衣厂连缝纫机都卖了个精光,工人也只能勉强拿到三百块的底薪。


    有人在开玩笑:“三百块,可以拿着钱去修地球咯!”


    大伙哄堂大笑,又说每个月拿三百块钱不如回家种地去。


    卢杏扣着指甲,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人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她在金色海岸的日子也是。


    “我不想回去种田,”这个指甲扣完,她又换了个指甲,“我宁愿一辈子流浪,我要一辈子流浪。等我什么时候老了、跑不动了再想办法。我不要种地,让我就这样回去,我不甘心。”


    众人的沉默是无声的附和。


    出来打工,图的就是每个月到手的几千块钱。每个月攒一攒,攒个一年,这样才有脸面回家。


    王蔓菁的发廊本就靠着后街这一片区域的生意支撑,现在大家手头紧了,宁愿顶着个鸡窝头也不来剪头发。她没得赚,发的工资也就少。


    望珊倒不介意拿的钱是多是少。


    只是她每天从不同人嘴里听见众多消息,陌生的一面像是小锤一样敲击着她的心。这些惶恐无处诉说,她只能等李顾行下班,再把这些消息转述给他听。


    “影响肯定是有的,但也是暂时的,你不用那么紧张。”


    至少他上班的地方没受什么影响。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最顶层的人会受影响,但对于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中间往下的人照常生活,听见动静就当听个响。只有底层的人,会因为动荡而动荡。


    他依旧能养活她。


    晚上的风凉了许多,吹得望珊都有些“摇摇晃晃”。她走几步就要撞一下李顾行的肩膀,他也笑着照单全收。


    等到了光线暗的地方,他再拉着她的手,侧腰抵着她的额头,越靠越近。


    “王八蛋!我造了八辈子孽跟了你……”


    两人不约而同被突然爆发的争吵声吓了一跳,再走前一小段路就发现好多人围在一起。


    无事可做的夜晚,这样的热闹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女人的哭喊、旁人的宽慰,从人群的中心不断层层往外冒出,像一块肉,引出了更多好奇的老鼠。


    有不明所以的人发问:“怎么了这是?”


    “工厂倒闭了噻,毛钱,娃儿又要出来了,你说急不急人!”


    望珊默默往后退了一小步,李顾行就在她身后,稳稳地给她依靠住。


    一开始大家都在劝架,慢慢的就出现了别的声音。有女人说别吵了,小心动了胎气孩子早产;有男人说跟着他好了,生下来的娃儿跟他姓;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叫里面的人打架轻点,别把房东的床板弄断了。


    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是卢杏。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嘴角的笑还高高挂着。


    见到望珊,她一副训诫的口吻:“呐,没钱就不要生娃儿,生了娃儿就要钱养,不养娃儿的爹妈不是人。”


    说着她就掀了一下望珊的衣摆:“没怀孕吧?瞧着有点大肚子哟。”


    李顾行脸色极差地挥开她的手,把望珊的衣服整理好。


    卢杏原本是要去金色海岸的,半路被这动静勾住停了下来。这下闹剧歇了,她戏也看够了,也就没有多留下来的必要。就连挑逗望珊这一下都是一时兴起。


    “走了,回去了。”


    李顾行不喜欢凑热闹,拉着望珊要走。


    望珊听着里面方才撕心裂肺的叫喊,也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


    走得远了,那头的声音也就淡了,只留下窗边挂着的紫色风铃还在晃动,声音被风吹得四散。


    回了出租屋,望珊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等水热需要一段时间,李顾行原本已经坐在桌前掏出了笔记本,见望珊这副呆呆的模样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


    望珊弓着腰,捏着肚子上挤出来的肉:“李顾行,我的肚子好像真的大了。”


    李顾行:……


    他们都没做过那档子事儿,肚子大了才有鬼了。


    “你别信卢杏说的话,你不会怀孕的。”


    “为什么我不会怀孕?我们每天都睡觉啊!”


    李顾行扶额,揉着太阳穴不知如何开口是好。他把虎口抵在嘴唇上方,思考怎么解释的同时,耳根子也红了。


    “你以前……没听过你爸妈办事?”


    “


    办什么事?”


    望珊用清澈的眼神望着他。


    她家屋没有给她睡觉的房间,她住柴房,柴房在屋子外院子里,夜里除了山上野物发出来的叫喊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因为夜里害怕,所以她总是强迫自己快点睡着——也不用强迫,白天干活累了,沾到床自然就睡了。


    李顾行说:“就是床上那点子事。”


    望珊求知若渴:“哪点子事?”


    平时他们做的那些还不算点吗?


    李顾行思考着怎么说,望珊像抢答一样开口了:“你能现在教教我吗?”


    “不能!”


    他回答得干脆,望珊被吓了一跳,求知欲在激素的刺激下也变得更加蓬勃。


    李顾行知道,这个话题是避免不了的。


    他想起很久之前望珊闹着要找工作的时候,他跟她提过的发生关系这事儿。于是话题隔了几个月后再续,这次说得再详细不过。


    “上床不是像我们这样,穿着衣服盖着被子睡觉。”


    也不是哪两个人躺在一起都能做|爱。


    做|爱是要褪去自己所有的遮掩,坦诚面对彼此。是余生的相互托付,是身体的相互包容,也是生活中的相互磨合。会痛,会痒,会难受,会满足,这才是做|爱。


    望珊好像懂了,很多事在她脑子里有了确切的画面……发廊里浓妆艳抹的女人、被簇拥着满面红光的男人,闪着绚烂招牌的金色海岸和里面形形色色的许多人。


    她还想起来,很久之前李顾行说的结婚。


    原来结婚背后还藏着这么多意思。


    第22章


    望珊的肚子确实大了, 却不是因为揣了娃娃。


    王蔓菁说她不仅腰圆了,胳膊也圆了,整个人好像都圆了一点。但这样刚刚好, 她以前太瘦,干活的时候哪哪的骨头都突出来, 看起来特别吓人。


    望珊拍拍肚子又捏捏胳膊, 很快搞清楚了长胖的原因。


    她不用像以前一样, 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


    不用上山砍柴、不用喂牲口、不用下地耕种、不用洗一大家的衣服做一大家的饭……不用做的有太多太多。发廊里的活对比起来实在太轻松, 更多时候她都是坐在角落, 边听后街的女人们聊天边打毛衣。


    那件砖红色的毛衣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织完了。


    南方冬季的到来是迟缓的, 这份惊喜又太早太早准备好, 望珊把毛衣叠好藏在衣柜的最里面,用其他衣服压着。


    想起毛衣,望珊就想到了李顾行。


    她长胖这事儿跟李顾行脱不开联系。


    为了省钱, 望珊自己是不会主动买肉吃的, 李顾行就天天早起去菜市场买。她舍不得吃也没关系, 就留着呗,他照旧买, 天天买,堆到它坏堆到它臭, 看谁先心疼钱。


    事实证明,他把望珊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她连着吃了好几天肉,实在不行了才跟李顾行商量着能不能不要天天买。只要她不苛待自己,这点要求李顾行怎么不会同意。


    于是买肉的频率从天天买变成了现在的隔天买。


    今儿早上望珊按照正常的时间到发廊,王蔓菁却稀奇地早早开了门。


    她没化妆,只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穿的也不是超短的裙子裤子。见到望珊来, 她迫不及待就要出门,“你和美眉看着店,我出去一趟。”


    上次吵架那户人家要生娃娃了,没去医院,找了后街这一片有名的一个接生婆。听说大肚婆从前天晚上就开始痛,到现在还没生下来,王蔓菁是去凑热闹的。


    接生婆姓什么叫什么不清楚,这一片的人见了她都直接喊她“接生婆”。在她手里降生的孩子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但她本人看起来却不像个生过孩子的。


    很瘦,薄的像纸,肚子瘪瘪的,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拿着一堆工具穿梭在大街小巷。


    她不止接生、拆线,还会取环。这个时候计划生育管得很严,不敢上医院生二孩或者没什么钱的小夫妻都找她,上环了又想生儿子的也找她。


    望珊中午回去做饭的时候,大肚婆的肚子已经空了。


    他们住的是群租房,一层楼的房间全部打通,用砖木隔成小小的隔间,中间留下窄窄的过道。夏天不通风,但现在便利了产妇,生完孩子不用担心受风。


    接生婆正在用一个红色的球给孩子吸痰,随后里三层外三层地用衣服把孩子裹起来。


    刚出生的孩子没骨头,像是肉球一样被随意摆弄。稀稀拉拉的头发还是湿的,全身通红,肿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着实不太好看。


    有王蔓菁的地方,八成都能看见卢杏。


    两人原本站在门口,现在孩子生完了,她们也走了进去,小小声跟里边的人说话。


    看见望珊来,王蔓菁朝她努了下下巴,“新鲜的娃娃。”


    又说产妇:“她生完人还新鲜(精神)呢。”


    接生婆正在给产妇盖被子,随后用保温壶里的开水烫工具。


    卢杏瘪嘴:“还新鲜,前天晚上骑起(入盆),昨天痛一天,到今天才生,遭罪噢。”


    接生婆也说:“打了两针催产针。”


    望珊踮脚往里边看了一眼,没看见孩子,只看见产妇躺在外侧。她身上盖着的被子长长短短,一层盖着一层,但还是露了一截粗壮的小腿出来。


    外边的女人把生孩子的过程当成闲话在聊。


    接生婆拍着胸脯说:“你以为生着玩呐,哪里不紧张。她这是头胎,没经验,生不下来是要去医院的,她老公还一直在那里叫叫叫,吓死我了。”


    王蔓菁笑:“男孩子嘛,你就不要让他进屋里看。”


    “她老公,没办法。”


    卢杏问:“生的男孩女孩?”


    接生婆说:“女孩。”


    “女孩子好,女孩子好。”卢杏笑了笑,“我们那里说第一胎要生女孩子好——称了没得?娃娃多重?”


    自己在屋里生的,没有医院那么讲究。接生婆说没称,孩子看着有八斤多。


    卢杏不认可:“七斤多,哪里有八斤。我女儿生下来七斤多,看起来比她还要大。七斤八两。”


    接生婆没有吃惊,王蔓菁没有吃惊,只有望珊瞪着眼珠子。


    几人商量着要借个秤来量量,接生婆给孩子包襁褓,卢杏和王蔓菁去找秤。


    望珊呆呆地跟着两人,卢杏得空分散些注意力,笑着问她:“生娃娃把你吓傻了?”


    她来得迟,哪里看见一丁点血淋淋的场面。王蔓菁眼珠子一转,最先想清楚。


    “她哪里是被生娃娃吓傻了!是因为听见你有个娃娃!”


    卢杏有孩子这件事,只有和她相处多年的人,比如王蔓菁才知道。


    “我女儿都八岁多了,93年生的,9月19。”


    提起女人,卢杏嘴角微微扬起。她很少跟别人提起自己有个女儿,更从不提起自己男人。


    她做这一行,不风光,更不体面。女儿只需要知道妈妈在外面赚钱就行了。男人的话,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做这事儿不要怪她就够了。


    望珊忽然想起那天在地下商场,卢杏带着她买的那些头花发卡。


    “还没反应过来?”卢杏说。


    她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要继续多说的意思了。这事儿就像玻璃纤维扎进了手里心里,不动会疼,一动更疼。


    就像她从来没跟人说过,看见望珊,她心里总是会想起孩子。


    要是她女儿来到城里,估计也会像望珊一样懵懂。


    卢杏找了一圈,最后只在卖水果的摊位上看见有称。她跟人家借,人家不乐意,说自己要做生意。她说有急用,就借五分钟,用完马上还回来。


    好歹是住一片的人,来往几次也就算是


    认识了,不借有些说不过去。


    几人拿了称急匆匆回去,那边接生婆也把孩子的襁褓解开了几层,最后拿上一块布包住脖子后背,在肚子上系一个结。


    称不是电子的,用的是最原始的秤杆。一头挂秤砣,一头挂孩子。


    卢杏数着上边的刻度,边看边数,“六斤……七斤,过二两。这里是七斤吧?”


    屋里几人有的说是,有的说不会看拿不准。


    她用指甲死死捏住那个位置,拎着称到外边问去。


    “这是几斤?我看是七斤过星子。”


    “这里是十斤。”对方仔细瞄她指的位置,“这里是七斤,七斤二两。”


    卢杏笑着把秤杆拿走了:“我就说嘛,看着没我女儿胖。”


    到了水果摊,她很是高兴地把称还给摊主。手上的动作还没松开,她又问了一遍上边的刻度是多少斤。


    “七斤二两。”又是一遍重复。不明所以的摊主问,“称的什么?”


    “称的什么?”卢杏重复一遍,哈哈大笑说,“称的娃娃。”


    谁生了娃娃?几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能聊一下。


    望珊听着她们说七斤多不算重,这样的孩子好养活之类的话,半点要参与的意思都没有。还是王蔓菁再次注意到她,问她吃了饭没得。


    她这才记起来,自己是打算回家做饭吃的!


    “傻样。看别人生娃娃连饭都忘了吃,是不是自己也想生个娃娃了?”


    望珊红着脸躲开王蔓菁伸出来的手,逃也似的说自己要赶紧回去吃饭先。


    她现在知道了,她和李顾行没做那回事儿,肚子里是不会有娃娃的!


    吃了一顿午饭,望珊还没从卢杏有孩子这件事中缓过神来。


    她看着年轻,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望珊去过她家,没看见照片,也没看见小女孩用的东西——像是她们在地下商场买的头花,这些通通没见到过。


    望珊打着手套,悄悄瞟了一眼店里。


    蔓姐知道,那美眉也知道吗?


    等李顾行下班,她立刻就把这件事叭叭给他听。


    杏姐蔓姐,李顾行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听这两个名字。他皱眉:“你很关心她们?怎么天天都要提。”


    望珊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啦,杏姐是我们的邻居啊。”


    “邻居这么多,你对每个邻居都要这么好吗?”李顾行不悦地目视前方,“傻得要死,所以我叫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叽里咕噜跟别人说,你看你在人家面前说得连裤子都不剩,她还不是对你有所保留,没告诉过你她有个孩子。”


    这话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望珊还没想清楚,李顾行又继续道:


    “这个世界上,你只能毫无保留地和我说,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那你会对我有所保留吗?”


    “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李顾行一顿,“我能对你保留什么,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家有几口人,在哪里读书,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些她都知道。


    望珊想的却是别的。比如他上班怎么样?和同事相处得怎么样?他遇到了什么人,那些人都有谁。


    做事望珊很灵活,在感情上却是稀里糊涂的。她觉得自己和李顾行说的是一回事,但心底又隐隐觉得不是。


    可话就像吃进肚子里的头发,想要理清楚,就得先把整个毛发团吐出来,再找到头。


    唯一清楚的,大概只有这句话:


    “李顾行,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的。”


    那件毛衣暂时除外。


    第23章


    后街的治安很差。


    只要有点钱, 谁都可以住进来。工人、混混、小姐、卖唱女,发廊妹……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不同地方的方言, 夜伏昼出,昼伏夜出。


    “9·11”之后, 在街上晃荡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治安队来到后街的频率也越发高。


    在后街, 夜里打架是常有的事。


    秽乱不堪的辱骂声不绝于耳, 啤酒瓶破碎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打斗会一直持续到尖锐的警笛声响起, 往往治安队还没到, 斗殴的人已经像老鼠一样四窜散开了。


    城市里虽然没有野兽的低呜, 但这样的动静同样难以心安。


    望珊夜里总是会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她不敢开窗,怕一打开就会和外面头破血流的人对视上。可关上窗, 又只能听见声, 什么都看不见。


    李顾行也被吵得睡不着。


    说他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 一天到头,他只有晚上才能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这份怨怪不到治安队头上, 他们来了,奈何两条腿跑得比四个轮子还快。


    他固然可以怪到那些混混头上, 可哪又能怎么样?


    以他的学历和见识,生他们的气就是浪费情绪。他不屑于去跟他们起争执,那不值当。


    李顾行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沉沉地吐出口气。


    他只能怪自己住在出租屋、住在后街,住在后街的出租屋里。


    “望珊,别看了,你那样看什么都看不到。”


    他把望珊拉到怀里, 扯过被单盖过她的耳朵。这样做有点像掩耳盗铃,除了让呼吸变重没什么用途,该听见的声音一点不少。


    十一月,夜里还是有点冷的。


    外面的虫子不叫了,二手风扇立在床脚,扇叶是静止的。


    望珊把脚缩进被单里,也扯过被单帮李顾行盖住耳朵。被单原本就不长,两人这么一扯,腿上就没了遮盖。你缩一下我缩一下,又变成了裹在同个蛹里的两只蚕。


    无聊又没意义的动作,李顾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他把被子扯开,盖住望珊的脖子后顺势用腿压住了她的腿。望珊在他怀里动不了,只用一双透亮的眼睛望着他。


    “李顾行,你是不是被吵到睡不着?我去给你扯点棉花塞到耳朵里吧!”


    “别傻了,没用的。快点睡觉。”


    李顾行把下巴支在她的脑袋上方,说话的声音振得望珊脑袋痒痒的。


    塞了棉花也没用,真正的安静得等到混混们的狂欢结束——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棉花可以用来堵耳朵。


    李顾行把望珊抱得紧了些。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他担心手头上的钱不够给望珊添置冬衣。


    她好像长高了些,现在穿的衣服胳膊肘那块儿都短了一截。


    卢杏和王蔓菁也给望珊一些衣服,但李顾行不稀罕让她穿——这跟在村里有什么区别?小孩儿穿大孩儿剩的旧衣服,家里没大孩儿的就穿街坊邻居给的旧衣服。穿来穿去还不是旧的?


    他最讨厌穿别人的旧衣服。


    况且她们穿的都是什么破衣服?一点都不着调。


    这场胡思乱想直到天明才堪堪结束,李顾行照旧起床上班,只是眼皮和太阳穴的酸胀一直在重申昨晚睡眠的不足。


    他坐在工位上揉着脑袋,少见地无法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面去。


    “师兄,你还好吧?“


    这道女声,只可能来自办公室里唯一的一个女性。


    但办公室里不只有李顾行一个男的。


    他依旧支着脑袋,只是眼珠子鼓鼓地盯着斜下方那双鞋。她站的位置就在自己旁边,可能是在跟别人说话,毕竟谁都是她师兄,而李顾行是和她交流最少的那个。


    果然,旁边的男人接话了:“师兄能有什么事?有事师妹今天就不会在办公事里见到我了。”


    赵文卓咯咯笑:“讨厌了啊,我说的是李师兄!”


    带了姓,“师兄”这个称呼的指向性就很明确了。


    李顾行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抬头看向赵文卓。她还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丝毫没有上班的压力。身上穿着某韩潮时尚杂志上最新的衣服,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其中一杯递到了李顾行桌上。


    他不解其意。


    他和赵文卓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要说陌生算不上,但离亲近还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旁边的同事替他发出了疑问:“怎么只给李师兄,我这个师兄没份?”


    “李师兄可是我们公司项目里的重中之重,喝杯咖啡提提神怎么了?师兄你可不要说我偏心。”


    赵文卓俏皮地做了个鬼脸,甩着自己的小包嘚嘚跑回了自己的工位。


    她的位置最靠近门口——前台嘛。


    李顾行端起那杯咖啡,还是热的,隔着杯盖都能闻到咖啡液的香气。


    从前还在学校的时候,有不少文青喜欢到书店里去学习。点上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靠无限续杯可以坐上一天。


    李顾行也跟风去过一次,他其实不怎么爱喝咖啡。咖啡这玩意儿苦、涩,甚至还有一些酸,喝到嘴里舌头上的味好一阵都散不去,不如去买五毛钱一杯的豆浆。


    人家一下午喝了好几杯咖啡,他坐一下午一杯都没喝完。


    李顾行朝赵文卓看去一眼,她似乎正在等他扭头,一对上视线,她就举着自己那杯咖啡朝他甜甜笑了起来。


    他点了下头,随即收回视线,唇瓣盖在杯口,很轻地抿了一下。


    还是一样的苦、涩,酸,但确实提神。


    咖啡这事儿成了办公室里的一件趣谈。


    这栋写字楼内部不设食堂,李顾行所谓的“在公司吃”其实就是在外面买盒饭。


    一到下班时间,穿着精致的人从里面鱼贯而出。楼下拐角的小巷子里就有买盒饭的,几块钱,量大管饱。来得早的可以坐在凳子上,来得晚的就只能蹲在路边吃。


    李顾行习惯性点两个素菜,是真的素,没有什么油水,能在里面翻到只菜虫都算加餐。


    他安安静静吃着饭,晚些来的同事一屁股蹲在他旁边,瞅他泡沫盒一眼,“又吃这么简单?”


    “不应该啊,”男人笑,“赵师妹今早上不是给你带了杯咖啡?怎么不请她去餐厅吃顿饭,要把握住机会啊!”


    这种调侃背后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男人堆里,少不了的话题就是战争、股票和女人。赵文卓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异性,自然是他们口中反复咀嚼的对象。


    她无疑是块香饽饽,她家有钱有人脉,能娶到她,少说少奋斗二十年。就算不结婚,这样的小女孩,哄着谈段时间的恋爱,也能体验到女人为男人死心塌地的感觉。


    更不用说其中能捞到的大大小小的好处。


    放着这样的金子不捡,去捡石头,纯纯是脑子有病。


    李顾行目不斜视,腮帮子有规律地鼓动。等咽下嘴里的饭,他才淡淡开口:


    “我有爱人,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些话以后别说了。”


    他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泡沫盒一扣,筷子“啪”一下戳了下去。


    秋风一起,吹得他的白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衣服里有一部分是空的,印出清瘦的腰。


    穷人,最硬的地方就是自尊。


    李顾行没把咖啡当回事。


    上完家教之后他没急着赶车,而且先去了趟自助取款机。


    卡被吞进去,随后跳出一个短得一眼就能看完的数字。李顾行仔细数了好几遍,又掏出背包,把所有能翻出来的钱都数了一遍。


    只有九百一十二块八毛,甚至不到一千。


    他取出五百块钱,钱也在机器里翻来覆去点了几遍,到手时还是热的。卡被退出来,轻飘飘的。全部放进钱包里,钱包还是瘪瘪的。


    李顾行扣上钱包,静静在自助取款机外边站了一会儿。


    这个世道不太平,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取钱都要偷偷摸摸,唯恐让混混看见来抢。钱包也不能大咧咧放在背包里,指不定在哪个人挤人的时候,包被割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也没了。


    他把钱包揣进怀里,坐上了回家的车。


    望珊在公交站等他。


    其实望珊每个月也会发工资,甚至有时候差一点就比李顾行的工资还高。


    他第一次听她说发了多少钱,心里很是怪异。


    发了多少?六百五十块。


    那还好,他的脸色些许缓和,只是他的情绪鲜少表现在脸上,所有变化都不明显。


    公司现在还没走上正轨——他们研发的软件工程才完成了不到一半,再努努力,进他口袋里的钱会成百上千倍地翻。


    望珊赚的那点小钱,就当做她买零嘴的零花。


    “李顾行!”


    李顾行笑了笑,握住她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等了很久吗?”


    望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刚到,刚刚在店里洗毛巾用的冷水!”


    李顾行无从得知她这句话的真假。


    他回来的时间确实比之前晚了些,她每天在店里也确实需要洗毛巾。更重要的是,她的衣服薄了,在车站待的时间长短,带来的只有冷和更冷之间的差别。


    他把西装外套给她穿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揉她的脸颊,“确认明天放假了吧?我们明天去给你买冬衣。”


    冬天会很冷的,没有雪,但寒冷是长针,一刺就刺到了骨头里。


    这个冬天或许会不一样,他们两个人一起,怎么着都比一个人暖和。


    望珊提了一口气,险些就要把毛衣这件事说出来!但还不到时候,她打算等李顾行找毛衣穿的时候,她再把这件毛衣拿出来!


    “好!”


    “傻样,买几件新衣服都把你高兴成这样。”


    望珊不置可否,她和李顾行十指相扣,偷偷测量他手掌的大小。


    他天天拿笔写字,手会很冷才对。


    她要给他再织一双手套!


    李顾行以为她冷,于是松开了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


    “晚上回去把衣服收拾一下,那些夏天穿的薄衣服,穿不上的就收起来,冬衣比较厚,要占的位置多。”


    望珊还没回答,两人不约而同看见了自家门口不远处的人群。


    说要报警找公安的声音、说哪哪也被偷了的声音、说要去追贼的声音,揉成一团、不给反应的机会,不由分说地灌进两人的耳朵里。


    她听见卢杏的咒骂声,卢杏在怒气冲冲地喊:“狗日的死全家的!给老子抓到刮死你个卖你*批的!偷到老子头上,老子整不死你……”


    望珊人小,李顾行还在高喊“让一下”的时候,她已经挤进了包围圈的中心。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看见出租屋的大门就这么敞开。


    他们精心收拾的小家混乱不堪。


    第24章


    目之所及, 没有一块是规整的。


    门口种着小葱的泡沫箱被踩烂了,长势正好的嫰葱朝同一个方向倒伏腰折;门就这么敞开,夜风呼呼往里面灌, 厕所的红桶应该是被吹倒了,随着风来回撞, 哐啷哐啷直响。


    治安队在收集信息, 望珊没想到昨晚还在听他们抓人的动静, 今天他们就来到了自己家门口。


    卢杏家的门也大敞着, 望珊进过她家, 因为原本就乱, 此刻里面的景象不至于“惊心动魄”。


    唯一不忍直视的就是散落一地, 又被随意践踏的各种颜色的发夹头花——原本这些都被妥帖地收在她床底的箱子里,没想全被翻了出来。


    她说自己放在抽屉里的钱全没了,有零有整, 加起来得有六百多。


    视线一瞟, 卢杏把望珊拉了过来, “才回来啊你!家都被偷光了!!”


    治安队注意到望珊:“你是隔壁的住户吗?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了东西。”


    望珊点头,又听见有人说:“知道丢了多少钱又怎么样, 人又抓不到,被偷了只能自认倒霉哦。”


    她和李顾行的小家不忍直视。


    桌子翻了, 衣柜塌了,就连床板都被掀了起来。枕头和被单卷作一团,跟望珊的日记本一起丢在地上。白花花的被芯上都是灰,所有衣服都被翻过,床上散落着几件,地上掉着几件,原本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 现在无一例外都印着脚印。


    她打的毛衣也被翻了出来,李顾行一眼就注意到了。


    他的衣服除了黑就是白,没有这样新鲜的颜色。他也没见望珊穿过,总之潜意识里,他就是认为这件毛衣是属于他的。


    李顾行没有把钱放在家里的习惯,他们家甚至没有一个带抽屉的桌子。他们的钱就这么


    多,带在身上比放在家里更让人安心。他们也没有银饰,更不用说金子。


    说来好笑,因为穷,所以没有损失金钱。


    哦,不对,望珊手头也有钱。她不像他,会把所有钱都带在身上。


    她像屯粮食的松鼠,指不定就把自己那一丁点工资藏到哪了——就像她的日记本。


    李顾行很懊悔,他应该早早给她也办一张银行卡的,哪怕钱还不到四位数。要是钱被偷了,望珊会有多伤心?


    他刚想说话,就见原本呆愣愣的望珊一下冲到了床尾,蹲在那堆瘫倒的书前。


    书的类型有很多,有些是他的专业书,有些是文学作品。但无论是哪种类型的书,此刻都没有屋里任何一件东西重要。


    他皱眉,想去拉她的胳膊。但望珊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拉动。他喊她的名字,她没反应,他有些生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管这些书……”


    望珊转过来,脸上没有丧气,反而是如释重负的笑。


    她把书举起来展示给李顾行看,又哗啦哗啦翻动着书页,笑声忍不住溢出来,“李顾行,你看!”


    书页的夹缝中,夹着平整的纸币。


    望珊是只聪明的松鼠。


    李顾行没想到真实情况会是这样。他先是一愣,那些情绪随之而然消散开,随后放声大笑。


    他捧着望珊的脸,重重在她脸上亲了两口,“望珊!你怎么这么聪明?你简直聪明死了!”


    门开着,外面能看见里面,却看不真切。


    外人只看见两人蹲跪在一堆书前,笑得比捡了钱还开心。


    读书人?读书人的脑子看起来也不好使嘛!书哪有钱重要,那些书拿去买了换钱连五块钱都没有!


    知识,三毛五一斤!


    治安队的人来问,两人收敛了一下外放的情绪。李顾行说没丢贵重的东西——他当然不会说贼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分文没到手。


    然而望珊却喊:“我的锅!他把我的锅偷走了!”


    她的锅跟卢杏丢的那六百多块相比算是九牛一毛,要找回来肯定是难的。负责登记的人好像不屑于把这口锅登记在册,但望珊坚持重复,他还是记了下来,表情有些怪异。


    贼估计早就蹲点好了,知道什么时间段家里没人。进来的方式也很简单,他们的锁是最基础的那种,用长铁丝插进去,扭一扭就能打开。


    附近还有人家里失窃,治安队最后叮嘱了一下加固锁,又把围观的人群驱散了。


    剩下的烂摊子还要两个人来收,李顾行把床板挪回去,又把掉在地上的风扇扶了起来。他坐在床尾,没了人群造出来的声音,家里格外安静。


    望珊已经开始收拾了。


    她做事情总是不紧不慢,井然有序。


    被踩烂的泡沫箱肯定是没办法挽救的了,估计是因为没偷到钱,所以贼气急败坏,让门口的箱子遭了殃。


    但土还在,换个箱子依旧能种小葱。只可惜她现在种的这一茬浪费了——还能吃的部分裁了下来,偏偏家里的锅被偷了。


    望珊叹了口气,从门边开始收起。


    桌子是折叠的,腿没断,打开之后还是能用;凳子的横杠被踩断了,望珊小心翼翼坐了上去,发现除了习惯性放脚的时候会踩空,其他没影响。


    她很高兴地把这些摆放回原来的位置,开始捡地上的衣服。


    看见那件毛衣,望珊心里很忐忑。


    他看见了吗?应该是看见了的。当初她为了不让李顾行发现,故意藏在了衣服的最下面,现在被翻了个底朝天,它就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刚要拿那件毛衣的时候,原本沉默的李顾行开口了。


    他没动,视线却是热的,声音也很轻:“望珊,那是你织给我的吗?”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望珊抬头,看见他唇边的笑。


    不是很明显,他的酒窝没有露出来。然而这种程度的笑,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看透一切,得心应手。


    望珊原本还想嘴硬一下,这下子硬气不起来了。她仔细拍干净上面的灰,满目期待地递给李顾行。


    “原本是想等过几天天冷了再拿给你的!你试试看,我对着你的衣服织的,应该不会小。”


    毛线不是羊绒的,是棉线,材质比较硬,却比李顾行穿过的任何一件毛衣都要软。他干脆利落地往身上套,没去找镜子,而是盯着望珊的眼睛,问她:


    “好看吗?”


    望珊觉得他是故意的,她又不是镜子,看她怎么会知道好不好看。而且问她,她只会说“好看”,因为她打心底里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


    可她招架不住他这样直白的眼神,哪怕只是想一想,她的脸就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领子,领子没翻出来。”她说。


    李顾行说:“哪里?我看不见。”


    她没多想,主动凑近帮他翻领子。


    指间碰到他的脖子,他的脖子是热的。为了配合她,李顾行甚至抬了抬下巴,皮肤被拉扯,脉搏的跳动更加明显。


    她心无旁骛,双手环到后面,从后往前翻动。


    李顾行闻到她身上染发膏的味道,他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她身上一样,都是温热的。


    他紧紧把她抱进了怀里。


    望珊的膝盖不得不跪在床板上,上半身仍然保持着直立的状态。


    李顾行的脊背弯了些,他箍着她的腰,把脸埋在了她的胸口。


    望珊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一直离不开李顾行。


    无论在哪,她总是喜欢黏在他身边,向他事无巨细地诉说发生的事,无论有没有回应。


    而此刻,她清晰感觉到了他需要自己。


    她软下肩膀,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李顾行,你上班是不是很累啊?没关系,我来收拾就好了,很快的。”


    李顾行摇了摇头,发丝弄得望珊的脖子痒痒的,


    “没有,我只是有点冷,抱一会儿就暖了。”


    “冷?”望珊直起腰,手捏捏他的肩膀又捏胳膊,“是不是太薄了?我再给你织一件,两件叠着穿,不会丑的!”


    他穿这件就好看极了,显得人白身材高,一看就很有文化。


    李顾行笑着摇摇头,又敲了敲望珊的脑袋说她傻。


    见她一脸疑惑,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要是什么都能马上顿悟,处对象得少多少意思。


    “起来收拾吧,不然今晚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顺便把夏衣收拾了。”


    他拍拍望珊的后腰,唇边的酒窝忽然就变得明显了:“望珊,你是不是重了?我的腿都麻了。”


    “啊?真的吗?真的很重吗?我是不是平时吃太多了?”


    她一连说了不少话,说就说,坏就坏在还要扭着身体这捏捏那比比。李顾行闷哼一声,表情掺杂了几分不自然。他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变蠢了,人还在自己腿上坐着,他就给自己挖了这么一个坑。


    “好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我骗你的,你看你多瘦,我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把你两只手攥住。”


    望珊将信将疑。


    李顾行不想跟她纠结这个问题,望珊不懂,他自己可是心知肚明。


    他忽然就想起中午吃饭时发生的事,连带着早上那杯咖啡。


    以及赵文卓。


    他无意拿望珊跟赵文卓对比,但他此刻想到后者,似乎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顾行皱着眉,眉头因为心里的想法扭起来。这是个不好的开端,他知道。


    或许是因为那杯独给了他的咖啡,还有赵文卓和他对视后的笑。他应该拒绝那杯咖啡——自己又不是没有熬过夜,没有那杯咖啡也能扛下去。


    或者应该在道谢之后就不要再有别的接触——尤其是那样的笑,跟望珊笑的一样,又不一样。


    李顾行在心里提醒自己,去公司的目的是赚钱,赚钱是为了给望珊更好的生活。


    他要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后街——


    作者有话说:之后的更新时间固定晚上9点,会尽量多更~


    第25章


    王蔓菁买了台电视机。


    大大的黑匣子就放在前台旁边, 屏幕没亮起来的时候黑洞洞的,谁经过都会投去一眼。


    王蔓菁说就要这样的效果,如果路人注意不到这台电视机, 她还要想方设法让大家看见。


    附近的工厂接连倒闭,几个大厂早上开了会, 会散之后工人就乌央乌央扛着行李出了厂门。厂里发的工服鞋子都还妥帖地穿在身上, 没有要还给厂里的意思, 仔细看, 水桶和包里或多或少都还揣着厂里的东西。


    脾性大的年轻男人直接在厂门口砸起了脸盆, 光是砸还不解气, 还要跳起来用脚踩、踹。心里的怒火不知从何而来, 总之只有似乎脚下的盆稀巴烂了,他们才能纾解心里的气。


    感性的年轻女人舍不得走,窝在十几人一间的宿舍抹眼泪。


    厂倒了, 人散了, 可能这辈子都再难遇见了。


    没活做, 在家又闲不住,于是街上每个时间段都能看见不少人。


    王蔓菁的商机就是他们。


    彩电不是人人家都有的, 这玩意儿用来吸引顾客最好不过。女人可以进来追一集电视剧,顺带着做个指甲染个头发;男人可以进来看一下新闻, 电视机里报道两件事,头发也剪好了。


    发廊里有了电视机,李梅是最高兴的。


    这意味着她有东西可看,整天听着功放机听歌抄歌词,她早就腻味了!


    然而她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电视机不是时刻都开着的,放的内容也不都是她想看的。


    王蔓菁是这么说的:“整天开着不用电啊?你来给老子交电费!放这么好看的东西干嘛, 人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你就只剪这一个鸡*头,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梅很不高兴,因为这些话基本上都是在点她。她当然不会对着王蔓菁抱怨,但她会对着望珊发牢骚。


    望珊这人有个好处,她嘴巴严,实在有什么事憋不住了,跟她说是没问题的。


    而且看她吃惊的样子,李梅会很高兴地补上一句“乡巴佬”。


    李梅也有不抱怨的时候。


    每晚七点,她会雷打不动关注新闻联播里的消息。


    天气冷了,饭盒不保温,她也跟望珊一样回家吃饭。但为了不错过新闻联播,她往往会等下班了才回去吃,吃完了再回来搞卫生。


    要是店里有人,她就边做头发边听声音;要是店里没人,她就搬把椅子坐到电视机前边看。


    望珊也喜欢看新闻联播。


    有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坐在电视机前看,王蔓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等主持人一说“感谢收看,再见”的时候,她会急声催促她们回回神。


    等李顾行下班,望珊就会把新闻上看见的事说给他听。


    她说话是无序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除非望珊说错新闻里播报的国家名字,其他的李顾行一概不插嘴。


    上次遭了贼,家里现在多了一把锁。李顾行掏钥匙开门,望珊就在旁边等着。


    她习惯性去看栅栏旁边的那株葡萄藤蔓,上面结的果子已经被摘完了。


    房东很用心在照顾这些葡萄,哪怕后街的雨水这么多,这株藤蔓上依旧结了很多果。


    望珊没有品种这个概念,只知道葡萄长出来是绿色的,结的果子不像苹果或者桔子单独一个,而是圆溜溜的一颗聚在一起。


    房东特意用网兜兜了起来,每天都要来数有没有少。有时看见租户,她还会用提防的眼神看他们,意味很明显。


    卢杏嗤之以鼻,说哪天要把这些葡萄全给摘了,一颗都不给房东留,气死她。


    这话似乎真的被房东给听了进去,一到月底能采收了,她一天都不多留。


    望珊觉得房东是怕别人见了会跟她讨要,邻里邻居的,跟别人碰了面,人家看你手上一堆葡萄,分吧?自己舍不得。不分吧?人情往来又说不过去。


    她也天天去葡萄藤下看,想知道那是什么味。但她不会去摘,每粒粮食成熟都不容易,她不做那缺德的事;她也不会主动去要,那多难为情啊。


    她就等葡萄成熟的时候。


    从前在村里,谁家有什么零嘴瓜果,经过主人家时手里都会被塞上一把吃的。


    望珊没想过要得到一串,她就想尝一颗,不对,两颗,有一颗留给李顾行。她每次遇到房东都打招呼,至少点点头,有点接触。


    谁知道房东起了个大早,鸟都还没叫呢,她就来摘葡萄了。


    她本意是避开大家起床的时间,谁知道这对小情侣会起这么早。


    两波人在出租屋门前面面相觑,房东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有尴尬、迟疑,甚至剪葡萄的动作都顿住了。


    望珊则是一脸期待。


    她终于等到了葡萄成熟!


    但很快,房东就像没看见两人似的继续摘葡萄了。


    望珊的心一沉,积攒已久的期待一下破灭。她在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左右找不出个出气口,只能瘪着嘴,欲言又止。


    李顾行那会儿只是扫她一眼,然后说:“走吧。”


    望珊牵过他的手,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被房东收进篮子里的绿球球。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


    此时此刻,她望着叶子叹了一口气。


    李顾行喊她:“还不进来?要站在外面吹风?”


    他先进屋,一副对外界发生的事无所觉察的样子。


    实际开门的时候,只有锁眼看见了他紧抿的唇,以及眉眼间带着的疲倦和严肃。


    锁芯知道他转动钥匙的力道有多大。


    他固然知道望珊想吃葡萄,从他们搬来出租屋的第一天,她就极度好奇葡萄是什么样子什么味道。


    一时没有满足的欲望会随着时间膨胀成更大的欲望,但这句话在望珊身上似乎就成了悖论。他要是问她想不想吃,她肯定会把头摇的连脑浆都混匀了。


    他大可以男人一点,像从前她好奇菠萝那样,直接掏钱买一串给她。可他前两天才给她添置了冬衣,还有一口锅。存款花的所剩无几,下个月的房租甚至还没有着落。


    他不可能去找房东要,自尊和倔强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也不会跟望珊说“想吃就去买”,却只光说话而不给钱。


    李顾行在心底埋下一颗欲望的种子,但此时,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人一起的冬天也很冷。


    风会从窗户和铁门底下的缝隙钻进来,人变成了虾,睡前躺得直直的,睡着之后就变得弯弯的。


    人冷的时候会蜷缩起来,有种说法是因为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迷迷糊糊的,望珊梦见了妈。要是爸不在,她就可以溜去他们的房间,跟妈靠在一起。她越缩越紧,像是要把自己扣住。


    再醒来,她才记起自己已经离开家很久了。


    她见不到妈。


    她只有李顾行可以依靠了。


    他睡得也不踏实,两个人挤一张被子,睡着睡着就容易抢起来。李顾行肯定不会跟望珊抢,可睡着冷了,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两个人都醒了,李顾行探出手臂,将望珊抱进怀里。


    望珊转了个身,面对面和他抱着。


    生病太贵了,穷人是不可以生病的。上医院要花大钱,去诊所也要花上不少钱。两瓶吊针就要50块,够她好几天的饭钱了!


    要不是因为晚上有李顾行在,望珊其实更喜欢白天。白天穿得厚,王蔓菁会把发廊的玻璃门关起来,里面暖融融的。


    她这样想着,夜里也就不难熬了。


    王蔓菁比谁都怕冷,门要是关迟了,她一定会哆嗦着肩膀喊:“快把门关上,快关上关上!”


    她怕冷,是早几年谋生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毛病,穿多厚


    都不好使。


    李梅要是在店里,那关门的活儿肯定是她来干,谁都没她跑得快。


    但她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迟了这么久还没来,这活自然而然轮到了望珊。


    外面的风往她脸上甩了一耳刮,她原本还有点迷糊,这一刮整个人都清醒了。脸上有点疼,还有点爽,望珊回头悄悄打探了一下王蔓菁有没有注意她这个方向,见她正在跟飘起来的头发做斗争,心里暗自窃喜。


    她把脖子伸出去,又让风刮了一下。


    得劲。


    “珊,你来。”


    望珊把微微晃动的门扶稳,来到王蔓菁身边。


    她没管静电了,衣服穿的是百分百的聚酯纤维,说白了就是穿了一身塑料,怎么折腾都没用。


    “我发现一个问题,你看啊,天冷要戴手套。但是吧,戴了手套又看不见我的指甲了。”


    王蔓菁喜欢做指甲,隔三岔五就给自己涂一个新的款式。望珊没理解她深层的含义,单纯以为她是想把漂亮的指甲露出来,于是说:“我在街上看到过露手指头的,蔓姐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手套给改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你能帮我改了最好,我还挺喜欢你给我织的这副手套的——我的意思是,照这样看的话,咱们得少多少客人?天冷不戴个手套干不了活,戴了吧指甲不等于白做了?我打算进一批露指手套,就摆在旁边,你觉得呢?”


    望珊觉得她太聪明了,不愧是做生意的脑子,她自个就想不到这头上来!


    两人商量着啥时候去一趟地下商场,进一批货试试水。


    望珊说自己的眼光不好,要找得找杏姐或者美眉,两人的眼光才毒辣。


    正说着呢,李梅过着风进来了。


    “老板娘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想来上班要矿工了呢。”王蔓菁笑着道,眼神却很犀利。


    “哪能呢,我哪有当老板娘的气质和头脑,迟到这事儿是我不对,蔓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李梅脱下外套,满脸堆笑地给王蔓菁捏肩,又精神抖擞道:“主要是前边那条街,蔓姐你不知道,可热闹了。”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果不其然吸引了王蔓菁的注意力。


    “怎么了?”


    “有个抢别人手机的,被打到起不来了,公安和医生都来了呢——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安,衣服上有标标的。说不定被打的就是那个贼,望珊你还能把你的锅找回来!”


    望珊一听,脑子一热就出去了。


    爱凑热闹的王蔓菁紧随其后,给她抛下一句“看着店里”也跟着没了影。


    “蔓姐!望珊!欸!”


    李梅推开门,被风迎面甩了一耳刮子。她又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就不该多这个嘴!


    望珊一直惦记着那口被偷走的锅。


    李顾行说她小题大做,丢了就丢了,反正也找不回来了,何必再念着。更何况新的已经买了,就不要再想着旧的。


    可望珊觉得那不是简单的一口锅。


    她跟着李顾行从村里离开,到城里正式的第一顿饭就是用这口锅做的,搬来后街的第一顿饭同样。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菜。


    要是能找到这口锅,用两把新锅跟她换她都不要。


    街口熙熙攘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赶大集。望珊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哪怕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几个晃动的脑袋,里边人说话的声音倒是清楚:


    “这是被谁打了?躺到那里跟死了一样。死了没有的?”


    “公安。”


    “不是,他抢别人手机,给人打的。”


    众说纷纭,到底是谁打的也摸不着个准信。望珊迫切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稍微看清一角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见过贼长什么样。


    迫于围观的王蔓菁已经按捺不住,一手像是拎小鸡一样揪着望珊,一手已经拨开人群,边喊着“让一下”边带着望珊挤了进去。


    这下看清楚了“强盗”的样子,他脸朝下趴在地上,穿着和街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只是更脏,衣服上都是鞋印,一看就是发生了点什么的。


    望珊蹲下去,仔细瞧了又瞧,看见了对方眨动的眼皮。


    真相大白,原来是装死。


    望珊很想冲上去问他有没有偷自己的锅,可警察围着呢,她不敢上前。其中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用警棍朝人群挥了挥,先是喊着“走远些”,紧接着又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厉声叫他起来。


    “好好的人不做,这里有那么多赚钱的事不做,要去做这些不道德的事。你赚多花多,赚少花少嘛。还有些去高速公路上抢的,吓死个人……”


    无论人群怎么骚乱,地上的人始终没动静。穿蓝色衣服的护士戴好塑料手套,尝试着提了一下男人的手臂,提起来的时候手是直的,放下还是什么样;又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拿出了听诊器,但那人怎么都拉不动。


    旁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嘴,又把事情的经过概括出来了。


    “被抢手机的人打的,就他一个人在这。”


    护士没了耐心:“你还躺在这,一会儿人家还要来打你。”


    医生帮腔说:“快点爬到车上去,这样就打不到你了。”


    话音刚落,地上的人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在护士的“搀扶”下朝救护车走去。


    望珊要追。


    王蔓菁一把拽住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劲,差点把王蔓菁都给拽走了。


    “你干嘛去?”


    “我的锅!”


    “傻啊你,你问贼说‘你是贼吗?’贼会说自己是贼吗?你那个锅就别想了,估计现在要么在人家的饭桌上,要么就是拿去废品站了——我可告诉你,别想着去废品站找,那又臭又脏,垃圾堆得跟山一样,别把我的店搞臭了。你就算去了也找不到的,我也不会给你批这个假!”


    被风刮过的脸现在火辣辣地疼,望珊不说话了,人也蔫巴了。


    王蔓菁勾住她的脖子,带着她往发廊走:“得了,别惦记你那旧锅了。你要真想要,姐给你送一口,就当作你满二十的礼物。”


    她们这种私人的发廊不同于工厂,入职的时候不需要身份证。王蔓菁之前顺嘴问了一句望珊什么时候生的,她报了年份,又说是大雪那天生的。


    要换了个别的日子,王蔓菁还真不一定记得住。但现在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提醒日期,日历挂在墙上,每天一看,马上到什么日子就清楚了。


    二十可是个大日子,用卢王两姐妹的话来说,十八是成为大人的日子,二十就是成为婆娘的日子。


    可以扯证了嘛。


    望珊连连摆手说不用。


    她不是真的缺一口锅,单纯是因为那份情怀。


    王蔓菁也没坚持,但到了大雪那一天,她还是给望珊准备了东西。


    望珊一到店里,她就把人拉到了自己的那个小房间,往她手上塞了两盒东西。


    “这是我和你杏姐的意思,你平时用得到。现在计划生育查得严,你两个小年轻别闹出孩子来,虽然能扯证生娃娃了,但是还是多赚些钱,再考虑要娃娃。”


    她叽里咕噜一堆,望珊倒是能把话听全,就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捏着手里的两个盒子,在王蔓菁话头停下来的时候问她:


    “这是啥子?干什么用的?”


    “套子啊。”王蔓菁的嘴很快,“你们没用过?”


    看着望珊逐渐涨红的脸,她反应过来了:“你跟他出来这么久?他都没碰过你?”


    望珊眼神飘移:“他说等到我们结婚……”


    女人竖了个大拇指:“是个男人。”


    她又问:“今天你过生,你男人没点表示?”


    望珊害羞的时候会不自觉垂脑袋,此刻她点了点头,被王蔓菁以为是肯定。她难得一大早就好心情,说今天给望珊下个早班,喊她去给男人打个电话,早点回来过生。


    望珊早就把李顾行的电话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但她没有去打这个电话。


    她从前是不


    庆生的,到了日子妈会给她包顿饺子。可上回儿王蔓菁这么一说,她对大雪这天就隐隐有了期待。


    就连店里的老板娘都记得她的生日,那李顾行呢?


    她今天早上醒得早,早早的就收拾完了等着李顾行一起出门。男人脸上表情淡淡的,穿鞋的时候注意到望珊一直在看自己,随口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望珊摇摇头,心里不说失落是假的。


    但她很快给李顾行找好了理由——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就连她爸都没记得过她的生日,何况李顾行每天都这么忙。


    她去菜市场主动割了两斤新鲜猪肉,趁早包了饺子。给卢杏分了一餐,又给发廊里的王蔓菁和李梅带了一餐,剩下还有十几二十个,用布裹好等李顾行回来下给他吃。


    李顾行在办公室里过得并不顺利。


    办公室里的人像是一盘散沙,光是这一小个进度的任务就磨了大半个月的洋工。


    越干下去,李顾行发现的毛病越多。


    他向师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并展示了他最新想冲击的方向。但“师兄”这个称呼只适用于学校,出了象牙塔,那就是“老板”。


    前者还带了点人情味,后者就是活脱脱的资本家。


    “你在学校成绩好,受老师同学追捧,所以你觉得你很厉害吗?这里是学校吗?现在是谁给你开的工资?野心膨胀得这么厉害,现在都想越过我了?我告诉你李顾行,就按我说的做,你爱干干,不干就滚!”


    唾沫星子喷在李顾行脸上,有几滴喷在他嘴角,有一滴溅进了他的眼睛里。


    办公室念着好听,其实跟出租屋没什么区别。


    没有暖气,坐在这里还是一样会冻僵身体。当初毕业的时候说好一起实现雄心壮志,到现在只是窝在这里,晚晚地来上班,早早地等下班。


    甚至已经有人动了离开的念头,开始给自己找下家,哪怕去做销售也比每个月八百块赚的多。


    办公室静得像是被冷空气冻住。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李顾行的后背上,没有人反思过去,只会有人庆幸自己没去干这种傻事。


    李顾行狠狠地闭了闭眼,一张张捡起地上的白纸,佯装无事发生般镇定地往自己的位置走。


    那些无形的眼神像刀子,一刀又一刀割在自己后背。他背后火辣辣的,只觉得自己是在接受凌迟,比让他去捡垃圾还要煎熬。


    他看见或多或少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见赵文卓可怜又悲悯的表情。


    李顾行觉得自己的傲气生错了时代,或者说生错了人。这份傲气应该生在哪个富家子弟身上,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无关紧要。


    或许他当初应该去考编制,去哪个小学或者中学当老师。工资不高,但是是铁饭碗,至少体面。


    他看向桌面的日历,看着上面打了无数个圈的“大雪”,无力地捂住了脑袋。


    今天是望珊的生日。


    他应该提前好几天就大张旗鼓地操办,而不是省盒饭的钱吃馒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


    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变成了一把回旋镖,说过的话狠狠地旋到了他的心头,剜下了一块肉。


    “等你满了二十,那会儿我也满了二十二,我们就结婚。”


    他拿什么跟她结婚?


    八百块的工资加上零零散散的家教费?还是一间漏风又充满霉味的出租屋?


    他带她回去,可能户口本还没拿到,她就被她爸抓去结婚了。


    李顾行靠在椅背上,颓丧地吐出一口浊气。


    要稳定的面包还是可能未来会有的佳肴?李顾行呆坐在电脑前一个下午,心中的摆锤始终摇摆不定。


    “师兄,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顾行涣散的眼睛回神,电脑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周围的人走的走收的收,只有他,桌面还保持着上班时的样子。


    他看了眼赵文卓,想到什么似的,僵硬地朝她扯了下嘴角,随后快速摁了两下空格键。将电脑上的内容保存之后,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朝外走。


    浪费了太多时间,他都忘记自己还要去给望珊买蛋糕。


    他知道望珊没吃过蛋糕,因此哪怕不准备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可他既然把人带到了城里,人家有的她当然也要有。


    李顾行每天都会去附近的面包店物色。


    价格、数量,大小,因为囊中羞涩,这些他心里都要有个底。


    他如愿买到一个大小和价格都适合的蛋糕,如愿看见望珊惊喜的眼神。


    “李顾行!你太厉害了!”


    望珊兴奋地围着他和蛋糕转。


    李顾行脸上终于展露了一点笑意。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即使那只是一个人造奶油蛋糕,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她高兴,不是因为不知道真相。


    不管他准备了什么,她都会这样高兴。


    李顾行吃了饺子,又往蛋糕上插蜡烛。


    她二十了,理应要插二十根蜡烛,可是蛋糕就那么大——李顾行想象到蛋糕被插成刺猬的样子,还是决定在中间插一根好了。


    他往正中央插上一根,又想到她今年二十,应该插两根才对。


    第二根插下去又觉得怪异,于是兜兜转转,蛋糕上面就只剩下一根蜡烛和一个洞。


    望珊看着他点火,抱着他的胳膊,有些委屈又激动道,“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记性那么差?”李顾行笑了笑,“行了,别撒娇,快闭眼睛许愿,我要关灯咯。”


    “许几个?”


    “许一个啊。”李顾行勾起一边嘴角,捏着她的脸颊,“望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贪心?一个不够?你还想许几个?”


    望珊憨笑一下,随后闭上眼睛,“好啦!快关灯吧。”


    灯灭了,蜡烛燃了一小截,光亮朦胧地照亮屋子。


    李顾行缓缓开口:“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望珊紧紧闭着眼睛,蜡烛照亮她高高翘起的嘴角。


    “我希望……”


    “愿望不能说出口的,不然会不灵。”


    望珊赶紧把嘴闭上。


    “好啦!”


    “吹蜡烛。”


    “呼”一下,燃着的火苗就只剩烟雾还在飘着。望珊把蜡烛拔了,上面残留的奶油都被她卷入腹中。


    这么小的蛋糕,没有分的必要。两人一人一半,坐在床边开始吃。


    奶油太腻了,吃着吃着糊了嘴,两人都安静下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细微的咀嚼声。


    夜里,李顾行把望珊搂进怀里。


    望珊斟酌好久,终于还是说:“今天蔓姐给我送了礼物。”


    “什么?”


    她小小声说了两个字。


    “放在哪里了?”


    “枕头底下,我的枕头。”


    李顾行睁开眼睛,很清醒地问她:“望珊,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李顾行,我二十了。”


    望珊如是说着,轻轻贴上了李顾行的唇。


    李顾行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闭上眼睛,撑起身体支在望珊上方,加重了这个吻。


    第26章


    望珊第一次觉得冬天这么热。


    汗水混合着不知是牙关紧咬还是铁架床的咯吱声滴在她脸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开隧道,觉得自己变成了山,正在被一点一点的狠狠凿开。


    她蹬着腿, 稍不留神就踢到了窗户。漏风透雨的窗“嘭”一声响,她的腿贴着墙壁无力垂下, 粗糙干裂的脚后跟和墙纸摩擦。


    李顾行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望珊似哭非哭的呜咽。


    她应该是疼的, 不由自主想要攀附些什么。他的后背被抓破了, 汗从身体里流出, 那些抓痕处又刺又辣。


    有什么东西宣泄着要喷涌而出, 他希望自己能被绞得更重一些, 那样的痛苦最好能盖过另一种痛苦。于是他把望珊的腿勾到腰上缠着, 逼迫她依附自己的同时也在压抑他自己。


    性|爱在这里不是欢愉的释放,生活压抑到喘不过气的嘶吼在这里得以宣泄。


    逼仄的出租屋内没有时间,青春的肉|体在没有杂质的时间里激烈碰撞。


    “李顾行……”


    望珊低低地唤他, 似乎是想换回他的理智。可她又在无条件地容纳他, 给了他得寸进尺的资本。


    她原本是难受的, 却在他体温的融化□□会到了别样的舒适。


    寒冷的冬天能因此消融。


    良久,李顾行才停了下来。


    有液体从他的脸上滑落, 出处不知,停靠在下巴, 最终重重地砸在望珊心口。她被烫的一激灵,心都随着震颤。


    李顾行倒靠在她身上,此时此刻,他只有她这个温暖的巢穴得以栖息,只有这个时候才有大口喘息的机会。


    “望珊,你等我,等生活变好了……等我工作稳定了, 我们就从这里搬出去,买一个自己的房子……”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望珊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紧紧地回抱住李顾行,一如既往用雀跃期待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相信你,我最相信你。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李顾行在她的声音中合上了眼睛。


    望珊却睡不着了。


    她在黑夜中描绘着他的眉眼。或许他太累了,即使在睡梦中都紧蹙着眉头,好看的唇瓣嗫嚅着,凑近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扶着他靠在自己胸口,心里升起淡淡的满足感,像在寒冷的冬季有着吃不完的烤红薯,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无比。


    怀着这样的满足,她也这样睡了过去。


    天一亮,李顾行又恢复了以往那样冷静的样子。


    仔细看,都能在两人眼里看见不自在的扭捏——这段感情进入到一个新奇的阶段,刚开始,总要有个适应期。


    望珊裹着被子躺着不动,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李顾行穿衣服。


    天气冷,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即使这样,眼神好的望珊也注意到了他的后背。


    过了一晚,他背上的痕迹变重了些。望珊看着那些抓痕瞪大了眼睛,思考许久才确定那是自己弄出来的而并非竹席印出来的印子。


    他穿上汗衫,又穿上衬衫,她打的那件砖红色的毛衣套在外面。那些属于她的痕迹被一点点覆盖,然而那些痕迹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他就这么带着去到各种地方。


    望珊在被窝里偷笑。


    李顾行貌似有心灵感应,一下回头,一眼就看破她在笑:“笑什么?”


    这一开口,那些不自在也就自然淡化了。望珊摇摇头,折腾一夜后的头发一团糟。


    他坐回床边,劳碌了一夜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他没理睬,伸出手给望珊顺头发。


    “起得来吗?今天别去发廊了?我去给你请个假。”


    理由说好找也好找,直接说她发烧了就行。


    望珊觉得不行,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平时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下突然生起了病?再加上昨天王蔓菁才给了她两盒套子,其他人可能猜不到原因,但王蔓菁一定能猜到。


    想到她不怀好意的、打趣的笑,望珊立刻打了个哆嗦。


    这种事情,让人知道太羞了!


    李顾行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事,见她哆嗦以为是她冷。


    他把手探进被子里摸衣服,里面暖烘烘的,带着些许湿意。他强装面不改色,想着昨晚扯衣服之后朝哪个方向抛了。


    皱巴巴的衣服和被子交缠在一起,李顾行以为找到了,一扯又发现只是走棉的被单。再往别的地方一探,摸到的是望珊光溜溜的小腿。


    她来到城里半年,黝黑的皮肤白了,身上也有肉了。


    想到些什么,李顾行的耳根不自觉红了。


    他放弃在被子里面摸索,而是直接从衣柜里拿了干净的一套。


    昨晚穿的被两人压在身下,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潮潮的,穿起来不太舒服。


    轮到望珊穿衣服,两人又都不好意思了。


    李顾行默默蹲去厕所洗漱,望珊手忙脚乱穿衣服套裤子。她看见自己胸口的痕迹,羞怯地想:


    要是李顾行那里小一点就好了。


    “穿好了吗?”李顾行站在狭小的厕所问。


    望珊急急忙忙套上棉衣,挪到床边穿鞋子。腿刚挪出去,她就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


    小孩学步估计就是她现在这样,左右脚相互打绊子。望珊走了两步,滑稽得跟鸭子没区别,屁股一扭一扭的。


    她去到发廊,能不动弹就不动弹。


    王蔓菁在捣鼓她新进的露指手套,李梅正偷偷关注电视机播放的内容,望珊在给客人剪头发,那人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啧啧道:


    “我都不想回家的,回去又要花钱。没办法,屋里寄了信来,不回去不行。”


    出来打工,回家肯定是要体体面面的。


    望珊没那么冷肠子,她偶尔也会想家,想的却不是那个屋子。


    她想妈,想二妮,想屋门种的菜,想自己亲手喂大的鸡鸭。


    李顾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里的土地播撒下一片种子。


    她很早之前问过卢杏,结婚是怎么结的?卢杏说要拿着户口本,去户籍地的民政局盖章,这样式的结婚才作数。


    望珊一听,心想坏菜了。


    她跑出来的时候着急,只拿了自己的身份证,免得连火车都坐不上。户口本她没见过,想也知道是被爸藏了起来。等到了年纪,再给她那个“老公”,好跟她一起去扯证。


    刚来到后街那段时间,她也经常幻想自己到了二十的那一天,李顾行跟她是怎么回家的。


    时间长了,她也就不想了。


    昨天晚上谁也没提结婚的事。


    但望珊坚信他们的生活会越过越好。


    再过几天元旦,很多人都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王蔓菁家里没人,她对邮递员包里的信一点兴趣都没有;李梅同样,她跟哥嫂爸妈住一个屋,一大家子都在,老家要寄信也寄不到她头上。


    望珊就更不用说。


    要是让村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的住址,她现在都不会待在后街。


    唯一会等着邮递员的人只有卢杏。


    为了不错过信,她整个下午都等在巷子口,最后用一大箱子的发卡和头花换了两张纸。


    她逛街的时候也会看裙子,但孩子长得太快,她早就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要穿多大的衣服。发卡总归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戴在头上,别人一眼就能看见,要是问起还能说是妈给买的。


    拿到信,卢杏等不及回家,就近去了发廊。


    王蔓菁见怪不怪,让她去做美甲的椅子上看。


    望珊见她不停从底下抽纸拿到面上看,还以为信封里有很多张,直到凑近了才发现只有两张纸,只是反反复复地看,这才显得多。


    她把信纸折起来,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望珊讲话。


    “好久没收到信了,好久没有人跟我写信了……”


    见她出神地盯着一个方向喃喃,望珊意识到她是自言自语,也就识趣地没打扰她。


    王蔓菁可没想那么多。


    “今年回去过年不咯?你看你天天想天天念,多久没回家了?今年干脆回去过年得了。”


    卢杏掰着手指头数:“我娃娃93年生的,……94年冬天死的,我过了年就出来了,没回去过。六年咯”


    “六年,种的苗苗都能结桃桃了,娃娃长啥子样都记不到了吧?”


    卢杏笑了一下,没反驳,算是默认。


    她怎么不想回家?回去一趟就要花钱,过年封红包又要花钱,在外头攒的一些钱,过完年全打了水漂。


    她更怕见到孩子自己狠不下那个心。


    “再多赚几年的钱才回去,我要多攒点钱,之后找个好女婿。有钱人才看上有钱人,没钱人家看不起你……”


    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为之支撑的事。


    晚上大家一起坐在店里看电视。


    电视上在播放节目,主持人说:


    “今晚确实是一个难忘


    的夜晚,今年确实是让人难忘的一年。2001年是中国足球第一次打进世界杯的一年,也是中国成功入世、申奥成功的一年。2001年是中国幸运的一年,我们希望今后的每一年都能像现在这样幸运、幸福,每一年每一天都能拥有这样快乐的时刻……”


    李梅在小声地跟唱:“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望珊去公交车站接李顾行,嘴里唱的也是这一句。


    她的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却是坚定的。


    唱得多了,夜里李顾行躺在床上,竟然也不自觉地哼了出来。


    望珊笑嘻嘻趴在他怀里,戳着他的酒窝撒娇:“李顾行,你的声音好好听,再唱给我听听呗。”


    “这么想听?”李顾行悄悄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一点点击溃她防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那我得先收点报酬才行!”


    第27章


    临近春节, 后街少了许多人。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走的时候却是大包小包。拖着行李箱的人其实少,多数人都是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手上再拎两个用胶布缠着的大纸箱。


    背包重,勒得人成了抻着脖子凸眼睛的乌龟。那些人笑骂说回去一次好辛苦好累, 以后不来了。眼里却没有对工厂失去亮光。


    标着去往“XX”地的大巴车直接在路边接客, 皮革味掺杂着呕吐物的味道, 沉闷得叫人无法呼吸。挤在车里的人却好像闻不到这个味道, 兴致勃勃用家乡话交流。


    望珊跟车上几个面熟的女人招手。


    其中一个女人牵着三两岁的孩子的手向她挥动:“你说大姐姐拜拜, 等过了年我再来找你耍朋友。”


    车缓缓行驶, 望珊也拎着东西回了家。


    不回家过年的人也在精心筹备这个年。


    王蔓菁给发廊门口贴上了新的春联, 顶上也贴上了“生意兴隆”四个大字。广东的老板最喜欢在门口摆两棵桔子树,她也有样学样买了一棵摆着。


    规模肯定没有人家厂门口的大,但她也心满意足:


    “人家大树发大财, 我们小树发小财噻。知足常乐么!”


    望珊偷偷摘了一个黄澄澄的桔子来吃, 酸得她牙齿都打颤!不想浪费, 她原本想把剩下半个都喂给李顾行,终归太酸, 她舍不得,只掰了一小半连哄带骗地喂给了他。


    “好吃吗?”


    李顾行没说话, 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望珊不信邪,剩下的桔子全塞进了嘴里。刚嚼两下,脸都皱在了一起。


    “笨。”男人忍俊不禁。他往春联上糊浆糊,转身贴的时候在望珊看不见的地方咽了一大口口水。


    今天三户人家一起过年。


    哪三户不言而喻。


    李顾行原本是不想和卢杏一起吃年夜饭的,有了她一个肯定会有王蔓菁一个,两个人在他看来都不值得深交,他甚至能想到她们是什么嘴脸。


    奈何架不住望珊高兴, 早早就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大家一起过年会是怎么热闹。


    李顾行不以为意,村里人这么多,过年不也就这样。望珊锲而不舍,殷勤地给他捏肩捶背,小嘴叭叭个不停。


    “吵死了。”他合上手里的书,一把捏住她的脸颊,朝她嘟起的嘴亲了下去。


    亲还不够,他又咬了下她的唇。


    望珊看着他唇边的酒窝,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抱着他又献上了几个汤汤水水的吻。


    “贴好没得,市场要没菜了!”王蔓菁喊。


    李顾行从回忆中抽身,刚摸过对联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染上了对联的红。


    她喊的固然不是李顾行,而是在他旁边打下手的望珊。三个女人有说有笑地在市场扫荡,卢杏说自己要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王蔓菁大方坦言自己出来这几年早把做饭忘了个干净,但是大家要喝的酒她全包了。


    望珊自然是掌勺的那一个。


    屋子太小,过年吃的油重,在屋里做饭,油烟味过完年都不一定散得去。几人把自家的桌子都搬了出来,在拥挤的小院子里拼成张大桌。


    王蔓菁把发廊的电视机搬了过来,从卢杏屋里扯了个排插插上。还没到放春晚的时候,电视放在这就是听个响。


    饶是电视机放得再大声,也盖不住几个人破锣嗓似的说话声。


    李顾行不爱说话,他原本是想去出租屋里看看有没有能修的东西,但因为过年期间不宜动工,这个心思只能作罢。他坐在门口写写改改,不时抬头看一眼望珊。


    她笑得很开心。


    这大半年她的变化很大。


    李顾行想起他急匆匆赶回家“截亲”的那一天,望珊面黄肌瘦,穿着丑丑的所谓的嫁衣,脸上抹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着眼泪鼻涕,活脱脱一只流浪狗。


    而现在她一张脸干干净净,下巴圆了。穿的是合身的衣服,因为穿得厚,又笑得欢,白皙的脸颊挂着红扑扑的两团。做菜做到一半,她会笑眯眯地夹着菜送到他嘴边,用一双明亮且圆的眼睛望着他:


    “够不够味?”


    女人是男人傲气的一部分体现。


    他心里膨胀出自豪感,脑子里的想法源源不断冒出来,纸上的构思也越来越清晰。


    王蔓菁笑她:“我们就在你旁边,筷子一伸就能够到嘴里。还得是自家男人噢,我们这些姐哪里比得过。”


    望珊赶紧换筷子,给她们一人喂一口。


    李顾行没有正面参与这场闹剧,却在心里暗想王蔓菁说的是废话。


    他在望珊心里永远是首位。


    李顾行露出了一点笑意。


    晚上吃年夜饭时,望珊被灌了些酒。


    卢杏说啤酒的度数不高,跟饮料没什么区别。王蔓菁也附和,说出来社会,不会喝点酒怎么行,况且现在饭吃完了,光坐在外面看春晚吹风算怎么个事儿,喝点酒正好可以暖一下。


    望珊没喝过酒,对酒的好奇心被两个人一言一语勾了起来。


    啤酒这东西,呛,还涨肚子,但是意外能接受。她喝了大半罐,等李顾行出去打电话回来,人已经有些醉了。


    “这丫头片子酒量这么浅。”卢杏面前横七竖八躺着三四个啤酒罐,边说边往嘴里抛花生米,嘎嘣嘎嘣嚼得响。


    男人面色不悦,望珊倒靠在他怀里,他忍了忍,给足了所有人面子,没有多说什么。


    春晚已经接近尾声,桌面的狼藉也可以收拾了。卢杏拍拍手,没有让李顾行收拾的打算——几人一直不对付,望珊现在迷迷糊糊的,她们又喝了酒,要是杠上了,岂不是拂了这丫头的面子?


    “你把她抱回去睡吧,外边冷。这里我们姐俩收拾。”


    李顾行正有此意。


    过个年图热闹不错,倒也没必要单纯为了这个让人迷迷糊糊在外边受冻。他把望珊抱起来,她圈着他的脖颈,视线顺着光秃秃的葡萄藤往上挪,兴奋说道:


    “下雪了!”


    王蔓菁哈哈大笑:“这是真醉了。瓜批来的,这里下刀子都不可能下雪。”


    李顾行顺着望珊的方向看去,不知道她看见的是月光还是灯光。


    他自己已经好几年没看见过雪,对雪的记忆只有冷,于是开口时也是这样说的:“嗯,下雪了冷了,我们回去睡。”


    望珊在含含糊糊地说红薯。


    他以为她单纯馋烤红薯,于是顺着她的话答应她明天去买。正要把人抱进屋里时,王蔓菁喊住了他。


    她跟卢杏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从怀里摸出个红包。红包塞到望珊手上,她拿不稳,两人就把红包往她衣兜里塞。


    王蔓菁说:“给珊子的,你别私吞,到时候来店里上班我要问她的。”


    卢杏说:“好好对她,还是个孩子,跟你来城里打拼,一句苦都没说过。”


    李顾行依旧惜字如金,好歹这次有了点反应,点了点


    头。


    不用她们说,他也会一直对她好。


    他把望珊放到床上,脱了她的棉衣,让她穿着毛衣睡。两人一整个冬天盖的都是那一床被子,怕她睡着了会乱动,李顾行又把棉衣盖在了被子上边。


    望珊前半夜睡得熟,后半夜过了酒劲,睡饱之后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了困意,身上穿的厚,翻两下身就觉得热了。翻身的动静把李顾行吵醒,他搂着她说了些小话。两人在被窝里抱抱亲亲,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发生了。


    望珊的声音很绵。


    她做事不急不慌,说话也是不疾不徐,有时候拖着点尾音,细细的,不知不觉就听进了心里。


    此刻她的音调软进了心里,像一团火,把寒冷的冬天都烧热了。李顾行亲她的耳垂她的耳后,觉得耳鬓厮磨不过如此。


    她所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蚂蚁一样往他的四肢百骸钻。


    就连骨头都是痒的,抓不着,且只有一个出处。


    稍微动一下铁架床就嘎吱,望珊有点害怕,怕床下一秒就塌了,偏偏享受占了上风。她紧绷着心,心带着绷紧了身体,比平时更热,也更加缠人。


    李顾行吻了吻她冒着汗珠的鼻尖,撇开她湿淋淋的鬓发去寻她的眼睛。望珊有些看不真切,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看清之后又不好意思跟他直视,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说要喝水。


    屋里还黑着,又正是燥热的时候,不穿衣服也没有关系。他按照记性挪到桌子前,拎起暖壶往口盅里倒了杯温水。


    望珊坐起来等。


    水还没喝进嘴里,两人都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动静。


    有人开门了,似乎朝哪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传来了刻意的咳嗽声。


    只有短促的一声,但格外清晰,随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喀嚓”声,这次响了两次,掺杂着细细的说话声。


    “有点冷哈。”一人说。


    “是有点,进去吧。”另一人说。


    门关了,黑暗中的两人变成了两只猫头鹰,格外清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每次都没收着声!


    望珊觉得要了命了。她羞怯地藏进被窝里,希望自己能一辈子躲在这里不出去。


    她不敢想以后见了她们会有多丢人。


    她们的荤话可从不会收敛。


    虽然不带恶意,但她毕竟刚出社会没多久,脸皮薄,经不起打趣。


    李顾行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摸黑摸到她的脸颊。很烫,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羞的。


    他倾向于两者都有,而且后者更占上风。


    “李顾行,怎么办?”


    能怎么办,声音已经喊了出来,听进了别人耳朵里,难不成还能抠出来?李顾行呼出口气,很是镇定道:“她们又不是没干过这事儿,有什么好说的?睡觉吧。”


    男欢女爱,情到深处顺其自然发生的事,没什么好拿来笑话的。


    他话是这么说,自个却睁着眼睛格外清醒。


    那些疯了似的宣泄和嘶吼被人不带恶意地戳穿,和赤裸裸地嬉笑没有区别——同样戳着他的脊梁骨搅动。


    第28章


    年后复工, 后街附近的很多工厂都开始招人。


    后街又开始热闹起来。


    蔓菁发廊迎来了独属的旺季,从老家回来的工人要剪一个干净利落的头发,新来务工的人希望能从头迎来崭新的开始。


    有钱可赚, 王蔓菁当然开心,真正累的其实是底下两个员工。


    加班是常有的, 有时候忙得忘了时间, 抬头一看发现李顾行都在外边等着了。


    望珊倒是很快适应这种忙碌的日子, 每个人来处不同, 但都喜欢讲一讲自己家的事, 她边听边干活, 乐在其中。


    李梅私下没少抱怨, 说加班不加钱,哪怕是工厂都不带这样的,但到了王蔓菁面前又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主要是王蔓菁夜里不出门了, 她耍不了小聪明, 该干的一点没落下。


    王蔓菁最近迷上了追台湾偶像剧。


    《流星花园》开始在大陆播放, 她每天追得上瘾,也不说电费贵了, 到了点就坐在电视机前守着。因为电视每天播放的集数有限,加上大概播了大半个月, 这部剧就被禁播了,她等不及,直接去租了碟片来看。


    她跟李梅各有各喜欢的点。


    爱情故事嘛,两人聚焦的肯定是女人和男人。李梅最喜欢性格痞坏的道明寺,而王蔓菁则觉得体态引人注意的美作更胜一筹。


    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因为这个互相“看不顺眼”,李梅总归人精,在这个时候也不会和老板娘直面冲突。


    她照例捧着王蔓菁:“蔓姐这么靓, 魅力这一块谁都比不上,就是没去当女明星,不然这些男的来了都要被你迷死。”


    王蔓菁咯咯笑:“去你妈的,我都三十岁的人了,你以为跟你们这些年轻妹仔一样爱做梦啊?老牛吃嫩草,说出去给人家笑死。”


    话虽如此,她还是被哄高兴了,问一旁的望珊更看好谁时都是满面红光。


    望珊谁也不站。


    王蔓菁一眼就看穿了她——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天塌下来都觉得自己男人最好。哪怕他丑、穷,脾气差。


    坦诚来说,李顾行的皮相不差。他高,长得干净出挑。可跟电视里光鲜亮丽的人比起来就显得逊色了。而且他脸太臭,只有面对望珊时表情丰富些,远没有男演员吸引人。


    没等望珊回答,王蔓菁就改了口径,不纠结于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转而问:“珊子,你男人读过书,你去过大学没得?啥子样子的。”


    李梅说:“还不就是桌子凳子,一间屋子里摆上几十套。我也读了几年书的。”


    大学肯定不是这样的,望珊要反驳,驳到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肯定不像她读书那会儿,十几二十个孩子挤在低矮的瓦房里。


    晚上接李顾行的时候,望珊就问了他有关大学的事。


    没出来之前,两人之间也会通信。


    信肯定是要邮寄的,从村里寄到城里也要花不少钱。两人通信的频率不高,事也挑重要的说。李顾行不会大篇幅写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对于学校的生活也是一笔带过。


    无非是教学楼上课,宿舍休息,外面打工。


    望珊掐着手指数他读了多久的书,具体的时间却不大清楚。她刚出来的时候以为他还在上学,谁知道他已经毕业工作,连学校的门都没机会进。


    李顾行偏头靠着她的脑袋,有些疲惫地蹭蹭她的额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望珊跟他说了店里在看《流星花园》的事。


    关于这部偶像剧,李顾行某天站在发廊门口等望珊的时候也看过一点。


    不是他故意去看,而是电视机的位置实在太显眼,加上女人们夸张的笑声,他不想注意都难。


    想到那些聒噪的剧情,李顾行皱起了眉头:“你别看那些神经病的东西,看多了坏脑子,本来就傻傻的。”


    “哎呀!你又说我傻!”


    望珊甩开他的手,鼓着脸气冲冲往前走。


    李顾行哼笑出声,她那两条“小短腿”,再怎么生气,他快走两步也就能追上了。


    他握住望珊的手腕,亲了亲她的脸颊,“好了,你最聪明,我当初就是看着你聪明才跟你处对象的,别人我理都不理。”


    知道他又在打趣自己,但望珊还是很快就被哄好了。


    话题被这部剧越扯越远,临近睡觉望珊才想起来正事。


    她是要问他的学校的!


    李顾行闭着眼睛,习惯性把望珊抱在怀里,他的下巴支在她脑袋上,声音懒懒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差不多,就是有点细微的差别而已。”


    他随口道:“下次有时间带你去学校逛逛。好了,快点睡吧,再不睡天亮了。”


    他这么一说,望珊就能通过电视描绘大学的样子了。


    人家看电视是看情情爱爱,只有她是观察学校。


    李梅拿她当乐子:“你一天到晚想着学校,怎么不叫你男人教你读书?他不是大学生嘛,教你一个绰绰有余。”


    这话听起来怪不舒服的,望珊皱起眉头,反驳道:“有条件我肯定会去读书的。”


    虽然不能跟李顾行比,但她


    以前的成绩在他们那儿的学校也称得上好。她也想读书,总归是没有那个条件,只能读一读李顾行的书。


    他的书晦涩难懂,他又太忙,望珊看着他累的样子心里只剩心疼,根本不会去缠着他让他教自己什么。她只能反反复复地读,自己一点点琢磨。


    要是以后有条件,望珊会去读书的。


    李梅说:“读书有什么用?挣钱才是顶天的事。要是读书有用,后街就不会住着读书人。我不要读书,我要赚大钱。”


    望珊不理她了。


    两个观念不一样的人,扯到最后的结局就是吵架扯头花,怎么都不会聊到一块去。


    李顾行是读书人,也肯定能赚大钱的,只是时候还没到。


    她这样想,边打扫地上的碎发,最先注意到有客人进来。


    来的是个女的,瞧着年纪不大,生面孔。


    望珊把人带到椅子上坐着,问她要做什么发型。


    “打薄。”


    她说打薄,望珊就按照打薄来做。坐前台的王蔓菁看了,刻意地从鼻腔哼了一口气,手上的计算器摁得噼里啪啦响,眼神不断往望珊那里瞟。


    望珊霎时明白对方的意图——这是要让她说几句话。


    说什么呢?


    从“你是哪里的人”开始,东扯西扯,然后扯到头发上。头发怎么了?太毛躁了。要不要洗个头,很便宜的。洗头当然便宜,贵的是架子上摆着的洗发水。你看这洗发水效果好吧,洗得头发又柔又顺。大家都住一个地方,有什么事情都是互相照应的,便宜点给你带回去。


    这些都是王蔓菁的话术,一字不落教给了望珊。怕记不住,望珊拿纸笔记了下来,下班回家都要看上几遍练习一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嘴巴多练几遍,自然而然就会张开了。


    然而关键是到了实战的时候,她那张嘴就像是糊了厚厚的一层猪油,黏黏巴巴就是张不开,反倒把脸憋得通红。


    还得是王蔓菁来。


    “小妹仔,以前没见过你,新搬来后街的?”


    对方点了下头。


    “难怪我说认不到你,我都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你是在哪个厂做事?大家出来打工都不容易嘞,出门在外边相互照应一下。我天天都在这里哒,你有事就喊一声。我听你的口音有点子像……”


    王蔓菁说着,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望珊让开,又顺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剪刀,边剪边跟客人叨叨。


    剪个头,她就套出来不少话。


    “刚来滴,跟男人来的,叫杨什么什么秀。她在德荣啷个厂上班,住在前边一点点。”


    这都不是稀奇的,王蔓菁故弄玄虚说,“她男人是个算命的嘞。”


    后街来了个算命先生。


    这事儿从蔓菁发廊传开。


    后街住什么人都有,男工人女工人,读书人没文化的人,算命先生倒是头一回见。


    这事儿新奇得很,望珊回到家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给李顾行听。


    “什么算命,都是江湖骗子,假的。生辰八字这个东西不要轻易给别人说。你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不是呀,很多人都去找他算的。还要排队呢!”


    “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不是八字注定的。你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人家越跟你说什么。说不定他还找了一堆托,这个说‘哎呀好准’,大家都信了,不都来找他算命了吗?骗的就是你们这些脑子单纯的人。”


    中国人的骨子里多少都沾了点迷信,在后街,迷信的人更多。


    先不说准不准,算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还能插上翅膀变成凤凰飞出这里?除了给自己增添焦虑,一点用都没有。


    李顾行压根不信这些。


    他把包放到床尾,顺手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先喝了一口缓解嗓子的干涩,“我去买一本说黄历的书,再挂一个‘算命’的横幅,也可以去街上说我会算命。来,我现在就给你算一个。”


    他端着口盅,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其他手指上捻了捻。


    李顾行手指长,还真有那么副算命的样子,煞有介事道:“我掐指一算,望珊会嫁给李顾行。”


    望珊被逗笑了,又羞又恼,打在他身上的拳头都没什么力气:“什么呀,才不是你这样的,你就知道逗我。”


    李顾行也笑,他坐到床边,带着望珊一块倒下去,捧着她的脸狠狠嘬了一口:


    “你就说算得准不准吧!”


    *


    每天去找算命先生的人不在少数。


    迷信这种东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沾点。有些人一出生家里人就拿着生辰八字去算过,那些没有算过的,此刻也被激起了好奇心。


    一到下班的时间,不少人都兴趣盎然地拿着小纸条去同一个地方。


    李梅是最早去算的那一批。


    她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写着生辰八字的字团被攥在掌心,有几处地方被手汗浸湿,黑墨水糊开,中间一个窟窿。


    这表情,一看就是算到了不好的结果。王蔓菁用脚趾都能想到李梅的发财梦被打破了——她天天把“赚大钱”挂在嘴边,脑子里却在幻想不切实际的爱情。


    她幻想自己会像电视里的女主角一样,某天一个有钱的男人爱上她,然后带她离开这里。


    现实就是残酷的,有钱人根本不会来后街,更不会看上一个洗头妹。在发廊打工,干到死都不会发财。


    “命都是注定好的,你又要去算,算出来了又不爱听。踏踏实实做活,该是啥子命就是啥子命。”


    套用李梅经常挂在嘴边损望珊的话来说,就是“谁要都是发财命,后街还有人住就怪了”。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快点把这些水都擦擦,湿哒哒的客人看了还会进来吗!”


    到处都是湿答答的,墙上的水珠汇成条,一股一股往下淌。衣服洗了久久不干,攥一把还能滴水。空气重得让人像是即将临盆的大肚婆,哼哧哼哧喘不上气。


    出租屋里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望珊还是第一次见识南方沿海地区的这种天气,擦了之后没多久就湿了,水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怎么都不擦干。


    王蔓菁跟她说这是回南天,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你要是有钱可以去买个空调,没钱就只能老老实实等着这段时间过去。


    究竟什么时候能过去,那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潮湿闷热的日子里,王蔓菁和卢杏是最会给自己找乐子的。


    王蔓菁用一瓶洗发水通过秀秀成功插上了队,还不用给钱。她早早就和卢杏商量好,在卢杏上班之前去算命。望珊占了两人的便宜,也能跟着一块去围观。


    算命先生姓吴,有个很金庸小说的名字叫吴莫愁。平时打点小工,主要还是靠给别人算命谋生。他这人有三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事,其一就是会算命;其二就是他用周易选股,附近很多买彩票的人都跟着他选。


    其三就是他和秀秀这对“老少配”。


    吴莫愁今年四十出头,长得瘦瘦的,一层皮包着骨头。年纪大了,皮自然就松了,又没有肉撑着,因此他笑起来时嘴边好几条括号似的褶子,露出的牙龈又红又突。


    而秀秀呢?据说十八就跟了他,两人断断续续打工,这一走就是三四个年头,辗转来到了后街。


    三人去到他们住的地方,吴莫愁正在给一对小夫妻算命。


    屋子里闪着橙黄灰暗的灯,墙上粘贴的报纸皱皱巴巴,床头堆着两个行李箱。蚊帐带着点灰,难以看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男人抠着门框,问:“要是回家做事赚得到钱不?”


    吴莫愁收着牙龈,表情严肃:“钱?不好说。我看你老婆的生辰八字没那么强,你的运气强一些。你明年换天


    宫,天卦为乾坤,乾为天,今年过后你的财运就来了。你的运气还在后头。”


    他又掏出一个铁罐子,里面插着几十根竹签,晃得唰啦唰啦响:“抽个签看好不好。”


    男人随手挑了一根。


    吴莫愁看了一眼,露出牙龈斩钉截铁道:“小富正当道——这么多签就被你抽到一支背签,你不富谁富?”


    男人跟着笑起来,还没笑够,吴莫愁忽然严肃起来。


    “但是——你30岁之前要见血,不见血要有大灾头。”


    “要死人啊?”


    “欸,家里。”


    男人家里貌似只有一个老母,他骂了一声,说,“妈的,听他讲我妈要死啊。”他又注意到旁边坐着的妻子,稍稍释然说:“可能是你妈。”


    女人笑着骂他:“我死你个妈。”


    哄堂大笑。


    女人笑着笑着又变得有些认真:“我妈妈从正月之后就一直是风瘫的,医生说这个不好治。”


    夫妻俩还在斗嘴说到底死谁妈。


    吴莫愁插嘴,两人就立刻不出声了:“刚刚你要是不抽这个签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准,你抽了这个签就是百分之百的准。”


    在旁边围观的望珊觉得还是不算的好,照他这么算下去,谁家都要死光光。


    但王蔓菁兴趣盎然,她坐到原来那个女人坐的位置,把自己和卢杏的生辰八字拿给吴莫愁看。


    秀秀就在他旁边,支着下巴瞅。


    吴莫愁左看看又看看,低着脑袋看,又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大家的心都被提起来,他才啧啧然道:“你这个八字,说好也不好。官星受损日主身弱,财星被劫伤官见官,半生漂泊半生安稳,寡亲缘寡情缘……”


    “这另一个,啧,六亲缘浅,不过有些还是稍稍好一点的。”


    扯流年、财运的话一大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望珊不想听,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王蔓菁哄着她把生辰八字说出来,她留了个心眼子,故意把出生的分钟给改了。


    “衣食无忧,平平淡淡才是真。”算命先生说。


    回去的路上,王蔓菁说自己不信命,“命运要捏在自己手里。”


    卢杏看着路面哼哼笑了一声。


    王蔓菁说:“你看那些杀人放火枪|毙的,啷个算命能算到这一劫。大家生活都是为了钱,命好多赚点,命不好少赚点。珊子,你怎么不给你男人算一下,我看他讨到你这么个女朋友才是命好噢。”


    望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李顾行不让她去算这些东西,说这些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是听了多多少少会被影响。而且她虽然知道李顾行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的,却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辰出来的。


    王蔓菁又说:“我们屋头有一家,他娃娃读书要考大学,特地去找人家算。人家说考得上,就是时间久一点,让家里准备好读大学的钱就好了。结果那个娃娃第一年没考上,又读一年还是没考上,最后考了三次还真就给他读到了。有些东西还真是说得准的!”


    望珊提起了一点精气神。


    她知道李顾行有自己想做的东西,她每天都看见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肯定跟他工作的那个什么网有关。


    王蔓菁还在拱火:“你偷偷去算嘛,算到了不告诉他就成了。”


    望珊知道李顾行肯定能成大事的,不过她也想给自己心里兜个底,于是决定去套套李顾行的话。


    李顾行在车上就看见她翘首以盼的脸。


    下了车凑近了,他这才发现望珊的脸红红的。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说着他就伸出手要去探她的体温。


    望珊摇摇头,直说自己没有发烧,只是高兴而已。


    李顾行轻嗤:“每天都是一个样,有什么好高兴的?”


    望珊不解释,手往他掌心里钻,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她其实是在思考要怎么套话,走到家门口时,她才抬头看了下月亮,说:


    “李顾行,月亮好圆呐,我出生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我记得是晚上九点多。”


    李顾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离中秋还有十万八千里,月亮能圆个鬼。


    他没接她的话茬,推开门让她快点进来。


    关上门,屋子里的潮味简直让人窒息。


    墙角的绿霉蔓延的范围更大,去年两人一起贴上的墙纸起了皮,边角处沾着墙皮一起有了要脱落的架势。床尾的那堆书底下又多垫了一块砖,书页还是照样潮潮的。地板是水泥地,此刻被水汽浸湿,深色都深了一度,踩起来胶黏。


    李顾行闭了闭眼,想要打开门透透气。可外面的湿度跟里面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把东西收拾完,想着睡觉就好了。


    睡觉的被单也是潮的。


    要是24小时待在这个屋子里,他对这股霉味还不会那么敏感。坏就坏在他一天中待在这里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只要一踏足这个小空间,这个味道就不断侵蚀他的呼吸。


    他叹了口气,起身把窗户打开了。


    “你热吗?我给你扇扇风。”说着望珊就要越过他去捞桌子上的超市传单。


    “不用了,太闷了开窗透一透气。”李顾行拦下望珊,很快又把窗户关好。


    回南天不能透气,反而要把门窗都关紧才对。这是他在城市待了几年得到的经验。


    那台二手风扇转了起来。


    去年天冷用不到的时候望珊就把风扇拆了洗干净,没有多余的位置放风扇,她就直接放在床的里侧,还找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素布盖着。


    此时吹出来的风是清新的,勉强缓解了一下内心的燥热。


    被子横着盖,两人的腿都露了出来。望珊偶尔晃着脚,偶尔把脚搭在李顾行脚上。


    “还好我出生的时候是冬天,太热啦,天气这么热生孩子怎么办!坐月子又不能吹风。”


    李顾行想说有空调,空调可以让整个屋子里都凉快下来。转念一想,谁家又用得起空调呢?至少他们没这个条件。


    “我记得你是夏天出生的,农历五月初九,对吧!”


    “嗯,大中午最热的时候。”


    他出生前几个小时,他妈还挺着个肚子在地里干活。农村人活动量大,生孩子也快,人家中饭还没吃完,他就已经呱呱坠地了。


    得亏没有记忆,不然李顾行难以想象羊水混着血水汗水有多煎熬。


    望珊原本还以为要弯弯绕绕好久才能从李顾行嘴里知道具体的时间,谁料误打误撞,她一下就知道了。


    她兴奋的小半宿没睡,隔天抽了空就去找了吴莫愁。


    算命先生说:“金埋厚土,待水而扬。发财命,时运不济是暂时的,他命里有贵人,今年过后财运就来了!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第29章


    吴莫愁的话, 要单把那句“时运不济”拎出来说给李顾行听,他是实打实信的。


    过了年,什么都涨价了, 只有工资照例是雷打不动的八百。


    三百缴房租水电,三百给望珊当家用, 剩下零零散散的是李顾行的饭钱和车费。


    虽然做家教能贴补一些, 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日子不能过了今天不管明天。他习惯性把挣的其他散钱存进卡里, 以备不时之需。


    李顾行常去的那家银行就在公司大楼附近, 这一块原本都是空地, 近几年才开始建楼房。


    银行开在商铺之间, 边上最显眼的一家就是房屋中介。平地起高楼,房地产势头正猛,连带着中介都混得风生水起。门口张贴着大字招聘启示, 光是标着的月薪都足以让人驻足几秒。


    李顾行存完钱, 把两百块和银行卡一块塞进了钱包里。


    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公交站人满为患。他不急着去坐车,从银行里出来, 同样站在隔壁看了一会儿。


    里边出来一个同样穿西装的男人,跟他说可以进去了解一下。相比之


    下, 对方的穿着明显得体许多。西装合身、熨烫得平整,胸口还佩戴着相同花色的领带。


    在办公室坐了一天,衣服皱了是难免的事。李顾行直了直腰,好让自己的西装看起来没那么皱——他的外套衬衫都是望珊烫的,没有电烫斗,她就用饮料瓶灌上开水,尽力给他熨平。


    这个年头, 街上最流行的饮料还是任贤齐代言的冰红茶,他们家里烫变形最多的也是这款瓶子。


    李顾行不喜欢喝饮料,望珊也不怎么会花钱买饮料。这些瓶子的出处和归宿大概是同一个地方,他从不过问家里这些饮料瓶是从哪里来的,免得自己心里不舒坦。


    此时让他进去了解一下这一行,李顾行心里也是有点不舒坦的。


    在城里读了点书,学了个这样子的专业,确实助涨了李顾行心里的傲气,他打心底里觉得写程序做软件这回事儿要比别的风光。


    中介中介,本质上和超市门口站着的推销员都是一样的,都要卖口才费脚力。只不过一个推销纸巾,一个推销房子。


    都不如他现在的工作风光。


    但要论工资,他现在的工作是最不风光的。


    李顾行踌躇一会儿,还是迈着步子进去了。


    他心里给自己找好了说辞——了解了解,又不是真的要转行,不算是背叛理想。


    这一行的工资是他现在的三倍还要多。


    李顾行想起了自己本子上写的东西。如果能付诸于实践,那上面的内容的价值不可估量,干中介赚的这些钱连零头都算不上。可如果不能实践,那终归是纸上的涂鸦。


    他站在分岔口,犹豫是要坚持自己的理想,还是要选择生活。


    选择前者,他跟家里的联系不过尔尔,最重要的人是望珊,他要考虑的是她。


    望珊会无条件支持他的任何想法,他知道。


    选择后者……这似乎是个悖论,选择后者的原因是因为望珊,而望珊会支持他寻找自己的梦想,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前者。


    李顾行对中介这一行有了初步的认识,他没再继续深入了解,只说“考虑考虑”就朝外走去。


    望珊会理解他的,住在NO.5801只是暂时的。


    他勾了勾唇,打算快点回家陪陪她。


    刚走到门口,他就跟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身后的人扶了他一把,李顾行这才免于在大庭广众下出丑。撞他的人没有要道歉的意思,他有些生气,还是身后的人帮他掸着肩膀上不存在的灰,让他别跟那人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在理,生气是在浪费自己的情绪。李顾行道了声谢,继续往公交站台走去。


    幸运的是,他要搭的那一班车很快来了。


    李顾行把手伸进包里,打算掏钱包拿零钱坐车。


    这一掏,他的脸色就变了。


    包里面摸不到钱包的形状,李顾行把手抽出来,急匆匆在西装和裤子口袋摸了个遍。这些位置毫无意外是空的——他明明记得自己从银行出来后就把钱包放进了包里。


    现在这个包多了一个豁口,足以让钱包从洞里掉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李顾行立刻就想到在中介门口撞上他的人和那个扶他的人!


    所谓的好心都是幌子,那两人的目的都是他的钱包!


    汽车到站,人流朝车门的位置挤,只有李顾行逆着人流要往外冲。他脑袋上冒了一层汗,手也在发抖,织网似的人潮没法给他半点支撑,反而阻挡了他寻找那两个骗子的视线。


    中介门口早已没了那两个人的身影。


    李顾行颓废地坐在地上,伸向挎包的手指微微颤抖。里面还剩下他的笔记本和笔,除此之外一分钱都没有。


    他甚至掏不出一块钱坐公交。


    “妈的!”


    包摔在地上,掀起一层带着水汽混成浆的灰。


    今晚望珊在公交站等了很久很久。


    积攒的希望在一辆又一辆车到站的时候落空,她好几次翘首以盼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等到车子关门行驶之后又失落地坐下去。


    她一直等到末班车开走。


    望珊害怕李顾行出了什么事。路上那么多飞蹿的摩托车,任何一辆都有可能把他刮倒;又或者他遇到了在路上抢别人手机的强盗,抢手机的人总是不计后果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武器,一个酒瓶就能让人头破血流。


    她咬咬牙,准备去士多店或者发廊找人家借电话。刚准备跑,她就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有里面掺杂着的她的名字。


    “望珊!”


    是李顾行。


    他从摩托车后座上下来,问望珊身上有没有带钱。


    望珊反应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自己的口袋。她每天都会带些钱,但是基本上都是买菜剩的,不多。每个兜都掏了出来,皱巴巴的纸币递到李顾行面前,“这些够吗?不够我现在跑回家拿。”


    李顾行在她掌心里掏出几张钱,展平了递给摩的司机。


    望珊有很多想问他的话,比如为什么今天不是坐公交回来?再比如说为什么他的脸色这么臭。他的衣服看起来比平时脏,脸色也是有史以来最难看的一次。


    可看着他严肃到凶的地步的脸,望珊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等到了家,笔从他的挎包底下掉出来,她才注意到他的包坏了。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口子?”


    “被贼划破的。”李顾行面色铁青,难耐地闭了闭眼,“钱包被偷了,银行卡什么的也没了。”


    回家的路太艰难。


    没有银行卡,哪怕他刚从银行里出来,再回去也取不到钱。他要去找那个西装革履的中介借,人家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最后随手摸了一下口袋外围,说自己没带钱。


    李顾行又去了旁边的小卖部。


    他要借两块钱,小卖部的老板不肯,摆着手让他赶快滚。他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要在上面写自己的电话号码,再三保证明天就会来还这个钱。


    包刚刚被他摔在地上,笔看似完好无损,一写就爆了墨。墨水浸透好几张纸,他的那些设想糊成一团,终究成了一坨屎。


    墨水弄到了前台,老板厉声驱赶他,说他再不滚出去就要找人来打他。


    走投无路时,李顾行有想到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十块钱。


    那是望珊挣的第一笔钱,他咬咬牙,还是没舍得用。


    出租车打不起,他只能选摩的,祈祷望珊会在公交车站等他,祈祷她身上有钱。


    他甚至连望珊不在后、他跟司机说回家取钱的措辞都想好了。


    好在望珊一直在原地等他。


    “没事的,等我发工资了,再给你买一个更贵更好的钱包!这个包包也给你买一个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你没事就好!”


    望珊挪到衣柜前面去,从里面翻出那条一次都没穿出去过的牛仔裤。她轻车熟路掏出一张银行卡,不由分说塞进李顾行手里。


    “我有钱的李顾行,密码是你的农历生日,790509!现在终于有机会轮到我来养你了!”


    李顾行握着那张卡,胳膊搭在了眼睛上,袖子湿了两处,他没让望珊看见。


    潮湿的墙壁渗出挤不下的霉水汽,桌上放着她没吃完的半锅面条。望珊叽叽喳喳跟他讲着话,想尽办法让他开心一点。


    李顾行没问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这种话,他默念那串数字,看着望珊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了答案。


    墙角的青苔在蔓延,外面的葡萄也在生长。


    他搂着望珊睡了一觉,第二天穿上她用塑料瓶熨好的西装,用浑浊的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出了门。


    他到银行补办了新的卡,被偷走的钱无可奈何,好在卡里还剩一点。


    工作的时候,他恨不得一下干完所有进度。


    晚上回家,李顾行留了个心眼,在口袋里多放上了两块钱。


    他脑子里的想法蓬勃,回到家,他要先把被笔墨弄脏了的那些内容誊抄一遍出来,再补充点新的内容进去。


    新的卡办好了,钱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望珊的卡还是让她自己留着,好歹是


    她自己赚的钱,应该让她自己支配。至于那个破损的包,拿去附近的修鞋店,看看有没有皮,能补一下就继续用。


    车还没到站,他早早的就等在车门处,等着一下车就牵望珊的手。


    下了车,他的那些想法一下就停滞了。


    他看见望珊正扶着电线杆干呕——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很冥冥注定的,《绿葡萄》其实是我三月份偶然间做梦得到的灵感,修修改改有了现在这个故事的雏形。但是祂的生长并不是那么顺利,一直到今天,望珊和李顾行的故事还在书写。很高兴《绿葡萄》能被大家看见,然后有了和我感同身受的读者朋友们。我很期待看见大家的评论,虽然没有回复,但是我更新完后总是会悄悄摸上来看,尤其是大家说“看了心里酸涩”,我会感到开心,然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是的,作者是书的第一个读者,其实写的时候我总是会流泪,我的日记本记录了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偶然间我刷到了一段播客,里面是这么说的:“我以前有个什么样的困惑?就是我发现我的爱里总是掺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没有办法纯粹地喜欢和爱一个人,就当我那个喜欢和爱的感觉产生的时候,它老是包裹着悲伤,包裹着委屈,包裹着恐惧,包裹着不安,包裹着很多其他的负面的情绪体验,然后我就觉得我好像很难纯粹地停在那个爱和快乐的状态里面。到现在再回头看,我会发现一个人充分体验爱和快乐的能力和他充分体验难过,悲伤,恐惧不安的能力,它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能力。他是硬币的一体两面,就像你的手心和手背一样,如果我们不能允许自己充分地体验难过,体验悲伤体验恐惧这些负面的情绪,那你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全然地去体验爱,体验平静体验快乐,他其实是同一种能力。”


    我总是无法纯粹地描写他们爱的画面,总是掺杂着悲伤,掺杂着酸涩,到现在回头再看,流泪不仅仅是因为感受到悲伤,更是因为感受到了同等分量的爱。这个故事没有第三者或者谁谁的插入,他们之间的差距也许确实是鸿沟,但是他们都有爱对方的能力,请相信他们之间对彼此的爱。


    或许眼泪滴到望珊的身上,她会说眼泪是幸福的味道。


    来年,祝他们、祝我们,都有平静的幸福。


    感谢阅读,感谢2025与各位的相遇~我们2026再见!


    第30章


    望珊吐了一天。


    吐第一回, 王蔓菁盯着她的肚子打趣是不是有了;吐第二回,王蔓菁给她接了杯热水。第三回,望珊连喝的那杯水都吐了, 王蔓菁彻底收了说笑的心思,问她哪里不舒服。


    望珊肚子难受, 胃在翻涌, 早上吃下去的面条还没消化完, 混着胃酸一个劲往上冲。喉咙里一股灼烧感, 嘴里都是若味, 她一脸菜色, 就差在耳朵上挂个垃圾袋。


    “可能是肚子着凉了。”望珊说。


    离正常的中饭时间还有一个多钟, 王蔓菁倒也没在意这点时间,让她先回去休息。


    李梅也说:“快走吧你,待会儿吐地上了我可不想收拾。”


    她这话说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望珊路上又吐了一次, 肚子里空了才好受些, 只是吐得人蔫了,没有什么精力做饭。她躺了一会儿, 左右觉得太清闲,下午还是回了发廊上班。


    谁知喝了一点水, 又开始翻江倒海地呕。这次胃里没东西,吐的水都是绿的。


    王蔓菁捏着鼻子叫她赶紧上医院看看,没有李顾行在,望珊不大愿意去陌生的地方,又强撑了几个钟。到了傍晚她开始拉肚子,王蔓菁真的怕人在自己店里出事,赶紧喊卢杏过来, 两个人一起架着她去了私人诊所。


    诊所不大,旁边挨着的就是一家推拿店。门前一片区域是消毒水混着某种药油的味道,进去才清新些。


    进门右手边就是吊水的区域,坐着的男女老少都有;正对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诊所的正前方则是展示柜,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前边还坐着一个护士。


    没有什么娱乐设施,挂水的病人在打瞌睡,医生也在昏昏欲睡。


    望珊被放到凳子上,医生飞速睁开眼,抬头时一副清明的模样。他戴上听诊器,面不改色地掀开她衣领一角,冰冷的器械贴在她胸口,冰得她一激灵。


    “怎么了这是?”


    她虚弱到连说话都是虚的,要等她说完,估计人都凉到家了!王蔓菁哎呀一声,干脆帮她说。


    “吐,然后就拉,一整天上吐下泻好几次。”


    医生又摁她的肚子,问她痛不痛,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早上。”王蔓菁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不大确定望珊上班前有没有吐,“是早上吧?”


    管你早上还是晚上,反正医生已经给出了结论,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字,“急性肠胃炎,是不是吃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最近好多人都是这样,要打针还是挂水?”


    天气闷热,空气又湿,住在后街的人没几个用得起冰箱,偏偏爱节省,前天晚上吃的饭菜隔一天还在吃,不得病谁得病?


    望珊无心关心自己到底吃了什么,她敏感地抓住医生话里的重点,小心翼翼地问吊水和打针哪个贵一点。


    “吊水慢,今天至少要吊两瓶,要想快一点就打针,价格也贵一点,看你选择咯。”


    望珊心疼钱,她想选吊水,但一想到吊水要耽误上班的时间,不想麻烦王蔓菁,她还是咬咬牙,选了打针。


    一百多块钱就这样没了。


    三个人身上都没带那么多钱,一起凑在一块才缴了费。望珊现在不仅肚子疼,还肉疼心疼。她觉得自己立刻就没事了,可站起来的时候还是腿软。


    这还没完。被带到注射室,叫躺床上脱裤子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打针”打的是屁股。


    她宁愿这钱是被吃进了肚子里,再从屁股拉出来。


    “多大人了,还怕打针啊?小孩子都不怕。”卢杏说。


    “都是女人你怕什么,我们又不喜欢你的屁股,赶紧脱裤子躺上去。”王蔓菁说。


    等望珊躺好,她又说:“屁股蛋还挺白净。”


    望珊又羞又臊。


    她长这么大,撇去小时候没记性那会儿,屁股就只有妈和李顾行看过。现在多了个王蔓菁和卢杏,还有个没露面的“护士”。


    至于臊,则是因为护士还没来,她像咬住钩无法挣脱的鱼,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扯起来。


    外面传来了三个女人的说笑声。


    两个是熟人,另一个肯定就是护士。望珊紧张得手都湿了,她从小身体就强,还真没生过几次病,要真生病了,卫生所开点药,隔天又生龙活虎。


    外面的说话声停了,护士没了开玩笑的样子,手脚麻利开始准备。


    沾了酒精的面前贴在屁股蛋上打转,望珊一下就绷紧了那一块儿。


    护士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屁股放松些,不然打下去更疼。”


    甫一放松,针就扎了进来。


    望珊咬着下唇,这才没叫出来,但手没处可抓,弯成了鸡爪子。


    “明天还有一针,也是这个时候来,记得带上注射单。行了,穿裤子吧。”


    望珊呲牙咧嘴地从床上爬起来,还虎头巴脑地道了声谢。


    卢杏挽住她的胳膊,跟护士打招呼:“多谢了,我先带我妹子走了哈。”


    出了诊所,两人用八卦分散望珊的注意力。


    从诊所出来,八卦肯定也是有关诊所的。卢杏说医生是正经医生,护士就不知道是不是正经护士了——这里的正经是指有证。要说证,她和医生倒是有一张结婚证。


    男的看病开单,注射这些事儿都是女的来。至于女的有没有证,除非诊所出了事故公安来查,否则正常人都不会过问。但她有证


    没证都大差不差,打王蔓菁和卢杏来这儿时她就已经给人打针了,后街的人基本上都被她“打”过。


    “反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在后街待久了就都知道了。”


    不知道是八卦的魅力太大,还是屁股上挨的那针起了效,望珊还真就不那么难受了。


    王蔓菁还要回发廊,她大方给望珊放了今天的假,让她跟卢杏一块回家去。


    到了NO.5801,卢杏没急着回自己屋,而是跟着望珊进了她家。


    哪里都返潮,望珊这屋也不例外,但她收拾得整齐,看起来也就没有那么埋汰。卢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剩菜剩饭,也没看见有什么吃的。


    要不是望珊能吃苦,她还真以为她是什么公主来了窑洞,呼吸一下都得咳两声。


    “我看你男人对你挺上心的,怎么家里什么都没有。他没给你钱买菜?”


    “给了,我没买。”


    她原本就省,现在家里出了特殊情况,她更是省了又省。昨晚上剩了点面条,她闻着没什么怪味,早上也就吃了。


    让望珊上吐下泻的罪魁祸首就是昨晚剩的那锅面条。


    “给了你不知道花?老鼠进了你这屋都空着肚子出去。”卢杏气她一心只知道为男人好,对自己半点不上心,“钱花在自己身上才是实打实的,别说给男人花钱穷一辈子,就是把钱存在金库里,你以后也不会发达!听见了没?”


    “你看,现在好了,省吃俭用,结果钱用来看病了。”


    望珊不敢说话,等她说完才应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但今天肯定做不到。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又怕吃了会吐,最后随便煮了点对付了一下。


    晚上她去公交站接李顾行,闻到垃圾桶的味道没忍住呕了一下。


    一抬头,李顾行正好下车,直直地朝她走来。


    眼神紧紧地锁着她。


    望珊莫名有点紧张。她看着李顾行走到自己面前,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朝自己伸手,最后落在背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好些了吗?”


    她呆呆地点了下头。


    其实她原本想说自己只是闻到了垃圾桶的味道,加上今天不舒服,一下没忍住而已。但李顾行这样问,她要说的话反而卡壳了,只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家走。


    这样的李顾行,身上透露着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奇怪。


    他肩膀微微垮着,走的时候下巴稍抬,不知道是在看哪里。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望珊好似听见气流重重呼出的声音,低头看影子,他鼻子下方又没看见有阴影。


    人其实适合跟镜子处对象,因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累不累?”


    在望珊找到能活跃气氛的话题之前,李顾行先说话了。


    望珊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发廊干的活还是那些,无非是每天多几个人少几个人的区别,主要还是因为回南天,店里要经常擦。


    “辛苦你了。”李顾行捏捏她的掌心。


    “我有什么辛苦的嘛,你才是家里最辛苦的人!”


    望珊只恨自己没有多读几年书,读书的时候没有多转几下脑子,此时才没能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只能干巴巴说这句话,表达不出自己和他的意思。


    李顾行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回到家,他让望珊先去洗澡。


    厕所门的隔音不好,外面能听见里面的声音,里面同样能听见外面的动静。望珊在往身上舀水的间隙听见外边有撕纸的声音,等洗完澡出去一看,家里除了折叠桌上的传单,不见一张纸。


    传单印刷着超市这段时间的促销价,一个角都没有缺。


    可她分明听见了那种声音。她左右张望,想要再找找时,李顾行已经把毛巾盖到了她头上。


    “快点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她平时都是等头发自然干,也没见李顾行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上班太累了,毕竟他是家里最辛苦的人。望珊想。


    于是她没多问,乖乖地擦拭着脑袋。


    夜里睡觉时,李顾行依旧搂着她。


    天气还不算太热,但两个年轻人黏久了还是会冒汗。李顾行通常只是把胳膊揽在她肚子上,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掌心一直贴着她的小肚子。


    望珊打的是右半边屁股,她朝窗户躺着,压的也是右半边屁股。挨针的那一块儿有点疼,她挪了挪屁股,意思是要翻身。


    李顾行顺势把手盖在了她后腰处。


    他的手大,虎口能把她的腰掐住,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却不是实打实地掐。


    拇指在她的侧腰摩挲,食指又在她后腰打转,酥酥麻麻的。


    望珊忍不住咯咯笑,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李顾行往她的后腰处轻拍了一下:“再挤就要掉下床去了。”


    “你先挠我痒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算挠痒,但带来的痒意丝毫不亚于前者。


    望珊抬起下巴,李顾行也低下头来亲她。她抱上他的腰,以为会像以往一样发生些不能让别人听见声音的事情,李顾行却这么停了下来。


    他抵着她的额头,缱绻地蹭了蹭。


    然后说:“再等等我,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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