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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天气预报说阵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时间长了, 后街的每一个人貌似都已经适应了回南天,为数不多一直骂骂咧咧的当属街口开的那家修车铺和修鞋铺。


    这天也是怪,工人上班的时候不下, 工人下班了就哗啦哗啦落个没停。人人都巴不得快些回家,路过修鞋铺, 除了踩一脚水花也没剩什么。


    修鞋铺说是开, 其实就跟那家修车铺租了个门口的摊位。天晴时撑着把缝缝补补的大太阳伞, 下大雨时还是撑的这把伞。


    天气不好, 修鞋铺往往还不到晌午就关了伞。望珊走空了好几次, 终于在今天稍稍放晴的时候等到了那把伞打开。


    她来修李顾行的那个包。


    夫妻两共同经营这个小摊。


    虽然是修鞋铺, 但其他譬如伞啊衣服的也可以弄。一年用一年, 缝缝补补又三年嘛。男的在前面修鞋修包,女的就在后边踩缝纫机。望珊把这个包拿来,后面的女人走到前面来跟着一块看, 用着望珊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一顿说。


    望珊听不懂, 但从两人“漫长”的交流中看懂了——包要修补起来有些麻烦。


    口子太大, 直接用胶水粘肯定是不行的,这不是划破薄薄一层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大窟窿。可要是直接缝,估计会像蜈蚣一样, 他们要真这样做了,跟坏自己手艺没什么区别。


    男人在自己前面的工具箱一顿摸,又在女人的缝纫机前一顿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能修,就是要等上一段时间。


    女人给望珊拿了个小马扎,让她坐在旁边等。


    男人叫老张,女人叫阿芳, 两人的岁数加起来得有一百。男人看起来老实沉闷,女人看起来也老实不会说话。


    阿芳问了望珊吃饭没,望珊说还没,她等着包补好再回去做,老张就说他抓紧补,多给她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没人再说话了,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只能听见缝纫机咕噜咕噜走针的声音。直到街口传来一个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缝纫机停止了叫喊,阿芳从缝纫机的后边抬起头,见怪不怪地说道,“讨债的来咯。”


    望珊问:“讨债?有人欠她钱了?”


    在后街,谁欠谁钱这种事常有。


    闹得最凶的一次,一波人大晚上直接在楼上打了起来,啤酒瓶往脑袋上开瓢,后面更是拿了菜刀来砍。


    欠钱的人被砍得头破血流,直接变成了“红人”,脑袋上一道豁口,汩汩朝外冒着血。送到私人诊所,医生摆着手叫治不了,赶紧送到医院去。


    这边的人多见不怪,一说不要喝酒,喝酒喝昏了


    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二说都是为了钱,砍死越多越好。


    只有望珊听见“欠钱”两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阿芳笑了笑,继续踩自己的缝纫机:“不是钱,讨的情债!”


    这个女人是吴莫愁的老婆!吴莫愁是谁?是后街有名的算命先生!


    望珊张大了嘴巴。


    吴莫愁不是跟秀秀才是一对吗?


    这几天生意少,难得遇见一个顾客,阿芳也就多说了一点——这个女人是原配,那个叫什么秀秀的是情人。


    这事儿说巧也不巧,说不巧也巧。


    南下打工的人,十有八九会来到这座城市,后街附近的工厂多,天南海北的人也就在这聚到了一块。原配正好在后街这一块的厂里上班,老公也带着情人来这一块谋生。


    就像卢王两姐妹说的,在后街待久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知道。


    阿芳说这两人已经离婚了,又说不清楚到底离了没,以前的年代没有那么讲究,很多人都没有结婚证。总之照理来说离婚了前夫带着情人出来没什么关系,但是这情人是没离婚之前有的,就该像老鼠一样藏着。


    现在前夫带着情人舞到了自己面前,不是挑衅是什么?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扯破脸面都要找这对狗男女出出气。


    女人嘴角下压,哼哼了两声:“好端端一个人,像我们这样做点补鞋子改衣服的小生意也不丢人,非要去给人家当小老婆,现在好了,人家老婆找上门来,有好戏看咯。”


    老张没表态,只是适时开了口,把补好的包递给望珊,“五块钱。”


    秀秀在上班,吴莫愁不知道做什么街头生意去了。两人跟这个怪天一样找不到规律,骂骂咧咧的女人没吵起来,没有好戏看。


    望珊付了钱,回家做饭吃,下午到了发廊跟王蔓菁说了这事儿。


    王蔓菁正在看台湾剧,她看了两遍《流星花园》,现在看的是第三遍。


    第一遍看剧情,第二遍抠细节,到了第三遍,她只需要听个声就知道剧情到了哪一阶段。她边听边沉浸于手上的美甲,无心多回答望珊:


    “我早就知道了。昨个儿她就来我这打听过。”


    女人问王蔓菁知不知道那个算命的男的和那个贱蹄子住哪?王蔓菁知道,但肯定不会说,她才不会干那种两边倒的事儿。


    不想两边人都得罪,她说听过这两个人,也见过,但是具体住哪儿就不知道了,她每天忙着做生意,没空走动。


    李梅说:“捞佬,你能凑到的热闹都不叫热闹了。”


    这话虽然是挖苦,但是不无道理。望珊的消息知道得总是最慢,八卦在后街无数双耳朵里转了一圈才轮到她。


    这个热闹她也确实没赶上。


    临近工人下班的点,望珊去了诊所,把那一百多块的另一半打进屁股里。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去。


    诊所里面的情况和昨天差不多,只不过人多了些,好几个人排着队候诊,护士挂水挂的不可开交。


    望珊捏着那张单,默默排到了队伍后面。站在她前面的同样是一个女人,穿着工厂统一发放的工服,捂着肚子捂着嘴干呕。


    望珊想:这症状她熟悉啊!


    她主动上去跟人家搭话:“你也是吐是吧?我也是,要打两针屁股针呢。”说着她还晃了一下手里的注射单。


    女人朝她的肚子看了一眼,问:“这么严重?你什么时候开始吐的?我吐了得有一个月。”


    “昨天吐了一天呢。”望珊心里想,对方还真是厉害,吐了一个月才来看医生,她才吐了一天就熬不住了。


    轮到女人了,两人没继续聊,她坐到椅子上,跟医生说自己的症状。


    这次医生没急着在纸上写字,他象征性地听了听对方的心跳,然后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高高仰着下巴,“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我这看不了,得上医院去验血,十有八九是怀孕了。”


    望珊再次张大了嘴巴。


    这次轮到她,医生看了眼她递过来的单,摆手打发让她直接去找护士。护士太忙,暂时顾不上她,只叫她直接去注射室等着。


    她躺在床上,脸上一片红——她刚刚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跟人家聊,结果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针了是吧?今天还有没有上吐下泻?”


    望珊摇摇头,护士拿着针管吸液,叫她把裤子脱下来。


    沾着酒精的棉签在她左边屁股上打转,望珊一个激灵,脑子像是被撬开了一样。


    针毫无预兆地扎下去,她激动地屁股一紧,忽然顿悟!


    李顾行是不是以为她怀孕了?!


    想清楚这个,望珊又想起昨晚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和摩挲的动作,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穿好裤子,顾不上屁股上的钝痛,一扭一扭地跑去士多店借座机打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虽然是第一次,但她按键的动作却无比熟练。


    电话里边开始嘟嘟响。


    望珊有些紧张,她一手抓着听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落在了柜台边上放着的绿箭口香糖盒上,一圈圈地转。


    没人接。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小题大做了,等他回来再解释也可以。


    “多少钱?”


    老板好心,说没打通就不收她钱了。望珊道了谢,往NO.5801走去。


    路上经过吴莫愁那屋,算命先生和他“两个老婆”的热闹已经冷了一半。


    王蔓菁笑着说望珊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她把人拉到自己那边去,让她看清屋里面的情景。


    秀秀不知道去哪里了,屋子里剩下算命先生和他的大老婆。两人一人坐在床的一边,前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和事佬。


    墙的正中间不知道何时贴上了一张“喜结良缘”的艺术字。看着还很新,底子比腻子还要白,贴在泛黄的报纸墙上很是显眼。


    会买墙纸装饰的人其实不多,多数人都是用报纸贴在墙上,掩盖上边的污垢,便宜又省事。他们这屋的床三面挨墙,吴莫愁靠在墙上愁眉不展,脑袋靠着的那张报纸的大字标就是“老少配闪婚”。


    外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望珊还看见了本该在街口踩缝纫机的阿芳。


    和事佬起身把门关上,驱赶人的手挥舞得像苍蝇拍,“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声,被驱赶的苍蝇般四散。


    门被关上了,但没有一个人挪脚步走,苍蝇闻到了烂八卦的味道,嗡嗡又飞了回来。


    望珊本来是要走的,又被王蔓菁一把抓住了胳膊,“走啥子走?”


    看是看不见,但可以听个声儿啊!至于里面的画面,全靠个人想象。


    果不其然,里边传出女人的控诉声。语句、语气,甚至是停顿,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块区域的每一间房的构造都大概相似,望珊想起什么,悄悄红了脸。


    “我跟了你快十年,你有没有给我买过一件衣服一条裤子?有没有主动关心我一句……”


    吴莫愁打断她:“你自己说说自己心里有没有我?我跟你结婚那么多年,你到外边打工,过年回家先回你前夫那边,把钱全都留在那里,你心里有我吗?”


    “放你妈个屁!你就是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跟了你,我才对你死心的。现在过了多少年呐……”


    “你不要扯到她我给你说,你扯到她干啥,我给你说我们不会成事实的。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不会成事实,人家十六七岁就跟到你,你让人家怎么有脸见爸爸妈妈?她怎么对得起父母?”


    “你不要扯到家里,外面的事家里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哪个人不知道?”


    两个人越吵越凶,女人好似破罐子破摔,说自己要给秀秀家里人打电话,看看在别人老母亲面前他们还有


    没有脸厮混。


    这场热闹还有后劲。


    望珊一阵后怕,要是李顾行身上有那么多纠葛,说不定也会有人顺着联系到她家里人。那样别说是坐火车坐大巴,爸就算是走过来都会把她抓回去。


    她对这个热闹一下就失去了兴趣,于是借口说打了针屁股痛,站不住脚,要先回家歇歇。


    王蔓菁没拦她,津津有味地听墙角。


    剩下的时间,望珊都在思考怎么跟李顾行开口。


    这事儿本身不难以启齿,纯粹是因为闹了误会。或许李顾行对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有所期待,望珊拿不准他的心思,只能自己胡思乱想。


    她坐在公交站台晃着腿,边上垃圾桶的臭味已经不会让她呕吐。


    公交车即将驶进站,透过车窗能看见李顾行的身影。望珊站起来,依旧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李顾行已经站到了她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箱子。


    她看看箱子,又看看他。


    他则是一直盯着她。


    十分默契地,两人一起开口。


    望珊说:“我没怀孩子!”


    李顾行说:“我辞职了。”


    第32章


    两句话一出来, 两边都陷入了怪异的沉默。


    李顾行的反应是最快的。


    漆黑的眸子急速颤动了一下,光线不太清晰,看不清他的嘴角是否有变化, 但肩膀明显变僵硬了。


    很快,他绷直的肩颈放松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李顾行坦然笑了出来, 酒窝明显。


    望珊急得语无伦次。


    “辞职”是文化人的说辞, 换成住在后街的工人, 大家只会接地气地来一句“不干了”。望珊只听过后者, 但并不影响她理解前者。这貌似是她脑子转得最快的一次, 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两个词说的是一件事。


    “为什么要不干了?你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吗?你快点回去找老板说一下呀!”她推着李顾行的胳膊,势有要把他推到对面的公交站、坐上去公司的车,重新把这份工作找回来的架势。


    “望珊。”


    他喊她, 声音出奇的镇定。


    那些摇摆不定的想法和自我蒙蔽式的说辞, 在昨晚他看见她在吐的那一刻有了定数。哪怕今晚发现是个误会, 他心里也已经坦然接受。


    生活比热爱更重要。


    热爱不能让爱人吃饱饭。


    “是我自己不想干了。”


    他给出了很多让望珊信服的理由。老板对下属不好,同事之间关系紧张, 福利待遇不如同类型的其他公司……说到最后,他说:“是我自己没那么喜欢了。”


    李顾行在公司里的东西很少, 少到全部装进箱子里,他用一只手就能抱住,另一只手用来牵望珊。


    空气潮潮的,让望珊的眼睛都湿润起来。


    他哭笑不得,只好暂时松开她的手,转而捏捏她的鼻子,“哭什么?”


    “我没哭。”望珊反驳, 她确实没哭,只是看见李顾行的样子就会替他难受。


    李顾行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把问题引到她身上,“你呢,去医院看过了吗?确定没有怀孕?”


    提到这个,他表情变得严肃。


    年轻人,总会有过火的时候。


    如果有了孩子,那他非转业不可。心大的人想省钱,找个接生婆在家里生就行了。


    可出租屋的环境他还不清楚吗?李顾行不想让望珊冒这个风险,真要到了生产的那一天肯定是要上医院的。


    上医院要花钱,之后养孩子更要花钱。虽然他不喜欢卢杏说的话,觉得她头发长见识短,说的一些没头脑的话会把望珊带坏,但她确实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


    ——“没钱就不要生娃儿,生了娃儿就要钱养,不养娃儿的爹妈不是人。”


    后街这块地方,成年人可以居住,但不适合养孩子。


    天明不见光,天阴都是水。凌晨摩的佬炸街,晚上混混打群架……要说有什么适合养孩子的地方,嗯……挑半天只有坏处。


    “没有,”望珊脸颊红红的,不好意思和他对视,“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了肠胃炎才吐的。”


    大庭广众之下,李顾行再关心,也不至于要去看望珊的屁股。他蹙着眉,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打了两针屁股针呢!花了一百多块。”


    望珊花了笔大钱,于是看着男人拧在一起的眉头,越说声音越小。


    李顾行心里却是愧疚占了上风。


    她会这么省,不单是因为习惯,更多是因为体恤他,责任更多在他身上。李顾行越发觉得自己辞职的决定是正确的,甚至太犹豫,太晚才定心,才平白让望珊挨了这两针。


    “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等条件好一点,我们就从现在这里搬出去。搬到一个开阔点的房子,不要住一楼了,住高一点去,这样就不会那么湿。”


    他的新工作是房屋中介。


    李顾行自嘲式地想,干这一行,好歹退路多。


    房子卖不下去了还能直接转行去干销售,就像管理专业跟文科不分家,卖房子跟卖保险没什么区别。他穿着这一身出门卖房总比穿着西装去工厂站流水线体面。


    你在外面卖房,这里的人买不起房,人家只会看见你光鲜亮丽的出去,看不见你背后的狼狈,不影响脸面。


    “我相信你李顾行,你肯定能赚大钱的!”望珊坚定地点点头,又补充一句,“你想做的肯定都能实现的!”


    李顾行笑着去亲她,亲不够了还咬了她嘴巴一口。


    她总说自己嘴笨,可他怎么不这么觉得?甭管是坐办公室还是做这一行,她说“相信他赚大钱”的话比谁说得都甜。


    他这样干下去,说不定真会攒到买房的钱,再借着自己手头上的资源一举带着望珊搬进自己的房子。


    李顾行当然没有天真到真的这样认为。回了家,他把带回来的东西规整好。


    纸是从公司顺的,笔当然也是从公司顺的。这不算占便宜,要论占便宜,公司占他的便宜更多。他拿的时候没手软,就差把隔壁那桌人的也拿了。


    他自己用不上这么多,于是只留下两支笔,剩下的全留给望珊。


    “你不是喜欢写日记?这些应该够用一段时间了。”


    去年家里失窃,李顾行短暂地见过望珊那个笔记本,之后就又被她妥帖地藏了起来。


    他说这话只是单纯提起,完全没有要窥探她隐私的意思。


    望珊小时候就很会玩捉迷藏,李顾行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她一溜烟钻到了树上,他一下午没找着她,当时就气急败坏。他这人多少有点记仇,从那以后再也没跟她玩过这个游戏。


    她藏东西的本事跟她捉迷藏一样厉害,看她把钱夹在书里就知道。不过出租屋这么小,要真想看,要找到也不难。


    李顾行冲完凉,望珊果真坐在桌前写日记。


    “写不完别写了,明天再补充,晚上早点休息。”


    他下班晚,两人回到家说些话,等水热去冲凉,洗完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再等水热一趟,第二个人洗完已经很晚了。睡觉前再折腾一下,日历就翻到了新的一天。


    他这工作,早八晚九。办公的地点在银行旁边,业务也在那附近,因此还是要早起坐公交,作息基本没什么变化。


    望珊把本子收好,从床尾钻到他怀里。


    “李顾行,上班加油!”


    这句话,李顾行隔天上车的时候她又说了一遍。


    同晚上一样,李顾行回了她一个吻。


    万事开头难。李顾行这份新工作,远不像他之前那份,有了专业基础毕业后直接入门。


    中介这行的水还深着呢。


    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店里给他分了个人带着。


    师父姓秦,入这一行四五个年头,旁人叫他“老秦”。其实他也就大李顾行十来岁,今年三十八。


    见的第一面,李顾行就喊了一声“哥”。老秦听了瞬间有些挂脸,介绍的那人嬉皮笑脸地说他不上道,这是领他的人,怎么能叫哥呢。


    李顾行悟过来,赶忙补了句“师父”。


    老秦这才有了好脸色。


    他坐在椅子上,蛮有当师父的架子。眼神睥睨,下巴高抬,先把人结结实实打量了一遍。要是李顾行矮一点,那看见的就是他没修剪过鼻毛的大鼻孔。


    “今年多大?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顾行说今年二十二,之前是做软件的。


    “我不管你以前干什么,反正来了这儿就是新人。新人就要有新人的觉悟,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老秦是个厚嘴唇,说话的时候一拱一拱的。嘴唇厚的人不会说话,但做这一行的不会说话不行。老秦一开口,话就跟炮仗一样,哔哩吧啦一堆。


    “早上来了,要先去开大会。你运气好,直接来了这里,总部离得不远。上班第一件事是什么?先给看过房的客人梳理房源,再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房源,好给客户介绍,合适的就约出来看看房。房源这东西你没有,先撂一边,但我话还是要先跟你说清楚。一般选房,咱们得选个五六套做备选,面积、价格、位置,这些都要标得清清楚楚。买房可是大事,指不定要住一辈子的。”


    现在的房价还没有涨成天价,但有条件买房子的人也不在多数。


    “房源一般都是业主自己上门报盘,但是咱们这里人多啊,你看看,在座的各位哪个不努力?不努力的人早就滚蛋了!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干这一行一定不能懒,哪个小区有人要搬家了?自己主动点去帮忙,也别那么笨,光卖力气不讨点好处,给人家留张名片递支烟,混个脸熟——你抽烟不?”


    李顾行摇摇头。


    “现在可以学着点了,迟早要抽的。”


    会说这话的人,十有十成是抽烟的。老秦自己就是个老烟枪,他抽得手指都染上了一层酱油色,更别说嘴,像跟猪蹄子一锅卤了似的,明明白白一个猪拱嘴。


    “还有这个价位啊,两边要能一下就达到一致,那是八竿子也打不到的奇事。这就得靠你自己两边打电话沟通,我甭管你是买充值卡还是去营业厅充,手机必须保证有话费!手机这玩意儿你总有吧?没有你干个屁的中介,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家种地去吧。”


    他说了很多,总结下来就是混下来绝非易事。像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房源,这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跟未婚妻一样,有被别人抢走的风险,但大头还是捏在自己手上。


    “你要是听了想走,我也不拦你,但我要提醒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可得想明白了。”


    李顾行来了,就绝对没有走的道理。


    老秦还说了一点,意有所指:“干这一行,嘴一定不能笨。嘴笨的人干不了,脸皮薄、放不下架子的人也干不了!”


    李顾行跟着老秦跑了一天,上午看房子录房源,中午路边蹲着吃盒饭,下午帮人搬家。他流汗卖力气,老秦就站在边上跟人家抽烟聊天。


    晚上回到NO.5801,他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沾床就睡。


    迷迷糊糊失去意识前,李顾行想到老秦还说漏了一点:


    没点力气的人也干不了这行!


    第33章


    回南天结束, 后街这才有了点春天的感觉。


    门窗终于得以打开,光线虽不足以照到墙角的霉斑,但也能照到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望珊大动干戈, 一大早就把竹席被罩拆了刷洗,连带着衣柜里那些晒了几天仍带有霉味的衣服也重新洗了一遍。


    她自己的衣服倒是可以随便搓两下, 把那股没晒透的霉味搓掉就好了。李顾行的衬衫就要多用心, 力道不能大, 大了对衣服不好, 也不能轻, 不能让他穿着带脏的衣服。


    时间长了, 衬衫难免出现发黄的迹象。她从街口的阿芳那儿学了一招, 把肥皂刮碎,越碎越好,还不能少, 浇上一壶开水, 把肥皂搅匀了, 把衣服放进去泡上一段时间再搓。


    这个方法好用,就是费的心思多。城中村少有光线好的时候, 他们这一块挨着公路,中间有菜地和果树, 更是遮去不少阳光。


    房东有先见之明,早把光线最好的一块地方占了用来种葡萄。


    冬天剪了枝,此刻的葡萄只有光秃秃的一条主干。但望珊觉得它在安静地享受阳光的照耀,等着某天天气转好,冒出嫩芽来。


    她猜今年结的葡萄不会少。


    白色的衣服鞋子不能直接在太阳底下晒,这是望珊后来才在卢杏那儿学到的。


    她没有跟葡萄抢光线的意思,现在天气开始热了, 不用大太阳衣服也能很快干。


    望珊在自家窗户和栅栏之间拉上绳子,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洗好的衬衫又软又香,她挂之前要展开来甩几下,挂上去之后还要掸。


    等中午回来吃饭,衣服也就能收了。


    她把手上的水擦在衣摆上,进屋才发现已经过了九点。洗衬衫多费了点时间,她急匆匆赶到发廊,王蔓菁已经开门营业。


    出奇的是,这才刚开门,店里就已经端端正正坐了个客人。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一板一眼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他脖子上围着的布盖住身体,看不见身量具体如何,只能看见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背包。


    春节之后很多人都会来这边找工作,刚过完年的那段日子是高峰期,现在陆陆续续还是有人来,望珊已经见怪不怪。


    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舞动发出的嚓嚓声。她尽量不出声打扰王蔓菁,无声地看向镜子,眼神示意对方要不要换自己来。


    男人目不斜视,好像镜子里只能照到他自己。说好听点是专注,往难听了说就是呆头鹅一只。


    王蔓菁从镜子里跟她对视,那意思是不用。


    于是望珊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她到外边把晾着的毛巾收了进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店里太安静了。


    电视机没开,但这种安静跟黑匣子传出来的喧哗无关。望珊安静地绕到他们对面那一个位置,从镜子里看对面镜子里的王蔓菁,终于明白这股怪异的安静是从何而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盯着梳子缝间冒出来的黑发。


    换了以往,她那张嘴早就和客人叭叭个没停了。


    望珊想,可能是因为她没收拾打扮。要是说话,客人就不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而是盯着她了。


    而王蔓菁是个喜欢收拾自己的人,她一向会用最好的样子面对客人。


    今天稀奇,大概是因为望珊和李梅都来晚了。生意来了哪有不做的道理,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样子,那就少说点话。


    “行了,看看还有没有要修的地方。五块钱。”


    王蔓菁问人家哪里要修,手上却把围布取了下来,缩着下巴皱着眉往旁边掸了掸,这才拿海绵给男人扫碎发。


    望珊一看,瞧见个光溜溜的大寸头!


    上了点年纪的人才会修短,烫不烫染不染的另说,稍微赶时髦些的年轻人都会剪个有型一点的。望珊来发廊做了这么久,这样又年轻又老的人是独一份。


    男人却好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掌在脑袋上摸了一把,说:“正好。”


    他弯下腰来,在自己脚边那个啷大的背包里掏钱。他的“钱包”也很质朴,红的塑料袋包着白的,里面再有一块布。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的人以为有多贵重,其实里面装的都是零零散散的纸币。


    他抽出一张,递给王蔓菁。王蔓菁看了一眼,说:“珊子,收钱。”然后进了里边的屋。


    望珊反应慢一拍,王蔓菁扭头走了她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张五元纸币。


    男人站起来背包,望珊这才惊觉这人高的很。李顾行有一米八,这人得有一米八五,块头也大,站起来像个巨人。


    那个鼓得快要炸开的包被他背到背上,他也不像乌龟。


    望珊察觉到王蔓菁带了气,虽然不明白缘由,但面对客人时还是客客


    气气的,把人送到了门口:“慢走,下次再来。”


    钱收到前台,望珊把地大致扫了一下——发廊的地不能扫得太干净,不然人家以为你这没生意。没生意八成是技术不行,那更不能去了。


    她小心翼翼推开里屋的门,探进个脑袋问:“蔓姐,那人怎么惹你生气了?”


    “生个鸡儿的气,老子才懒得跟他生气,不是个男人,是个锯嘴的葫芦!”


    这样子,谁信她没生气。


    望珊大致猜到了原因,前边的猜测被她推翻。


    王蔓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到男人肯定要说男人爱听的话。可男人爱听的都不是些什么好话,话里要带着些荤沫沫才行。


    她肯定是照以往那样说了,奈何碰上了个“不正常”的男人,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反而显得她是个什么不正经的女人。她心里不舒坦,可不得生气吗?


    望珊刚想安慰两句,外边跑进来了个李梅,把望珊挤开,拿了束假的玫瑰花到王蔓菁面前嘚瑟:


    “春天来了!蔓姐,看看我特地给店里选的花,多衬咱们店,多适合你!”


    “小瘪犊子败家玩意儿,净整些没用的东西,这玩意儿是招财还是招客啊?”


    李梅马屁拍错了时候,又被望珊看了笑话,她灰溜溜把花抽回来,想要狠狠瞪望珊一眼,至少气势面子上不能输。


    可望珊又不是傻子,哪里会站在原地等着她来瞪。她早就知道李梅会有一套小连招,于是在对方开口的那一刻,人已经挑着眉毛瘪着嘴闪了。


    这可不怪她,她想提醒来着,奈何李梅这张马嘴太快,拦不住!


    ……


    天气好,人能干的事多了,时间也就过得快了。


    李顾行的新工作干了一个星期,连带着望珊的“工作”量都多了起来。


    他的衬衫比以往更脏,洗的时候也更费肥皂。洗完衣服是干净了,水也变黑了。再没过多久,他穿的皮鞋也开了胶。


    他每天跑业务,没时间自个去补鞋,这项任务自然落在了望珊头上。


    她带着皮鞋去街口找老张,老张看看鞋面又瞅瞅鞋底,实在想不出来底怎么可以坏成这样。


    “你男人的鞋?怎么穿得穿成这样。”


    “他那工作要一直走动的。”


    望珊这样说也没错,李顾行大致跟她说过这份工作要做什么,却只是一笔带过,不细说其中的苦和累。


    但她知道他是累的,以前两人晚上能说上一段时间的话,现在他一回来,坐着都能睡。好几次等水热的时候睡着了,都是望珊打水帮他擦的身子。


    光是擦一遍脸,毛巾都是黑的。


    衣服一脱,他肩膀又红又肿。


    李顾行说那是帮业主搬家搬的,也就是一些小件行李,不重。但肩膀压成那样,怎么可能不重。


    望珊去外边买红花油,家里每天晚上都飘着一股药酒味,有时候混着下水道的味道,着实不好闻。


    她骑在他背上,李顾行感受着她掌心的重量,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她有没有哭。


    他庆幸自己没多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帮业主搬家,重活都是他在干,“师父”老秦跟人家聊天,最后名片上写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些看起来没那么有钱的客户,他才会把人叫过来,跟人家说:


    “这我徒弟小李,小李,快叫哥(姐),跟哥(姐)留张名片。刚出来打拼的小年轻,努力得很,给个机会。”


    即使是这样,李顾行也没有要放弃自己或者小客户的意思。


    他动动腰,示意望珊可以了。她抬起屁股,他转过身来,扶着她的腰,让她继续坐着。


    “怎么挂着个脸?今天在发廊不高兴?手艺不到家被客人说了?”


    “没有,我的手艺很好的好不好!你看我哪次把你的头发剪丑了。而且蔓姐在,才没有人敢说我。”


    望珊会理发,倒是给家里省了一笔剪头钱。除了第一次上手把李顾行耳朵剪到了,手艺这方面没的说。


    李顾行哼哼一声,摩挲着她的腰,“蔓姐蔓姐,说不定就是你的那个蔓姐骂你了呢。”


    “才不会,你这是偏见。”望珊噘着嘴,躺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药油味重的很,一吸整个脑袋都清醒了。望珊在他脖颈处蹭了好几下,头发都蹭上了味道,才软着声音在他耳边嘀咕。


    “李顾行,你不干这个了好不好?就去干你之前那份工作,钱少一点也没关系的。”


    李顾行揉着她的脑袋,偏头亲亲她的脸,“说好不提这个的。”


    “李顾行……”望珊还是蹭。


    他在家,至少在老家,肩膀连水都没担过,哪里受得了这种重量。


    哪个男人经得起她这么蹭,李顾行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拍了拍她的屁股。


    “望珊,男人不能说不行,知道吗?你这张嘴光说不行,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所谓诚意,就是望珊里里外外,被他连骗带哄吃了一遍。


    望珊汗津津趴在他怀里,临睡前还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李顾行一脸餍足地亲亲她汗湿的脸颊,说自己会考虑的。


    实则还是坚持干了下去。


    李顾行这人,犟是一方面,学习能力强也是一方面。


    来中介所干了几天,他就摸清了这里的“阶级”结构。


    手上房源多的、业主多的自发抱成一团,他们的房源最好,当然也只在内部共享;资源不上不下的愿意共享,前提是资源不能太差,或者要有甜头可占。


    而底层的,资源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能拿到手的中介费也少,他们更在意成交量而并非成交额,用十单甚至更多去抵顶层的一单。


    老秦就是“以量取胜”的那一梯队。


    带新人,意味着要把自己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摸爬滚打出来的门道共享给他人,没几个人愿意做这样的冤大头。


    老秦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但地位就摆在这里,他不接受没人会在意。


    在李顾行心里,老秦是远没有达到“师父”的这个标准的。


    但这并非意味着他从老秦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


    “捞”,这个字眼太功利性,他更偏向于用“学”这个字。老秦可以教给他皮毛,但这一行真正的门道还是在手上资源更多的人手上。


    他固然不可能直接越过老秦去巴结别人,那样太急功近利,没人会喜欢脸上刻着“功利”两个字的人。


    老秦是一个短阶段的跳板。


    他要“踩”着老秦跳上去。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从老秦身上学不到什么东西。比如每天中午跟着老秦,他能买到最便宜分量最大的盒饭。


    一开始望珊心疼他,说要给他买个饭盒带饭。李顾行笑着亲了她一口,不赞可这个提议。


    他跑来跑去,饭盒就在包里叮呤咣啷颠来颠去。最主要的是天气越来越热,饭盒用袋子包着在挎包里裹着,吃的时候馊了岂不是浪费。


    到了吃饭的时间,老秦就带着李顾行买盒饭,然后蹲在马路边吃。


    蹲也不是像随地大小便那样蹲,而是有方向的蹲。


    老秦最喜欢蹲在一些高档小区对面吃,现在多了个李顾行,他吃饭不再局限于看着小区下饭,而是边吃边和李顾行“指点江山”。


    “这个小区我打探过,本地人居多,一般不搬家,要搬家的都是家里有变故要急出。但是这种情况也少——本地人,改革开放之后条件就好了,房子多的很。”


    猪拱嘴啪嗒啪嗒,筷子粘着米饭粒子四面挥,唾沫星子到处飞。


    李顾行看着一粒米饭


    从他嘴里飞出来,然后呈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进了自己的盒饭里。他顿了顿,默默把那一口饭剔出来,丢给了路边的狗吃。


    来来往往的车多,这个年代不讲究什么“碳排放”,黑色尾气混着尘土突突往路边扑。


    饭和菜一起吃,一起吃进嘴里的还有不少灰。


    李顾行不在意这些,灰他咀嚼进肚子里,话他咀嚼进心里。他默默听着老秦吹牛逼,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


    这些是老秦收集到的信息,但听进了李顾行的耳朵里,记到了他的本子上,就成了他的信息。


    他把这些内容记在自己随身带着的记事本里。


    李顾行这个本子记了不少东西,从大学开始一直到现在。前头记着大小事,比如寄信的地址,什么时候要缴学费。后头写着他工作开会的内容,再往后一些,中间就少了几页。


    这是记事本,纸张和纸张之间是不可以移动的。本子合上,能从侧边看见厚度不对,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缝。本子摊开来,厚度看着没什么问题了,但中间不规则的撕痕就极其明显了。


    这里原本记着有关他上一份工作的设想,后来被他撕了。


    至于设想是什么,或者这辈子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中介的放假时间不固定,一个月四天假,一般在周中,时间由自己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好好休息,李顾行则选择踩点。


    他按照记事本上的小区地址一一过去摸底。老秦大多数时间都在吹牛逼,他是师父,吹牛逼不叫吹,而是展现实力。


    李顾行从不把他的废话听进心里去,但他把刚来那会儿老秦说的“烟”听进去了。


    他自己不抽烟,烟这种东西,抽了会上瘾。出租屋透气不好,炒菜的烟都散不出去,更何况在里边吞云吐雾。


    让望珊吸二手烟更不好。


    但他的包里还是装着烟,烟是男人的社交手段。


    现在的小区治安不严,又不是什么高档酒店,保安亭里的保安都是坐着玩儿的,有业主进小区才会有动静。


    李顾行经常去混个眼熟,哪怕只是路过也递支烟,聊上两句。保安亭是城市里的村口,业主有什么事情——尤其是业主变动,他们这里最清楚。聊多了你也就知道了,再处久一点就能进去了。


    靠这一点,他的记事本就扩展了不少信息。


    在外面说的话多了,李顾行回家之后就更不想说话。


    望珊像麻雀,围着他叽叽喳喳转。她是只灵活的雀,牵着他的手偶尔蹦到他前边,偶尔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笑,她动作多,却不会挡着李顾行的步伐。


    从公交车站到NO.5801,是李顾行走得最轻松的一段路。


    “李顾行,你猜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什么?”


    “嗯……馄饨?”


    “那个昨天晚上吃过了,下次再给你做。再猜!”


    李顾行嘴角噙着笑,他不想动脑,配合着佯装思考了一下,用最言简意赅的话回答,“猜不到。”


    “打卤面!”


    望珊往前蹦了两下,两人勾在一起的手险险松开,又被李顾行勾着小指拉了回来。


    “李顾行,我背你回去吧。”


    李顾行挑了挑眉。


    她挽起短袖向他展示自己的肌肉,实际在李顾行眼里跟竹竿子没区别。晚上他压在她身上她都会娇气地喊重,更别说现在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但陪她玩闹一下也不是不行。


    “来吧。”他站定,伸出两条胳膊。


    春夏秋总比冬好熬过去。冬天人就像不倒翁,一颗脑袋接着肩膀,脖子缩得恨不得没有。春天人就“长开了”,人都高了一截。


    望珊站到他身前,李顾行顺势把胳膊搭在了她肩膀上。这个动作做起来一点也不像背,反倒像他把她圈进怀里。


    李顾行把下巴支在她脑袋上,两人像只螃蟹一样往前挪。


    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咯咯笑得李顾行也忍不住笑,“不是这样背的!”


    “背个毛,你多小一个人我多大一个人。”李顾行低头咬她耳尖,“再养养还能长长个儿,不能压扁了。不然带出门不像女朋友,人家说我是你爸。”


    “你又不老,人家怎么会把你认成爸。顶多认成哥。”


    李顾行逗她:“那叫一声哥哥听听。”


    声音轻轻飘进耳朵里,正经的称呼也染上了调|情的味道。望珊耳尖红透了,回头半点不凶地瞪了他一眼,从他的臂膀里钻了出去。


    “我不背你了。”


    她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牵他的手。


    李顾行嘴角挂着“我就知道”的笑。


    天气开始热了,烧水不那么费电了,稍微热了就能洗。


    李顾行还有东西要补充,一般望珊先洗他再去。等他洗好出来,她正好也把夜宵煮好了。


    今晚吃的是面。


    要是李顾行在家吃饭,哪怕是夜宵望珊也不会含糊。面是她下午回家提前手擀的,卤汁是现卤的。她对价格有着自己的把握,晚上吃的是番茄鸡蛋,要给李顾行补补,就提前熬了些肉丝做酱。


    肉是她早上去市场精挑细选买的坐臀肉,趁新鲜切成细丝,大清早就在屋里熬。香味满屋乱窜,还窜到了隔壁的卢杏屋,她穿着睡裙溜达出来,问她在做啥好吃的。


    “肉酱,拌面吃。杏姐你要不要来点?”


    卢杏看她把酱往缸里装,那分量也没多少。她说拌面,结果锅里也不见面,一看就不是现在要吃的。


    主人还没吃,客人哪会开口。她摇摇头,说自己吃过了,就是出来看看。


    现在这肉酱进了李顾行碗里。


    李顾行把红色塑料桶搬出来,里面装满了热水,用来泡脚——他的腿脚又酸又胀,泡泡才能舒缓。


    原本望珊要给他捏脚,李顾行不肯,厉声说了她一顿,不让她做这事。他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媳妇伺候丈夫洗脚的陋习?况且人按着费劲,不如找几块鹅卵石踩踩。


    望珊不知道鹅卵石是什么,但把这话听进了心里,隔天就找了几块相对光滑的石头回来。边边角角用刷子刷干净,正好能铺到桶底去。


    桌上摆了两个不锈钢盆,一个大一个小,面装的都是满满当当。一个浇头盖得满到快要溢出来,一个就浅浅淋了一点。


    李顾行不傻,一下就看出两个盆的掩饰。


    他要去拿那个小的盆,望珊正在外边掐小葱,见状赶紧把那个小盆给抢走。


    “你吃多的那个,晚上蔓姐买了煎饼,分了我一半,我肚子还撑着。”


    她随手擦了一把小葱,随意掰了两下就丢进盆里,“你不爱吃葱,这份有葱的是我的。”


    李顾行要把卤汁拨到她碗里,望珊还是躲,指着装着肉酱的缸说自己白天吃了两餐这个,现在腻得很。


    他仔细去看那口搪瓷缸,看见缸沿挂着油和酱,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把大块的鸡蛋夹给了望珊。


    水有些烫,脚要在面上探一探再往下伸,比体温更高的热水包裹整个小腿,他的脚这才得到了赦免。


    面拌开,面和酱混着“嘎吱嘎吱”响,李顾行大口大口吃,他的吃相斯文,望珊很喜欢看。


    稍微咽下去,李顾行用筷子另一头敲敲她的脑袋,“我是菜啊看我这么下饭?快吃,面要坨了,脚伸进桶里来。”


    电风扇在背后呜呜地吹,望珊紧紧挨着李顾行,慢慢把脚探进去。


    原本平静下来的水温一点一点荡起来,望珊故意踩着李顾行的脚背,咯咯笑。


    他吃着她做的饭,看着她傻笑。


    石头的酸胀和水花的溅动,一点一点荡进李顾行心里。


    第34章


    后街来了个大导演。


    大导演姓周, 说自己是来后街拍纪录片的。


    搞文艺范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抽象。他穿着长长摆摆的灰衬衫,下边一条宽松的裤子, 像个软烟囱,一条裤管能塞下一个孩子。多走动一下就会流汗的天, 他戴着个小帽, 脖子上还圈了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蔓菁发廊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乌央乌央的人


    挤进来, 里边的人争先恐后想跟大导演说话, 外边的人踮着脚要看大导演长什么样子。


    周导眯眯笑, 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觉得怯场。他问大家愿不愿意入镜, 就是拍进他手里的那个小匣子。


    望珊站在王蔓菁旁边,并不直接和话题的开启人说话。她小声问王蔓菁导演是什么,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周导在喧嚣中敏锐地捕捉到望珊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好表态的机会, 聪明的人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他看向望珊, 望珊往王蔓菁身后躲了一下,他没有再靠近, 而是指着发廊里的电视机说:“你看的电视剧,就是导演拍的。每一部剧都有导演, 新闻联播也有。”


    他又举起手里的相机,介绍:“这是摄像机,可以用来拍照,我用它来摄影,就像拍电视剧。你同意我拍你吗?将来某一天你可以在电视上见到你。”


    望珊赶紧躲在王蔓菁身后,用她的身体藏住自己。


    她不想上电视!万一被村里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王蔓菁笑着替她解围:“我这妹子害羞。”


    周导并不介意,朝她友好地笑笑, 继续回答其他人的问题。


    李梅挤到他跟前,问他有没有拍过大明星。周导说他见过,但没拍过,他的镜头面对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男人或女人,而是生活在市井里的普通人。


    在这之前,他拍过很多人。


    比如明明是男人却以女装生活的人、还有歌舞团、啤酒妹,他还拍过纹身店的爱恨情仇……


    李梅有些失落,她不想听这些,换句话说,这不是她想听见的答案。


    她又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拍几张照片。


    周导欣然同意。


    有了李梅开这个口,其他人也敢说话了。问什么的都有,问他今年多大了,在后街住哪里,要拍多久,拍了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他一一回应,那些人见他好说话,问的问题也就大胆起来。


    有个湖南人跟他打哑谜,也不算哑谜:“我们辣里出了个太阳,你知道我是辣里的人不?”


    周导学着他的口音:“当然知道,里是福蓝滴,湘潭人!”


    大家伙哄堂大笑,望珊躲在王蔓菁身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有我还有我!我们那的男人出远门有个习俗,要在内裤前边缝个兜,钱放在里头,硬碰硬!”


    有个女人捂着鼻子,嫌弃地喊了一声“庞臭”!大家又是一阵笑,笑完了,大家又把目光放在周导身上。


    这次他笑得谦虚,直说自己不知道。


    总之经此一闹,周导在后街拍纪录片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大家口头答应出镜,就连还不会说话的小孩都被爸妈握着手同意。


    望珊是为数不多不愿意出镜的那个,王蔓菁问她为啥,能上电视还不好?她摇摇头,只说自己不想上电视,闭口不谈背后的原因。


    “头发长,见识短。”李梅嗤了一声,又讨好似的让王蔓菁给她染个头,“我要风风光光地上电视。”


    在发廊工作有个福利,两个月可以免费染一次头。李梅上个月才染过一次,现在又要染,其实于理不合。


    但望珊不染不烫,每次都只是修剪。她钻这个空子,说望珊把名额让给了她,所以她两个月可以染两次,相当于一个月一次!


    王蔓菁调着染膏,说她这个人就是母鸡屁股插上了羽毛,可劲装。


    望珊但笑不语。


    晚些时候,她从店里出来去公交车站接李顾行。


    周导正好举着个摄像机在巷子里游荡,见到那个小匣子,望珊下意识要躲。男人把摄像机收起来,直言自己是随便拍拍看,不会剪进片子里。


    望珊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她的反应太过强烈,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朝对方点点头,从他身后掠过要走。


    已经走过了头,想了想还是倒回去。


    望珊腼腆地提醒对方要把摄像机收好,这里很多小偷,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扒手和飞车党。


    周导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两人就此往两个方向走。


    接到李顾行,望珊跟他说后街来了个导演的事。


    有导演会看得上这里,李顾行起初是有点存疑的。但望珊跟他讲起周导拍过哪些东西,他心里的疑惑就减轻不少。


    “他说他拍过不男不女的人,拍过文身店,卖啤酒的,还有又唱又跳的。”


    文艺青年,有些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你怎么不同意拍你呢?”


    面对李顾行,望珊没有隐瞒,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怕,万一被村里认识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村门口的那家小卖铺,每天晚上都热闹极了。围着小卖铺看电视的叔啊婶啊的看着她长大,怎么会认不出来她?要是认出来了,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了。


    想到这儿,望珊心里惆怅起来。


    她走了,妈怎么办?他们会怎么用唾沫星子淹没妈?


    可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妈会不会生她的气?一辈子都不想见到她了呢。


    “没事的。”李顾行的声音拉回望珊的思绪,“他不是说要拍一两年吗?拍完之后还要整理,整理完之后还要剪辑,这几年你都不会在电视上看到自己——这些东西也不一定能在电视上放。”


    过几年过几年,到时候他都带着她离开后街了,还怕什么?


    望珊心里却在想:李梅上电视的愿望八成要落空了。


    “我还是不拍了,拍上去不好看怎么办。”


    这并非故意正话反说,李顾行知道她不是想让自己顺着她的话吐出一些夸上天的东西,他也不会这么说。


    她只是单纯心里没底。


    “我看看,哪里不好看。”


    他单手勾着西装外套,单手捧起她的脸。李顾行的眼皮很薄,因此眼球转动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幅度也很明显。白眼珠黑眼球,他的目光总是直接的,不带任何掩饰,看得人心里躁动。


    “眉毛短短的,眼睛小小的,鼻子也塌塌的,嘴唇嘛……”他停顿一下,不让自己的嘴角勾得太明显。手指捏住她的脸,快速说,“确实是个丑孩子。”


    望珊气得要去打他。


    李顾行放松地瘫着肩膀,接下她那些不痛不痒的拳头。憋在胸腔里的笑震出来,他眼尾有了弧度,笑着看她耍小脾气。


    “好好好,刚才太暗了,说得不准,我再重新观察一下。”


    路灯下,他重新把望珊拉到自己身前,仔细端详。


    望珊看着他的眼睛,光线太直接了,即使两人做过再亲密的事,此刻她还是下意识要躲闪。


    但李顾行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这次手没有捧着她的脸,而是扣着了她的腰。


    “眉毛细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高高的,就是嘴唇差点了。”


    他说着,然后朝她的唇亲了下去。


    望珊喉咙里溢出幸福的哼笑。


    这个吻一触即分,因为李顾行察觉到有人的影子在他们的不远处晃动。但吻的效果是有的,望珊的眼睛湿漉漉的,脸蛋也红红的。


    来人应该是望珊口中的导演——他的气质跟这里太不一样,同类型的人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找到彼此。李顾行不是搞艺术这一卦的,但他们有一个共性,就是和这里泾渭分明。


    在工厂打工的人不会穿西装,也不会穿这一身。用接地气的话来说,就是“不着调”。


    有外人在,李顾行向来正经。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只是在说“周导,你好”的时候不甚显眼地舔了下唇。


    周导礼貌回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一个“熟人”,也就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爱人刚刚还在跟我说起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我叫李顾行,这是我爱人望珊。”


    “爱人”这个词,很少会在后街出现。


    或许是因为还没完全脱离读书时代的文青范,又或许是因为望珊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李顾行喜欢用这个词形容望珊,比“对象”更正式,也跟后街有分离感。


    文化人讲话有自己的一套语气和逻辑,李顾行一开始有些端着。


    在阅历丰富的人面前,这样的表现显得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过于爱卖弄。但他是个对出入把握清晰的人,注意到周导随和的样子,知道他不是端架子的那一类人,也就抛开了这一套。


    两人边朝NO.5801走边畅聊,气氛别提多祥和。


    望珊依旧被李顾行牵着,好奇地听着两人聊天的内容。她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毕竟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


    那些天南海北人文地理,在她耳朵里就像另一个世界,而李顾行和周导演呢?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因此李顾行摩挲她的手指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直到李顾行提到了她:“拍摄肯定是没问题的,望珊有点怕生,但也能接受。以后有朝一日看见影片,我们还能跟孩子说这是爸妈年轻时候的奋斗史。”


    周导粲然一笑,和李顾行握了握手,“感谢支持,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进了屋,望珊对接下来的拍摄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李顾行捏捏她的鼻尖,安慰:“你不想入镜,但他要拍别人,总有避免不了的时候,哪怕人家给你打了马赛克——就是遮住脸的东西,但是身形和声音挡不住,熟悉你的人还是能认出来。”


    “你就照例做自己的事,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李顾行没说的是,他暗自和周导的这部影片打了个赌——他一定会带望珊离开这里的,在影片上线之前。


    望珊噘着嘴,不赞成他说的话:“这么大个人,他还穿成这样,怎么能假装没看见嘛。”


    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李顾行的嗓子像是塞了一包石灰,吸干了所有水分,又干又涩。他喝了大半杯水,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拍了这么多纪录片,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穿成这样来,只是为了变相告诉大家他真是干这一行的。”


    “如果他真的穿成这样拍摄,那你更不用担心了——他的水平就这样,这片能不能上线都不一定。”


    没有融入市井,怎么可能拍出真正的市井。


    李顾行站起来,高高的身影笼罩住坐着的望珊。


    他像撸猫一样摸摸她的下巴,有些无奈地轻叹:“笨孩子。”


    第35章


    来到后街的前几天, 周导并不急着举起摄像机。


    他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在后街瞎溜达,有时候去发廊坐会儿剪个头,有时候去街口老张那儿聊聊天。用周易算彩票的人群是他常扎堆的地方, 他脱掉了那身风格独特的装扮,每天穿件印着“改革开放奔小康”的发黄背心, 踩着双露趾凉鞋四处晃荡。


    他不让别人叫他“周导”, “导演”更不能叫。


    叫得多了, 周导就不是一个称呼, 而是一个身份, 更别说导演。他叫大家喊他“老周”, 像喊街口老张那样。谁要是不小心喊错了, 他还会板着脸假装严肃,等那个人改口才继续嘻嘻哈哈。


    这样一来,大家也就习惯了后街有个老周。他跟来后街的其他打工人没有什么差别, 到了饭点还会有人喊他一块去家里吃饭。


    再过一段时间, 老周举起了他的摄像机。


    他还是那副打扮, 并不会怎么引起大家伙的注意。可当举起摄像机,大家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一道道视线聚集在黑黝黝的镜头上, 拍下的都是大家害羞躲闪的样子。


    老周不管,也不说话, 镜头成为了他唯一的语言。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他和摄像机的存在,该吃吃该喝喝,爱光膀子的人照旧脱了上衣打牌。


    唯一不能完全适应的,大概只有望珊一个人。


    见到老周,她总是会腼腆的笑笑,然后略显局促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后街里屈指可数的大学生, 和大学生背后的爱情故事、奋斗故事,怎么听都是一个值得记录的素材。


    她和李顾行被记录是无可避免的,除了晚上睡觉,她在发廊的日常会被记录,李顾行出去跑业务也偶尔会被记录。望珊私下和李顾行去找老周道过歉,担心自己的表现会影响他的拍摄。


    李顾行心里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人家根本不会把她的表现放心上。


    这是镜头语言之一,老周心里肯定明白。


    但他没有直说,没有选择打击望珊。


    面对自己的目标和望珊,他总是能多匀出一份耐心。


    和老周说话的时候,望珊像个和老师划分明显界限的学生,她虽然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是说话怯生生的,甚至不敢直接和“老师”对视。


    说完话,她的脸连着耳朵脖子,一整片都是红的。


    老周知道她这不是面对男人时的羞赧,只是单纯的性格问题。他安慰望珊说这是因为她有一个比别人都柔软而又强大的心,在一个阶段待的时间长了,这颗心就会自己找到自己的盔甲。


    望珊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描述。不是对于她的外貌她的性格,单纯只是针对她的心。


    她努力无视那个黑黢黢的、像眼睛一样盯着自己的大洞,虽然没办法做到完全不在意,但也找到了自己的平衡,在镜头面前能泰然做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过。


    老周拍到的后街第一出大戏,有关吴莫愁和他的三个女人。


    一个是他的大老婆阿华,一个是他的小情人秀秀,至于另一个人是谁?则是他小情人的妈——他的小丈母娘。


    原因在老周的纪录片中以文字的形式展现:阿华和吴莫愁大吵一架,背后偷偷联系了秀秀远在老家的妈。


    这事儿吴莫愁不知道,亲女儿秀秀也不知道,阿华憋了个大招,在某天清晨,秀秀妈一个人拎着行李出现在了街上。


    秀秀住在厂里的宿舍,住在附近的人不知道该把秀秀妈领到哪里去,干脆在发廊门口停了下来,再去通知秀秀。


    秀秀见到秀秀妈,惊奇地以为自己没睡醒,连揉了好几下眼睛才问:“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秀秀妈没管她,直接开始说这段关系:“男方太大了,大一二十岁,大个五六七八岁都还可以接受。”


    边上有人解围:“现在就流行这种。”


    那张写着“老少配闪婚”的报纸呢?那个人原本想把报纸给秀秀妈看,一拍脑袋才记起来,那张报纸贴在吴莫愁的床头呢!


    流行归流行,可流行不是适合每个人的,秀秀妈不听这些,大家也不会硬碰硬,绕回话头的最开始,问她怎么来的。


    “她给我打电话来的。”


    “她”指的是阿华。提到这个,秀秀妈挺直了耕了几十年地的老腰,“你们不要把我看扁了,这么远的路我一个人也是有胆子来的。”


    王蔓菁说:“你要去跟她打,打也打不赢的。”


    秀秀妈说:“现在我可能打不过她,但要论年轻时她也打不过我。”


    没过多久,阿华像闻到屎味的狗,嘚嘚迈着腿来了。


    两个通过电话的女人一见面就开始吵,对于他们在发廊门口吵,王蔓菁是没有意见的,活都丢给了望


    珊和李梅做,她自己闲的无聊,也爱听别人吵架。


    阿华抱着胳膊,先发制人:“你自己看,他们一天少说见两次面,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她中午十一点半下班,在厂门口讲半个小时的话,晚上十点半下班,又讲一个钟头。”


    秀秀妈回怼:“这算什么事啊!你不跟男的讲话?他们两个讲话,你没有权利干涉,我也没有权力干涉。”


    阿华开始抖腿:“他们晚上还睡到一起去!你做妈的不管啊?”


    “你亲眼看到他们上床睡觉哒?你莫要在这一张嘴乱说!”


    “你做妈的怎么讲这样的话?你怎么这样讲,我是在为你说话,哪有你这样讲的。嚯哟我讲不得,叫吴莫愁来讲,我没权利讲。只要你们都不怕外人讲,不怕外人戳着你的脊梁骨讲,那我也没得话讲。外人来说妈都叫不得女儿回去,戳着你的脊梁骨这么说,那我也没得说。”


    秀秀妈还是镇定地坐在胶凳上:“叫不叫的回,是我的自由。你莫得资格说他们。”


    两人越说越急,语气也越来越快。阿华和秀秀妈一来一回踢着“我怕你?”这句话。最后秀秀妈“噌”一下站起来,气势汹汹道:“管好你自己,管人家!”


    卢杏白天在补觉,没有吃上热腾腾的八卦,下午她一屁股坐到发廊里,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蔓菁撇着嘴,说自打吴莫愁和秀秀搬过来后他们就一直在吵,“老婆娘偷偷把妈喊过来了,想叫妈教训女儿,让母女两个吵,你说这一招用得多绝。”


    李梅补充后续,说大家劝秀秀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到秀秀发工资了把人带回老家,找个好婆家嫁了算了。


    秀秀妈没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望珊此刻也没说话,倒不是因为没话可说,而是王蔓菁和李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了,她没份说。


    好在她还有个连余温都没感受到的李顾行,他对于今天的闹剧一无所知。


    等李顾行回来,她就哔哩吧啦跟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叉着腰批判:“吴莫愁才是最应该讲话的那个!大家怎么不说他跑哪去了!”


    那架势,好像她不是一个看八卦的群众,而是秀秀或者是秀秀妈,亦或者是阿华。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但李顾行好像生来就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的感性只在小部分地方存在,绝不会在这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上。


    望珊说话,他只倾听不评价,偶尔才会说那么一两句。这两句还只是因为人道主义——望珊是他的女朋友,他应该给予一些回应,给她一些情绪价值。


    直到刚才,望珊挑起他的下巴,他才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注视着她:“干什么?”


    “嘘!别说话。”


    正常人对上这样的目光,第一意识都是自己脸上有东西。李顾行不是一个注重形象的人,但不代表他是一个邋遢的野人。


    他脸上没有东西,但有很多灰。他理所应当地感到不自在,要推开面前的人,可想到面前的人是谁,他还是没有动手,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腕。


    细细的手腕,手指圈住还能有剩余,一只手圈她两条腕子都不在话下。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高深莫测地连连点头,又意有所指地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顾行的“八卦”之魂被她这一套动作燃起了。


    他箍着望珊的腰不让她走,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说,他就挠她痒痒,望珊笑得没办法了,坐到他腿上,揽着他的脖子道:“我觉得秀秀不会走的。”


    虽然是“觉得”,但望珊的语气很笃定。


    她认真想了想,如果此刻李顾行四十岁,她还是一样会义无反顾地喜欢他爱他。


    原因很复杂,她不是李顾行,没有满腹经纶,无法用精确的语言来表达;她也不是老周,可以用委婉的方式娓娓道来。她就是秀秀,秀秀就是她的另一种缩影,换了她,她也不会离开李顾行。


    气氛有点沉重了,李顾行盯着望珊长长的睫毛,薄唇抿着。


    换了其他男人,他们可能会开始活跃一下气氛。女人就在腿上坐着呢,应该把她压倒在床上,边亲她的脖子边逗她笑,“你怎么拿我跟那种老男人比?你再仔细看看,看看到底谁帅。”


    女人咯咯笑了,用软若无骨的巴掌半推半就地推他胳膊,笑骂他一句“死鬼”,那这件事就翻篇了。


    但李顾行不是那样的人。他确确实实把望珊抱了起来,却不是用自己的男性身躯压倒她。


    他把她放在床上坐着,蹲下来和她平视,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


    望珊平静地注视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顾行,如果有一天你不那么喜欢我了,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会走的,不会胡搅蛮缠。我不喜欢吵架,我吵不过别人。”


    第36章


    吴莫愁决定在一个清晨带着秀秀搬离后街。


    秀秀妈此行的结果显而易见, 她赢得了和阿华的战役,但没能赢得女儿的自由。


    望珊成功算对了这一卦,至于其他的就不在她的水平之内了。


    她没算到吴莫愁会带着秀秀离开, 也没算到阿华的消息这么灵通,赶在两人走出街口的时候就杀了过来。


    大概算命先生都没算到自己命里会有这一劫, 三个女人的战争变成了两个女人的战争, 在街口轰轰烈烈爆发。


    老张和阿芳还没开始摆摊, 见状急急忙忙从家里出来。工具箱没有打开, 阿芳把伞撑开, 成了围观群众的第一梯队。


    其他人听见吵架的动静, 趿着凉鞋套上件衣服就跑了出来。


    阿华先推搡了秀秀两下, 这是战争的导火索。


    秀秀长得瘦条条,但不代表她是个甘愿吃亏的人,她也推了回去。不过姜还是老的辣, 阿华一把薅住了她的长发, 让她不得不低下头来。


    秀秀吃痛, 像被咬住后颈的瘦兽无法回击,这助长了阿华的气势, 她嘴里不断骂着“狐狸精、不要脸”,秀秀一句话都回怼不了。


    战事升级在于吴莫愁的加入, 他抓住了阿华攥着秀秀头发的手,厉声叫她放开。这一举动给秀秀创造了机会,她也抓住阿华黑白配的头发。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滑稽,两个人双手抱着对方的头,脑袋抵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手用不上了,还能用脚。


    这个时候, 谁的腿长谁有优势,谁的腿有劲谁占上风。


    阿芳站到小马扎上,只看见一只鞋子高高飞了起来,又重重落了下去。她一拍大腿,喊:“哎哟!谁的孩子(鞋子)啊!”


    望珊和李顾行原本就要准备出门上班,此时也成为了围观的群众之一。


    战事正是吃紧的时候,望珊注意到了稳居二线的老周,他举着摄像机,不劝架也不后退。他明显也是匆匆赶来的,脚上的凉鞋都没穿好,脚跟踩着鞋跟,但站的很稳。


    女人知道女人的手段,这个时候不敢贸然上去拉架,只喊“来个人上去拉一下呀。”


    望珊倒是想上去拉架,但是李顾行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去。


    他的态度是正确的,吴莫愁也加入了战队,上去个男人都拉不开,她去了只会白白挨打。


    吴莫愁的拳头往阿华的身上招呼,过往的情谊变成了浮云,他表情凶狠,“放手!你放不放手,我喊你放手!”


    阿华的咒骂变成了“你要不要脸,两个打我一个”。


    结果显而易见,吴莫愁肯定是不要脸的。


    战争的助燃剂更多了,金钱、父母、家庭,这是三人的“家事”,很快就没有人再劝了。大家自发形成一个包围圈,抱着手臂围观。


    熄战的原因不清楚,总之吴莫愁除了衣服皱了点,别的没有什么。两个女人就遭了殃,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脖子上挂着一道又一道连血带皮的抓痕,衣服裤子上都是脚印。


    强势的阿华带走了吴莫愁,连带着他的所有行李和所有身家。人群如鸟兽般散去,大家吃了个“早饭”,精神抖擞。


    这场闹剧耽误了李顾行太多时间,他不走


    是因为望珊还在这,他担心这个一腔热血的傻姑娘会上去帮架,到时候话更说不清。


    闹剧结束了,他也沉下大半个心,贴着望珊,捏捏她的手掌,道:“不用送我去公交车站了,你不是想去安慰那个叫什么的女的,去吧。”


    大家劝秀秀先回厂里继续做事,可秀秀打定主意跟吴莫愁走,在厂里的工作自然也就辞了。她没地方去,好在王蔓菁开了口,说她先到发廊去坐着。


    除了导演老周,围在她身边的都是女人。卢杏忙活了一个晚上,脸上的妆都还没卸,所剩无几的精气神都用在看戏了,此时她一脸困倦,撑着下巴打哈欠,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实在没有待下去的必要,她挥挥手,拎着包走了。


    摄像机继续聚焦在秀秀脸上的眼泪:“我以前都没有还过手的,就这一次她打我我打了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反正跟他待在一起就是很开心。”


    李梅问她:“你喜欢他啥子?”


    秀秀说:“搞不清楚,有时候我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自己也不清楚,他问我喜欢他什么,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梅在心里觉得他们有病,男人又不帅又没钱,两个人争来争去什么?到头来除了挨了一顿打什么都没得到。


    还是望珊聪明一些,虽然也没钱,但是好歹男人帅。


    可摄像机就在那录着呢,虽然她不知道机子根本没录到她,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蔓菁托着下巴,不经意长叹短吁:“爱河千尺浪呐。”


    摄像机录下了这个画面。


    早上打的架,过了中午就下起了雨。雨水比水费还便宜,一个劲地倒,打架扯断的碎发被冲进了下水道,爱人的秀发和老鼠做了伴。


    望珊没有带伞,中午回家借了店里的用。


    空气加了胶水,又在机器里滚了一遍,又闷又热,下水道里的蟑螂都受不了,爬出来透透气。


    蟑螂的气色比人好,油光锃亮,个头还大,一脚一个嘎嘣脆。


    望珊最讨厌蟑螂,他们那屋挨着水沟,加上屋里有个厕所,这玩意儿就成了家里的常客。最张狂的一次,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爬上脚。


    她回家,把伞放到厕所里挂着,又在家的四周放了蟑螂药才放心。买药不是难事,时不时就有人骑着小车放着大喇叭吆喝:“蟑螂药、蚂蚁药,臭虫药……”


    剩下的话方言味太浓,望珊还没听出来。不过他们暂时用不到,要用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说的是什么了。


    下雨了,望珊想起李顾行没带伞。


    两把伞紧紧挨着蜷缩在铁门内侧,一把新一把旧。


    空间太小,怎么放置东西就成了一门学问。门后面可以挂伞,还能放一个鞋架。鞋架是三层的,一层只能摆两双。上面两层放夏鞋,下面一层放冬鞋。鞋子无一例外都旧旧的,但老张两口子的手艺好,细看才能发现修补过的痕迹。


    望珊拿起那把新伞,又拿起那把旧伞,犹豫要不要给李顾行送伞。


    问题显而易见。


    换成上一份工作,她单知道李顾行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位置在哪儿。


    你上了公交车,跟人家说要去XX写字楼,人家不把钢镚丢你脸上赶你下车都算好了的。


    换成这一份工作,她也是单知道中介所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具体位置。


    直接打电话问李顾行也不是不可以,但他肯定不会让她来。望珊只能撑开那把新伞去上班,祈祷这场雨快些结束。


    李顾行淋了小半场雨。


    这场雨下得措手不及,他和老秦刚约着两边的客户看完房,这雨就哗啦哗啦兜头浇下。


    老秦带了伞,特殊时期,两个男人撑一把伞总比淋雨好。菜就彻底坏在客户没带伞,他点头哈腰地双手把伞递了过去,嘴里连连说着“不客气、我们淋点雨不算什么,不能让客户淋雨”,生怕人家不愿意收,还把伞往对方怀里推。


    等客户走远,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先是问候了这个天,又问候了客户全家。


    “抠门成那样,怎么不叫人家把全套家电都送给你。格老子的,还搭进去一把伞。”


    两人像落水狗一样躲在士多店的屋檐下,老秦掸着外套上边的雨水,不小心把口袋里的烟甩了出去。


    他急忙忙拱着个大屁股弯腰去捡,捡到手,在黑裤子上抹了两下,抽出一根夹在嘴里,又抽出半根朝向李顾行,在他面前递了递。


    男人的一些动作有其固定的含义,不开口也能表达自己的意思。


    李顾行不抽,老秦见怪不怪,把那根烟捅回烟盒,自己点燃啪嗒啪嗒抽了起来。


    雨还在下,老秦在烟雾里抬头观望,估计这雨不会持续很久。


    两个男人站在屋檐下,不说话,看着倒有些像赏雨。老秦最先打破沉默的氛围,主动提起了家里的事。


    他问李顾行成家没有,李顾行言简意赅说没有。


    不想让别人先一步看低自己,他从不主动跟别人提起自己的家世,哪怕别人问了他也只是避重就轻,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要那么早成家,年纪轻,自己都还没玩够就要养活一家老小。”


    他说自己年纪轻轻就结了婚,玩没玩尽兴,日子也过得一地鸡毛。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读初中,都是烧钱的年纪。


    “读书的时候认识的,一起逃过几次课去游戏城,背着老师家长亲过几次嘴,傻逼逼地误以为那是爱情。现在好了,除了孩子没说过别的,一开口就是要钱要钱。小孩要交书本费,老娘这痛要去医院看看。口袋里有两个子儿都被掏走了,干脆把我的命拿去得了。皮扒了做衣裳,肉拿去吃血拿去喝,剩的骨头还能熬锅汤!”


    “女人都是势利的,只要不提到钱,满心满眼都是你,提了钱,那就是李逵母老虎。唉,说白了还是钱。”


    李顾行没说话,他内心是不认可这些言论的,更明白老秦只是找到了机会,单纯想输出一下。


    他这个想法是机智的,老秦抽了一根烟,心里堵着的话跟烟一块被雨打散了,他心里也舒坦了。


    “年轻点好,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给你提个醒,不要早早跳进爱情的坟墓。你要是有钱,女人上赶着给你洗脚,八十岁了都有人要嫁你。你要是没钱,给她提鞋她都不正眼看你……得了,雨小了,赶紧回去,还约了下一单呢。”


    *


    又过了大半个月,算命先生吴莫愁在后街这片江湖的爱恨情仇落下了帷幕。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落拓潦倒的算命先生带着他的爱人离开了这里。没有前妻的胡搅蛮缠,没有路人的冷嘲热讽,他们走得肆意潇洒,到另一片江湖延续自己的爱情故事。


    望珊打心底里为秀秀感到高兴。


    五月了,后街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


    雨水少了,太阳多了起来。房东种的葡萄经历了伤流和萌芽期,开始长出新梢来。


    李顾行跟着师父老秦跑了快两个月,出师了。


    先前那些不痛不痒的小单算是他和老秦一块完成的,业绩两人平分,一个月都开不了两单。


    这次不一样,李顾行靠着提前摸好的房屋信息,通过门卫成功混入了内部的小区业主群,又用一个星期跟里面的部分业主打好了关系。


    这间即将出售的房子挂在他这里,肉虽然不是块大肉,但佣金可观,就是不好吞。业主要举家移民国外,但不打算低价抛售这套房子;对这套房子有意思的人不在少数,可高昂的房价又让人望而却步。


    他跑上跑下半个月,让两边的客户见了好几次面,又周旋了许久,最终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成功交手。


    换成手握优质资源的


    中介,这样的成交额不算亮眼。可换成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菜鸟,这就变成了一个不小的消息。


    毕竟他师父老秦可没有这样的资源。


    大家私底下一顿聊,问那个地段的资源是谁给菜鸟的。小圈套小圈,最后都说没给他,平常都没跟他说过话。


    一般的新人来两个月都开不了一单,李顾行靠自己开单的事很快在内部传了个遍。


    小部分人觉得他只是运气好,踩了个狗屎运而已;部分人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平时和他碰面也会打个招呼,私下隐隐有要拉他进圈子里的意思。


    李顾行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


    处事太张扬,他容易被一致排外,也会让老秦对他有意见。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师父老秦吹的牛皮在他这也算落了地,他自然也得让师父脸上沾点光。


    老秦在中介所的地位船高水涨,虽然不至于成为大红人,至少不再是空气般的存在。


    提成到手,李顾行立刻请老秦去吃了顿硬菜。


    徒弟请吃饭,师父倒也没狮子大开口。男人是东北的,领着李顾行去了家东北菜馆,点上一盆杀猪菜,来上几瓶哈尔滨啤酒就开始唠嗑。


    “可以啊小伙子,以后我喊你师父,跟着你混!”


    几口马尿下肚,男人就已经飘了。


    李顾行还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样子。老秦说喊他师父,他喝一杯酒,说能开这一单都是师父带得好;老秦说自己没什么能教给他的了,他喝一杯酒,说做人这方面还有很多要学。


    老秦这下是彻底开心了,又点了瓶白的。


    酒足饭饱,两人去坑里放了水,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媳妇。


    李顾行一下车,望珊就看出来他的状态不对。


    外套没穿着,松垮垮握在手上;袖子折了起来,一边高一边低;他平时不会随意把扣子解开,此时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散开了,露出泛红的皮肤和瘦削的锁骨。


    迈下脚的那一刻,望珊清楚看见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下意识地,她立马要冲过去接,李顾行的反应却快她一步。


    他毫无征兆地弯下腰,抱着望珊的大腿把她高高举起。


    公交车还没找到行驶的状态,车上打瞌睡的人和夜里出来溜达的注意到这一幕,纷纷侧目观看。


    望珊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仓皇勾住他脖子的时候清晰感觉到了他后颈异于常人的温度。她被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余光感受到其他人的侧目,她瞬间从生变熟,贴着他的侧脸不好意思见人。


    “做什么呀?好多人看!快点放我下来!”


    唇瓣嗫嚅着,李顾行有很想说的话。可话还没说出来,他就已经先忍不住抱着望珊转了两个圈。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上下起伏,收敛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动下喷薄欲出。笑意堆积在喉咙,想开口的时候竟然有些哽咽。他把望珊放下来,捧着她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


    “我赚钱了望珊。”


    他跟望珊耳语一个数字。


    那比望珊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要多,望珊激动地揽着他的脖子跳起来,毫不掩饰地大喊:“李顾行你最厉害!”


    “最”这个字用得不准确,他这点提成在其他人面前只是小巫见大巫。但李顾行不会说,他不会做这种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


    他只需要向望珊灌输“天底下的男人他李顾行最厉害”的理念,望珊只要这样认为就够了。


    辛苦劳累这么久得到了他最满意的反应,李顾行内心的满足快要溢出来。他牵着望珊的手又亲了她的手背两下,表情依旧淡定。


    “回去别做饭了,我们下馆子去。想吃什么?”


    “嗯……”望珊想了想,晃着他的手说,“兰州拉面!”


    兰州拉面?


    李顾行皱了下眉,有点不满意这个答案。兰州拉面怎么能算馆子呢?虽然确实没错。


    他的本意是想带她去吃点硬菜,至少要像他和老秦吃的那盘杀猪菜。


    但望珊说她就想吃这个,李顾行没辙,被她牵着往兰州拉面的方向带。


    店里有几个酒鬼在吃面,有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在秃噜噜吸着面条子,一边跟别人讲他的经历。


    “我当时在国营纺织厂上班,你想想一个月才赚几个钱?老婆娘病了要掏三十万,我就算把锅碗瓢盆都卖了也凑不齐这个钱。后来我就不干了,到深圳,那会儿不是说风浪越大鱼越大嘛,我跟着人家赌了一把,还真就赚到了这三十万,还有剩余……”


    李顾行带着望珊坐到角落去。


    面对面坐肯定是更方便的,但店里有醉鬼在,李顾行不想让望珊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中。他跟她背对着那些人坐在同一边,用身体挡住她。


    他也喝醉了酒,但行为举止都是正常的,只是动作有些迟缓。


    “我跟同事吃过了,你吃就好了,我看着你吃。”


    望珊点的还是牛肉拉面,李顾行没嫌弃她的选择小家子气,而是跟老板娘说额外多加两份牛肉和一个荷包蛋。


    碗端上来,里面的料多得快要溢出来。望珊看向李顾行的小眼神里都是期待,她把香菜葱花拨开,夹了满满一筷子肉到李顾行跟前,示意他吃。


    李顾行吃了,却不是全部吃完。他只咬了一小片,明显只是意思意思,“快吃吧。”


    他撑着脑袋看望珊吃面。


    跟望珊吃饭比跟老秦吃饭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她吃饭从不发出声音,细细地咀嚼,但从不拖沓,任何东西吃起来都像是一种享受。


    望珊把牛肉和鸡蛋拨到一边,先吃底下的面。光这么吃面有点单调了,她往碗里倒了些醋,还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看向前台,又看向李顾行,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副渴望的表情。


    李顾行反应比较迟钝,想了一会儿才知道望珊这是想配蒜。


    熟蒜他勉强可以接受,但生蒜是绝对被他厌恶的。中午吃了蒜,到晚上了嘴都还有味儿,刷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那个味道在胃里,一张嘴就反了上来。


    “想吃蒜?”


    望珊立刻点点头。


    李顾行没有马上否决。他思考了一下,说:“吃了我会轻轻亲你一下,要是没吃我会亲你很多很多下。”


    望珊真的思考起来!


    男人脸上出现了怨念,她怎么可以真的犹豫?


    他觉得牙痒痒,恨不得马上捏住她的脸,管她到底吃没吃蒜,亲到她“认错”为止。


    望珊噗嗤笑了出来:“我不吃。”


    这句话相当于在说她想要他的“很多亲亲”,李顾行高兴了,一边嘴角高高翘起,手上却正经地敲了敲她的脑袋,“没个正经。”


    李顾行自己呢,他当然正经,不会在别人店里亲望珊。


    两人吃完了要走,身后的几个醉鬼也准备去喝下一场,这顿饭明显只是中场休息,来安抚一下虚空的胃。


    “喝酒都是男人必要的应酬,避免不了的!我不是说跟人家赌赚了大钱吗,给老婆娘治病掏空了。但是我的眼光不会错,这样兄弟,你借我一千,我到时候翻倍给你……”


    原来不是舵手,是要剁手啊!


    几人要从两人身边经过,酒气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扑面而来。李顾行把望珊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别听那些,不是每个男人都是赌鬼。”


    他就不会拿两人的未来去赌。


    赌赢了,他们的生活不会那么拮据;赌输了,他的生活里可能会失去她。


    望珊闻到了李顾行身上的酒气。


    她抱着他的腰,坚定地回了一句“好”。


    李顾行把这笔提成的大头给了望珊。


    养家就是这样的嘛。


    他是一家之主,理应掌管一家的财政大权。可他的对象是望珊,一个他并不排斥共享财富的人。


    ——同甘共苦,和他共苦的人是她,那同甘的人就理应是她。


    他原本的设想是用这笔钱添置家具,结果设想被现实束缚——家里剩余的空间连走动都是勉强,又能添置


    什么呢?


    李顾行其实想买台冰箱,他虽然不做饭,但是望珊会买菜做饭,他迫切想要看到家里有她在做饭的身影,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新鲜货。


    可想象终归是想象,买了冰箱不用睡床啦?家电肯定是买不了的,这笔钱只是多数家电的一个零头;买张桌子?要买跟这张折叠桌一样的尺寸不是件难事,但在出租屋里面,普通桌子肯定没有折叠桌便捷。


    他想起望珊那又黑又厚的长发,打算给她买一个吹风机。


    她每天晚上坐在风扇前慢慢吹头发,可爱是可爱,就是太费时间。他宁愿不看她这可爱的一幕,宁愿她生活更便捷一点。


    打定主意,他又发现自己真是醉了。天天说望珊傻,她又不是真的傻。


    聪明的姑娘已经想到中午或者下午回家洗,然后去店里用现有的资源。


    没能看见望珊抱着腿在风扇前黑发飘飘的样子,李顾行心里还很遗憾。


    他决定要在别的地方把这份遗憾弥补回来。


    喝了酒,有些劲就把握不住了。


    屋子虽然小,但是也让彼此挨得更近。他偶尔正面埋入她的黑发之中,有时又从后面闻她发上的味道。


    劣质洗发水唯一的好处大概在于香。那股劣质香精的味道久久不散,被喷洒而出的呼吸烘热了,竟然生出几分柔软。


    爱人头发上的馨香是归宿。


    第37章


    用发廊的吹风机吹头发, 望珊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洗头的日子是固定的,隔一天洗一次,半个月就是七次, 洗上两个七次就代表着又过去了一个月。


    某一天开始,望珊开始有意识地数日子。


    发廊的客源主要分为两部分, 其一是自然客源, 其二是王蔓菁以前的同事。


    甭管从前在金色海岸闹过多大的不愉快, 现在见了都是姐妹。


    在洗脚城工作, 长相重要, 外观也重要。在那儿工作的女人是很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的, 隔一段时间就来洗个脸, 给头发焗个油。


    王蔓菁基本不让望珊和李梅接手,她笑嘻嘻地说这些都是“贵客”,必须上最好的服务。


    这些贵客也笑嘻嘻地回一句“哎呀讨厌”。


    她们一来就是好几个, 发廊里全是染膏的味, 得三两天才能散去。


    两个员工能做的就是给这些贵客端茶倒水, 毕竟跟普通剪个头相比,这些人可不就是“贵”嘛。


    穿着清凉的女人跟王蔓菁抱怨, 说又来了几个新人跟她们抢单,看那塌鼻子小眼睛, 那些男人也是瞎了眼的;又说老板发的“工服”是越来越短了,怎么不干脆发个肚兜得了。


    王蔓菁陪着痛痛快快骂了一遍,这才切入正题,“别忘记给我拉拉生意啊!”


    “知道,哪次来新人不在你这介绍?不来?她还想不想混了?”


    几人咯咯地笑。她的口碑就靠这事儿积累了。


    干这一行的女人聚到一起,不是骂女人就是骂男人。


    “还宝岛来的,我跟你讲最抠嗖的就是这些男人, 一个月才给几张票子。”她搓着手指,露出一个极度嫌弃的眼神。话锋一转,又看向镜子里的王蔓菁,“还是你好,解放了。”


    王蔓菁笑了一下,没有长篇大论:“熬呗,那还能咋?”


    望珊不多说话,她对这些女人没什么意见;李梅倒是有些意见,但她的意见褒贬两头倒。


    “人家几晚上顶我们一个月,你累死累活,她张张腿就赚到你的工资。反正我是受不了别人对我指指点点的。哎,不过呢,如果我要有那条件……”


    望珊觉得人应该知足,发廊相比其他地方已经轻松很多了,至少比金色海岸体面——看王蔓菁的选择就知道。


    而且过年后她们每个月的工资还涨了50块钱!


    她忽略李梅的叨叨,但李梅提到了钱,她自然想到了工资,又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做头发最费时间,这些人已经坐了一个下午。望珊确认了一下今天多少号,又看了眼钟,知道那人快来了。


    那个呆板又奇怪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毛还没路边的草长得快,他是反过来,月月都来。


    望珊看他还是那个头,不明白花钱剪一厘米是为什么。


    客人来,想选谁剪头都是无可非议的。换了其他人,看到那人在给别人剪,叫另一个人来剪也不是不可以。


    这人是个怪胎,不管王蔓菁有多忙,他都只等她来剪。


    李梅觉得这人有病,打探过王蔓菁的意思:“梭|哈哈一个人坐在那儿,客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不待客呢,要我我就不做他生意,才赚他几个钱?”


    王蔓菁说:“做,有钱为什么不做?”


    此刻王蔓菁嘴上、手上都忙得热火朝天,肯定是没时间搭理他的。


    望珊把人带到位置上,友好解释蔓姐还要一会。


    他点点头,然后跟哑巴一样沉默,奈何块头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王蔓菁的小姐妹从镜子里看见他,问王蔓菁:“找你的,这谁?”


    王蔓菁瞥一眼,哼一声:“贵客呗。”


    一帮女人又咯咯笑。


    女孩情窦初开,见了男孩子会交头接耳;女人脸上的痘成了坑,见了男人依旧会交头接耳。


    她们从镜子里看男人,然后捂着嘴窸窸窣窣说话,时不时瞟一眼,再爆发出一声大笑。女人会娇嗔对方一句,说“你说话怎么这样”,但是说这话的人往往笑得比谁都大声。


    “这么大一个人,蔓菁恐怕受不了吧!”


    “人大不代表武器大,你去看看是大是小。”


    “我可不敢,人家又不是来找我的——哎哟!疼死我了。”


    王蔓菁扯了下嘴角:“绑太紧了,手劲不大一点解不开。得了,你看看这卷儿多好看。”


    女人们都围着那个卷看,说下次也给她卷这个头,没人在意身后的男人了。


    王蔓菁说:“得了,陪你们搞一天,肚子都快炸了,屎就在屁股门口赶着出来!你们要带洗发水的叫我这两个妹子搞一哈,价格还是老样子。”


    她去蹲坑,这些小姐妹跟剩下这两个员工说不上几句话,一人提溜一瓶洗发水走人。


    她们走了没几分钟,王蔓菁从屋里出来了。


    李梅正在收拾用过的工具,见到她出来吓了一跳:“蔓姐这么快?”


    有男人在,王蔓菁也没装什么斯文。她在李梅面前的推车挑挑拣拣,拿了把梳子跟剪子,满不在乎道,“它不乐意出来,我还硬扣出来不成?”


    说罢往男人身后一站,在镜子里跟他对视:“要剪头还是要烫发?贵客。”


    李梅噗嗤笑出声来——他那短茬茬,怕是要用农村的铁钳子,在火坑里烫热了才能卷吧!


    对于王蔓菁明晃晃的调侃,男人只是平淡地看向她,用平淡的语气回复她,好像刚刚坐在这受别人冷嘲热讽的人不是他。


    王蔓菁莫名其妙开始生气,她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望珊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把他的耳朵剪了。


    “珊子,收钱!”


    她又进了屋子。


    男人终于不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扭头注视王蔓菁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拿钱给望珊。


    等发廊里的人气散了,李梅才意味深长地跟望珊咬耳朵:


    “要么就是蔓姐要绝经了,要么就是两人有意思。”


    望珊不太理解。


    男人表达自己“意思”,通常以故意显摆的方式。小男孩会在小女孩面前推搡自己的朋友;浪荡一点的男人会用调戏的口吻;有点钱的男人会夸大自己的财富。


    这些事情都是她在发廊观察出来的,她思考自己有没有遗漏的现象,然后发现了一则例外。


    比如李顾行,他小时候不爱跟小孩玩,同龄的小孩放牛滚泥坑,他一个人在家练字。跟小男孩都是如此,更何况小女孩,只有望珊这个狗


    皮膏药粘着他。


    他不说没有正形的话,甚至会皱着眉头让望珊不要学那些不正经的话。他赚钱不会得意张扬,只是把钱塞到她手里,叫她买自己喜欢的。


    李顾行是特例,在后街,更多都是“惯例”。


    一个古板木讷的男人,和一个性格火爆的女人,碰撞在一起,一个还是讷,一个直接爆了,怎么看都像是会吵架,而不是谈对象。


    她在思考,其实她经常会思考,李顾行的那些书她看了无数遍,再一次翻开的时候仍会思考。


    李顾行却跟她说不要带太多脑。


    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只适合看男科医院发的小册子背后的小段子,你从书里了解到的东西多了,会越发觉得和这里割裂。


    两个思维同时拉扯着你,一个不甘平庸,吵着要让你突破到新的理想世界;一个沉醉平庸,告诉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然怎么会来到这。


    望珊觉得李梅才是那个大智若愚的人,因为她从来都只是随口一说,不会去深思。


    你不想,我也不想。


    望珊把脑子里的想法甩开,又凑到日历跟前算日子。


    李顾行快到生日了,她想给他买一套新的西服。


    他有一件外套三件衬衫两条裤子,外套不是每时每刻都穿在身上,但有一个情况是例外。


    李顾行有一件衬衫是学校搞活动赠送的,右边胸口印着学校校徽。穿这件衣服的时候,他不仅不会脱外套,还会把扣子扣上。


    裤子就是最普通的黑裤子了,除非去泥地里打滚,否则脏了都看不出来。


    一个星期,除了外套是固定的,其他都是随机搭配。


    望珊想给他买一整套西装。对于他的工作,她似乎只能在这里帮上忙。


    地上商场有卖西装,望珊知道,但她并不清楚具体要多少钱。阿芳说至少都要几百块钱,这里面的说法可就多了——一两百是“几百”,八九百也是“几百”。


    既然是礼物,那肯定不能用李顾行给她的钱。望珊在纸上算了一笔账,发廊的工资减去日常的开销,她每个月能剩下差不多四百块,至少要提前两个月开始攒钱。


    但钱这东西,不是想攒多少就能攒多少的。


    保险起见,望珊又去找了零工。


    这次她果断抛弃做手工,去找一些时间效率金钱都可观的活儿。


    要配合发廊的上班时间,望珊首先想到了去街上派传单。晚上九点十点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但这传单不是这么好派的。


    首先你要有充足的时间,否则厚厚一沓单子发不完;其次派传单不是伸手出去这么简单,你要让别人接,确保他们拿在手上才行。


    跟她一块派单的有个大哥,知道她也是做零工,很热情地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她。


    “你可以派几天传单,白天晚上都发,去每个超市都问问。先派几天攒个本,然后去做走鬼,卖点CD或者书之类的。要是行情不好还能继续派单,保本,等什么时候行情好了继续走——我就是这样。”


    走鬼望珊知道,她之前有个邻居就是干这一行的。


    “走鬼”是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话,用人话说就是没有牌照的流动小贩。


    “我一般推荐广场或者地下商场,书城也可以,这几个地方是最好卖的,本金不用很多,主要是你得有一个结实的大包。我的建议是卖盗版书,书店卖得可贵了,没什么人乐意买。但是你要小心保安啊城管什么的,要是被抓到了,你的本金就打了水漂,又要派几天单了。”


    卖盗版书?望珊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位邻居后来会搬走了——管你正版盗版,后街的人不爱看书!


    不过这只是玩笑话。望珊仔细想了一下他说的那些地方,都是要坐好久的公交才能到的。


    她真诚地感谢了大哥的热情分享,继续找零工。


    有时候在路上看见瓶子,望珊也会顺手捡了带回去。一两个肯定卖不上什么钱,但攒得多了也有一点小钱。


    但这个生意也抢手,她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流浪汉或者老太婆。遇上个脾气好的,他会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你,往往这个时候望珊就不忍心跟他们“抢”了。


    甚至她先前捡的那二十来个瓶子,最后都拿给了他们。


    第38章


    望珊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 最后不至于去跟别人抢瓶子纸壳。


    她在后街一家小旅馆找了件打扫卫生的活。


    说是小旅馆,但房子内外其实和出租房没有区别。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妻子早些年瘫痪只能坐轮椅, 上下楼不方便,丈夫就在一楼开了个小卖铺, 边卖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边照顾妻子。


    他们和这个小卖铺是一体的, 吃喝拉撒住都在这, 因此这什么有。小到纽扣针线, 大到炒锅家电, 都能看见。


    小卖铺门口摆着一块板子, 红底黄字, 写着大大的“住宿”和价格。二楼才正式开始住人,来这住宿的基本都是刚出来务工的,在这暂时落个脚, 住一晚或者找到住的地方就走。


    要实在找不到容身之处, 这里也就成了容身的地方, 成为这儿的短租客。


    这里什么价位的房间都有,最便宜的就是八人屋, 上上下下四张铁架床;最好的就是单人间,有床有被子, 还有一台没有壳子的小吊扇。


    虽然是单间,但跟群租房也没有什么差别,厕所和浴室是大家共用的,如果你想在八点洗澡,那六点的时候你可能就要时不时出去看看,运气好你可以七点洗,运气不好你可能十点才洗上, 还没有热水了。


    对于望珊来说,这些房间都没差。


    群住房和单间,她打扫一间赚三块。早中晚各来一趟,早上的活基本上是最多的,落脚的人将就一晚,隔天就要早早出去找工。很少有人会睡到中午,晚上一般是入住的时候,也没什么房间要打扫。


    打扫流程很简单,地板扫干净,换一个枕套,被套是固定时间洗的,一般半个月才会拆一次。床板是木的,没有床垫,上边就盖着一层薄薄的竹席,这个打扫起来也方便,用洗衣粉水擦一遍完事。


    最让人头疼的是打扫,有些客人看着挺爱干净的,实际邋遢得不行。地上堆满啤酒瓶、烟头,易拉罐,一升多的塑料瓶里面装着小半瓶的淡黄色液体。


    望珊收拾的时候会在手上也套个垃圾袋,鼻子就用一块自己缝的口罩堵着,里面喷一点花露水,这样就不用怕闻味。


    工钱是现结的,她动作很快,干完就去一楼喊老板。


    老头背着手,一间间扫过去,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这里干净不到哪去,他只是草草过一遍,接着就叫她把枕套被单拿下去,可以结工钱了。


    那些泛黄的布料堆在小卖部的角落,旁边的洗衣机“轰隆轰隆”响得像是要散架了。


    老头数钱有自己的一个流程。


    先戴上老花镜,再对着本子上记录的房间数摁计算机。机器上弹出一个数字,他清空,再重新摁一遍。两次数字对上了,他这才开始数钱。


    数钱他更是仔细,从头点到尾,再从尾点到头。


    望珊看着着急,视线在钱和钟上面来回打转。


    已经到平时李顾行回来的点了!


    不是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两天的钱,四十二,你自己点一下。这两块零钱我就给你抹去了……”


    望珊等不及了,接过那四十,又快速从老头手里抽出那两块,拔腿就跑,“谢谢,我明天早上再来!”


    她紧赶慢赶,连跑带走,但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轮子,等终于赶到公交车站的时候,李顾行已经下车一会儿了,正在那儿站着等她。


    “跑什么,我又不是不等你……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李顾行皱了下眉头,又凑近了闻。望珊肩膀僵硬地朝后缩了缩,抬起胳膊闻袖子。


    她刚刚在收拾一间群租房,里面住着的是八个农民工大哥,住了半个月才退房。卖力气谋日子的,味道多多少少会重一些。


    整个屋子像是一口发酵过头的泡菜缸,汗臭脚臭


    、烟味狐臭味搅和在一起,恐怕点燃打火机这里就能爆炸。


    望珊收拾这间屋子花了不少时间,身上自然也沾上了这些味道。


    她有些尴尬地来回扯着衣服,企图让流通的空气带走这个味道,“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抽烟的,剪头的时候弄到的吧。”


    李顾行狐疑地看她,要真是这样,得是多少年的老烟民?


    “你别去垃圾桶捡什么瓶子纸壳,堆在旁边的水沟招蚊子。我们没穷到那种地步,你不至于去干这个。”


    他牵过她扯衣服的手,领着她往家走。


    这个惊喜比那件毛衣更值得掩护,望珊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紧张又庆幸。


    李顾行对自己的生日没什么感觉,那一天世界上有无数个人成为了单独的个体,生活不会因为那天是你生日就有所仁慈。


    他不会像一些小女孩一样早早筹备自己的生日,约上三两个知心好友去哪哪商业城疯玩,再在晚上吃一个甜腻的奶油蛋糕。


    李顾行的人际交往关系圈很简单。


    最外层是他的客户,往里递进一层是房东或者后街这些乱七糟八又无关紧要的人,再往里是以前的几个关系相对接近的大学同学,最里面是他自己和望珊。


    他在六月十九号这天正常上班,想着要联络哪个客户看房。


    望珊则是请了半天假,在他上班之后独自一人去了地上商场。


    那些零零碎碎的散钱被她换成了整钱,因为李顾行之前被偷过钱,所以她不敢带包,于是效仿那个在内裤缝兜藏钱的做法,在肚子那块的衣服内里封了个口袋。


    她瘦,肚子上没多少肉,钱塞在里面一点都不显眼,这时她才体会到那种“硬碰硬”的踏实感。


    地上商场和地下商场简直天壤之别。


    商场外面就很热闹,一个巨大的人偶在发传单,白色的毛毛头,耳朵上戴着个粉色的蝴蝶结,周围围着一圈小孩。麦当劳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门口一张长凳,小孩正在和坐在上面的小丑合影。


    门口人来人往,有要进去的,有要出来的。进去的人悠闲自在,出来的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阵冷风,真正走进去又没风了,但还是一样的凉快。


    这里灯火通明,一楼有很多给小孩玩的游乐设施。两边是扶梯,一上一下,望珊不着急上楼,先是围着那些旋转木马绕了一圈,这才跟着人上二楼。


    她并非真的对这个油漆喷出来的假马感兴趣,虽然她确实觉得有意思。她在观察那些人是怎么上二楼的,那些人只是站到黑色的楼梯上,连脚都不用抬,人就已经上去了。


    望珊小心地踩上去,起初没有适应履带的移动速度,她身形不免晃悠一下,而后她就学乖了,知道扶着扶手。


    刚才她在观察的时候没看见有人在操控机器,她想或许真正操控这个东西的人就在底下,像驴拉磨一样拉动她脚下踩着的阶梯。这样看来得要是技术高超的人才能胜任这份工作——毕竟她觉得这个速度是很稳定的。


    阶梯开始有变平的趋势,望珊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在心里演练要先跨哪只脚,然后另一只脚要赶紧跟上。


    她成功做到了,而且不像刚迈上来的时候那样踉跄。


    望珊在心里偷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找卖西装的地方。


    这一层楼几乎都是卖女装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看起来赏心悦目,而且没有地下商场那种劣质涤纶味。


    望珊的时间很充裕,照理来说她完全可以在这里慢慢悠悠逛一圈,试两件衣服。但她不好意思独自面对那几个打扮精致的导购,于是这层楼只是过渡,她只转了一圈,然后坚定地踏上扶梯。


    三层是卖男装的。


    这里不是女人的天堂,是望珊的天堂。


    确切来说,这又不是她的天堂。


    她的脑仁小得只剩下李顾行,短袖适合他,长袖适合他,似乎这里不是商场,而是专门为他开设的换衣间。


    肚子上坚硬的感觉提醒她此行的目的,她被一家男装店外面的模特道具吸引,不自觉就迈步进去了。


    “您好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呢?”


    “我来看看西装。”


    导购很贴心地将她领到卖西装的区域,在正式介绍之前,又问她:“您是要给您的什么人买西装呢?”


    望珊腼腆地笑了笑,回答道:“我爱人。”


    这是她跟李顾行学的。她是他的爱人,他也理所应当是她的爱人。


    他们是平等的。


    望珊清楚地记得李顾行的尺寸,穿鞋是多高,脱鞋又是多高。肩膀的宽度、手臂、腰,大腿,这些她在日常的生活中用眼睛和手丈量过无数遍。


    黑色过于正经,但这个颜色往往是最不会出错的。看见其中一套西装的时候,望珊瞬间就想象到李顾行穿上身的样子。


    加上折扣,这套报喜鸟的西装要将近九百块。


    望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爽快地掏钱买单。此刻她无比阔绰,即使这些钱是她打扫了一间又一间弥漫着恶臭的出租房赚来的。


    那些钱在她的肚子处捂了一路,带着她的体温,貌似还有些潮潮的,可能是她路上热出来的汗水,又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掌心冒出的手汗。


    “吊牌不要拆,有问题可以来退换,不合身的地方可以来改。”导购亲切地把她送出门。


    望珊第一次觉得花钱这么爽快,她像打猎成功的猎人,雄赳赳气昂昂提着自己的战利品往扶梯的方向走。


    “不要去这家,都是现成的西装,我都看不上,更别说爸爸,直接去给他定制一套不就好了,还省事。哎呀再说吧,我现在烦着呢——烦什么?还能烦什么,公司那点破事呗。”


    望珊朝那人看过去。


    对方已经搭乘扶梯上了四楼,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背影,和女生飘在身后的头发。


    望珊习惯性观察一个人的头发。


    头发是了解一个人生活质量的最快途径。人可以在短时间内穿上价格昂贵的衣服,但头发一定是长期精心养护才会有好状态。


    漂泊的打工人是没有心思打理头发的,哪怕是在金色海岸的女人都没有这个心思。能在洗完头后快速吹干都算是少数,更不用说那些为了图方便剪短发的人。


    这是她在发廊、在王蔓菁那儿学到的经验。


    而刚才那个女人,即使烫了发,头发依旧能看出自然的光泽。


    她没把对方说的话放心上,攀比不是他们这些努力赚钱谋生的人该想的。


    扶梯还飘着香水味,一点也不刺鼻,要是望珊还要上楼,她一定会好好欣赏这个味道。


    可惜她要下楼,走的是和那个女人完全相反的道路。


    望珊手头上还剩点钱。


    这些钱多买一件衣服肯定是不够的,但做一顿丰富的晚餐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先回家把衣服放好,这才去的菜市场。过生日要吃面,又不只是吃面这么简单。


    肉、菜、蛋齐上阵,她早早揉好面,又把配菜准备好。实在按捺不住,望珊跑去士多店,借了座机给李顾行打电话。


    听筒里面“嘟嘟”响。


    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你好”。


    望珊笑得跟花一样,“李顾行”三个字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自己迫不及待从她的心里钻了出来。


    摩托车摁着喇叭一路疾驰而过,李顾行听见望珊在电话那头问他:“你今天可以早点回家吗?”


    他也跟着笑起来:“好,我今晚会早点回去的。”


    他其实没有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只是因为望珊希望他可以早点回家。


    第39章


    李顾行破天荒下了个早班。


    老秦问他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开他玩笑说是不是又有大单要谈。


    语气是开玩笑


    的语气,李顾行却知道这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认真的话。现在不是以前带师徒的关系,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纯粹地盼着你好。


    他肯定是听见了自己接望珊打来的那通电话, 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想借此试探而已。


    老秦的婚姻生活不那么如意, 可李顾行也不想因此掩盖望珊的存在。他把包挎到身上, 坦言, “我爱人打电话叫我早点回家。”


    说完, 他礼貌地点头示意, 然后朝外走。


    现在是正常的下班时间, 车站挤满了等车的人, 站在外面是最有优势的,也是最危险的,看到车来人群就开始躁动, 车还没停稳就开始挤。


    李顾行习惯在碎片时间拿着纸笔思考, 好几次手上的笔都快挤掉了。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 他之后就果断抛弃这个时间,只在脑子里思考。


    一辆公交车即将进站, 人群果然不出所料开始拥挤。李顾行不是这辆车的乘客,他只能尽量保持不动, 避免自己也被挤上车。


    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拍着车身呐喊“不要挤”;这显然是无用功,李顾行光靠站已经稳定不了身形了,他只能稍稍用点力,让自己往后退。


    在各种吵闹的声音中,他听见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李顾行——”


    车门勉强关上,留下一连串的黑色尾气。李顾行眯起眼睛, 在尾气中看清了是谁在喊他。


    赵文卓从马路对面的黑色小轿车上下来,激动地朝他挥手。


    李顾行有些不知所措。


    坦白来说,他不喜欢和她有更多的交流,他们现在不是同事,更不是朋友。但赵文卓已经看见了他,并且穿过车流朝他走来,让他原本想撤退到站牌后面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躲是躲不掉的了,他干脆站在原地,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我刚从附近的时代广场回来,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你最近还好吗?”


    李顾行说:“挺不错的。”


    相比之前的那份工作,现在的工作更能让他心里有踏实感。


    赵文卓急切地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做什么的?”


    李顾行坦言:“房屋中介。”


    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树立高大雄伟的形象,李顾行偏偏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对赵文卓来说不是。他礼貌回答了她的问题,但也没有要多说的必要。


    话题总是由赵文卓开启,又在李顾行这里匆匆结束。她心里有些失落,试图再和他多说一点,“你走之后公司……”


    “往旁边站一点,有车要进站了。”


    “哦,好的。”赵文卓踩着自己的鱼嘴高跟往旁边挪了挪,她还想继续说话,李顾行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要回家了,我爱人在家等着我,再见。”


    他还好心地说了一句“过马路注意安全”,可赵文卓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话外音。


    他不想多和自己有交流,是单纯不想和她说话?还是不想提到公司?


    李顾行没有纠结这些。


    论公事,他早就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了,平白提起只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论私事,他一个男人和她一个女人能聊什么呢?


    聊她的香水聊她的衣服鞋子?还是聊他这身灰扑扑的行头?


    更何况他有女朋友,更不适合和她独处。


    李顾行说会早点下班,并且给了望珊大概的时间点。他下车,望珊已经在等着了。


    见到她,李顾行脸上终于展露些许笑容。


    “什么事要我早点回家?”


    “大事!快点快点,我已经把菜弄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李顾行挑挑眉,没想到她还专门准备了菜。


    “这么高兴?发廊给你涨工资了?”


    李顾行想起她过年后每个月涨的那五十块,还不够去大排档搓一顿的。上次涨钱也不见得她这么激动,还专门做顿饭来庆祝。


    不会是因为什么事,所以请了发廊那个女的和隔壁那个女的来了吧?


    “你先跟我说说是什么事。”


    望珊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顾行严肃的脸,终于意识到他根本没有想起今天是他生日这件事。


    “李顾行,”望珊晃着他的胳膊,“你傻啦?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顾行表情明显愣怔,他这时候才恍惚想起来,今年的六月十九,好像确实是农历的五月初九。


    “你还老是说我笨,你自己才笨,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望珊一张小嘴嘚吧嘚吧地讲,李顾行粲然一笑,捧着她的脸就朝她唇上亲了一口,“你聪明就好了。”


    她脸一红,也不纠结到底谁记得谁不记得,磕磕绊绊说赶紧回家做饭。


    李顾行忍俊不禁,欣赏了一会儿她蹩脚的走姿,这才提醒道,“望珊,顺拐了。”


    “你讨厌死了李顾行!”望珊扭头,圆圆的眼睛朝他轻轻一瞪。


    回到家,望珊着手开始准备煮面。


    李顾行到厕所洗了个手也要开始帮忙,她挤开他,说没有让寿星动手的道理。


    望珊自己手擀的面,李顾行最喜欢吃。在城里待的一段时间不用干什么力气活,但她手上的劲没散。擀出来的面劲道,吃在嘴里顺滑。


    她煮好了面,又说要去隔壁借个打火机,好在面上插根蜡烛许愿。


    “神经,你看谁在面上插蜡烛的?”


    李顾行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拦着望珊跑出去。她嘚嘚跑出去,又嘚嘚跑进来,拿着那把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得意洋洋。


    他撑坐在床沿,看着她精挑细选出一根蓝色的细小蜡烛,插进面的中央,然后关了灯,点上了火。


    蜡烛是上次她生日,他买蛋糕送的蜡烛里面剩下的。


    李顾行之前要丢,望珊又从垃圾袋里捡了回来,说以后可能还能用上。


    这种生日用的蜡烛,细、短,一般除了插蛋糕没有别的用途。要是停电了,点这种蜡烛纯属浪费机油。


    她习惯性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存起来,像是买衣服的袋子、一些用完的瓶瓶罐罐,全都被她收在了桌子下或者床底下。


    李顾行不喜欢她这个习惯,曾经皱着眉头说过她几次。但现在看来,她的坚持是正确的。


    “你快点许愿,不要让蜡滴进碗里!”


    他依言闭上眼睛象征性地许了个愿,心想就算这根蜡烛全融进了碗里,这碗面他依旧会连面带汤吃进肚子里。


    看着他带着笑意的嘴角,望珊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她原本是想给他买个生日蛋糕的,但是钱不够,买不起蛋糕。她在面包店里窘迫地看了一眼价格,最后还是失落地走了。


    要是她再勤快一点就好了。


    “好了,开灯吃饭吧。”


    李顾行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望珊失落的表情。


    “怎么了?”


    “我本来想给你买个蛋糕的……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李顾行笑,捧着她的脸左捏右捏,“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我要是想吃龙肉,你心里还不得愧疚死?我不喜欢吃蛋糕,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面。”


    他亲亲望珊的唇,又用嘴唇轻扫她的睫毛,最后亲亲她有些湿润的眼睛。


    “我不在乎那些虚的,我只需要每年你都陪在我身边。”


    李顾行不是一个爱煽情的人,说完这句话,他自己觉得过于肉麻,于是借着面要坨了的借口赶紧转移话题。


    他把面里的炖肉夹进望珊碗里,她又夹回给他。


    他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数着数说一人一半,自己把自己碗里的那份吃完。


    望珊说:“不行呀,你碗里的肉小……”


    “快吃吧,再分下去,肉都要自己长脚跑了。”


    分来分去,其实也没多少肉。李顾行吃饭快,最后还是他把几块肉坨坨夹进了望珊碗里,擦擦嘴准备去洗澡。


    “你慢慢吃,碗放着一会儿我来洗,我先去洗澡。”


    两人所有夏天穿的衣服都塞在那个布衣柜里,李顾行要换衣服,自然要去那里拿。


    他刚起身,望珊也急匆匆跟着放下碗。她还没吃完,因为动作太急,面条还没来得及嗦进嘴里,一滴汤汁甩在下巴上,她来不及擦,一心想着阻拦李顾行。


    因为太着急,她的腿还撞到了床尾。


    顾不得疼痛,望珊跟母鸡护雏一样挡在衣柜前,“我、我帮你拿,你进去洗就好了。”


    李顾行猜到她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肯定和自己有关,八成是送给他的礼物。


    会是什么东西?


    他左猜右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或许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客户,但望珊总不可能把客户塞进衣柜里,她把她自己当成礼物塞进去倒是有可能。


    李顾行勾起嘴角,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礼物他很喜欢。


    他不经意笑出声,而后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太傻,于是笑着摇摇头。


    外面没听见什么声音,估计是她已经吃完了面,正在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记录。


    李顾行没有多想,套上衣服,拉开了门。


    一抬头,他先看见了望珊亮晶晶的眼睛和骄傲的表情,再就是她手里那套用衣架挂着、被防尘袋套着的西装。


    “当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李顾行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也轻到不可觉察。他脑子里原本乱七八糟的想法顿时散了个干净,第一反应是呆愣,紧随其后想到的是她买这个要攒多久的钱。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望珊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向他展示,“很适合你呀!你看这个颜色还有款式,你在身上比划一下就知道……”


    “望珊,”李顾行把她拥进怀里,连同那套西装。防尘套因为他的动作发出细细的声响,又因为她的回抱颤动,“买这套衣服很辛苦吧?”


    其实他真正想问:“跟我在一起生活很辛苦吧?”


    住在潮湿的出租屋里,夏天闷热冬天寒冷,吃的是最普通的食物,穿的是最普通的衣服。和他在一起,未来都是虚无缥缈的。


    但是望珊说:“我很幸福呀。”


    攒钱的过程是幸福的,花钱的时候是幸福的,从离开家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一直觉得很幸福。


    “你快点试试合不合适!”


    她迫不及待从他的怀抱里出来,满眼期待地把衣服递给他。李顾行眨眨眼,把自己刚穿上的衣服裤子脱下来,一件件套上他的礼物。


    “很合身,我很喜欢。”


    “你都没照镜子。”望珊把他推进厕所,那里原本是没有镜子的,后来为了方便她照镜子,李顾行自己花钱买了一面大的贴上去。虽然不能照到全身,但总比之前那面只有巴掌大的镜子便利。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肯定适合你!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但是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专门为你做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洋溢着满足,李顾行从镜子里看她,她穿着平常又干净的衣服,头发柔顺地扎在脑后,没有看镜子,只是在替他整理衣领袖子。


    “这家店叫报喜鸟,你穿上这身衣服肯定会招来很多喜事的!李顾行,你命里有贵人,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你都一定会成功的。当然啦,就算没有贵人,光靠你自己也会成功的!”


    李顾行注视着她,笑了一下。


    望珊跟着他傻笑,戳着他的胸口:“你笑什么?我说话很准的,你不信我?”


    李顾行握住他胸口的那根手指,把傻笑的望珊抱进怀里。


    他当然信,而且他更相信的是,即使没有这只“报喜鸟”,他生命里的贵人也已经出现了。


    早在这套衣服出现之前,他,李顾行,亲手把他的报喜鸟带到了身边。


    第40章


    李顾行最后还是找到了这套西装的票据。


    她藏起来是单纯不想让他发现, 留下来是因为怕衣服之后要改。


    但只要留着,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趁她去洗澡,李顾行开始翻看家里的边边角角。


    倒也不用大费周章, 望珊这傻姑娘,藏东西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地方。


    他先是摸了一把枕头下面, 又在枕套里摸了摸。这里没有, 他就掀开竹席看看, 最后他坐在床脚翻看那一堆书, 就在其中一本里找到了。


    也只有望珊才会那么傻, 花大钱去给他买西装。


    他把票据重新夹进书里, 等她洗完澡出来。


    望珊今天洗了头, 现在不能去发廊吹,她只能等床尾立着的那架小风扇慢慢转。李顾行拿着毛巾帮她擦头发,望珊跟他说自己去地上商场买衣服的时候有多紧张。


    “好多人啊李顾行!我进一家店就有一个人跟着我, 跟我说这说那, 要是买东西没有人跟着就好了。”


    李顾行笑了笑, 知道她是老鼠胆子。


    他撩开她的头发,低头在她耳后啄了一下, “是不是巴不得商场也没人?”


    这样也不是不行,但商场怎么可能没有人。望珊嬉笑着钻进李顾行的怀里, 说要是有人直接把她想买的东西送到家门口就好了。


    “其实是有的,哪天我带你去网吧,你可以去8848网或者易趣网上浏览,看看你想要买什么。”


    “可以买西装吗?”


    “不许再买西装了!”他哭笑不得,胳膊紧紧缠住她的腰,嘴唇贴在她脖颈,分不清是要把望珊嵌进他怀里, 还是要把自己融进她的身体。


    这套礼物,李顾行甚至没舍得从衣柜里拿出来。


    他每天风尘仆仆,穿这样好的衣服是浪费。这套衣服被他妥帖地收进了衣柜里,等着以后有重要场合再穿。


    “买了就是要穿的啊,你拿出来穿,等到这套穿旧了破了,我就给你买新的。”


    望珊其实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她之前买的那条牛仔裤还压在衣柜,估计早就被其他衣服挤到了哪个角落。


    “现在穿是暴殄天物。”李顾行搂着她笑。照她的说法,如果旧了就买新的,那她一年下来都要省钱了,“留到明年吧,我们结婚办酒的时候穿正合适。”


    她不说话了,红着脸,抿起的嘴唇依旧高高翘起。


    结婚似乎不再是一件遥远的事。


    望珊晚上做了个梦,以至于她隔天破天荒得起迟了。李顾行洗漱的动静放得很轻,只有接水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水流让水龙头不可控制地发出噪音。


    看她睡得正香,李顾行没有打算叫她起床。他站在床边,拨开她乱发的同时吻了吻她的额头,她就这么醒了。


    “几点了?”望珊迷迷糊糊抬头看闹钟,瞬间变得清醒,“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叫我起床呀。”


    她上班没那么早,早起完全是因为要陪他。


    “不送也没关系,昨晚睡得晚,你多睡一会儿再去上班。”


    “不行的,人一睡懒觉就会长出懒骨头。”


    望珊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头发这么乱,李顾行当然知道原因。他肩膀上还有她的牙印,正新鲜着。见她随意拨弄两下就着急忙慌要叠被子,他轻轻勾起嘴角,让她去洗漱,他来叠。


    屋子里没有专门做饭用的厨房,做饭都不能做重油烟的。平常两人起床,被子都会叠整齐,枕头搭在上边,用布盖着,等睡觉的时候再摆好。


    望珊的动作麻利,只是蹲下又站起的时候卡壳了一下。她身体素质一直都很好,气血很足,每个月的生理期都很准时。出现这种状况不是因为蹲久了眼前发黑眼冒金星,异样感完全来自下半身。


    罪魁祸首正在摆弄她种在门口的葱。


    上回泡沫箱被贼踩烂了,她很快又找了一个更大的移栽过去,葱有了生长空间长得更快,每餐都会出现在饭桌上。


    望珊还顺手在垃圾桶旁边捡了一盆芦荟,刚捡回来的时候这盆芦荟半死不活,后来她养了一段时间又恢复了生机。


    肥肥的,水嫩嫩的,望珊为此得意洋洋,说自己就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还说自己养猪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家里的猪崽养一年就肥肥胖胖的了,怎么你还是瘦瘦的?”


    那会儿的李顾行冷笑一声,果断伸手,一上一下捏住了她两瓣唇。


    居


    然拿他跟猪比?


    “走吧——哎呀你不要弄我的葱和芦荟!你这样会把它们弄死的!”


    看着她为了一箱臭葱跟自己大呼小叫,李顾行心里有点不爽。他伸手作势要去掰断一截芦荟,望珊赶紧放软语气,免得他辣手摧了自己种的“花”。


    李顾行得意地笑了,“仁慈”地放过了那片肥肥的叶子,去捏她有些圆润的脸。


    望珊心疼地查看植物刚刚被李顾行抓着的地方,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脸也有些疼,“你不能这样抓它的,你看都有印子了。”


    “行,以后我不捏这个,我捏你的脸。”


    她的脸捏起来比那盆破植物舒服多了。


    “你自己留在这里看吧,我走了。”


    李顾行真的走了,但步子不快。望珊三两下就追了上来,握住他的手,“哎呀我就是看一下嘛。”


    他淡淡地“嗯”一声,显得人不是很高兴。细看之下,他舒展的眉头和浅显的酒窝就彰明较著了。


    只是没高兴太久,他的脸就垮了下来。


    望珊那属于他的注意力被别人抢走了。


    “杏姐!你、你怎么了?”


    卢杏从暗处走入两人的视线,全然没有平时的张扬。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裙子多处撕裂,尤其是大腿那一块,直接裂到了根部,根本挡不住里面的打底裤。


    她像是没听见望珊在叫她,失魂落魄地往NO.5801的方向走。楼与楼之间的过道很窄,经过李顾行身边的时候,她满眼仇视地盯着他。


    李顾行觉得她有病,冷冷地看回去。


    “我、我去看看杏姐,今天你自己去公交车站好吧……”


    说着望珊就要走,她松开李顾行的手,却被他一把攥住。


    李顾行的脸色不算好,甚至能说是坏。


    望珊看着卢杏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知道李顾行为什么会这样。她着急之余抱了抱李顾行,讨好似的踮脚亲了亲他,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她是我们的邻居呀,你上班加油,晚上我会准时来车站接你的!”


    李顾行甚至还没来得及回抱她,她就已经从他怀里飞了出去。


    这种情况下,哪怕他拦着她不让去,望珊也会想方设法地走。李顾行没有办法,只能回望两人离开的方向,不经意皱起眉头。


    那边的望珊一心都挂在卢杏身上。


    她给卢杏接水,卢杏不喝,望珊边劝她喝点润润嘴唇边找衣服。卢杏的衣服偏暴露,她就找来自己宽大的衣服给她套上。


    “是不是哪里疼?我们去诊所吧!诊所这个点应该开门了的!”


    卢杏不去,望珊说要报警,她这才颤抖着声音说要去发廊。


    发廊没有警察,王蔓菁也不会看病,即便如此,望珊还是扶着她去了发廊。


    现在才七点多,王蔓菁固然没开门。望珊此刻也顾不得吵醒她是什么后果,拍着卷帘门喊蔓姐。


    卷帘门轰隆轰隆响,别说王蔓菁了,方圆几米的人都能被吵醒。


    “他*的,爹死了赶着奔丧啊大清早拍什么拍……”里面传来泼天的谩骂声,王蔓菁没好气地问候拍门人的爹妈,却在拉开卷帘门的时候戛然而止。


    外边是一脸着急的望珊,还有满身伤的卢杏。


    她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好像刚刚骂人的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她让望珊把人扶进来,利索地拉门开灯,又去屋里搬出一个药箱。


    “是不是那人打的?”


    卢杏点点头。


    “他妈的,老子迟早砍死他。”


    望珊不知道她们口中的“那人”是谁,听起来应该不是生人。她帮着把卢杏的衣服脱下来,彻底看见了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


    背上的鞭伤纵横交错,深的能见血,浅的也是又红又肿。正面更是惨不忍睹,锁骨上都是烟头烫出来的洞,胸口连着□□更是巴掌印和深深浅浅的牙印……这些伤平时用衣服就可以遮挡住,再往下望珊不忍直视,她终于知道王蔓菁大腿根上的烫伤是这么来的。


    “我们报警吧。”她哆哆嗦嗦开口。


    王蔓菁镇定得多:“报警?报警有什么用。老板拿了钱的,他干什么都不会管,警察来了就说是情|趣。我情你妈的趣!干的都是畜生事。”


    有的人那玩意儿不行,就变着法折磨女人。有时候就算你不情愿,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把你送进房间里。赚的钱是多,可一晚上下来命也没了半条。


    老板会在警察面前打掩护,就算真的有稍微负责一点的警察找你问了,只要你收了那个臭钱,人家就能说成是你情我愿的事。


    今天就算不是卢杏受这一身伤,也会有别人来她这儿哭。


    望珊颤抖着手给卢杏梳头发。


    她的头发结在一起,望珊不敢用力,只能握着一撮一撮地梳开,大把断发缠在她五指之间,她不敢细看,甩着手把头发挥掉。


    卢杏的头皮肿得厉害,有一块儿的头发都被扯了下来。她不敢给她上药,上药这些活也都是王蔓菁干的。


    她动作熟练,刺鼻的药水味从伤口处扩散开,动手的人和受伤的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细看才能发现卢杏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这段日子先不要出门,好好养伤。珊子,给她把衣服套上。”


    望珊突然得到了指令,手忙脚乱地找领口在哪儿。


    “这件事谁都不要说,人家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去吧,把杏送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送回去就来上班吧。”王蔓菁收拾药箱,临了又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不要靠近那里,听见没?!”


    望珊知道“那儿”指的是哪儿。她连点了好几次脑袋,缓了缓心神才推开卷帘门。


    视线变得亮堂的那一瞬间,她心脏都停了一拍。


    她没想到门口会站着个人。


    王蔓菁往她们面前一挡,示意她带着卢杏从旁边离开。望珊带着人走了好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下。


    王蔓菁没化妆,像是濒临狂躁边缘的患者,掐着腰不甘示弱地面对着面前的男人。


    望珊觉得那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身上指定有什么说法,不然为什么他都能遇上暴怒的王蔓菁。


    后来她在夜里跟李顾行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忽然觉得应该说说王蔓菁遇见状况之后总是会遇见他。


    他们俩的相遇、相处,本身就活在她和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当中,千丝万缕,像蜘蛛的网,看不看见,直到撞到了网上,才发现不管朝哪个方向飞,最后都会被网缠住——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都好温暖,打工回来看见这些暖心的话又有力气干活了!因为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打工,所以努力保持日更,尽力加更。待我打工归来再给大家发更大的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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