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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医护人员说能联系家属了, 卢杏最先想到的就是王蔓菁和望珊。


    这边的王蔓菁和望珊接到消息,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们该去看她。


    望珊问卢杏想吃点什么,她做好给带过去。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她手上还拎着保温桶,好像不管是谁, 她问的都是想吃些啥。


    王蔓菁不大会做饭, 她问卢杏需要啥, 她现在就去买。


    电话这头的两人挤在王蔓菁的那台诺基亚前, 争先恐后想要跟卢杏多聊两句。电话挂断, 买菜的买菜, 买物件的买物件, 两人约好明天一早在发廊门口碰面,赶着最早一班公交去医院。


    准备好东西,望珊早早就睡下了。


    夏天停电是常有的事, 今年还没到立夏, 夏天还没真正来呢, 也是隔三岔五停电。


    前半夜睡得好好的,到了后半夜, 二手风扇默默停止了转动。回南天,哪里都是潮的, 唯一能带来一丝清凉的风扇不工作了,屋里一下变得又闷又热。


    望珊被热醒了,脖子上全是汗。李顾行的腿伤了大半年,她的头发也长长了不少,到耳朵下边一点了。被汗打湿的头发黏在脸上、脖子上,跟洗头没区别。


    李顾行还没醒,但是睡得不安稳。能看出来他也热极了, 额头上都是汗,眉头紧蹙着。她起来看了下时间,又拿起桌上的扇子给他扇风。


    外边有人起来洗澡了,估计是阿狗。望珊摇着扇子,打算等阿狗洗完澡回屋后就开始做饭。


    这个天,大清早的冷水还是有些凉的。


    住群租房的习惯在街对面拿红砖搭灶烧水做饭,隔壁屋没有厕所,虽然有厨房,但阿狗还是习惯这样做——这样烧总比用煤气或者电磁炉烧水省钱。


    冬天这样烧水好处多,可以坐在火堆前烤火暖身子;买两根红薯,放在炭火里用余温捂熟又是一餐。当然,省钱是最主要的。夏天不用烧很久,能省更多事。到


    了一年中最热的那几个月,中午接一桶水,放到太阳底下晒一个下午,晚上回来就有温热的水洗澡了。


    阿狗没烧多久,望珊猜水温只是刚刚热——本来停电就热,洗热水不得再出一身汗?白洗。


    男人洗澡本就没那么精细,现在这个点洗澡更只是为了缓解燥热。


    大概是因为起都起了,不把要在外边干的事一块做了太亏,外边又传来刷牙的动静。阿狗好像跟他的牙有仇,唰唰声又快又响。最后他含一口水,呱啦呱啦漱口,呱唧一下吐到了下水道去。


    阿狗刷完了牙,回屋关上了门。望珊一咕噜从床上翻下来,准备开始做她的事。


    床架在响,李顾行迷迷糊糊听见她的动静,一扭身,抱住她的腰问她做什么去。


    “我去做饭呀,你继续睡吧。”


    这样一听,这话找不出歧义,李顾行是这么觉得的。可他一翻身,这话在脑子里过一圈,他又想到了哪里不对劲。


    “现在就要开始做饭?”


    “对呀,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要去医院吗?”


    李顾行坐起来,扯开被汗浸湿的领口,“现在还不到六点,医生查房都要八点才开始。”


    饶是如此,等一来电,望珊还是开始准备了。


    让她继续睡,天气这么闷热,她心里又记着事情,肯定是睡不下去的。再说提早做好放进保温桶里面也是一样的。


    李顾行拗不过她,自个躺下去睡觉了。躺了没几分钟,听见她那动静,他也睡不着。


    他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边刷牙边看着望珊忙碌。


    “我吵到你睡觉了?那我用阿狗搭的那个灶台煮好了。”


    用土灶做饭,阿狗不是后街独一个。望珊刚来到这儿的时候也想过这样做饭,但是李顾行一开始就拦着不让。


    他们又不是没有电磁炉,再说搭个灶做饭,跟在老家有什么区别?


    “不用,你就这样煮好了。”


    他拦住她,嘴里的泡沫来不及吐,被他咽了一小部分下肚。牙膏是黑人牙膏的“亲戚”,名字叫黑妹,两家到底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是吞下去的泡沫味道不是很好。


    于是望珊开始吭哧吭哧做饭。


    非典是肺炎,加上卢杏大病初愈,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望珊做她这顿饭花了不少心思,电饭煲里炖着梨子水,锅里面煮着小米粥。


    李顾行洗漱完,出来帮她搅着锅里的粥。


    用电磁炉煮粥要时刻盯着锅,免得水烧干了。还要时不时搅动一下,防止糊底。总之熬粥不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


    他有一搭没一搭转动着锅铲,莫名其妙冷哧一声,“你对她倒是上心得很。”


    “好都是相互的,杏姐以前对我好,现在她需要帮忙了,我肯定也对她好。”


    李顾行在心里骂她是傻子,不是骂她对别人好这件事,而是骂她听不出自己的情绪。


    可真要让他直接开口,他又闭口不提,只会变着法道,“又是小米又是梨的,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上心?”


    他想起来,她对自己更不上心。这样对比起来就显得他无理取闹,转念一想,无理取闹不是女人的特权,男人也可以这样,全看她愿不愿意配合。


    望珊肯定是愿意包容他的无理取闹的。


    她终于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眯眯凑到他跟前,“我对你更上心呀,我天天都念着你。”


    “我怎么不见得?我出去上班这么多天,不见你给我打几个电话。”


    “我没有电话呀,而且我怕打扰到你。”


    每次给他打电话,她都要小心翼翼挑个时间,生怕他那会儿在工作或者在干什么别的事。


    要是她也有个手机就好了。望珊想——她绝对不是爱慕虚荣,她只是觉得不能打电话,能给他发短信也是好的。这样她就不用把每天发生的事攒到一块说,她想发就发,他什么时候看到再回。


    这样想,她自己又笑起来——她还是不要有手机比较好,不然她觉得自己一天能发几百条。李顾行烦不烦另说,超出来的短信要一毛钱一条呢!


    “笑什么?”他问。


    她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他。


    李顾行没说话,而是把人拉到怀里抱着。


    每当他把望珊可能需要的东西列出来,生活的某个瞬间又会提醒他还有遗漏。


    李顾行忽然觉得无力,经济上的拮据让他不自觉联想到工作上的事情。两件事密切相关,要是这次创业成了,一切经济上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要是没成……他不敢细想从头再来,或许他不会再来。


    心里的烦闷在闷热的环境下不断膨胀,想要找个宣泄口。李顾行的宣泄口是牙,他觉得牙痒痒,作势要去咬她。


    望珊扭着身体不让他咬,他的牙齿碰到她的耳垂,气息扑进耳朵,让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嚷嚷:“好热,你别咬我了李顾行,一会儿身上要流汗了。”


    他这才作罢,拿了床上的扇子帮她扇风。


    望珊把煮好的粥和糖水装好,剩的“边角料”给了李顾行。


    她自己一口没吃,他让她吃一些,她说没胃口。


    “怎么没胃口,身体不舒服吗?”


    “做饭就是这样的,其他人吃着怎么美味,做饭的人在做的时候就已经吃饱了。而且天气太热了,吃不下。”


    李顾行没怀疑。


    他把风扇挪到她面前,调到最大的三档。望珊托着脸,静下心感受风吹过脸颊。


    她笑眯眯看着他吃完,庆幸自己没吃,不然他肯定不够。


    简单收拾好碗筷,望珊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跟李顾行出门了。


    三人一块坐的公交,两个女人先下车。


    要去的是医院,李顾行打心底里不愿意望珊去这种高风险的地方。但是卢杏于她而言不一般,他即使再不愿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还有一个站到站,他提前把望珊脸上的口罩提了提,确保棉纱盖住了她的鼻子,这才收手提醒道,“注意点,不要在外边多逗留。”


    望珊点点头,提醒他也注意安全,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弯着,明显是在笑。


    王蔓菁看着两人,虽然没有你侬我侬,但就是这样平常的举动,看得她思绪万千。


    “到了,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走啦,你工作加油!”


    下了车,王蔓菁打趣一步三回头的望珊,“这么舍不得,早知道让你跟他一块走得了。”


    望珊不好意思,但戴着口罩,看不出她的表情,“他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去了就是添乱,帮不上他的忙。”


    王蔓菁想,两口子都一般点也不是件坏事。她又想起自己和高达,觉得两人都差不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该吵的架还是一样吵。


    医院说是能探访,实际只能探,不能访。外边特地用禁戒线隔出一块隔离带,亲属只能站在线外,隔着一段距离和病人见一见面。


    卢杏一从楼上下来,望珊的眼睛就红了。


    她瘦得脱了相,说句不恰当的,就像是猪被拆了肉,留下个架子,连骨头上的肉渣都要拿勺子刮个干净。以前丰腴的身材被抽干了,加上戴着个口罩,只能看见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疲惫又突出,哪里还有以前犀利的样子。


    望珊鼻子酸酸的,偏头一看,王蔓菁在悄悄抹眼泪。


    还是卢杏安慰她俩:“奶奶的,我还没死呢。”


    “呸呸呸,说些不吉利的话!”


    王蔓菁破涕为笑,望珊也跟着一块笑。三人面对面傻笑了一会儿,望珊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怕对面看不见,又踮起脚,“都是早上现做的,杏姐你肯定喜欢!”


    卢杏嘀咕:“死丫头,没白疼你。”


    王蔓菁说:“家伙什都给你拿来了,还缺啥,姐们现在就给你弄去。”


    “还缺啥?没啥缺的了。就是你俩回去给我收拾收拾屋,准备候着老娘回家。”


    “真的?那我一会儿回去就收拾!杏姐,医


    生说你啥时候能回来?”


    “快了,快了。”


    快了,就是还没那么快。望珊心里有些失落,但要提到希望,那肯定是大于失落的。


    王蔓菁说:“家里你就少操心吧,珊子给你护得好好的。有事打电话,给你充了钱的,实在不行发短信,字你会打吧?”


    “去你妈的,看不起谁呢。”


    太久未见,见了面,话就隔着这段距离不断往对面抛。医院有规定的时间,到了点,两边人再不想走,也得为了安全回到各自该待的地方。


    望珊和王蔓菁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志愿者,让他们帮忙转交给卢杏。


    卢杏说:“得了,撤吧,回去记得用醋熏熏,消毒水洗洗。尤其是珊子,免得你男人看不惯我。”


    “他看不惯你,我就看不惯他。”


    她笑一下,知道望珊是在哄自己开心,没戳破。


    王蔓菁挥手让她进去,等出了医院,等车的时候,卢杏给她来了电话。


    声音不大,站在边上的望珊正好能听清。


    卢杏问:“你给桶里塞钱做啥子?”


    王蔓菁不在意道:“姐们的钱拿去投公司的新项目了,也就能帮你这么多。你先用呗,在医院照顾好自己,不够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想办法。给你放在里面的产品要记得吃,一次吃一粒,一天三次,一定要吃,花钱买的,对身体很好的……”


    望珊听着,这下轮到心里酸酸的了。


    她垂下头,红着脸,红了眼睛,权当没听清她们在讲什么。


    那会儿李顾行住院动手术,卢杏和王蔓菁帮着掏了不少钱。轮到卢杏有难,她应该做同样的事才对。


    可她囊中羞涩,前边借的钱,到现在都还剩点没还。


    但要让她再做一次选择,她还是会选择支持李顾行。


    他为了他们的未来很努力,她知道。


    王蔓菁往边上走了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不让望珊心里有负担。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她也知道。


    第62章


    李顾行第一次穿上那套报喜鸟的西装, 不是为了跟望珊登记结婚,而是为了拉投资。


    在这之前,他特地去医院把石膏拆了。


    医生问他怎么不早点来, 石膏虽然能帮助固定,但是时间长了反而适得其反。


    医院又不是菜市场, 可以随时逛, 看见哪个检查便宜实惠就做哪个。看医生要钱, 切石膏要钱, 复查照CT更要钱。


    李顾行没有买保险, 这一趟下来, 不知道要竖多少根手指。


    他借口说忙, 而且春运回一趟家,回来就碰上了非典,没事谁还敢往医院去。医生大概没有听出他拙劣的又真实的谎言, 只是问望珊要不要回避一下。


    “味道会有点大。”医生抬眼注视着望珊, 再次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望珊摇摇头, 选择陪着他。


    有点味道算什么?他们住的那地方,每天都有尿骚味和下水道的臭味。


    可等石膏切开的时候, 她才意识到这股味道和NO.5801附近的味道根本不是一回事,“有点”也不是真的一点。


    医生也撒了个谎。


    汗味混合着灰尘味, 在潮湿的环境里生活的霉味,形成了一股经济拮据的酸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会诊室。带着潮湿的陈旧感,像长期没通风的旧衣柜里透出的味道,夹杂着皮肤代谢物的酸腐气息——他腿上积着层灰白的泥垢,酸腐味就是从这传来的。


    医生面不改色;李顾行有些尴尬,嘴角抿得平直;望珊先眨了几下眼, 鼻子痒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然后悄悄屏住了呼吸。


    “回去之后多洗几次澡就好了,多下地走走。”


    等不及回家,李顾行去厕所用打湿的纸巾擦了两遍。垢是擦下去不少,但是味道并没有减轻。他没有选择坐公交,而是坐了摩的,免得坐公交被赶下车。


    热水混着花露水又洗又泡又搓,他觉得自己终于能见人了。


    洗干净,腿的变化就很明显了。


    他右腿的毛发快要赶上望珊的短发,皮肤是苍白的,皱得像轻微风干过的橘子皮。长时间没有得到过锻炼,肌肉萎缩得明显,小腿肚像是下了崽的母狗肚子——母狗垂肚子是因为满是奶水,他垂小腿肚子是因为松垮。


    望珊边笑边问他现在走路的感觉怎么样。


    拄拐需要适应,现在换回自己的腿,李顾行还是要适应。但相比于适应,他更好奇望珊的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他朝她逼近,望珊避无可避,被他搂着腰压到了床上。


    “笑什么?说来我听听。”


    “没什么。”


    望珊当然不能把那个想法告诉他,那太伤自尊了,偏偏李顾行又是个自尊心很重的人。


    话虽如此,她被他压在身下,笑声也被挤压,克制不住地往外冒。李顾行亲她的脖子,望珊笑得脸都红了,搂着他的脖颈解释,“就是看你走路好笑。”


    “真的很奇怪?”


    “也没有很奇怪,有一点奇怪。慢慢来嘛,你才刚拆石膏呢。”


    李顾行慢不来。


    他过两天约了人见面,石膏就是为了这事儿拆的,不然还能继续拖。


    见面不是随随便便跟街上遇见的邻居打招呼,是正儿八经要去谈投资。平台马上上线,宣传还是一个大问题。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办公室里的人把全部身家拿出来都达不到什么效果。


    正式的会面,当然要拿出十二分心思对待。李顾行不局限于在屋内走动,门口甚至更远一点的地方都成了他活动的范围。


    望珊有时候上着班,也能好几次看着他从门口经过。


    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他特地在望珊面前走了一个来回,问她走得怎么样。


    “很好呀,你别着急走太快就行。”


    李顾行亲亲望珊的脸,进屋关上门,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崭新的西装换上。


    算算日子,这套西装买了将近一年,他还是第一次穿。


    望珊坐在床边看他穿衣服,心里眼里止不住的满意。她帮着整理领口,又懊恼自己应该提早用热水瓶烫一烫的。


    好在衣服没皱,李顾行又高,能把衣服撑得起来。要说美中不足,那也是有的,他比去年这个时候瘦了些,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地方显得单薄。


    “我就说这套衣服适合你吧!”


    望珊得意地笑,她本来想抱他的,又害怕弄皱弄脏他的衣服,于是克制着自己的胳膊。


    李顾行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他用额头碰了碰望珊,从她这只报喜鸟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脑门有些痛,望珊没有推开他,只是看见他额头上的红印子时觉得他此刻显得有些傻气。她伸手给他揉了揉,问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


    “你是和赵小姐一块去跟老板见面吗?”


    李顾行扬眉。


    女人提到女人,鲜少是心平气和的。或羡慕或嫉妒,要是中间还粘上个男人,那一个女人的名字从另一个女人嘴里冒出来时就会变了意味。


    李顾行是很讨厌自己陷入女人的漩涡之中的,但望珊提到赵文卓,他又一改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想法,想听听望珊到底是什么反应。


    他和赵文卓是单纯的生意伙伴,顶多沾了那么一点同校的关系,称上一句“师兄师妹”。他和赵文卓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心知肚明。


    可他又希望望珊误会点什么——倒不是真的要误会,当然,如果误会能激发起她对他的占有,就像他抗拒她跟别人接触那样,那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别人”有时候甚至和她是同性,且无关情爱。换到望珊的视角,这个“别人”是异性,很有可能误会成有关情爱。


    李顾行暗暗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他在等望珊的反应,盼望看见她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丝生气或者提防的深情。


    然而望珊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面色微沉。


    松了一口气?


    望珊心里安定下来——赵文卓是他命里的贵人嘛!


    “你肯定能谈成的!我相信你!”


    这是两


    码事。李顾行捏住她的脸颊,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


    他十分确定,望珊一点戒备或者吃醋的情绪都没有!


    “没了?没别的想问的了?”


    望珊被他捏着脸,嘴自然嘟了起来。她的心思不在自己此刻什么样子上,而是思考李顾行想要自己问他什么。


    想了会儿,她老实地摇摇头,“没有了。”


    李顾行气得牙痒痒。


    说望珊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她确实无微不至,处处都记挂着他;要说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他和别的女人出门,她就没点要提醒的,一点不担心?


    他牙痒,非得咬点什么才能缓解。于是望珊被他捏起的嘴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李顾行朝她咬下去,想狠狠咬,像啃骨头那样咬,又怕真咬出血她会痛,到底还是没狠下心。


    望珊没事人一样任由他又亲又咬,反倒是他自己显得小家子气。李顾行松开她,又朝她脸颊咬去。


    “你做什么呀?”她不知道这衣服穿上身还会让人牙痒,还是说脚痒?脚痒应该多在鹅卵石上踩踩,咬她做什么?


    “我跟赵文卓两个人出去,你就没点要叮嘱的?”


    “你们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看着她干净的眼睛,李顾行忽地败下阵来。


    她对他各方面的信任,换了其他男女之间还不一定有。


    “咬疼了没?”他摩挲着她红润的唇,问。


    他没用力,望珊不会真的疼。非要说点什么,也不是没有。


    “你咬得我脸上都是口水。”


    这次望珊脸上露出了实打实的嫌弃。


    李顾行被她气笑了,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用掌心给她擦。擦得她脸颊都红起来,他又亲了一口,“这下没了吧。”


    望珊心想,等他走之后,自己要再洗一下脸。


    胡闹这么一下,李顾行到了要出门的点。踏出出租屋的那一刻,他心里少见地有些紧张,下意识想找到点能支撑他的东西,


    伸出手,他摸到出租屋的铁门,沾了一手铁锈味。


    回头看,望珊就在他身后,依旧朝他笑。


    李顾行的心逐渐稳定下来,他抱住望珊,跟她说,“等我回来。”


    望珊其实比李顾行还要紧张。


    她对他身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能盼望着他早点回来。她又想着自己要是有部电话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情况。


    可王蔓菁的手机真的落到她手里,她又把手机还了回去,生怕打扰到他。


    成了最好,要是没成,总归就是钱的事儿。她掏不出更多的钱了,但是她还有手有脚,可以去发传单。钱嘛,多想想办法,总能凑到的。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贵人在。


    望珊想,等李顾行回家,她一定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身轻的样子,不要主动问他,不要给他压力。


    李顾行回来,她也真的是这么做的。


    她站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次品公文包,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李顾行摇摇头,握着公文包的手和望珊伸过来的手错开,将她紧紧搂入怀里,克制住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拉到投资了,望珊,有希望了!”


    望珊一怔,随后肩膀一垮,几乎是倒在他怀里,“我就说你一定能成功的!”


    五月初,非典疫情局势依旧紧张,李顾行带领他的团队,历经半年的开发,终于成功将平台上线。


    这样值得见证的时刻,望珊当然也要在场。她没有在电脑上出一份力,但她出的力不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少。


    李顾行坐在电脑前,她坐在李顾行身边,边上站着赵文卓,围着其他开发人员。


    他每一个操作都牵动着大家的心,望珊很紧张,她下意识去牵李顾行的手,牵到了才发现他的手在抖,手心里都是汗。


    她捏捏他的掌心,李顾行如梦初醒般偏头看她,喉咙滚了一下。


    上线只是第一步,他们要等的是第一个卖家。


    望珊问什么时候能等到。


    “什么时候能等到?就得看那个人什么时候主动来。看到这个了吗嫂子,这就是我们的广告!”


    那人指着电脑下端的一个弹窗,上边写着“乐淘”,是平台的名字。


    望珊大概明白了,李顾行拉的投资不是用在租车巡游那样,架着个大喇叭吸引顾客,而是像这样,吸引用电脑上网的人。


    他们都在等“那个人”。


    漫长的等待中,大家的视线几乎不舍得离开电脑。


    李顾行夜里都没睡,望珊靠着他的胳膊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炯炯有神。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李顾行短暂朝她投来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其他人在办公室简单搭了个床就睡,长期的疲惫让好几个角落都响起了鼾声,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望珊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问:


    “你觉得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很快。”望珊往上坐了坐,方便自己靠在他的肩膀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支撑的点。


    两人肩靠着肩,头挨着头。李顾行揽着她,时不时偏头,用嘴唇蹭蹭她的额头。


    望珊是李顾行的报喜鸟,她说的“很快”真的很快。平台上线的第二天,乐淘迎来了第一个注册用户。


    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挨得近的相互拥抱,有人更是蹦上了桌子,仰天长啸。


    李顾行第一次笑得那么张扬,他伸出手,像掰手腕那样和别人紧紧相握,力道甚至比掰手腕更重。


    望珊的情绪被他牵动着,同样高兴过了头。


    此刻她脑子里没有别的,全是对于李顾行梦想成真的喜悦。


    以至于很久之后她回想起这一刻,才发现他那会儿第一个拥抱的人不是自己。


    第63章


    乐淘顺利上线, 对望珊和李顾行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日子照样过,两人还是住在NO.5801,家里也没有多出来什么东西。公司第一个月的盈利还算可观, 但这笔钱一毛都没有花在他跟望珊身上。


    大部分的钱当作工资和奖金发给了团队成员,小部分钱用作公司后续的研发支撑, 还剩下一点, 李顾行全部取了出来, 还给了王蔓菁和卢杏。


    钱都用在了他身上, 照理来说应该由他出面还才对。可他一想到还钱的场景, 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他当初就不想借别人的钱, 尤其是女人的。


    那会儿望珊缴完费, 李顾行就把银行卡的密码告诉给了望珊,叫她把钱取出来还给王蔓菁。


    她是取了钱,但王蔓菁不收。


    又不是今天被车撞明天就去死, 手术把他们的积蓄都掏空了, 一点保障不留, 之后的日子不过了?


    卢杏跟王蔓菁一个想法,又借了他们一笔钱。到头来, 李顾行欠了两个女人的人情。


    他把钱从包里拿出来,叫望珊还给她们。


    “我们一块去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好歹跟她们说一句谢谢嘛。”


    望珊这话说得在理,李顾行再不想面对那副场景,还是跟着她一块去了。


    钱当然是从望珊手里递过去的,李顾行只是在她伸手出去的时候道了谢。王蔓菁在裤腿上抹了一把,边接钱边说,“我又不着急用, 你们手头没空下来的话就先用着呗。”


    望珊说:“公司走上正轨了,这钱早一天还我们也早一些心安。”


    多欠一天钱,心里就多记挂一天。现在把钱还了,哪怕吃糠咽菜,他们也能安心吃下。


    王蔓菁把钱叠好揣进兜里,又说,“行,钱我先收着了,你们以后要是需要直接跟姐开口。”


    李顾行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欠卢杏的那份,在她出院回家的时候还给了她。


    非典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五月底就不再有新感染的病人入院。她在医院里待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在六月初回了家。


    人瘦成了皮包骨,但是眼睛是有神的。她回来,大家都很高兴,望珊提前帮忙把她的屋子收拾了一遍,开门通风透气。晚上大家在门前摆


    了一桌,算是庆祝她出院。


    金色海岸是灭不掉的小强窝,非典是蟑螂药,药效一过,蟑螂又开始猖獗。王蔓菁问卢杏以后啥打算——病这一场,卢杏把烟戒了,她的条件不适合再抽烟,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干之前的生计。


    她苦笑着说不知道,在金色海岸待久了,离开那个脏臭地方还真就不知道能干什么。


    “你来我那儿上班,喊珊子教你手艺。她喊你姐,你喊她师父,你们俩各论各的!”


    “去你妈的,珊子能忍得了你跟高达腻歪,老子可忍不了。”卢杏的嗓子在日复一日的咳嗽中哑了,望珊听着,想起了之前家里小院里拴着的鸭子。


    卢杏继续说:“自家人赚自家人的钱算什么?”


    更何况发廊现在的生意不景气。


    王蔓菁好几次把钱投进她口中所谓的项目里,为此跟高达三番五次吵架。她不觉得自己投资这个行为有问题,高达只要一提这件事,她就扯到他不相信她的事儿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卢杏不至于没眼力见到这种程度,要去围观姐妹家的一地鸡毛。


    “实在不行找个厂,就这样回家,我不甘心。”


    望珊有心帮她找份工作,就像当初她介绍自己去发廊那样。可厂她没进过,要说李顾行的公司?她自己倒是想去,但去了也只能扫垃圾。


    找来找去,只有超市和旅馆。前者发传单,后者搞卫生,都不利于她养身体。


    之前望珊呼吸道感染,八成就是跟小旅馆有关。钱还是要赚的,打那以后她都是戴着口罩收拾。18层口罩,别说味道,空气都险些吸不上。


    卢杏彻彻底底闲了下来,没工作,她经常坐在门口发呆,直到两根手指递到嘴跟前,没吸到烟,她这才回过神。


    她还是回了金色海岸。


    好歹干了几年,老板还是留了一份情,让她继续干。她的干劲比之前更足,可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点她的人几乎没有,她只能干些摁脚的活儿。


    望珊看在眼里,想帮她。李顾行把望珊看在眼里,让她不要干扰别人的选择。


    “她自己有手有脚,回那个地方是她自己的决定。你是有钱还是有权,能怎么帮她?”


    聪明人说话,大概都是这样直接。望珊情绪有点低落,李顾行看出来了,后悔自己说话太重。


    “好了,不要想这些了,说好今天一起去公司的。”


    今天是李顾行的生日,他昨晚上就说好要带她去公司。


    具体去做什么?李顾行卖了个关子,不管望珊怎么问都不告诉她。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值班,日常维护乐淘运营。见到李顾行牵着人来,心照不宣地说要出去透透气。


    李顾行带着望珊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后也点开了乐淘,目的却跟另外两个人不一样。


    “你看看想买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不希望买东西的时候一直有人跟着你,现在完全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望珊没去碰鼠标,而是问他,“你过生日,给我买什么呀。”


    “我过生日我做主,我想给你买就给你买。”


    这话说起来实在豪气,李顾行心里畅快无比。


    望珊满打满算就去过一次网吧,碰过一次电脑和鼠标,还不是很会用。他耐心十足,牵着她的手放到鼠标上,教她怎么点击,又怎么滑动。


    点了几下,李顾行暗暗瞥一眼望珊的侧颜,自然道,“你坐到我腿上来,这样好操作。”


    望珊觉得原本坐着的位置也挺好操作的,但李顾行已经朝她的腰伸出了胳膊,她还是顺着他的动作坐到了他腿上。


    身高上的区别在坐着的时候也体现出差异,她和李顾行齐平,看屏幕正正好。


    李顾行又说:“往我肩上靠一点,有点挡着我了。”


    她扭头想要看清两人之间的位置,不料此刻就已经靠得太近。嘴唇堪堪擦过他的下巴,她又看见李顾行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他的手扣住她的肩,她顺势松懈脊背,靠在他的怀里。


    这下李顾行胸膛完全把她嵌住了。


    望珊还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李顾行低头,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看见他眼里的舒爽。


    花钱这么开心吗?


    李顾行轻轻撞向她的额头:“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商品。”


    望珊将视线挪向电脑,开始滑动鼠标。


    好多家店铺,她的手指都滑麻了,还没滑到底。


    “李顾行,在这里买的东西会寄到家门口吗?”


    “只要你填的地址没问题就可以。”


    “我怎么给老板钱呢?”


    “你打给银行,再从银行汇款给商家。”


    “好麻烦啊!万一银行不打钱怎么办?我要是收到的东西跟这上面的照片不一样怎么办?银行什么时候把钱给老板呢?老板要是收了我的钱不给我寄东西怎么办!”


    这些问题,他们也想到了,现在正在研发第三方软件。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边问,食指边快速往下滑,视线也只是在屏幕上一扫而过。


    李顾行终于看出些不对劲,问她,“这些都不喜欢吗?你可以在搜索框搜索的,不想买点衣服?”


    望珊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嘴唇微启,想法呼之欲出。


    李顾行捏住她的唇:“不买西装。”


    她没说出来的话变成一股气从嘴角溜出来,蔫了,“那没有了。”


    李顾行神色复杂,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抿着唇,心里有些怪异。他研发出来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电商平台,但是望珊不在“大家”的范围之内——偏偏这个平台是因为她当初的一句话而研发的。


    不说挫败是假的。


    他开口打算再问,譬如为什么不想买,是没有她喜欢的还是单纯不喜欢这个平台。


    可还没等他开口,望珊就瘫靠进了他怀里,道,“我没有什么想买的呀,我有衣服穿,家里也不缺什么。”


    于是李顾行想到,他们住的地方太小,小到稍微放一点东西就会显得很满。他不应该带她来办公室的,他应该带她搬到一个宽阔的地方,宽到他们现有的东西填不满,空到她觉得有很多东西要添置。


    比如衣柜,她把他们两个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可衣服还是塞不下;她一直说出租屋里自带的那个布衣柜是她第一个衣柜,可那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衣柜——真正的衣柜应该是木头做的,能正常开关门,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拉链上下一拉,“柜门”就跟返潮的墙皮一样往下掉。


    再等等,等回报大于投资,等他有了资本,他一定会马不停蹄带她搬出后街。


    李顾行亲亲望珊的发顶,关闭了购物页面,“那我们就不看了。”


    出来这一趟,望珊最终还是没有在网上买任何东西,倒是回家的时候顺路去了菜市场,买了点菜和肉。


    长寿面还是要准备的。


    李顾行之前没有看过她揉面,此刻才发现做这一碗面有多麻烦。比手臂长一点的折叠桌放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揉面的时候要全部撤掉。电磁炉有油烟,只能放在桌子底下跟电饭煲挨着;盆没几个,连同筷子一起塞进锅肚里。打开电饭煲,里面也有几块洗干净的碗。


    地上摆满了东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李顾行想帮忙,结果束手束脚不知道站在哪里。望珊也跟被定住了一样,全程都站在一个地方。


    那张小桌子,她揉一次面就被带起来一次,哐哐响得像是要断掉了。望珊不仅手上要使劲,脚也要使劲——踩着桌子底下的横杠,免得力气太大,把桌子掀翻。


    面扯好,桌子还来不及喘息,又摆上了锅。门打开透气,油烟一起来,隔壁就知道你今晚的晚餐是什么了。


    望珊在指甲盖点大的空间里悠然自得,李顾行看着她忙碌,分不清她是真的太灵活,还是已经适应了这样拥挤的生活。


    第64章


    …


    今年是个怪年, 好端端的葡萄只坐了一串果。


    房东每天都要在种葡萄的那块地前晃悠,浇水施肥授粉,试图挽救寥寥无几的收成。


    阿狗老老实实去公共厕所解手了, 他某天清晨睡眼惺忪往地里走,裤子脱了一半, 差点被前边站着的房东吓得尿裤子。打那之后他都不往那个方向去了, 免得好死不死跟房东碰上面, 真的尿了裤子。


    人工干预不成, 房东把葡萄不结果的原因归结在租客身上。说招了个卖肉的, 带来了病毒;来了一对搞噪音的, 没让葡萄休息好。


    至于离边上最近的那一户?那女的天天在外边晒衣服, 把阳光都给挡住了。


    大家听了,无一不是嗤之以鼻。把错赖到他们身上,不如说是非典把葡萄给杀死了。虽然阿狗经常给葡萄“施肥”, 但换了农村, 哪家哪户不是用尿用粪浇菜的?


    卢杏说她迟早要把那唯一一串葡萄摘了去, 但是现在不动手,要等到快熟了的时候再摘, 气死房东!


    她没等到葡萄成熟,九月份, 她女儿生日前,卢杏就回了老家。


    她的行李很少,所有整洁得体的衣服塞进一个大背包里,还能余出大半空间,装满给她女儿的礼物。背包上肩,她贫瘠的身体被压得险些直不起来,跟春节返乡的所有人一样变成了乌龟。


    望珊和王蔓菁一块送她去火车站, 坐在候车厅,她看着有些恍惚,就连望珊喊她都没听见。


    “杏姐。杏姐!”


    女人回神,蜡黄的一张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不用直接说,另外两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走神——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家里来的信了。


    卢杏天天想,日日念。一周一次的医院探视,她一见到望珊和王蔓菁就问有没有她的信。信是一根吊着她的胡萝卜,可要是连胡萝卜的味儿都闻不着,驴又怎么会有干活的力气。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要回家了。哪怕回去无事发生,就当给自己吃颗定心丸。


    望珊问她:“回去要坐多久?”


    “回去?回去要四十几个小时吧。”


    那确实久。望珊想起她跟李顾行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一次,他们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昏昏沉沉,只能在天际变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时间的变化。但他和她在一起,清醒的时候聊几句话,天黑的时候相互靠着睡一觉,也不会觉得时间难熬。


    卢杏孤身一人,心事重重的行程中,她的时间和缓缓前行的火车一样,极其漫长。


    “聊什么呢。那个杏,我给你买了点吃的,你拿着路上吃。”


    红色的塑料袋里,有泡面,有小面包,还有很多鸡爪火腿肠。零三年的火车站管控并不严格,家属能一路送到火车上。王蔓菁去买东西,担心赶不上,跑得气喘吁吁。


    三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列车员提醒马上要发车,望珊和王蔓菁才准备下车。


    临走时,望珊给卢杏塞了一个红包。


    她这是临时起意,早些时候准备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


    外出买红包来不及,好在她是一个念旧的人,这两年她们给她的利是袋一个没丢。望珊直接用的今年的利是袋,虽然红包是旧的,但是心意没差。


    “给小妹妹的。”望珊意识到这样差辈了,又立马改口道,“给小外甥女的。”


    卢杏没扭捏,笑着将红包收进了背包的内兜,说替孩子谢谢姨。


    红包切切实实到了卢杏手里,望珊这才急急忙忙下了火车。


    火车冒着烟慢慢晃悠走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问卢杏这次回去多久。


    “有啥好问的。”王蔓菁满不在意,“你看她行李多不多?不多吧。姐跟你讲,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


    望珊点点头——王蔓菁说的话,她大多都是相信的。


    过了十月份,李顾行又有了搬家的打算。


    公司步入了正轨,虽然跟银行贷的还有很大一笔钱没还,但大钱想还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还上的。除去大大小小的开支,他手头上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足以支撑他们换个环境更好的地方生活。


    李顾行急于摆脱出租屋里的一切。


    他不打算货比三家,要是找到合适的直接就租下,哪怕租金贵一些也无关紧要。有了空间足够大的房子,才能有添置其他家具的条件。


    当然,位置还是他来决定。


    李顾行对于选址有些犹豫,找个条件哪哪都好的地方就意味着要离后街远一些,对于望珊上班来说不那么方便——他其实想过不考虑她上班的事,发廊现在不像发廊,跟美容搭不上边,里边摆着一堆保健品,妥妥一个“四不像”;王蔓菁还总是和高达吵架,他打心底里觉得发廊不会长久了,望珊也会被他们影响。


    问问望珊?她肯定会笑眯眯地说“听你的”,但要是提到工作,她肯定会倔强地说“不要,我就在这里干。”


    在这件事上面,两人总是站不到一块去。


    他向望珊妥协,还是选择在这一块区域找房子,权当过渡。


    为了租房这事儿,望珊晚上又开始到公交站台接李顾行。


    先前他出车祸行动不便,公司正处于起步阶段,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赵文卓有车,主动提出接他上下班好节省时间。加上那会儿是冬天,他也就同意了。


    等腿稍稍好点了,行动没那么墨迹了,李顾行就拒绝了赵文卓的好意,自己上下班。毕竟接送这件事于公于私都能沾上边,还是泾渭分明得好,况且坐女人开的车,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习惯养成难,一招破功却容易,李顾行打那之后就没让望珊再来接,一直到现在。


    公交车即将进站,他站起来,一眼看见在站台翘首以盼的望珊,心里说不出地畅快。


    望珊注意到他,霎时站了起来,唇角止不住勾起。


    两人心里都有股新鲜劲。


    望珊表现得明显,车还没停稳她就先一步等在车门前,在男人下车的时候高声喊他。


    李顾行暗里舒爽,表面却显得平淡,只是嘴角旁的酒窝不自觉冒了出来。他上前一步,没急着牵住望珊伸出来的手,而是轻轻凑近她的脖颈。


    有风,大概是在他吸气间呼出来的。望珊屏住了呼吸,又一下红了脸。


    “你做什么呀?”


    她微微后撤,不让他靠太近。上了一天班,她下班之后就来等他了。不说大汗淋漓,但也出了点汗,还没冲凉呢!


    李顾行没给她躲避的机会,手往人后腰一扣,她就撞到了他的胸膛。望珊半长的头发上多是发廊独有的染膏味,皮肤上残留着一点点沐浴露的香。再顺着脖颈往下嗅,就是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没有闻到小旅馆那股子脚臭烟味,李顾行很满意。


    他现在有钱了,不需要望珊一天打几份工维持生活。作为男人,没钱的李顾行不想面对那段时间的事实,有钱的李顾行会用能力覆盖那段时间的事实。


    至于发廊的工作,她喜欢就当玩儿吧。他有钱了,能真正意义上养家。


    “没有偷偷去小旅馆打扫吧?”


    “没有。”望珊跟他十指相扣,又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我早就没有去啦!”


    李顾行明令禁止望珊再去小旅馆,望珊想偷偷去,但是旅馆的味道太重,除非洗澡,否则一定会染上重味。而且天气又要开始变冷了,她的两只手隐隐又有开裂的趋势。


    不去小旅馆,她还能去超市发传单。


    当然,她没把这份工作告诉李顾行。


    “李顾行,一头牛要多少钱?”她问。


    “什么牛?”


    “就是市场上卖的那种牛。”


    市场上卖的只有牛肉,哪有“一头牛”。李顾行不知道她那颗脑袋瓜里面又想到了什么,而且还跟牛有关。


    望珊又解释:“你还记不记得零一年


    那会儿,你去我家接我的时候,院子里拴着的那头牛。就那样的一头牛!”


    两年前的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更何况当时光顾着跑,谁还记得观察别的事情。望珊这么一提,李顾行觉得印象里好像有这么头牛,又好像没有。


    不过她既然提了,李顾行还是仔细想了想。


    他不记得牛,总归记得她家的院子有多大。山里没有多少块平坦的耕地,也没有湖泊,那牛应该不是耕地用的黄牛或者水牛,估摸着就是肉牛,养来吃牛肉的。而且块头八成不大,不然不至于注意不到。


    “一两千块吧。怎么了?你想养牛。”


    他们住的这点地方,养人都难,何况是牛。


    望珊摇摇头:“我只是想起来了,问问而已。”


    李顾行没细问,开始跟房东交谈。


    他最心仪的出租房肯定还是先前看中的那一房一厅,可惜房子不等人,这会儿早没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望珊:“怎么办?这套房子租出去了,只能找远一点的房子了。”


    望珊说:“没关系呀。”


    李顾行眼里的戏谑敛去,又问,“住的远了,你上班就不方便了。”


    “远的话可以走路嘛,坐公交车也行呀。我一个人都坐过好几次了!只要你喜欢就好,住哪都没关系。”


    她思考了一下,又问,“如果远的话,你上班会不会不方便呀?”


    李顾行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脸红,可他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他捏捏望珊的脸,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再在附近看看也不迟。


    他多花了点时间,找到一间各方面条件都不差的。定金交了,原本的打算是慢慢收拾后街这儿的房子,等到月底再搬过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普通的晚上,李顾行就带着望珊搬离了NO.5801。


    第65章


    望珊和李顾行的第二个家三十平米。


    住哪一层, 李顾行是有讲究的。这栋楼六层,他们住三楼,不高不低的位置, 下雨不用担心雨水灌进门槛,望珊每天跑几个来回, 上上下下也不用担心累到。


    三十平, 说不上大, 一眼就能把布局看得明白。进门就是客厅, 房间在右侧。尽头有一扇门, 开了之后厕所、厨房和小阳台连在一起。厨房在中间的部位, 左边是厕所, 右边带了一个小阳台,晾衣服不用再跑到外边拉绳子,原本摆在门口的葱和芦荟也有位置放。


    搬家是临时起意, 两人一件家具都来不及添置, 只有一个老实的木头沙发靠墙摆着。


    但他们行李多——李顾行清楚记得他们来后街时只有两件行李, 现在搬走时却用三轮拉了两趟,连门口种的葱和芦荟都拉走了。


    搬家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对过去的舍弃, 他不想拿太多东西,很多东西都和那间狭窄拥挤、充满霉味的屋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要摆脱那里的一切, 这些东西本就该属于那里,应该一块被舍弃。


    奈何望珊念旧,什么都想带走。


    换了平常,李顾行绝对不会让她带走那些破烂的——譬如她捡回来的泡沫垫,现在的床比原来的大暂且不提,到了新地方,买新的肯定必不可少。


    可在那样的情况下, 他最要考虑的是带望珊走,而不是跟她争辩什么用得上什么用不上。


    有时候为了爱人妥协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房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地板上黑脚印相互踩在一起,行李堆在进门一点的位置,连唯一一张木头沙发都堆满了。


    两人想休息,只能躺在床上。


    望珊带来的泡沫垫有了用处,她喜滋滋朝李顾行扬起下巴,摆上床去才发现泡沫小了,暗暗瞟了一眼他的脸色。


    李顾行勾了下唇,没有戳破望珊的尴尬。他们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根本不差这一个泡沫垫。


    房间有床,但仅仅只是有“床”,其他什么都没有,木头架子上空荡荡,没有床垫,孤零零一个靠着墙摆放。薄薄的一层泡沫垫摆上去,又盖了一层夏天用的凉席。被子成了床垫,两人和衣躺在上边,一人叽叽喳喳说,一人安静地听。


    望珊说:“明天我就能收拾好了,这里好大呀李顾行,会不会显得空?”


    他们带的都是些丁零当啷的小物件,光摆着这些当然会空。李顾行说他会买家具,先把急用的东西拿出来用,其他的等买了家具再收拾。


    白炽灯亮着,光线是后街远远比不上的。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楼房,钢筋水泥混凝土。墙壁有点发黄,但底还是白的,用漆刷一遍就亮堂了。墙角没有青苔,空气里也没有下水道的臭味。


    李顾行偏头看望珊,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的笑能咧到耳朵。


    望珊在畅想着明天还有以后要做的事,时不时偏头抵着李顾行的脑袋,在他耳边咯咯笑。蓄了一年头发从皮筋里溜出来,被她蹭得乱糟糟。


    他拨开她嘴角的一缕头发,因为她高兴而高兴的同时,仍觉得心里有哪里不舒坦。


    他问望珊:“今晚为什么和房东吵架?”


    来到后街的这两年,望珊的脾气见长。


    李顾行觉得这是好事,她刚出来的时候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时时刻刻躲在他身后——虽然他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毕竟不能时刻在她身边。他享受她对他的依赖,但不会阻挡她的改变。


    望珊性子软,很少跟别人起争执,房东除外。


    李顾行晚上下班回家,还没靠近家门口,远远就听见吵架声。


    尖一些,广普和方言掺杂的是房东的声音;绵一点,普通话之间多几缕不经意显露出来的方言的是望珊的声音。


    他听到前者的动静并未紧张,听见望珊的声音才开始疾步。


    这个点,阿狗和英子去天桥卖唱了;卢杏回了老家,至今没有消息,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没人“帮”望珊,房东咄咄逼人,她显得力不从心。


    房东骂她:“乞衣仔妹仔命,你老母大减价益你阿爸!滚出去,我不租房你!”


    望珊的脑子还在转,她面色通红,明显是气的,还有几分羞恼。李顾行好歹在这儿生活了多年,他听懂了对方说的话,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带望珊走是冲动之举,但并不是毫无准备。


    李顾行有带她走的底气,他也确确实实带她走了。


    放到其他人眼里,这是落败,但在李顾行眼里不是。


    他从不屑于和别人吵架,农村扯皮骂街的事情他没少经历,他厌恶这种事,接受过高等教育后,他更不会做这种没素质的事。


    不是因为搬家这件事本身不舒坦,那就是为了点别的,总归有个原因。


    李顾行向望珊问出这个问题,觉得心里已经有了些眉目。


    她跟房东吵架,多半是为了给卢杏出气。


    他已经在心里设想好了原因:房东骂卢杏,望珊气不过帮她出头,就跟以往一样。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他带她离开了那个环境,她们的接触也会少了。


    想到这,李顾行心里舒坦了。


    然而听了望珊说的话,他又不舒坦了。


    望珊噘着嘴,哼哼道,“我晚上在门口给我的葱浇水,她站在葡萄那里说我想偷吃她的果,我哪里想偷吃了!我都没碰过那个葡萄,顶多看一看!她不听,就一直说我穷


    ,说我猪八戒流口水,光馋没胆量。还说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没钱。我哪里没钱了!我才不想吃。”


    李顾行侧躺着和她面对面。


    他知道她说谎了,她怎么会不想吃呢?从来的第一天,望珊就问他葡萄是什么味道的。她可以去买一串尝尝鲜,可她却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一直省着这个钱。


    望珊省钱,多半是因为他。


    是他没给望珊花钱的底气,才会让她今天受气。


    李顾行忽然坐起来,说自己要出门一趟。


    望珊以为他要去跟房东干仗,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问他要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顾行勉强勾起唇,解开环在他腰上的胳膊,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好好在家等我,外边冷,不要乱跑。”


    望珊想跟着他跑,但是李顾行走得太快,铁门还没来得及闭紧,她只是慢了几秒,但是男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李顾行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紧凑的节奏彰显着他的着急。


    望珊也着急,她跟着跑到一楼,这里还有一扇门。


    这里的门已经关了,锁扣跟楼上的款式一样。她打开,门也推开了,正要走出去,视线里没有李顾行的身影,她又赶紧止住了脚步。


    视线里出现了好几条路。


    两年的时间让望珊对后街无比熟悉,可这里不是后街,她对此一无所知。


    犹豫的这几秒,楼道忽然陷入了黑暗。


    望珊心里一惊。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后街夜晚的路灯虽不能照亮一整条路,但隔一段亮一段,视线里总是有点光亮的。这里太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望珊松开支撑着门的手,彻底放弃出去找李顾行,秉着呼吸朝楼梯探去。


    脚底踩上了阶梯,手摸上了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冰凉冰凉,沾上望珊手心的汗,很快变得湿滑。


    她跌跌撞撞往上走,一个踉跄,胳膊撞到扶手,发出一声巨响的同时,视线也明亮了起来。


    望珊眨眨眼,觉得惊奇。


    她呆愣在原地,似是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又好奇到底是哪里亮起来的,于是抬眼寻找光源。


    灯泡就在两层楼梯的上方挂着,像太阳,盯着看久了眼睛会花。


    花一会儿,视线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余下花白的一片,提醒她刚才的光亮不是假的。


    望珊抬起手,试探着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空心的,指甲敲上去会发出一声脆响,在楼道里还有回音;灯亮了,足以照亮她回家的路。


    她踩着光,畅通无阻地回到了三楼,不用担心哪里会有坑洼,走着走着会崴脚。这个天气风大得很,但他们新家的门开着,不用怕走得急没带钥匙,穿堂风会嘭一下把门吹关上。


    楼下有小孩子在玩耍,追逐打闹的嬉戏声清楚地从房间窗户传进来,望珊推开窗,窗户没生锈卡壳,推的时候很丝滑,不用扶着窗往上抬一下。


    她探出脑袋,没看见小孩,只看到了亮着的路灯。


    很新奇的视角。


    望珊还记得初入城市,她最先到的李顾行的那间出租屋,两栋楼之间近得伸手就能握住。


    现在隔壁这栋楼挨得也很近,却不至于近得能牵手。对面楼的墙上贴着整面彩色的小瓷片,正对着他们的那一户应该和他们一样是两口子,女人还穿着厂服,正对着窗口做饭,空气里有刺鼻的辣椒味,望珊猜她应该是湖南的或者是四川的。


    再往旁边一点,亮着橘色灯光的那扇小窗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男人在唱歌,破锣嗓,唱的是《海阔天空》,跟阿狗有的一拼。不过论有没有走调,阿狗还是略胜一筹。


    炒菜的女人注意到她,望珊跟她点点头,笑着示意了一下。


    随后她关上窗,因为主动打招呼这事儿,脸蛋红扑扑的。


    她有好多话想对李顾行说,譬如楼梯的灯听见声音会亮;不管外面多冷,关上楼下的门就没有风了;这里的风并不张扬舞爪,窗户也不会砰砰直响。


    李顾行还没回来,望珊勉强按耐住自己的躁动,开始做些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把躺皱了的被子扯平,细心拉扯开每一条褶皱,这里没有那么潮,也没有那么冷,两个人盖一床被子或许就够了,不用再在上边盖一层棉袄。


    地板是瓷砖铺的,不是毛坯,乳白色的底子上有浅浅的细碎的花纹。望珊想起他们在NO.5801贴的墙纸,觉得应该把墙纸掀了一块带过来的。


    不过这里足够干净亮堂,没有脱落的墙皮,墙角也没有霉斑需要遮盖。


    明天她就开始搞卫生,把家里收拾好,再擦得干干净净,这样才有家的感觉。


    想到这,她又想到李顾行,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顾行!你回来啦!”


    李顾行气喘吁吁,笑着注视着望珊。


    他是跑回来的,冷风往他脸上身上刮,没刮退他的半点激情,反而将他的情绪越刮越高。腾腾热气从他周身弥散开来,他额头都是汗,气还有些没喘匀。


    望珊跟着他傻笑,看见他的鼻子通红,又看见一滴汗从他鬓角流下,心疼地要去给他擦汗。


    李顾行不在乎这点小事。


    他想跟望珊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想把她抱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勒得她捶着自己的肩膀说喘不上气才罢休。


    可条件不允许——他的手藏在棉衣里,指尖发着热,因为长时间握着东西,已经出了汗。


    那个东西贴着望珊给他织的毛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望珊心疼地给他擦去汗水:“你那么急做什么,留这么多汗容易感冒的。”


    那不重要,李顾行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喊她的名字,还有着些没缓过来,声音带着喘。


    “望珊。”


    藏起来的手从棉衣底下伸出来。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望珊终于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眼前忽地一亮,就像是站在黑暗的楼道,忽然亮起了灯。


    他宽大的掌心之上,托着一串青翠的绿葡萄。


    第66章


    李顾行一路上都在想望珊见了这串葡萄会是什么反应。


    她肯定会惊讶, 原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圆。惊讶之后是惊喜,她说不定会激动地扑进他怀里,问他这个是哪里来的。


    “李顾行!哪里来的葡萄……”望珊看看葡萄又看看他, 明亮的眼睛果真如他预想的那样变得更圆。


    李顾行笑了起来,脸颊边的两个酒窝带着少见的少年心性。他弯腰, 重重在望珊脸上亲了一口——他原本还想耍些小心思逗逗她, 以至于忘了她很聪明。


    她已经反应了过来, 几乎是窝在他怀里, 捂着嘴, 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地雀跃, 又生怕被第三人听见, 声音压得细小,像是在说情话。


    “这是房东种的?”


    “对,你怎么这么聪明呢?”李顾行紧紧搂着她, 这下他亲不到她的脸颊或者她的唇了, 不过他也会经常亲她的头发, “就是房东种的。”


    望珊感觉不可思议,眼神里复杂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她不敢相信李顾行会做这样的事, 但想到房东发现葡萄没了之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样子,她又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他的心跳声几乎要把她的耳膜震破, 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偷窃的这个行为,亦或者二者都有。


    望珊快要在他炽热的怀抱里窒息。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被他灼热的体温、还有他那句直白的夸奖烘得脸红。


    她喜欢李顾行这样说,但她只是自己心里偷偷想,不会直白地告诉他。


    简直太难为情了!


    李顾行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他环视一圈屋里,想找个地方放这串葡萄。可现在“家徒四壁”, 唯一的沙发也堆满了东西。不过这些不


    重要,他可以一直握在手上,让望珊吃就好了。


    他松开望珊,摘下一颗最大的来,在衣服上擦擦,快速塞进了她嘴里。


    望珊原本想说话,她害怕偷摘的事情被发现。


    但比担忧更先来到的,是葡萄汁水的香甜。


    望珊想起了很早很早之前吃的那串菠萝。


    她后来才知道菠萝不是咸的——菠萝原本是甜的,泡了盐水才有了咸味。


    而葡萄呢,她现在知道了,葡萄是酸甜的,还有点涩味。


    牙齿猝不及防刺破果皮,酸中带脆,带着一股特有的生涩气息。涩味碰上果肉,又被酸涩和寡淡的甜遮盖,果肉偏硬偏脆,汁水不是迸发的,更像是一个小坑,风吹雨淋成了小水洼,忽然被牙齿“踩”了这么一下,溅出些水花来。


    望珊舍不得吞,嚼久了越能感受到果肉里掺杂的纤维,并不那么细腻,甚至于有点柴。


    嚼久了,她对葡萄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绿葡萄是酸涩的,仔细品才能品出里面的甜味。


    “好吃吗?”李顾行盯着她,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点反应。


    望珊说:“好吃。”


    她学着他的样子挑了一颗最大的,在温热干净的掌心里小心地反复揉搓,递到他嘴边。


    李顾行嚼了两下,眉头缓缓蹙起。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吃,还差点时日才到最好的赏味期,因此房东才迟迟未摘。他捷足先登,只能吃到完全成熟之前的滋味。


    望珊不知道葡萄应该是绵密香甜的,李顾行想。她说“好吃”,或许是因为她不挑食,寡淡无味的萝卜她都能说好吃;又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特地摘来的,哪怕烂了,她都会笑着说喜欢。


    应该再等等的,日子长了,甜才会盖过涩,变得醇厚。


    他暗自思考的时候,望珊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一边一个,把她的脸颊都塞圆了。李顾行看着她,她傻傻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用额头去碰她的。


    是不是纯甜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望珊能高兴,他什么时候去摘都可以。


    “李顾行,我们要是被房东发现了怎么办?”


    “她又没亲眼看见我摘了,口说无凭,葡萄种在外边,谁摘都有可能。都吃进肚子里了,她哪里来的证据——只要你别说漏嘴。”


    李顾行点点她的嘴唇,望珊赶紧把唇抿起来。她本意是说自己肯定不会说漏嘴的,却不小心把李顾行的手指给抿了起来,霎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幽幽盯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抽出来,捧着她的脸亲上她的嘴。


    望珊的脸红得没法看。


    李顾行觉得怎么都亲不够,他亲她的嘴,亲她的嘴角,亲她的鼻尖眼睛,甚至她的睫毛,“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一亲就脸红?”


    望珊不敢直视他,只闷闷地扑进他怀里,又娇又俏,“你都不脸红,大色狼。”


    “你都不敢看我,怎么知道我没有脸红?”


    他这么说,望珊就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他。李顾行垂下脑袋让她看个仔细,他把光线遮住了,一下看不真切,望珊不自觉专注起来。


    盯得越久,她的脸又热了起来。他呢?脸一点没红,眼神、嘴角,酒窝,全都是戏谑。


    “哎呀!”望珊一下扎进他怀里,嗡声说以后都不要理他了。


    李顾行把她抱了个满怀,胸膛传出一阵接一阵的闷笑。


    等到明年葡萄成熟时,他一定要把所有品种的葡萄都买来,让她吃个遍。


    温存完,望珊又开始往嘴里塞葡萄,还不忘往李顾行嘴里塞。


    他边嚼边含糊问她:“为什么要一下吃完?”


    望珊呜呜说着话,李顾行仔细分辨一下,才明白她在说:“都吃进肚子里,房东才找不到证据呀!”


    李顾行乐不可支,他把剩下的半串葡萄放到厨房里,望珊亦步亦趋跟着他,正想继续摘的时候,不料被他一下拦腰抱了起来。


    葡萄掉在了地上,她惊呼一声,又被李顾行重重的亲吻盖了下去。


    “刚还说你聪明,还是那么笨!”


    “我哪里笨了!”


    “就是笨。”李顾行把她放倒在床上,“你是世界上最笨的小猪,别吃了,睡觉!”


    望珊咯咯笑着在床上滚了一圈,脑袋碰上了墙,她这才停了下来,把脸缩在棉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李顾行。


    李顾行总是受不了她这么虔诚的眼神。望珊害羞且腼腆,她很少会直白地说“我爱你”,可李顾行知道她爱他,从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里。


    从心脏的位置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烫得他浑身发热。


    他躺到她身边——床垫的尺寸不合,往外边躺一下就会凹下去,两人还是跟在后街的出租屋一样,紧紧抱着。


    “笨。脑袋疼不疼?”


    “不疼。李顾行,我睡不着了怎么办?”


    睡不着?睡不着是正常的,李顾行也睡不着。他上半身仍然抱着望珊,下边却微不可察地朝外挪了挪。


    他们是成年人了,又跟夫妻没区别,顺着情动发展些身动也正常。可环境过于简陋了,至少把床布置好才行,他不想委屈望珊。


    他扯扯裤子,跟她说话转移注意力。


    “明天我们就去买家具。”李顾行一手把望珊搂在怀里,一手在房间里指点。


    “那里放一张大衣柜,我们去家具市场看,买新的,至少要有两层,小的那层放我的,大的那层放你的,你不是总想要个自己的衣柜吗?


    墙壁呢,我们也买一桶油漆。不,看你喜欢吧。你想要重新刷漆还是贴墙纸?都买吧,墙壁刷漆,瓷砖贴纸。”


    客厅也要精心布置,要买一张真正的桌子,长一点宽一点,还要买两张椅子——不是那种塑料胶凳。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坐在桌子边吃饭,不用挤在门和墙壁之间,或者坐在床上。


    椅子要怎么摆放呢?李顾行想,他喜欢看望珊吃饭,那就面对面摆着好了。


    还有电视机、冰箱,这些都要给她添置起来。尤其是冰箱,等开了春,天气很快就热起来了。望珊吃不完的菜可以放进冰箱里,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她吃隔夜菜拉肚子。


    洗衣机要赶紧提上日程,马上进入寒冬了,她的手碰水总是会疼。他太忙,说好他来洗,可总是没时间。望珊每次在他说他洗的时候都笑着说好,到头来还是她承担了所有。


    再去一趟花鸟市场吧。动物就算了,她在老家养鸡养鸭,没道理来了城市还要照顾这些牲畜,多买几盆花吧,反正阳台的位置宽敞,自家的地盘,她想种点菜也没人有意见。


    厨房足够大,她做饭不用再把锅碗瓢盆挪来挪去。他明天要订煤气了,还要买个燃气灶,这样炒出来的菜就有锅气了。家里还能多买一些碗筷,万一她邀请朋友来吃饭呢?


    他幻想卢王两人来家里的场景,霎时皱起眉,又松懈下来。


    算了,望珊高兴就好。


    他说完,偏头看向望珊。她的头发在他的肩膀和脖颈之间磨蹭,弄得他心痒痒。


    “看看你还有什么想买的?我们明天一起买回来。”


    望珊觉得没什么了,李顾行说了好多,她很多都没记住,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些东西。


    她更多在想买这么多东西,会花很多钱才对,可她不忍打击李顾行的热情。


    再说了,想想又不用花钱。


    “嗯……”她真就想到一点,未语先笑,不好意思地埋进李顾行的脖颈,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李顾行……”


    “嗯?”


    望珊呼出的热气喷洒进他的血管,李顾行觉得她是故意的,一把把她抱举到身上,咬她的下巴,咬她的嘴唇。


    “李顾行。”她不好意思直视他,对视一眼又快速挪开。


    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凑到他耳朵。


    “我觉得,我们要先把这张床收拾好。”


    李顾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对的,他们要先买一张尺寸合适的床垫。


    第67章


    望珊说得对, 最要紧的是这张床。


    就这样穿着衣服睡,晚上肯定会被冻醒的。李顾行亲亲望珊的脸,拍拍她的后腰叫她起来。


    望珊刚从床上爬起, 还没把眼前的情形看清楚,他就一把掀起了被子, 还故意盖在她脑袋上。望珊被罩了个措手不及, 边钻出来边说他讨厌。


    被嫌弃了, 李顾行反而笑得更张扬。他把下面垫着的竹席撤了, 还剩一层泡沫垫。光躺在床板上怎么行?他没把这个旧东西撤


    了, 而是翻出盖风扇的布, 铺在了上边。


    新家的第一晚, 哪哪都是简陋的。两个枕头挨着彼此,李顾行把望珊搂在怀里,用被子和身体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不受一点冷风。


    第二天, 两人就去了家具市场。


    地方是王蔓菁推荐的, 她原本的建议是二手家具城,发廊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二手购入的, 那几把可旋转升降的轮滑椅就是在那儿淘的。虽然是旧的,但胜在她眼光毒辣, 完全看不出来。


    有条件了,李顾行自然不想把别人用过的东西放进新家。


    他没直说,望珊看不出来。但王蔓菁多精一个人,她从他细微至极的皱鼻动作里看出了他的态度,于是立马改口:


    “去金屋街吧,都是新的,价格也实惠。”


    地如其名,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长街,放眼望去全都跟桌椅床柜有关,还有不少做铁架焊接的,火星子四溅。


    “别看那个,对眼睛不好。”


    李顾行拉走望珊,她挪开视线,看见墙头挂着的满满当当的“家具”招牌,当真觉得眼冒金星。


    卖柜子的居多,他们就从衣柜看起,这也是李顾行的首要目的。


    他最看中的是一个双开的大衣柜,姜黄色,老板说最近很流行这种颜色,搞家装的基本上都要买这个,尤其是房间,弄一个四开的大柜子,靠近门口的位置再加几个环形,别提多时尚。


    等他买了他们俩的房子,肯定也要按照潮流装修的。可惜他们现在的出租房不够大,装了四开的衣柜再加上装饰,难不成要让人睡进衣柜里?


    他继续打量这个衣柜。


    柜门打开,上边一层窄一点,可以放叠好的衣服,下边一层宽敞,还有一个杠杆用来挂衣服,下边的位置同样可以叠放。柜门关上就是一面镜子,这样正好,以前那屋只有厕所有挂镜子的位置,现在她起床换好衣服就能照到。


    衣柜下面还有个抽屉,放些小杂物也不错。


    李顾行看向望珊,故意问她喜不喜欢——他早就从那面几乎能照到全身的镜子里看见了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


    他早就说了,这才是真正的衣柜。


    真正属于她。


    “就要这个了,能配送到家吗?”


    “当然成。”老板喜滋滋掏出票据,边填边说,“这都是实木家具,能用二十年不坏,质量好得很!给你打个折,这个价。”


    望珊伸长脖子要去看,李顾行抬起胳膊挡住她的小身板,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望珊就知道了,这衣柜肯定不便宜!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用这么好的衣柜,只要放在他们屋里,能放自己的衣服,哪怕是之前那个布衣柜也没问题。


    他赚钱不容易,钱要省着花才行。


    “李顾行!”望珊压低了声音喊他,他填写新地址,假装听不见。她急了,扯了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男人不设防,又真没想到她的力气这么大,真就被拉了出去。


    “太贵的不买,我们去蔓姐说的那个二手市场吧?”


    “不去,我定金都交了。”


    “可以退的呀!”


    “退什么。”李顾行捏住她气鼓鼓的脸,好笑道,“你生气做什么?二手的能用多久?要买就买个好点的,这柜子能用二十年,等以后孩子出生还能传给下一代。赚钱就是为了花的,知道吗小管家婆?”


    他赚钱就是为了给她花的。


    因着李顾行的调侃,望珊的脸色缓和许多,可一下花出一笔巨款,她还是觉得心疼肉疼。


    李顾行当然也知道,他捏捏她的脸,说,“好一点的衣柜,存放衣服的条件也好一点,衣服回南天就不怕潮了。”


    回南天要是真的来了,该潮的地方照样潮。他这么说,只是因为知道望珊会在意这个,也知道望珊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所以会相信他。


    她果然没再抗拒,又嘟嘟囔囔说要再给他买几套西装,这个柜子才值回来。


    李顾行哭笑不得。


    他是老板,就算天天穿着背心短裤、踩着人字拖出门上班都没有关系。


    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说,这傻瓜才刚刚接受他买这个衣柜呢!


    这家还卖吃饭的桌子,来都来了,李顾行的本意是一起买了。


    但刚刚才支出了这么大一笔,望珊脑袋晃成了拨浪鼓,说着“不要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桌子凳子就让望珊去淘吧,免得她天天惦记价格,桌子长了鼻子凳子长了牙,菜放上去香气就会被吸走,一坐下来就会咬她屁股。


    买完衣柜,李顾行又带着她去买床上用品。


    最先考虑的肯定是床垫。


    李顾行对买床垫没有什么经验,他读书时期的“床垫”只是一张褥子,半根指节薄厚。从初中开始,他住宿多少年,这张褥子就躺了多少年。书是越读越厚,褥子越睡越薄,把望珊带到身边的那一年,这张褥子的厚度跟竹席没有什么区别了。


    要是是夏天,破褥子就垫在底下,竹席垫在上边;换了冬天,竹席在下,褥子就换到上边。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们都还枕着,原本望珊也要把这个一并带过来,李顾行见上边缝缝补补,四个边都已经磨损得看不出棱角,干脆丢了。


    望珊以前在家睡稻草床,到了城市躺木板,其实还不如以前的稻草床软。


    但和李顾行同床共枕,躺什么床她都无所谓。


    老板说床垫是什么棉做的,支撑性怎么怎么好,李顾行打量床垫,好像在看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可眼神的状态却是和打量衣柜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里是空的。


    知识的匮乏可以用读书来弥补,但生活经验的缺失却像一个漏洞,风呼呼往里面灌,某天开始填上棉花,人也是麻木的。


    李顾行伸手摁了摁边缘,感受手指挤压后的回弹。他露出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当然不能露怯。


    “坐上来试试。”他对望珊说,语气很是自然。


    他说了,望珊才知道原来这个床垫是能试坐的。她小心翼翼坐上去,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块,又被稳稳托了起来。


    像果冻。


    她的表情就跟第一次吃到果冻时那么可爱。


    望珊经常看见后街的小孩们吃果冻,有些小孩喜欢一口吞下,有些喜欢含一半进嘴里,或者就这么放在壳子里吸。她想,如果果冻能拿来坐,估计就跟这个床垫一样。


    她惊奇地看向李顾行,没表态,但李顾行已经从她小孩般的表情里有了打算。


    老板就在一旁看,没有制止或者不耐——其实本来就可以坐,甚至躺上去都没问题。早在他们之前,已经有无数人坐过那个女人现在坐的位置。


    “怎么样?”老板搓着手,笑得像是敦厚老实的弥勒佛,“这款是我们卖得最好的,现货就只有这一张,需要的话我们现在就打电话联系配货,直接送到家,今晚就能睡上。”


    李顾行下单下得干脆。


    价格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看望珊的表情想来质量不错。更重要的是换了别家店,他能做的还是摁一摁。


    想要不露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尽快做决定。


    确认好尺寸,他干脆利落地付了钱。衣柜和床垫都是先交定金,货到了再结尾款。买完这三大件,算好要给的钱,李顾行兜里的钱所剩无几。


    其他的大件只能往后再慢慢添置,他把剩的这点钱掏出来,有一张绿票子,一张蓝的,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钢镚。


    硬币用来坐公交,蓝票子是他明天的饭票,还剩一张五十可以用,他打算去花鸟市场,给望珊买一盆花。


    或者是菜市场,看她想种什么菜。


    望珊决定去花鸟市场。


    她不是真的要买花,家里有小葱和芦荟,在她看来已经够了。李顾行天天都要去上班,好不容易能匀出一天跟她在一块,她不想浪费时间。


    他们还没约过会呢。


    王蔓菁说小情侣哪有不约会的,你看秀秀和吴莫愁,下了晚班都要一块去压马路。在厂里上班的人都是如此,更何况他们两个都不在厂里上班。不去舞厅跳舞喝酒,逛逛公园也是要有的。


    望珊觉得现在就是个约会的好时机。


    约会怎么能约到菜市场去?


    她牵着他的手,每一个摊位都要驻足。李顾行的电话一直在响,他一边分心接电话。一边回应望珊的话。


    慢慢地,她那张小嘴不叭叭了,眼睛也不往摊位上滴溜溜转,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李顾行是挂断电话之后才注意到她的。


    望珊的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生气,他的心因为这个充满理解的眼神微微颤动,决心要好好陪她逛完这里。


    “有喜欢的吗?”


    他牵紧她的手,主动带她走进一家花卉店。


    再过一两个月就过年了,老广喜欢行花街,市场这个时候就已经把花摆了出来。李顾行指着玫瑰百合问她怎么样,望珊看了眼没有根的花,摇了摇头。


    他又问她那盆三角梅如何。


    现在正是三角梅的花季,五颜六色的花开得正艳。望珊看着他指的方向,心想原来这个叫做三角梅。


    后街有一户二楼的人家就种了这个。


    刚到后街的时候她不认路,靠着他们窗台上的这盆花才勉强记住。细长的枝条伸出窗外,那会儿只有叶,没有花;那年的这个时候,枝条上像现在这样开满了一簇一簇的粉白的花。


    老板说这个品种叫“绿樱”,好养活得很。


    见望珊盯着这盆花看,李顾行觉得她是喜欢的,打算买下来。


    电话又开始响了。


    公司打来的电话,他知道是急事。可买花也是急事,他想到望珊的眼神,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接电话吧,她能理解的。


    买花吧,说好陪她的。


    “走吧。”李顾行匆匆付了钱,然后抱起那盆花,另一手接起了电话。


    望珊朝他伸出去的手停滞在半空。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不牵自己的,出门这一趟,他的电话响了无数次。他只是太忙了,忙着打电话,忙着接电话,忙着挑选家具,忙着和下属沟通,忙着和老板交流。


    他太忙了,一手要抱着给她买的花,一手要抓紧他们的生活。


    以至于忘了要牵她的手。


    第68章


    新家具搬进了新房子, 新花住进了新阳台。


    镜子不宜直接对着床,衣柜安置在了床的侧边。望珊对新家的“大”面积有了切实的感受,衣柜贴着墙壁摆放, 中间的过道完全足够打开柜门。


    她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大敞的柜子足以放下一个她。


    “不想睡床, 想睡衣柜?”


    李顾行倚靠在门框边笑她。


    对上他打趣的视线, 望珊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打完电话啦?”


    她腼腆地朝他笑, 脸颊飞速飘起两坨红晕, 原本有些呆呆的神情一下变得灵动。李顾行心尖微颤, 一下跨过挡在门口的编织袋, 坐到了她身边。


    床垫陷下去一块,乍一下感受到柔软,就算是坚硬的骨头都难以抵挡。


    李顾行少见地感觉新奇, 只是面上不显。他顺势搂过望珊的腰, 和她一块倒了下去。


    没有铺床单——望珊给他们买的新床单还晾在阳台, 很温柔的杏色,上边还印着淡白淡粉的小花, 不比阳台种的那盆绿樱差。


    三角梅呢,她把枝条从防护栏之间伸了出去, 这样不仅他们能看到,过路的人也能看见。


    望珊说那盆三角梅有香味,李顾行对着花蕊闻了又闻,觉得她误会了,说不定那是洗干净的床单上的味道。


    他嗅了嗅柔软的床单,又觉得床单的香也不是那么香,于是从后搂住了望珊, 埋进她的头发和脖颈之间。


    香味的源头在这儿才对。


    那会儿望珊在干嘛?她在给三角梅浇花。他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碗里的水洒了出来,她惊呼一声,娇娇地扭头瞪他一眼,说他做什么呀。


    想到这,李顾行嘴角的笑更深了一些。


    他觉得已经感受到了床单垫在身下时的柔软,还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他上班的时候,坐在电脑前总是会不经意往衣领上轻蹭,闻上边的皂香——望珊的衣服上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相视而躺,都看懂了彼此之间眼神里的情绪。


    他伸手给她挽起脸颊上的碎发,望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试探着问,“太软了对吧?李顾行,我感觉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确实太软了,但不至于睡不着。


    李顾行看着她灵动的眉毛,看她亮晶晶的眼神,看她滔滔不绝的小嘴,心里像是被醋熏了一道。


    有些人生来就睡在柔软的大床,而望珊陪了他这么多年,睡到床垫,脑子里想的是躺在上边还能不能睡着了。


    “睡多几天就习惯了,到时候让你睡回木板你才是真的睡不着了。”


    “李顾行,我们还会回到后街吗?”


    望珊的工作在后街,她当然会回到后街;可她用上了“我们”,就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李顾行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说,“不会了望珊,我们不会回去了。”


    他可能会回到后街,因为望珊在后街的发廊工作;他可能会接她下班,或者去那里剪个头发,但他们永远都不会回到NO.5801了。


    望珊的表情有点落寞。李顾行想,他们在那儿住了那么长的时间,她只是需要过渡一下。


    她很快振奋起来:“我要赶紧把衣服收好才行!你的西装不能一直堆在袋子里,会皱的!”


    西装最先挂进衣柜里,然后是夏衣,最后才是现在要穿的冬衣。


    “咦?”望珊忽地叫了一声,李顾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脚边的编织袋已经空了。


    衣柜还有大半位置没有填满。


    她把身体探进编织袋,像是在检查红白蓝条纹的袋子有没有偷藏她的衣服。边上的李顾行忍俊不禁,探出胳膊搂住她的腰,把人捞了回来。


    “别看了,里面没有衣服了。”


    不是编织袋吃了她的衣服,是衣柜太大,而他们的衣服太少。


    去年没给她买新衣服,今年过年一定要给她买新衣才行。


    她那件红棉衣穿了三年了。


    望珊关上柜门,正对着她右侧的镜子照映出他们的样子——她被自己的傻样笑到了,李顾行在边上注视着她,眼神微微涣散,像是在思考什么。


    “李顾行!”


    “嗯?”


    “你晚上想吃什么?”


    “看你。”


    早上买的菜就放在阳台,这里目前还没有添置什么东西,连桌子都没有。大米挨着门放,能稳住的同时还能抵着阳台门。


    厨房原本就有一个位置是放煤气的,能同时供应燃气灶和厕所里的热水器。电磁炉被他们搁置了起来,望珊很少用燃气灶,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老家做饭烧柴火,在后街用电磁炉,她只有在李顾行伤了腿的那时候才会借用英子和阿


    狗那间屋的厨房做饭。


    “开火的时候不要靠那么近,头发不要了?”


    望珊赶紧退远了些。


    她的头发好不容易长到这个长度,可不能烧没了。


    在新家吃的第一餐有些狼狈。


    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桌子,两人只能把菜放在红胶凳上。这样一来又没了坐的地方,李顾行把客厅那张木头沙发挪了过来。


    沙发太滑,坐着的时候总是往后滑,两人像是面对王母娘娘御赐的蟠桃,背挺得一个比一个直,嘴还没嚼累,腰先累了。


    望珊说我们坐到扶手上吧。


    两边扶手,一人坐一边,背是不用挺直了,但是两人变成了牛郎织女,之间隔了一道银河。


    还没吃呢,两人都笑了起来。


    最后菜被端到了厨房,电饭锅被暂时挪开,两人站着吃完了这顿饭。


    望珊吃着吃着往李顾行肩膀靠了一下,笑着说,“我要快点去买桌子才行了李顾行。”


    李顾行挑了一下眉毛,把碗里的肉夹给望珊,“偶尔站着吃也不错,促进消化。”


    望珊咯咯笑起来。


    晚上躺在新床垫上,两人都有点睡不着。


    隔壁那栋楼的住户又在炒辣椒,关着窗,味道还是飘进了他们的屋子里。


    望珊猛地从被窝里冒出来,还没呼吸到新鲜空气,刺鼻的辣味先让她的叫声变了调,短促又高昂。


    她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紧接着就咬住下唇,生怕声音露出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在后街的每个躁动的夜晚,她的唇一定会肿起来,李顾行身上也会出现很多牙印。


    “可以叫出来。”李顾行贴近她,他的声音也有点急促,但远没有望珊那样剧烈。


    那对夫妻好像在说话,交流声窸窸窣窣传到这边。更显眼的是光亮,他们厨房的灯照过来,被窗户过滤一道,屋里的人和物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影。


    望珊不好意思直视李顾行,她摇摇头,更不好意思照他说的那样做。


    冬天的汗水流起来不比夏天肆无忌惮,但被窝里是春天,冬雪消融,汗水从皮肤里沁出,打湿了她的鬓发。


    汗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李顾行分不清她流的到底是汗还是泪,分来分去,他只需要确认她是舒服的就行。


    “我想听。”他贴在她耳边喊她,“望珊。”


    她哼哼一下,咬住他的肩膀。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


    李顾行用了点力,望珊咬着他的牙口松了,也遂了他的愿。


    男人贴着她的脸颊,低沉地笑了出来,又被她突如其来的收缩上了一课。


    缓了缓,他慢慢地,边动边说,“没事的,你看他们都没反应。”


    他好像真的不是为了安慰她才说的,望珊聚精会神听了一下,他们还在讲话,并没有因为外面的动静有什么异常。


    反倒是李顾行不高兴了,生气她此刻的分心。


    望珊哼哼唧唧地搂紧他。


    被子湿了,有汗有水,他们就这一床被子,换是换不了的。李顾行把被子翻了个面,重新把望珊给裹上。


    望珊觉得自己被李顾行当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从耳根到脚,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乱糟糟的脑袋露了出来。


    床垫上覆盖着的塑料膜没撕,没有床单,上边的水痕就很明显了。她能看清楚上边微微下陷还没复原的痕迹,某一块区域的塑料膜又被拉扯伸张,褶皱就像水波;再换个角度,对着灯光,上边的小水珠看得一清二楚。


    望珊别过脸,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李顾行在收拾,他拿了毛巾,把床垫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擦到望珊的位置,他注意到她红彤彤的脸,暗暗笑了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她发出一声惊呼。


    “冷不冷?”他亲亲她通红的鼻尖。


    望珊一点都不冷,她全身上下都裹着,反倒是李顾行,只套了一件薄薄的秋衣。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擦完床垫,又拿着毛巾跑到了厕所。


    厕所和浴室还是一个空间,不过比后街的大多了,不用站在蹲便器上,洗澡的时候会一脚踩空。这里还有热水器,洗澡的时候不用再用热得快烧,一打开就有热水。


    李顾行换了一条毛巾回来,贴上望珊的脸时,毛巾明显是热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颊,又擦擦她的脸。


    毛巾本来还要给她擦身体的,但他此刻很迷恋对于她的亲吻。或许是因为她此刻的样子太可爱,李顾行的亲变成了咬,咬她的两边脸颊,咬她的鼻子和嘴唇。


    望珊又发出哼唧声,对他接连不断的小动作有点不满。


    他笑着,重新给她擦脸。


    毛巾彻底凉了,他只好重新洗一遍再给她擦身体。


    今晚变得很好睡了。


    望珊迷迷糊糊躺在他怀里——床的空间足够大,两人同时翻身都没问题,可他们还是喜欢抱着睡。她往李顾行怀里靠,嘟嘟囔囔说明天要去买桌子。


    李顾行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她,跟她一块去二手家具市场的人是王蔓菁。


    天天待在发廊,王蔓菁很乐意抽出半天时间陪她逛市场。


    “你跟你男人商量过没得?要买什么样的桌子。”


    商量归商量,但这里的家具都是二手的,选择肯定没有一手的多。望珊对桌子摆放的位置有打算,觉得看过的这些都差点意思,不是高度不合适就是长度不合适。


    王蔓菁说:“皇帝老头选妃子都没得你这样要求多。”


    话音刚落,望珊眼睛一亮,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王蔓菁跟过去,问,“这能行吗?”


    桌子是桌子,但不是正儿八经用来吃饭的。


    望珊觉得行,她问,“蔓姐,你知道哪里有定桌面的吗?”


    有王蔓菁帮忙,李顾行晚上回家的时候见到了他们家的新桌子。


    王蔓菁说的不无道理,桌子是桌子,就是不是用来吃饭的,而是用来打麻将的。


    “麻将桌?”


    李顾行看着靠着阳台那道墙摆放的桌椅,难以自抑地挑挑眉,有些吃惊。


    桌面是绿的,胜在完整,其他地方刷了深棕色的漆,黑亮有光泽。最重要的是,买一张桌子,配套了四张正正好的椅子。


    望珊说:“我定了桌面的,照这个尺寸做的,等桌面做好就看不出来是麻将桌了。你觉得呢?”


    她有点小心翼翼,在观察探李顾行的神色。


    李顾行吸了口气,望珊的心也提了起来。


    但很快,她的心又泡进了蜜里。


    李顾行捧着望珊的脸重重亲了她一口。


    他夸赞道:“望珊,你真是聪明死了!”


    第69章


    搬了家, 很多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望珊的日记本也是。


    她写日记的习惯是搬去后街养成的,不说天天写按时写,但只要得了空, 她就会把这段时间的日记补上。


    发现日记本丢了,是搬来新家后的第三天。


    定制的桌板到了, 铺在麻将桌上正好, 要不是雀友, 换了谁都看不出来这原本是个麻将桌。桌子每边都有个抽屉, 打麻将时放的是钱。现在麻将桌变成了饭桌, 抽屉里倒不至于放碗筷, 但也放上了别的东西。


    望珊在自己常坐的方向放了笔, 这段时间太忙,她打算把缺了的日记补上。


    笔准备好了,本子找不到了。


    望珊把家里找了一圈, 还是不见日记本的踪影。


    她想回NO.5801找, 可李顾行才摘了房东的葡萄没多久, 她其实是没有这个胆量的。就算真去了,房东大概也不会同意她进去。


    李顾行回家的时候, 望珊坐在客厅怅然若失。


    “日记本丢了?你确定装走了吗?”


    望珊觉得自己带走了,又不敢确定。那天晚上他们走得太匆忙, 可能落在了出租屋,也可能掉在了路上。


    要是落在了屋子里还好说,要是掉在了路上,那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李顾行把人抱到怀里,抚着她的背上下安抚,“掉就掉了,我们买一个新的好吗?”


    他内心惊讶那个小小的本子竟然能记下两年多以来发生的事, 但他肯定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哪怕是葱,养了两年没了都会可惜,更何况是记录了两年多的笔记本。


    新的笔记本质量更好,李顾行特地给她挑选了一个软皮的封面,还有一根绳子可以捆起来。


    望珊提起笔,酝酿了很久,怎么都没有要记录的欲望。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笔塞进了桌肚里。


    她第一次在上边记录的事很悲伤,有关卢杏,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收到的第一封信来自卢杏。


    信直接寄到了发廊,到的时候望珊正在给客人的头发焗油。


    邮递员扯着个大嗓门喊:“望珊!望珊是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哪怕是正在做发型的顾客都控制不住地转动视线。要是在山上,哪怕风卷着她的名字翻过两个山头都无所谓。可这是在城市里,发廊这么大点地方,所有人都把她的名字听了个清楚。


    望珊红着脸,摘手套的动作都卡壳了好几次。她小声说“这儿!”然后顶着众人的视线走到门口,珍重地接过了这封信。


    邮递员又说:“王蔓菁在吗?还有你的。”


    “耶?”王蔓菁丢下手里的搓甲刀走过来,同样稀奇得很。她朝望珊手里看去一眼,又仔细打量自己手里的信,说,“杏寄来的。”


    信很厚,别说摸,就算看都能看出来。望珊第一次收到信,像是读书时期收到了情书,心脏扑通扑通跳——她这个年纪,有条件确实应该在读书,有那样的表现也无可非议。


    她想立刻拆开看,可还要工作呢。这么急匆匆的,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于是望珊把信放到前台的抽屉里,重新戴上手□□头发,止不住地笑。


    卢杏肯定快回后街了。


    杏姐会在信里跟她说什么呢?望珊想,她走了这么几个月,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她可能忙着给孩子打扮,然后带着孩子出去玩。那么多亮晶晶的蝴蝶结呢,一天换两个都换不完。她那么想孩子,肯定是太高兴了,忙着跟孩子多相处,所以才会这么晚才来信。


    这几个月里望珊经常会想起她,卢杏肯定也很想自己。


    她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嘛。


    望珊硬生生忍到了下班,王蔓菁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们一人一封信,卢杏肯定有不同的话想跟她们说。


    友谊里面也要有只属于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呀。


    望珊一路跑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速度都没有她快。她喘着大气,一巴掌拍开客厅里的灯,然后坐到那张麻将桌前,打算仔细看,字字看。


    她甚至翻出了纸,打算看完之后立刻给对方回信。


    封口用胶黏住了,为了不破坏信封,望珊又急忙忙起身,到厨房拿了刀,小心翼翼地用刀一点点划开。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是卢杏,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五官和她很像,望珊肯定这是卢杏的女儿。


    她仔细看,忽然觉得小孩和自己当时这个年纪有一点点像。想要看得再细一点,但照片好像不是拍完就洗出来的,倒像是拍了“照片”再洗出来的照片。


    翻到背面,上面果真写着“吾女梦得”。


    望珊不知道卢杏在信封里放上一张孩子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兴致高昂地读信。


    她把厚厚的信纸拿出来,过程并不容易——太多张纸了,叠在一起,把信封都撑宽松了,因此那张照片才会那么容易滑出来。


    展开,第一句话写着:


    珊子。


    望珊笑了起来。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杏不会再回后街了。


    “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这句话王蔓菁说错了,其实行李不多的人才走得更快。


    望珊哭了,李顾行是最慌乱的。


    他惊觉自己之前从没见过望珊掉眼泪,无论何时她都是笑着的,即使在他们最艰难的日子里,即使她一天要做三份工,即使在他摔断腿的时候。她无时无刻的坚强乐观让李顾行在此刻手足无措。


    他像是被捕上岸的鱼,一下失去了行动能力,望珊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很烫,效果像是开水,让他的皮肉紧缩。


    望珊的眼泪是为了外人掉的,至少对方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外人。


    李顾行心里不是滋味,他安慰自己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又觉得卢杏遇到那样的事,他没有做到堪以告慰就算了,更不能小心眼——


    青年丧夫,带着年幼的女儿生活,娘家不待见,夫家不重视。她在家经受流言蜚语,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南下打工。外出将近十年,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小叔子占了她死去丈夫留给她和孩子的宅基地,就连屋后山头的耕地都被邻居占了。婆家觉得她是外人,邻居觉得她姓卢,地就理应不是她的。她给孩子买的发夹夹在了其他孩子头上,买的衣服穿在了其他孩子身上。


    没有人看见她的诉求,更没有人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那个苦苦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在家熬了几个月,没有房子,她就拆了编织袋和蛇皮袋搭个简易的棚子睡;没有女儿的消息,她就天天敲婆家的门,缠着外出的邻居问。人人都说她疯了,可只有卢杏自己知道自己没疯。


    她报警,警察说这是家务事,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她的求助没有获得回应,反而换来了一顿毒打。他们打她她也愿意受着,只要有一点关于孩子的信息。有个好心的女人看不下去,悄悄告诉她孩子去了河南,说是去打工了。


    再多的,谁知道呢?


    卢杏要北上了,她在信里感谢望珊在这几年的到来,看见望珊,她才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自己妈妈的身份。


    她希望望珊可以走出后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也相信李顾行会做到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请求望珊可以带着那张照片,帮她找一下她的梦得。


    望珊一直在流泪,枕头湿了,床单也湿了,她埋进李顾行的怀里,眼泪打湿他的胸膛。


    她早早去到发廊,发廊的门开着,王蔓菁坐在前台,缓缓往外吐烟,边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她的眼睛也是又红又肿。


    卢杏给她的信里多出一把钥匙。


    望珊再一次认清了卢杏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她让王蔓菁帮忙退租,至于屋里的东西,他们有需要就拿走。


    听到卢杏要退租,房东不依不饶。王蔓菁没有和她吵架的心思和力气,信封里放了这几个月的房租,但她还是自己掏了钱。


    屋里的东西其实不少,但两人都没有要搬走的意思——搬走这么一件,心里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但不搬又不行,王蔓菁和望珊商量了一下,分别搬了一半回自己那儿。


    这样收拾下来,其实属于卢杏的东西并没有多少,草草用两个编织袋就收拾完了。


    王蔓菁把信封里的钱放了回去,随之放着的还有她留作结婚用的钱。望珊也拿了一笔钱出来,这是她自己赞的。信封鼓鼓囊囊,她们想把钱寄给卢杏,可没有她的地址,也没有她的消息。


    她们只能盼望着再次收到她的信,信上的内容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今年的年格外冷清。


    阿狗有心活跃气氛,可过了年,他和英子也要准备走了。一直待在后街怎么能行?他们要漂泊,他们要流浪,他们要给自己找机会,要圆自己的唱片梦。


    大家坐在一起,安静地看春晚。


    王蔓菁出去给高达打电话了,望珊依旧靠近门口坐着,可这次她没听见王蔓菁幸福说话的声音。


    她很快裹着冷气进来了,然后坐下,抓起一把瓜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嗑瓜子的速度越来越急促。


    望珊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织自己手里的粉色毛衣。


    高达多久没信了呢?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年前一个月,年后……还没到年后呢,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


    他知道他和蔓姐有孩子了吗?她算


    不出来。


    王蔓菁怀了有五个月了,肚子都明显大了。她没找接生婆看,而是去了医院检查。


    她开始戒烟,抽了十多年的烟,一下戒掉太难,因此她的嘴总是闲不住。望珊给她做了很多零嘴,过年期间大家又给她买了很多干果。


    王蔓菁豁达地说男人在不在无所谓,谁都可以是孩子的爹,但只有妈是铁打不变的。孩子没爸也没关系,祂有个厉害的妈,还有个能干的小姨,祂的小姨父很有出息。哦对,祂还有一个坚强的大姨,如果祂大姨有机会见到祂的话,肯定也会很爱祂。


    祂会是全后街最幸福的小孩。


    这个孩子会是她的依靠,指不定等他们老了,祂还能给他们一大帮子老东西养老。


    如果祂是个男孩,那他们一定会教育他成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如果祂是个女孩……如果她是个女孩,那他们会把他们的所有给她。


    望珊举起手上织的小小的粉色毛衣——他们都希望这是个女孩。


    不能这么偏心,她想,等织完这件,她再织一件小男孩穿的颜色,就织蓝色吧,黄色也好,不会出错。


    望珊靠在李顾行肩膀上,


    今年夏天她们就会迎来一个小家伙了。


    第70章


    三角梅从市场挪到了家里, 花朵扑簌簌掉了一阳台。


    望珊站在阳台,撑着台面踮脚往外看。阳台被不锈钢焊上了,朝外没有多余的延展空间, 她只能看见不少花掉在了二楼阳台上方的铁片上。再想往外探,视线受到局限, 看见的花远没有掉得那么多。


    她跑下楼, 楼后面还是楼, 但一楼和二楼之间不是流畅的竖线, 而是为了配合后面较高的地势空了一块。花大多掉进了这个坑里, 小部分被风吹到了其他地方。


    望珊突然就懂得了房东面对葡萄时的心理, 她开始学着给盆栽松土, 浇水的时候会时刻观察土壤的颜色变化。


    如果植物能说话,那边上的小葱和芦荟肯定要说她偏心。


    她在这件事上面好像过于紧张了,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李顾行有些后悔当初急急忙忙选了这盆花, 没有更多了解这花的习性。


    可花已经买回来了, 要是送给别人, 望珊肯定不愿意。他尝试在互联网上查资料,安慰她说三角梅这样是因为环境变化导致的, 不用着急。


    望珊的心稍稍放回肚子,但每天还是忍不住去关注。


    今年的年过得早, 正正是天气最冷的时候。过完年,花还在掉。


    望珊路过阳台时会刻意不去关注这盆三角梅,如果花换了环境注定会不停掉,那她宁愿把花一直留在市场,至少带它回家的不是他们。


    她心情不佳,不仅仅是因为花。


    年后复工,王蔓菁挺着肚子去了水泥厂。她去厂里肯定不是为了找工作, 找什么不言而喻。她问保安,可厂里几千号人,保安像赶苍蝇那样挥手说不认识高达这号人物。


    王蔓菁只能等。


    她等工人上班,等工人下班。她确实等到了人,不过不是高达,是他的工友。


    找谁?工友抠着耳朵,终于听明白这人是谁。他上下打量王蔓菁,眼角的皱纹撑紧了又放松,撑得石灰哗哗掉。人还没说话,一口黄牙先露了出来。


    他当是谁又开了桃花,原来是高达的桃花,还是野桃花。


    男人在外找女人,女人现在找上门,可不要笑嘛。


    “回老家去了,家里有乖妹妹等着,赚了钱可不得回家娶个老婆暖被窝!”


    家花哪有野花香,但是要装点家里,肯定还得是家花嘛!


    王蔓菁重新拾捣起了发廊的生意,保健品也没落下。发廊开门的时间更早了,关门的时间也变晚了。


    在她面前,谁都不提高达的事,要真是不小心提了,她的表现也大方得很。


    “要不说小别胜新婚,两个人啊不能处太久,待在一起久了,想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说就着。分开了想起的倒全都是对方的好,他这人还是不差……”她摸着隆起的肚子。


    “不差”在哪儿,大概除了以前的美好回忆,就属这个孩子。


    她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早睡早起,对每个顾客都认真,好攒一个回头客。她开始跟望珊学着怎么织毛衣,望珊给她肚子里的娃娃织,她就给望珊未来的娃娃织,经常把望珊逗得满脸通红。


    王蔓菁经常对望珊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望珊的心太灵了,她那双亮而圆的眼睛似乎看见了别的什么,总是藏着淡淡的,难以让人发现的悲伤。


    李顾行对于望珊情绪的细小变化很敏感。


    哪里不对劲呢?他说不上来,也没有时间细说。


    要是有一本现成的书就好了,最好是剖析女人的,他只需要在工作累了的时候翻一翻,不用绞尽脑汁就可以知道答案。


    世界上没有一本叫“望珊”的书,李顾行反思是不是自己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陪陪她吧,她可能对环境不适应,就像那盆绿樱一样,需要细心照看。


    还是工作吧,她那么乐观,不是温室里的花,是山上的草,没有那么脆弱。等条件好了,他就有时间一直陪着她了。


    草可以吹风,但耐不住淋热水。


    春天还没来,冬天还没彻底过去,李顾行又动了搬家的念头。


    厕所是浴室,浴室也是厕所,要是关上门,出入气的地方就只有常年保持一个角度打开的小窗。


    冬天风大,人还没暖起来,先被吹进来的风冻僵了;要是碰上落水天,雨水啪嗒啪嗒从窗外打进来,一滴就是一个哆嗦。


    李顾行尝试过把窗关小点,但窗槛常年经受风吹雨打,他不像关窗,倒像是屠夫拆骨。窗户喀拉喀拉响,好不容易拉动一点,又被热水器的排气管挡着。


    最后还是望珊找了块塑料板,绑在栏杆上,挡住了大半个窗的风雨。


    望珊是喜欢洗澡的,从前在老家用大锅灶烧水,一家三口,要烧上两大缸才够洗。因为要忙着干活,往往是爸先洗,然后是妈,最后才是她。


    等她拎着桶去提水,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熄了。要是运气好能有大半桶水,运气差的话水少还不烫,只能勉强洗一遍。冬天不会天天洗,三两天洗一次是常有的事——洗一次澡,费水费柴,她要留长头发,更是费香皂。要是不想被爸剪成男孩头,她就得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跟李顾行来了城市,无论冬夏秋冬酷暑严寒,她都可以天天洗。


    夏天洗澡的时间没那么长,洗久了容易出汗,穿衣服的时候折腾一下又白洗了,因此只需要简单清洗,人就可以清清爽爽。


    冬天就不行了,望珊还是不能一下习惯这里的冬天。脚冻得跟冰一样,人裹得像粽子不够,风一起来又要打哆嗦——就像这件浴室一样,窗户用板子挡上了,风还是会灌进来。


    热水器比热得快还快,后者要等,前者出来的水就是热的。房东说热水器才换了没多久,但望珊还是觉得不如热得快。


    热水器的水压不够,总是打不着火。经常人脱得精光,火还没打着,只能围着个毛巾打颤。


    对于这个新家伙,望珊还是摸清楚了它的一些脾气的。


    要是打不着火,那就把温度调高点,等里边“轰”一下打起来,出了热水再拧小。要是水压稳定了,今晚就能开始洗澡了;要是水压不够,那还得继续重复关水开水的步骤。


    打着了,水烫得能杀猪。


    望珊觉得自己要是鸡鸭,指定要掉一层毛。不过她是人,一个浑身都冷的人。


    热水淋在手上,长了冻疮的地方又刺又疼,等熬过刚开始的那一阵,她也就不觉得疼了。


    厕所里有两个桶一个盆。望珊洗澡喜欢站在盆里,没打沐浴露前洗的那道水倒进红桶里,用来冲厕所


    ;第二道水直接留在里面,可以用来洗外衣。白色的桶最大,平时用来存水。


    王蔓菁教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滴答滴答跟尿不尽一样就对了,这样水表不会走,能省水费!


    水热了,望珊洗着洗着想起看过的86版西游记,每次哪家神仙出现,都是这样烟雾缭绕。小时候她跟村里的孩子玩,有的孩子会偷了家里的床单被罩,披在身上扮神仙。


    望珊谁都不扮,她对神仙有种敬畏感。但现在洗着洗着,她感觉飘飘欲仙,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


    李顾行很严肃,他说没有哪个人是一氧化碳中毒升仙的。


    望珊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晕了过去。


    李顾行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他庆幸自己那天回家早,庆幸看见阳台亮着的灯时多看了一眼。要是再晚一点,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望珊。


    “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望珊说不上来,她呆呆看着李顾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男人第一次表现出惊慌失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站了一圈,望珊被这么多人盯着,后知后觉紧张。她寻找李顾行的身影,听见医生说出现记忆力减退和四肢无力是正常的,后续还要多做高压氧舱,避免迟发性脑病。


    等人走光了,李顾行终于松了口气,靠坐在病床边,问她,“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盯着她的唇,望珊的唇稍稍动一下,他也跟着嗫嚅。望珊朝他露出一个笑,老实道,“李顾行。”


    李顾行如释重负。


    他把望珊抱进怀里:“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一氧化碳中毒这事儿谁也不想发生,怪谁都不厚道。李顾行自己都不知道洗澡会中毒,更别说望珊。


    他亲亲望珊的头发,又亲亲望珊的耳尖,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手使不上劲。”望珊有点委屈,“我都抱不了你。”


    李顾行笑起来,他面上的疲惫未消,反而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变得更深。他缓了缓心神,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来,“我抱你就好了,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好点了我们再回家。”


    接下来好几天,望珊都没有去发廊上班。


    她一天要做两次高压氧,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一次两个小时起步。离他们家最近的医院没有条件做这个,有条件的医院离家太远,折腾一个来回半天就过去了。


    离公司倒是近,李顾行干脆把她当成了人形挂件,去哪都带着。


    办公室里多置办了一套桌椅,就放在李顾行的座位旁边。桌上放了她的笔记本,还有几本书。


    望珊的反应还是有点迟缓,她看书变得慢悠悠的,写字也变得慢悠悠的。


    李顾行偶尔会忙里偷闲朝她悄悄看去一眼,她一行行扫过书上的字,有时候还要用手指点着;写字像刚学,一撇一捺都是慢慢的。


    有点傻,有点好笑,看得人有点心疼。


    等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望珊才跟李顾行抱怨,“写字好难啊李顾行,我老是忘记那个字怎么写。”


    “忘记了就先不写了,慢慢恢复,过来看这个。”


    望珊把椅子挪过去,李顾行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到自己怀里。


    腿上感受到她的重量,怀里是充实的,他紧皱的眉头才会松懈下来。


    李顾行慢慢跟她解释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是什么。


    “比如你想问商家一箱牛奶里有多少瓶,你就可以直接点开这个聊天框给商家发信息,商家会在这里回复你你想知道的内容。换了其他产品也一样。”


    站在商家的角度,他们在犹豫什么样的称呼可以快速拉近和买家之间的距离,又不会太耗费时间。


    “嗯……”望珊的脑子转得没有以前快,思考得久了,她说话自然而然就慢了。她皱起眉,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顾客你好?”


    李顾行学着她的样子皱眉,慢悠慢悠开口,“太死板老套了。”


    “那,亲爱的顾客?”


    “太——长了,”他拖着长长的语调,“在键盘上要打十一个字母,最少都要五个。”


    望珊终于听出来他在学自己,气得要去咬他。


    李顾行这才笑得明目张胆,他低头在她唇上飞速亲了一口,又把人揽到自己胸前靠着。她果然只知道害羞,忘了要咬他这件事。


    “再想想,嗯?”


    “亲爱的?”望珊枕着他的肩,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感到羞涩,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亲爱的”只能叫最亲密的人,比如夫妻,比如他们之间。


    不过就算是他们也不会这样称呼彼此,李顾行摇摇头,“太腻歪了。”


    “那……”


    那什么呢,李顾行低头看着她,同样在想,只不过他想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她小小的脑袋里的想法。


    “那就叫卖家‘亲’吧,亲爱的‘亲’。才要打三个字母呢,最少打一个!”


    “‘亲’啊……”李顾行勾着尾音,像诱饵,故意钓着望珊这条小鱼。


    她眼巴巴望着他。


    他垂下脑袋,亲了亲她的眉眼。


    夸赞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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