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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望珊把头发卖了, 开玩笑说卖头发的钱要拿来买骨头给李顾行煲汤。


    王蔓菁除了骂飞车党、骂警察,现在还多骂了一个倒卖头发的神经病。


    “好端端的头发给剪成这样!你也是傻,在这干了这么久白干了!他那剪刀上头, 剪多短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望珊下意识去勾发尾,手指勾了个空才想起来她的长发都被剪短了, 而且短得不能再短, 甚至不能圈着手指勾一圈。


    她悻悻收手, 没辩解, 老老实实挨王蔓菁的骂。


    收头发的只在乎头发能剪多长, 不在乎剪头的小姑娘爱不爱美。王蔓菁亲自给望珊修, 可再怎么修, 这狗啃似的短发都修不回来了。


    卖头发是望珊自己一个人做的主意,谁也怪不了。头发虽然剪得一块一块的,但换来的钱是实打实的。就是可怜她照顾了这么久的头发, 下剪刀的那一刻, 说她自己不心疼是假的。


    家里正是缺钱用的时候, 她只能安慰自己:头发嘛,以后还能长回来的。


    望珊一个人去找了新房的房东, 跟对方说家里出了点事,房子是租不了了, 希望能把定金退回来。


    车祸就在他们这一片发生的,房东心知肚明,把钱还给了她,说以后肯定有机会入住的。


    她又去找女房东说不退房了,对方鼻孔冲到了天上去,说望珊他们这不明明白白耽误她的生意吗!房子说好要退,她招租单都写好了, 就准备贴了!


    望珊连连道歉,脑袋都抬不起来。


    卢杏跟房东对骂,说她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小心吃饭给米饭噎死喝水被水呛死。玩音乐的两个小夫妻也帮腔,说他们天天在街上,说不定哪天就“不小心”聊到了房东趁人之危的事,到时候NO.5801有没有人来租房就不一定了。


    总之有他们说话,房东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望珊和李顾行继续住在后街,住在NO.5801。


    英子把厨房给了望珊用。


    厨房和客厅是捆绑出租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他们天天在外边游荡,根本不自己做饭。既然望珊有需求,干脆让给有需求的人。


    英子把钥匙给了望珊,说她要是过意不去,就帮他们收拾收拾家。


    钱?他们赚一点花一点,家里连一毛钱都没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背到身上了。


    煲汤要用明火煲才有效果,厨房自带一个小灶台,就是煤气得自己买。反正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花这点煤气钱。


    她订了一罐煤气,隔一天就去市场买骨头,煲出来的骨头汤只有李顾行一个人喝。


    手头紧,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李顾行的营养不能落下,她不买骨头就买肉,能自己做就不多花钱。


    李顾行每天都在家看着她忙上忙下。


    出院那天,高达骑着跟厂里同事借来的三轮来接李顾行。车子不是电动的,完全靠人踩。李顾行被他背上“后座”,其实就是一张缠了枕头的小凳子,一条腿能屈着,断了的那条腿只能直放。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一直没有用轮椅。买轮椅要钱,租也要钱。钱是一方面,家里位置小,用轮椅不方便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觉得坐了轮椅,自己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残废,但也跟残废没什么区别了。


    做完手术的腿已经不那么痛了,他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在家休养的日子里,他猛然发现一天居然可以这么漫长。


    望珊早上七点就起来了,她现在睡在外侧,但李顾行睡眠浅,她稍微有点动静他就醒了。


    人要是装睡,不一定会被其他人看出来。李顾行装睡,望珊一定能看出来。她总是能从李顾行细微的呼吸声或者神态中看出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他要是醒了,她就会翻过去,用发尾扫他的脸。


    现在没有长发,她就用手摸。


    望珊凑近他,浅而柔的呼吸扫过他的下巴,又往上飘。


    她用指腹一点点探那些伤。


    他脸上的擦伤已经掉痂了,新长出来的肉是嫩粉色的,虽然李顾行不黑,但脸上多出来这么几道痕迹也很明显。


    李顾行原本想继续装睡的,但她的手指跟发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是没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望珊就更加确认他醒了。


    “李顾行。”她凑到他耳边,把声音灌进他耳朵。


    很痒,李顾行还在强撑,他佯装睡梦中被打扰,挠了挠耳朵。望珊不依不饶,继续在他耳边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给你涂指甲油了!”


    他这才“悠悠转醒”。


    望珊托着脸,仍然摸他的鼻子嘴唇,“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去菜市场?我们慢慢走。你不去,我就买你最讨厌的蒜,中午就吃炒大蒜。”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他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活动的最大范围就是屋子外边一小圈。望珊好几次劝他出去走走,他还是窝在屋里。


    就像此时,他还是摇摇头,“你想吃就去买吧,我再睡一会儿。”


    望珊没有戳破他。


    她翻下床,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买菜。关门前她观察着李顾行,他拖着腿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好像真的要睡一个回笼觉。


    门关上,屋里再次暗下来,李顾行睁开眼睛,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跟去菜市场做什么?撇去那条断了不能走路的伤腿,他加上两根拐杖,走得也没有别人两条腿的快。望珊要提着菜,难不成还要匀出来一只手扶他?


    去外边走动就更没必要了,大家都在做事,他一个人在外边晃荡,更显得无所事事。


    他拖着腿,早上叠好被子等望珊回来,然后收拾一下家务,到点了准备做饭。望珊不让他煮菜,说他煮的菜不好吃,他只能煮饭,等望珊中午回来休息一会儿,下午又重复等待的过程。


    原来在家等待一个人也会如此漫长。


    过了中午,李顾行还是有点消遣的。


    望珊有时候要借用厨房,隔壁屋的小夫妻一般在饭点前起床,然后出去吃午饭。阿狗会在这个时候出去采风找灵感,英子作为他的搭档和伴侣,自然和他同行。


    两人回到家,就到了练习的时间,开始“咪咪嘛嘛”开嗓。李顾行终于理解望珊之前对他们两人的评价,单纯用欣赏的目光来看,英子确实唱得好,就是阿狗,总是会在他沉浸听歌的时候,忽然扯上这么一嗓子,把人从歌声里抽回现实。


    两人在街上卖唱的收益不好,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李顾行和望珊之间的区别,大概在于一个理性一个感性。


    望珊单纯觉得阿狗的声音破坏了体验,可李顾行觉得,要是没有阿狗的创作,英子不一定能唱出这样的歌;要是没有英子,阿狗的歌没人能唱出来。


    他们两个缺一不可,当然,如果阿狗不嚎那么一嗓子的话更好。


    等唱完歌,阿狗就会问李顾行的意见。


    “我不是专业的。”他铺垫,然后说,“挺好的。”


    “你们两口子说话还挺像。”


    阿狗放下吉他,开始中场休息。


    “老兄,你真应该多出去走走,老是闷在家里不


    行的。”阿狗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他,“我以前也不爱出门,窝在家里,毛都写不出来。老待在家里不行的,这个小破地方,空气不流通,很闷,人就更烦,越烦就越不想出门。最近街上很多咳嗽感冒的,你本来就伤着,更要多出去走走锻炼锻炼——不是真让你锻炼伤腿,就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又说一句重话:“你看望珊妹子,多担心你。”


    为了望珊,李顾行决定出去走走。


    他拄了拐,第一次大概走了一百米远。右腿打着石膏,很重,他还没走适应,走出了一身的汗,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他第二次走得更远,离发廊还有一小半的距离。


    望珊还没到下班的点,他拄着拐走回了家,在她回家前收拾好了自己,尽量不让她看出自己因为运动流了汗。


    第三次,他打算晚上走,走到发廊去接望珊下班。


    他都能想象到望珊见到他时高兴的样子。


    可真走到发廊了,李顾行却没在发廊里看见望珊的身影。


    王蔓菁正在和高达卿卿我我。


    高达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他不跟王蔓菁住一块,只有晚上下班的时候来陪她一两个小时。


    王蔓菁不知道在跟他嘀嘀咕咕什么,总之笑靥如花,两人在一方小空间里悠闲自在,一时半会儿没人注意到李顾行。


    他咳了一声,问,“望珊不在?”


    “啊……”王蔓菁没想到他会出来,她思考怎么圆谎,眼珠子一转,说,“她回去了呀,你路上没看见她?可能走岔了吧,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回去了?李顾行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刚把拐杖掉了个头,又杀了个回马枪。


    王蔓菁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他给吓死。


    李顾行捕捉到她眼里的慌乱,更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


    望珊的生活习惯很固定,一般来说不会换条路走的。


    她根本没回家,王蔓菁肯定知道。


    他盯着王蔓菁,又问望珊去了哪里。高达想挡在自己女人身前,可女人知道李顾行没有什么恶意。她拂开自家男人的手,正想回答对方,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还能去哪儿?去赚票子了呗。你现在才跟我打听,早干嘛去了?一天到晚窝在那破屋子里就无事发生了?你倒是享受,不用干活,连饭都是珊子做的。她天天在我这儿上班,下班还要去找零工。”


    说到这,王蔓菁抱起胳膊,讽刺地哼了一声,”你以为她是最近才去干的吗?你倒是穿得人模狗样去上班,就没想过她给你买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现在倒是关心了,你是真有心还是假有心?”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艰难。


    他终于知道望珊身上经常出现的闷臭味亦或者是酸臭味是哪里来的了。


    李顾行有种想把拐杖甩出去的冲动,可现实是他没钱,冲动可以短暂地排解他心中的情绪,他却没办法为冲动的代价买单。


    望珊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抽烟。


    他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杠上,右腿随意朝右侧瘫着。他的背没有像平时一样挺直,而是拱着的,带着深深的颓然。


    拐杖相互倚靠着放在门边。


    烟是他用来打通关系或者招待客户用的,那些平日里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的东西,现在像有意识的线虫一样从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身体里。


    望珊很吃惊,她夺走他手里的烟,难得对他发了脾气。


    “你的腿还没好,怎么能抽烟?就算没受伤也不能抽啊!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抽烟了吗?!”


    李顾行没阻拦,任由她把手上燃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鞋子狠狠捻灭。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烟头,她的愤怒压抑不住,她想骂他,甚至想动手打他。


    但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她还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李顾行,你别这样,我们两个人呢,遇到什么都会熬过去的。”


    李顾行紧紧抱住她的腰,她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初次接触尼古丁,大多数人往往是狼狈的,至少李顾行是这样。


    风好几次吹灭打火机,他还是倔强地点燃了烟。风又吹着烟往他脸上扑,烟带着出租屋散不开的水汽,扑到脸上湿湿的。第一口是苦的,苦得舌头都发麻,烟从鼻子里钻出来,鼻子又被呛到了。他控制不住地咳嗽,风把沙子吹进了他的眼里,咳嗽伴随着眼睛的刺痛,让他流出了眼泪。


    那股烟味还没散,他抱着望珊,闻到了烟味,也闻到了她身上掺杂的那股复杂的臭味。


    李顾行哭了,他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是因为烟太呛才呛哭的,或者确实也有这个原因。总之他抱着望珊,眼泪浸湿她单薄的衣服。


    望珊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下又一下安抚着他的脑袋。


    他说:“望珊,你信我吗?”


    望珊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第52章


    早上起床的时候, 两人脸上没有一点昨晚情绪的残存。


    望珊依旧翻到李顾行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哄他“起床”。


    “你去吧,我一会儿要打个电话。”李顾行压下她的脑袋, 在自己额头上碰了碰。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仿佛打电话这个举动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决定, 没有什么好纠结或者欺骗她的。


    李顾行愿意这样说, 望珊是很高兴的, 哪怕他还是不出门。她没问李顾行要打电话给谁, 也没问他要跟对方说什么, 仅仅只是快速从床上翻下来, 之后洗漱和换衣服都像开了倍速。


    “那我出去买菜啦, 你打电话吧,我不打扰你。”


    话还没说完,望珊就已经关上了门。


    李顾行哑然失笑, 要不是望珊是雀跃的, 否则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或者电话那头的人是洪水猛兽。


    他跟往常一样起床, 一条腿的平衡肯定没有两条腿好,但这不影响他借着铁架床的力把被子叠好。他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洗脸的时候顺便用湿答答的手捋了一把头发。


    长了很多,是时候让望珊帮他剪一下了。


    他按照平时上班的流程, 刮了胡子,又换上了西装。打了石膏的腿套不进裤腿,他干脆把右边的裤管折了又折,折起来总归比穿大裤衩好。


    做完这些,他掏出充满电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了,听筒传出来的是一道女声, 按照习惯的口语问了一句“喂”。


    李顾行没有介绍自己,他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光看电话号码就知道是谁,也没有陌生到认不出对方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商讨过。


    他言简意赅说了句“是我”,又说,“上次说过的事,你现在还考虑吗?”


    整段通话可能还不到三十秒,望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完了,正坐在


    桌边写东西。


    看见他再次穿上了西装,望珊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这段时间他过于憔悴,虽然面上不显,但望珊能从他每一个神态中看出来。西装原本是合身的,现在穿在身上,总觉得背显得单薄了,袖子那一块也空空的。


    她没有惊讶李顾行为什么穿上了西装,手上拎着的塑料袋被她放到了桌下,她搓搓手,把上边可能沾着的东西和气味搓掉,上前帮忙理了理他的领口。


    “李顾行,你还是穿西装好看。”


    李顾行把她搂到怀里,望珊惊呼出声,一把撑住桌子,害怕压到他的腿。


    “大腿而已,只要你不往我腿上踹,一切都好说。”


    望珊试探性地压下自己的屁股,见他脸上没有出现什么痛苦的表情,这才放心坐了下来。


    他捏住她的脸,问她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我穿其他的不好看?”


    “不是。”望珊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穿西装最好看’。”


    望珊的脸瘦了。


    从前她笑,颊边总是会溢出些肉来,跟发酵的面粉一样,自然地膨胀溢出。现在明显没了,她笑起来,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


    两人看着对方,似乎都从对方藏着疲惫的眼神里读懂了彼此心里的想法,又读出了另一层安慰的意味。


    无论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


    瘦就瘦了,以后还能长回来的嘛!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又吻上她的唇。他的动作很慢,舌尖只是轻轻扫过她的唇,将干燥的唇瓣浸湿,没有再深入。


    望珊有点醉了,脸颊上飘着两坨霞红。她不明白李顾行为什么这样缱绻地吻她,她只是单纯抱着好奇沉浸其中。


    李顾行用干燥的指腹扫过她的脸颊,坦言说自己吃完午饭要去见一个人。


    “赵小姐?”


    望珊很吃惊,她以为李顾行以后都不会再见她了。


    说起来,事情走到这一步,功劳都是望珊的。要不是她当时给赵文卓搬了把椅子,两人就不会有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那些早就被他抛弃的想法,更不会有后续。


    昨天晚上他抽了一地的烟,想的还是这回事。


    出去找份工作不现实,附近都是工厂,没有哪个厂会招一个行动不便的人。处境稍微好一点的文职附近又没有,总不能去士多店帮人家看店——要是碰到了贼,东西都被抢完了,他还没跑过人家。


    唯一能在恢复期间搏一搏的,大概只有他脑子里来来回回思考又隐藏的想法。


    那有个很励志的称呼,叫创业。


    为了望珊,他决定背水一战。


    闯赢了,他就能给她一个未来。


    要是输了……他其实不敢想。


    “你放心去做吧。”望珊捧着他的脸,让他不得不和自己对视。他原本想躲闪——他不敢面对闯输了的后果,但望珊的眼神告诉他,输了也没关系。


    “你大胆去做!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李顾行,我说过我信你。”


    是的,“我信你”,这句话李顾行听过无数遍。


    望珊说过无数遍,但绝对不是敷衍或者随口一提。提起他的梦想,她的眼神比谁都热切,里面还暗含着鼓励。


    她总是不计成本地支持他的梦想,事到如今,李顾行的底气只剩下望珊,和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我信你”。


    他抱紧她单薄的身体,把脸埋进她颈窝。长发断了,闻不到属于发上的馨香,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同样让他心安。


    出门上班前,望珊又问了一次李顾行什么时候和赵文卓见面。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吃完午饭。”


    他要是和赵文卓一起吃饭,两人之间少不了有一个人要请客,他是男人,按照世俗来说应该他掏钱,可他不想掏这个钱,去外面下馆子,还不如把钱花在自己女人身上。


    而且赵文卓未必能坐在后街的餐馆吃下一顿饭。


    还是各吃各饭,到时候就事论事,省了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那我中午早点回来做饭。”望珊兴奋地说。


    她的本意是准备得充分一些,让李顾行吃饱吃好,这样才有精力商量事情。李顾行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脑子没转过弯,见面的时间只是恰好定在了饭点后的某一个点,并不是一定得吃了饭才见面。


    他提醒她:“不用,你正常回来就好了,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她答应得好好的,中午还是提前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望珊一直忍着没多问。


    她怕问多了李顾行会烦,更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张嘴话就蹦出来了。她用米饭堵住自己的嘴,不停往嘴里扒饭。


    “少吃饭,吃菜。”李顾行说。


    他不是在意望珊吃了多少饭,她的饭量其实不大,李顾行巴不得她多吃一点,就算她每餐吃三碗饭也没有关系。他单纯看出了她的想法,觉得实在没必要,于是把肉丝夹进她的碗里,状似无意道,“吃完饭休息半个小时就出门。”


    望珊中午不睡午觉,以往到了这个点多多少少会困乏,今天却格外精神。


    原本是李顾行洗碗,她挤开他,说不要把他的西装弄湿。


    她用洗碗消磨等待的时间。


    李顾行拄着拐走不快,两人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


    望珊有种两人已经老了的感觉,他挪一小步,她亦跟着挪一小步。边上有小孩在蹦跳,从他们身边跑过,做个鬼脸,又超过前边散步的大肚婆。


    慢慢挪,时间就不明显了。


    她不往前看,专注盯着他的脚下,要是路上有稍微大点的石头,望珊会先跑两步把石头踢开,再跑一步回来跟着李顾行。两人路上没有说什么话,她心里却在悄悄计算他走了多少步。


    走路对于李顾行而言更像是体力活,走到发廊,他已经满头大汗。


    “你去上班吧,聊完要是还有时间我就来接你下班。”


    望珊站在发廊的门槛上,扯起袖子给他擦汗,“好,你路上小心石头。慢慢聊,不要跟她吵起来。”


    李顾行哑然失笑,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从她话里听出来一种告诫小孩的语气。


    “进去吧,我走了。”


    她一直看着他拐出街角,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这才转身进发廊。


    一扭头,王蔓菁就在她身后盯着她。


    望珊吓了一大跳,叫出了声。


    王蔓菁吓人而不自知,她老早就站到这儿了,望珊一颗心挂到了男人身上,当然没发现她。


    “他拖着三条腿干啥去?”她朝李顾行离开的方向了下下巴,好奇心根本藏不住,“还穿了这一身。”


    要是李顾行没出事儿,王蔓菁是提都不会提他的,但他出了事,还打扮成这样,那她肯定要问一问。


    望珊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她要去跟别人见面。


    “见谁?男的女的?”


    她说一位姓赵的小姐。


    “女的!你不跟上去看看,就不怕他背着你乱搞?”


    望珊老实地摇摇头。


    她回想了一下赵文卓的形象,内心没有要跟她对比的意思。李顾行跟她谈的是正事,她有什么好多虑的呢。


    他们早早就说好了,如果李顾行心里有了别人,那就告诉她,她不会跟他吵或者跟他心里的另一个人吵,只会主动离开。


    非要说有什么让她有点介意的话,她摸摸自己的胸口,确实有点羡慕对方。


    “你这心被狗叼走了吧?我可告诉你,男人八十都能嫖,更何况他伤的是走路的腿,不是办事的腿!他天天跟你睡一张床,谁知道心里想的跟你想的是不是一件事!女人不长点心眼子,吃亏的是自己!”


    王蔓菁戳着望珊的脑门,她的指甲有点长,戳得望珊的脑袋有点疼。


    她面色讪讪,说着“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你知道他在哪里谈事吗?快跟上去看看。”


    望珊其实知道,但她说不知道。


    “我跟你讲,等他回来你就旁敲侧击问问,别索|嗨嗨的给人家骗。”


    望珊又说知道了,但是李顾行回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开口问。


    跟去时的路一样,两人慢慢挪回家。


    望珊没有主动说话,要是李顾行想说点什么,他自己会说的,她不想给他压力。李顾行也没有主动说话,他盯着脚下的路,用手臂带着拐杖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松开了右边的拐杖。


    望珊不明所以,手已经先一步接过了他的拐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右手牵住了望珊。


    她看见他勾起的嘴角,自己也无意识地跟着他笑。他的步子迈得大了些,望珊动了动手指,跟他十指相握,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不用说话,她已经知道了他想说的话。


    第53章


    NO.5801门前的葡萄又到了一年采收时。


    房东又在大清早的时候来摘葡萄了, 望珊在家里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她故意去盘算房东什么时候会来摘葡萄,或者特意贴着墙壁去听动静,而是铁门的隔音太差, 不想听见都难。


    塑料凳先是在地上摩擦,胖房东身体不灵活, 踩上凳子的时候没踩稳, 大象腿拖着凳子又发出急促的声响。凳子好不容易不响了, 她那把剪子又咔擦咔擦叫了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藤上没有叶子, 都是果。可望珊日复一日看着那株藤曼生长, 对于上面打了几串葡萄再清楚不过。大概是醉酒的阿狗老是往地里撒尿, 掺了酒精的尿对葡萄不好, 总之今年的收成没有去年好。


    果然,房东的剪子“为非作歹”了一阵,没过多久就消停了。


    望珊撑着床板, 小心翼翼起床。


    身边的李顾行还没有醒。


    他太累了, 望珊知道并理解。那天他和赵文卓商量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总之打那天起李顾行就忙了起来。


    他要拉人入伙,选谁他心里早有定夺, 重要的就是去动员。赵文卓每天都开车来后街接他,他拖着打着重重石膏的腿, 每天依旧收拾好自己出门,有时回来满面春光,有时心情低落。


    望珊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打点好他们的小家。


    她现在不再需要送他去公交站,原本可以睡久一点的,但望珊脑子里有很多事要做,她还是按照原来的时间起床, 按照自己的计划一件件做事。


    买完菜,她要先去旅馆打扫卫生。


    天气冷了,大家晚上都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各种味道被热气这么一烘,变得更加浓重难闻。竹席被撤走了,几十间房的竹席堆在一楼等着她洗;房间要换上厚一点的被子,几十间房的被套套完,她的胳膊都酸了。


    南方不下雪,自来水没有冻住,但里面像是掺着冰碴子,格外冻手。


    望珊的手长了很多冻疮。


    整只手都是紫红紫红的,指关节最严重,有时候伸都伸不直,尤其是碰了冷水之后,更是痒得忍不住直挠。皮挠破了,血流出来了,痒意还是没止住,有时真的痒急了,双手都要攥在一起,自虐似的相互挤搓揉抓。


    去年她也长了不少冻疮,只是没有今年这么严重。


    撇开她要经常打扫卫生收拾家务,发廊那些劣质发膏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王蔓菁看到了她的手,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店里的活不只有望珊一个人做,她自己的手也是这样,发紫的发紫,干裂的干裂。做这一行就是这样,换了别家发廊同样裂手。


    现在发廊的生意一般,但王蔓菁知道望珊要养家,还是竭尽所能给望珊开了最高的工资。至于手,实在没办法。


    店里其实有手套,但戴着手套给客人弄头发的时候没那么方便,望珊自己也这么觉得,还是光着手做事。


    护手霜,治标不治本,一碰水就白擦。贵的护手霜她们消费不起,便宜的涂了只会让手更痛,还不如在上面抹点猪油。


    猪油也是望珊常用的“护手霜”。


    她倒也没奢侈到用熬出来的猪油擦手,只是切猪肉的时候油脂蹭到了手上,她总是要过一会儿再去洗手。


    “不要用冷水,用热水!”


    王蔓菁总是这么提醒她。


    店里还可以用热水,但家里总归没那么方便。烧水壶就这么大,用热水反反复复烧,不知道得烧多久才能洗完衣服。等水烧开的时间,她都能用冷水洗完了。


    用加热棒也不是不可以,但望珊总想着省一点,再省一点。


    熬过李顾行创业的这段时间就好了。


    到了十二月,李顾行和合伙人正式开始投入研发。


    赵文卓掏的启动资金,这笔钱主要用于租场地以及购入设备和支付工资。


    新的办公室在某栋廉价写字楼的低楼层,之所以廉价,是因为位置偏,基础设施也不完善。


    这个位置是李顾行找的,说起来还得感谢上一份工作的奔波,这才让他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小单间,面积就比他和望珊的出租屋大一点,亮堂一点。甚至条件还要差一点——这里没有厕所,要上厕所只能去楼里共用的公厕。


    室内设施很简单,只有一张长桌,所有人都围着桌子坐。李顾行坐“主位”,对面是赵文卓,其他人分散坐在两边。他身后两臂距离就是墙,靠墙放着一面白板,平时开会用的就是这个。往往开会的时候,他需要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在白板上给各位分析讲解。


    冬天没有暖气,大家尽量把自己裹暖和了,二氧化碳充斥在这间屋子里,这间屋子还真就暖了起来。


    李顾行和赵文卓是没有工资的,其他人的工资也勉强够吃饭,连当初的八百块都没有。中午大家统一订的盒饭,盒饭也是李顾行订的,这不仅得感谢上一份中介的工作,还得感谢老秦,让他知道订这家盒饭最实惠。


    团队加上赵文卓一共七个人,七份盒饭,六份一荤一素,还有一份两个素,前面是其他人的,后面一份是李顾行的。


    赵文卓跟他说这样不行,他才是最应该要多吃多补充营养的人——腿还有好一段时间要恢复。


    李顾行说:“我爱人晚上在家做了饭菜等我。”


    每每到这时,严肃的办公室里就会爆发出一阵轻松愉悦的调侃。


    望珊确实在家里做好饭等着他。


    加班是常有的事,李顾行下班回家的时间不再固定在某个区间。天气冷,加上有赵文卓开车接送,他就不再让望珊去公交站等他了。


    望珊打完零工回来还有时间,她会先洗澡,再准备快煮的夜宵。后街住着好几个广东师奶,望珊煲汤的技术就是跟她们学的。再不济就是些粉面,用瘦肉汤煮,吃一碗身体就暖了。


    今晚她煮的就是这个。


    厕所在烧洗澡水,望珊站在屋里的桌前,边煮面边问李顾行进度怎么样了。


    她刻意面对着墙,这样就不至于让李顾行看见她那双破破烂烂的手。


    “还在商量的阶段,有些细节还需要完善。”


    李顾行想研发一个购物平台。


    望珊之前去地上商场,回来的时候不经意跟他说:要是有人直接把她想买的东西送到家门口就好了。


    他带她去了一次网吧,让她在8848网和易趣网上购物。望珊不会玩电脑,自然不会所谓的购物,她也没什么要买的,反倒是问了他很多问题。


    比如说这些店是怎么开起来的,东西怎么送到她手上,有些问题李顾行答不上来,反倒引起他的思考。


    车祸不能动弹的那段时间,他脑子里逐渐描绘出一个新想法——他想做一个购物平台,更简单化,购物更便捷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平台是他为望珊做的。


    “你们才刚刚开始,不用着急嘛。”


    她把锅撤开,握着桌子的两边挪到李顾行面前。他正坐在床边写东西,放


    下东西抬头的时候,望珊正好松开手,快速抽了回来。


    “烫呢,你慢慢吃。”


    李顾行把碗挪到她面前:“怎么不给你自己装一点?”


    她摆手:“我不饿,你快吃,外面风很大吧?吃完就暖和了。”


    那双手仿佛见不得人,只是在空中短暂地挥了两下,就被望珊快速夹在了腿中间,佯装取暖。


    李顾行没有发现异常。


    洗完澡,两人双双躲进了被窝。


    夜里风大,经常吹得窗户砰砰响,风还会从窗缝里灌进来。李顾行找了碎布把缝隙堵住,风刮不进来了,但屋里还是冷。他们穿着毛衣睡,盖上一层被子,最顶上还要铺上两人的棉衣。


    李顾行的右腿不方便移动,他现在平躺着睡居多。他没能像以前一样主动把望珊往怀里抱,望珊就枕着他的胳膊抱着他。


    “蔓姐说她打算去学美容,她已经交了学费,过几天就去上课。”


    生意不好,人就变着法儿地折腾。


    这是件好事,王蔓菁学了,望珊也能跟着多学一门手艺。但她还是有点怕,怕自己的手碰到更多东西,会烂得更快。


    望珊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她不想让李顾行发现自己手上的冻疮,他现在的精力应该全部投入到他的新事业之中,那才是大事,自己这个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又经常会幻想,他注意到了自己藏手的举动。比如她煮夜宵的时候,他没有关注他的笔记本或者锅里的东西,而是发现了她握着勺子的手。


    发现了,然后呢,他可能会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哈上一口热气,说不定那样会舒服得多。她会表现得根本不值一提,但心里却偷着乐。


    望珊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屋里太暗,太阳在冬天早早就下山了,现在屋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别说李顾行了,她自己都看不见她自己的手。


    她把手伸进被窝里,胳膊原本是抱着他的腰的,不过她现在改变了主意,不经意地朝他垂放在身侧的手触碰。


    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望珊心里一惊,心跳都加快了不少,扑通扑通的,听着格外清晰。


    李顾行会说些什么的吧?


    他的指尖这么灵敏,常常只是贴着她的内裤,他就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了。


    可能是天气太冷,手指冻僵了,所以他才没反应。


    望珊的手指变成了藤蔓,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这样就更明显了吧,她都能感受到自己手指上粗粝的爆皮磨到了他。


    她听见了李顾行发出的动静。


    她的心再次一紧,然后逐渐恢复原来跳动的速度。


    她听见李顾行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他已经睡着了。


    望珊又把手伸了出来,她朝他的眼睛探去,就快要探到他的睫毛,她又停住了。


    指腹轻扫过那片敏感的防线,他没有动弹,明显已经睡熟。


    望珊有些失落。她抱他抱得更紧,临睡前又安慰自己。


    他只是太累了,所以才没发现她伤痕累累的手。


    等春天到了,她的手就没那么难受了。


    第54章


    感冒是和冬天一起来的。


    望珊起初只是觉得嗓子痒, 频率就跟说话的时候被口水呛到一样低。时不时咳一声缓解缓解,这件事儿也就被她忽略过去。


    包括她自己在内,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她在咳嗽。再往后, 她想藏都藏不住。


    意识到这回事儿,冬天已经过去小半。


    嗓子一有反应, 望珊习惯性先干咽两下。喉咙被扩张又挤压, 运气好这股痒意就盖了下去, 运气不好反应就更加剧烈。时间要是来得及, 收银台已经凉透的水就是最好的选择。要是来不及, 结果显而易见。


    她捂着嘴, 同咳嗽声一块飙出来的是眼泪, 再然后就是鼻涕。刚才的忍耐没有带来丝毫威慑,反而让咳嗽变本加厉——压弯了她的腰,一股劲从嗓子眼里涌出来, 顺着脖子到脸, 一片通红。


    “你这样不得行, 去诊所看过没得?”


    卢杏给她拍背,她手上的力度重, 拍在背上反而舒服。望珊缓过来,点头又摆手。


    她去看过了, 开了瓶止咳糖浆。这玩意儿甜到发苦,贵就算了,还没有效果。瓶壁上残留的那些被她灌了些水冲了冲喝完,她就再没去诊所看过。


    “去不得医院,医院骗钱最厉害。我那天去医院看,两盒药……”卢杏托着脸,看不出具体什么态度, 盯着某个方向看的样子更像是在发呆。只有提到了钱,她脸上的情绪才丰富了一点。


    她朝望珊比了两根手指,又多加一根。三块钱是不值得她浪费伸手指的劲的,三十块也不必。能让她伸手指,那肯定是大钱,三百!


    望珊瞪圆了眼睛,脸颊肌肉牵着嘴角往两边扯。


    她不是在配合卢杏,而是觉得这个钱实在太多了!


    两个女人达到了共识,卢杏撇了撇嘴,刮得细长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挑,眼珠子也转了一圈。这表情里还有另一层含义,是在说“你以为呢?”


    望珊没觉得她这是看不起自己,在医院花大钱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卢杏也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在说医院是个吃钱的地方而已。说到花出去的钱和吃进自己肚子里的药,她就没有好气。


    “还说夫妻同治同吃,两个药老娘都自己吃!”


    从屋里走出来的王蔓菁大笑着调侃她:“谁上你床就先给谁吃呗!”


    “滚你妈的,你就幸福咯,天天抱着男人睡,爽得你啊啊哦哦上天了吧?”


    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斗嘴,脸红的反而是望珊。她这会儿嗓子不痒,但还是轻轻咳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祈祷这两姐妹别扯上自己。


    王蔓菁天天说自己老,但明眼人都知道她那只是自嘲。她正是凶猛的年纪,高达又正年轻,两具身体凑在一起,不发生点什么才奇怪。


    有好多回,望珊早上来上班的时候都是高达开的门。


    男人见到她还是跟哑巴一样,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望珊心里有分寸,也不会跟他多说什么。


    变化最大的是王蔓菁,她先前孟浪,嘴里三句话有两句离不开床上那点事,拍拖之后反而收敛了起来。


    此刻她拔高了音量盖过卢杏,嚷嚷着“还干不干正事了”,脸上明显带着红。


    卢杏今天来是来做脸的,她被王蔓菁摁在凳子上,脸上敷了东西,嘴就张不开了。


    望珊多少认为王蔓菁是故意在她唇周敷了这么多的泥,糊上嘴就说不出话来了。总之两人确实闹不起来了,但卢杏的嘴还是闲不住。


    “最近来我们那儿的老鬼也好多咳嗽的,别是空气里有什么病毒,死老头子,要死的年纪还出来祸害人。”


    “呸呸呸。”王蔓菁赶紧说,“你莫把人吓死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店里还有个同样咳嗽的!


    “可能就是冬天流感,屋子里潮潮的,刚来不适应就是这样。到市场里头买点白萝卜,败火的!”


    望珊想,今年都是她在后街过的第二个年了,哪里还是“刚来”?


    这话放在喉咙里,跟咳嗽一块压抑住。


    王蔓菁问两人:“今年回不回去过年的?”


    望珊摇摇头,没敢说真相,只说李顾行现在的公司正在忙,走不开。


    卢杏说:“不晓得。”


    “还不晓得?多少年没回去看过了,再不回去看看娃娃都嫁人了。”


    卢杏扯扯嘴角:“钱还没赚够,回去做啥子。”


    “你那钱还没赚够?你来我这里做,我把手艺教给你,你把剪头的钱也赚去得了。”


    “你说的哈,我可不要你教我,我要珊子教我。”


    “瓜批的,珊子不是我亲手带的?”


    望珊笑着看两人斗嘴。


    卢杏在拌嘴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望珊:“你那手好点没?”


    望珊依旧笑着,摇了摇头。


    只要干活一天不停,她的手就一天不会好,该裂的地方反反复复裂,不该裂的地方干着干着也裂了。


    有时候正给客人洗着头,她会忽然顿住。客人不知其因,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发丝割到手上的裂口了,要停下来缓缓。


    “我包里有支擦手的,你拿去用,洗脚城里发的,我用不上。”


    相较于从早干到晚的望珊,卢杏那活确实用不上什么护手霜。三人之间,她的手是最嫩的,王蔓菁其次。


    至于望珊,她的手没有“嫩”这一说。


    她收下那支霜,等着干完活要睡觉的时候再涂。卢杏说买白萝卜的话她也听了进去,但她没时间去菜市场,只能明天早上再说。


    卢杏弄着脸,王蔓菁拉着她说自己最近了解到的一个保养品,说是对女人的身体好,吃了改善皮肤状态,还能瘦身减肥。


    望珊没听她们讲这些,手上有点钱的人才会去搞这些。她呢?她连医院都不敢去。


    在吃上萝卜之前,她该咳还是照样咳。


    怕吵到李顾行,她总是竭力忍耐嗓子传来的不适,实在忍不住了才会稍稍发出一点动静。


    床上垫了一层泡沫算是床垫,拼接的,是之前有户搬走的人家不要的。望珊给捡了回来,重新拼在了一起,按照床板的尺寸剪好了。


    两人都习惯了睡硬床板,垫上泡沫单纯为了不那么冷。但那泡沫还没有一截指节厚,保暖的效果甚微,防震的效果更是聊胜于无。非要咳起来,她颤抖的身体带着整个床架都在晃。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李顾行醒了,神智还没完全苏醒。望珊没想到会吵到他,捂住自己嘴的力道更大了些。


    她本想说“没事”,让他继续睡,可咳嗽声比要说的话先一步喷出来。


    李顾行彻底清醒了,他下意识伸手给望珊拍背,床架哐啷摇晃,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感觉。他把望珊扶起来,拖着腿越过她的身体,开灯倒水。


    口盅里有水,却早就凉了。李顾行只好去拿暖壶,给她兑成了温水递过去。


    望珊用袖子挡住大半个手,捧着杯子喝水。


    杯子里的水全下了肚,望珊的咳嗽总算缓解一点。


    李顾行看着她的样子,眉头蹙得死死的。


    头发长了些,不至于看出一块一块剪过的痕迹,但她咳嗽的时候在枕头上蹭,此时蹭得散乱无比。最显眼的是她的脸,脸颊一片酡红,分不清是因为屋子里没有新鲜空气闷的,还是因为咳嗽或者其他原因。


    等她喝完水,李顾行摸上她的额头。


    望珊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他的脸朝自己逼近。这次是他的额头凑了过来,他抵着她的额头,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烧。


    “其他地方难不难受?难受了要跟我说。手也是,怎么搞成这样了?”


    “冬天上班就是这样子的,大家都一样。”


    望珊想把手抽回来,但李顾行牵着她不放。她蜷缩了一下手指,转移话题说有点闷。


    开窗太不现实,李顾行只把窗缝里塞着的布条拔了。


    他还是握着望珊的手,细细打量,时不时捂在手里,递到唇边呵出一口热气揉搓。


    手上起的皮在他手心里揉搓,刮到他的同时,望珊心里也痒痒的。


    “杏姐给了我一支涂手的,我晚上睡觉前涂了,现在还不明显,涂多了就好了。”


    她的手冻得发紫,一摁一个白印子。李顾行叫她把护手霜拿出来,在掌心涂了一大坨,给她搓手。


    膏揉进皲裂的皮肤里,其实是痛的。


    但望珊嘴角却是高高扬起的。


    她因为李顾行发现了她的手而高兴,也因为他的反应和自己心里想的一样而高兴。


    这个时候,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李顾行说:“以后别洗衣服了,等我回来再洗。”


    望珊说好。


    进入屋里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好歹新鲜。望珊坐了一会儿,觉得舒服了的同时又有些凉。


    两人重新躺下,李顾行把她搂进怀里,仔细给她压实了被角。


    望珊又有些咳,被子一上一下拱动着。他给她顺气,道,“咳了好久了,改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方才吹了一会儿风,望珊身上正是凉着的。乍一下重新进到他温暖的怀抱里,她没忍住浑身抖了一下,抱紧他的同时给他上下搓着背。


    “不用啦,我就是上班忙,没时间喝水而已。你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起皮的手刮到她给他织的那件砖红色的毛衣,望珊顿时停下动作,只是抱着他。


    今年她没有去年那么空,给他打的毛衣才织了两条袖子——她得抓紧时间,赶在冬天过去之前让他穿上新毛衣才行。


    就算再忙,抽出时间陪她看病也是必要的——工作跟望珊相比,谁更重要不言而喻。


    李顾行不认可她的话,咳了这么久,真要咳出病怎么办?


    望珊抬腿碰了碰他打着石膏的腿,笑着问他,“我们俩去医院,你扶着我还是我扶着你?”


    明晃晃的调侃,李顾行听不出来才真是被冻傻了。


    他扣住望珊的后脑勺,边咬她的嘴唇边厮磨,“不都一样?夫妻不就是这么扶持的。”


    望珊觉得他这样轻轻的,连咬带舔的力度还不如痛快地咬她。她不是主动的那个,却像因为馋生栗子的那股甜,糊了一嘴的栗子毛。


    这下不止嗓子痒,连嘴也是痒的。


    “你别老是亲我了,传染了怎么办?”她咬咬下唇,红着脸提醒他,“我们还不是夫妻呢。”


    这话听进李顾行的耳朵里,跟变相提醒他快些娶她一样没区别。


    他抱她抱得更紧,不是怕冷索取温暖的那种紧,更像是要把她变成身体里的一部分。


    用力的同时又掺杂着一丝克制。


    “天天睡一起,现在才说会传染,望珊,你现在说这个会不会晚了?”李顾行咬住她的唇,撑起身体加深这个吻。


    剩下的半句“我再加把劲,争取早点娶你”融进他含糊不清的吻中,望珊没有听清。


    翌日,望珊早上买了白萝卜,李顾行晚上回来的时候也给她带了东西。


    “糖?”


    她打开塑料袋,惊喜又疑惑地看着袋子里乳白的碎糖块。


    “你怎么乱花钱?”


    李顾行脱着外套,随口解释这是麦芽糖,“卖糖的人说是可以润肺,你就当个零食吃吧。”


    望珊知道这是叮叮糖——经常有人挑着扁担在路边叮叮当当敲着锥子,边上围着的都是小孩。


    她捻起一大块递到李顾行嘴边,男人撇开脸,说不吃,“小孩才爱吃这个,你吃吧。”


    那一大块糖又重新落回袋子里,望珊挑挑拣拣,在里边翻出块指甲盖大小薄厚的放进嘴里。


    李顾行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肯定不是糖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坐到她身边,从袋子里拿出那块最大的塞到她嘴里。


    “一块糖,能省几分钱?笨。”


    望珊朝他笑。


    李顾行从刚刚脱下的西装外套里边掏出一瓶大宝,垂下眼帘牵过望珊的手。


    她的手跟昨晚一样,刮得他的掌心生疼。


    “以后别涂卢杏给你的那支了,成分不好。以后每天都要记得涂这个,不要担心钱。”


    望珊含着那块糖,含糊不清应着好,满心满眼都是李顾行。


    是甜的。


    第55章


    网络媒体不那么发达的时代, 大家了解新闻快讯的最佳途径是报纸。


    发廊里虽然有电视机,但王蔓菁鲜少通过电视看新闻,还是习惯看纸媒。她总有办法拿到当天的报纸, 再不济就晚一天。


    望珊在她边上打毛衣,听她念叨报纸上的内容, 这是


    王蔓菁的口癖。她读报纸的时候还有一个习惯, 就是要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慢归慢, 但胜在念得清晰, 虽然遇到不会念的字会被她含糊过去, 整体来说还是不影响听的。


    原本望珊在她看完报纸后也会自己拿来看, 但现在时间不允许, 她赶着快些把毛衣的后面半截织完,好给李顾行穿上。


    他一整天坐在办公室,容易冷。


    边上王蔓菁在念叨:“子宫肌瘤、卵巢囊肿绝不开刀……到广州大道……”


    这些内容天天都在报纸上印着, 望珊没听进心里去。她不想打扰到王蔓菁, 嗓子痒的时候压着声音咳两声, 搓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继续织。


    王蔓菁沉浸在自己的阅读里:“1月5日,两名患者被初步诊断为某种病毒感染, 据悉,黄……曾在深圳一家客家菜饭点做厨师。2002年12月5日左右出现发热, 畏寒,全身无力的症状。”


    读完这段,她啧啧评价,“嘢,还是个厨子,做的是菜还是毒哟。”


    望珊手里穿针的动作一顿,显然是听进去了。她好奇报纸上的内容, 可不能伸手直接去拿,于是问对方,“蔓姐,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


    “昨天的,呐,这些写得清楚嘛。”她把报纸举起来给望珊看,最上方的小字明明白白写着“2003年1月6日”,“今天七号了。”


    这一举起来,望珊就把内容瞧得清楚了。


    “病毒”两个字印刷得干脆利落,不想看见都难。望珊又往下看了两行,王蔓菁方才也念了这里,说的是“发热畏寒和全身无力”。


    她在心里数了下日子,自己身体虽然没有这些反应,但是咳嗽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她心里有些毛毛的。偏偏嗓子又开始痒了起来,她不敢咳,硬生生灌了杯水盖了下去。


    她开始刻意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包括同床共枕的李顾行。


    不是李顾行心细发现她的不对劲,而是望珊的反应实在太明显。


    夜里睡觉,她说什么都不肯跟他躺同一个方向。李顾行把以前用过的借口全拿出来使了一遍,望珊依旧不肯,说她这样躺着就行。


    她不动,那就李顾行动。


    他掀开被子,从床头换到床尾,不由分说躺在望珊身侧。


    冷风因为他的举动灌进了被子里,原本微微变暖的被窝此刻失去了温度。她还想躲,他就箍住她的胳膊,强硬地把她抱着。


    望珊担心碰到他的腿,推他的时候不敢用力。她也不敢讲话,怕真有什么病毒会从嘴里冒出来,传染给他。


    两人一时之间争执不下,最后是望珊先败下阵,剧烈地咳起来。


    她咳了太久,再开口,嗓音都是哑的。


    “你不要离我那么近!”


    男人漆黑的眼眸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变心?他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望珊身上,但他暂时想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


    自从开始开发平台,他对她的关心确实淡了很多。两人早上不再一起去公交车站,晚上他也不让她来接了。他们的交流明显不如从前,后街是不是来了新人?她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或者从卢王两人嘴里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想到这,他抓着望珊胳膊的手不自觉用力。


    直到她焦急的哽咽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我身上有病毒,会传染的李顾行!”


    李顾行的理智稍稍回笼。


    他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内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升起疑惑,“什么病毒?”


    望珊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什么病毒,她边咳边断断续续说着话,不知道是被口水呛到的还是因为太着急。


    “你办公室能不能……能不能住的?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你先……住过去好不好?”


    仔细听,她语气里的焦急根本藏不住。


    李顾行把她抱在怀里,顺着她的背让她冷静下来,“我哪里都不去,这是我们家,有家哪里还有不回的道理。”


    等她缓过来,他才详细问:“你最近看了什么?跟病毒有关的。”


    望珊紧紧抱着他的腰,埋在他怀里,把自己从报纸上看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顾行吻吻她的鬓发,说明天就带她去医院。


    怀里的人挣扎了两下,说,“我不去医院。”


    去医院就要花大钱。


    “我去诊所开点药吃就好了,你不要抱我那么紧。”


    诊所要是有用,全世界的人都不用去医院,去诊所开点药吃吃就行了。李顾行听见她说的话,说不生气是假的,他也确实动了怒。


    “诊所诊所,非要拖成大病你就开心了是不是?诊所开的药你没吃?那些萝卜你没吃?你自己听听你的声音成什么样了!”


    情绪发泄完,李顾行又开始后悔。


    扪心自问,他确实觉得去医院麻烦。开发渐入佳境,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更何况他行动不便,出去一趟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在工作和爱人之间做取舍,他舍了望珊。


    是他忽略了她,要是他没有发现望珊在咳嗽,李顾行或许还能自我安慰——可他早就知道她在咳嗽,却迟迟没有作为。


    要是早点带她去看医生,她就不会咳成这样,也不会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病毒担惊受怕。


    她怕的是把病传染给他。


    而他甚至没有早些发现望珊长满冻疮、反反复复烂口子的手。


    李顾行的心在颤动,他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天平开始出现倾斜。


    “对不起。”他贴紧望珊,说不应该对她发脾气的,“听话,我们明天去看医生。你不去看医生我就会一直想着你,更加办不好事情。”


    胳膊拧不过大腿,望珊在他怀里安顺下来,最后还是同意明天去医院。


    两人已经调转了方向,干脆就这样睡了。


    李顾行把枕头拿过来,又把望珊搂进怀里。他把一条胳膊枕在望珊脖子底下,这样方便握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机,给别人发信息。


    他没躲着望珊,狭小的屏幕上,望珊看见他说明天早上休息,自己有点私事要处理。


    “睡吧,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望珊埋进他颈窝,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她早上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李顾行在门口打电话,声音被门关了一半,听起来不是很真切。望珊不清楚他打了多久,总之她醒了之后,外边的说话声很快也停了下来。


    他走进来,唇边呵着一团白气。


    “醒了?先穿衣服,别冷着。”


    李顾行给她把床边搭着的厚衣服一件件拿来,望珊还没清醒,抱着他的腰含糊问在跟谁打电话。


    她半坐着,被子滑落堆积到腰间。怕冷着她的背,李顾行把被子拉上来环住她,直言,“赵文卓。”


    “赵小姐?”


    他直呼其名,望珊反而对她很是尊敬,一口一个“小姐”叫着。李顾行不喜欢她这样称呼对方,不是因为他不尊重别人,而是因为望珊太尊重她,甚至到了过分尊重的地步。


    他捏她的脸颊,明显感觉到她脸上没肉了。眉头顺势拧了起来,李顾行心里有股道不明的感觉。


    望珊猜到他昨晚是在给谁发短信了。


    李顾行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她打电话问我什么情况,我说要去一趟医院。”


    他没说真正看病的是望珊,赵文卓问的是需不需要送“他”去医院。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直接说的不需要。更主要的是,他不希望有太多无关的人介入到他跟望珊的生活。


    工作归工作,工作上的关系不要扯上生活。


    “好了,问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干什么,清醒清醒,医院人很多,我们早点去。”


    担心有检查要求空腹做,李顾行没有带望珊吃早餐。


    收拾好东西,他们直接朝着公交


    车站去。


    李顾行已经适应了用拐杖代替腿,虽然还是没有用腿走得快,但跟上望珊的步子没问题——她的步伐并不快,李顾行知道她是为了迁就他。


    望珊还是有点咳,李顾行给她在士多店买了瓶矿泉水。他特地要的常温水,结果拿着还是冰的。


    开水太烫,稍微放一会儿又凉了。最要命的是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他应该早点给她买个保温杯才对。


    有些事,一旦被注意,就会发现与之相联系的很多事都被遗忘了。


    李顾行把水揣在怀里,想着要是医院没有热水,别让她喝那么冰的也好。


    望珊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就算知道了她也会笑着说没关系。


    有李顾行在,她没什么好担心的,非要说她在想什么,大概就是看病下来要伸几根手指。


    最近的医院是李顾行上次出车祸做手术的这一家,许是上回一个人来的时候印象不太好,望珊从进入医院门口的那一刻就不自觉牵紧了李顾行的手。


    手指被她攥得有些重,李顾行偏头看向她,注意到她四处张望的眼神和越挨越近的肩膀。


    说句不合时宜的,他对她自然流传出来的依赖很受用。


    并非这样会更引人注目——虽然一个拄拐的男人和他身边时不时就咳嗽一声的女人确实会吸引不少目光。更主要的是她靠近他、依赖他是她潜意识的想法——哪怕他拄拐。


    李顾行勾起嘴角,捏了捏望珊的掌心,“别怕,我在呢。”


    望珊是第一次在医院就诊,要走的流程有点多。李顾行一路牵着她,从买新病历本开始,一直到挂号就诊。


    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医生,拿着她的检查单道,“下呼吸道细菌性感染,你这情况很严重了,再拖下去就成肺炎了,不早点看好之后会有后遗症的。”


    望珊听不懂专业词汇,但听到不是病毒,她瞬间垮了肩膀,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的心却是狠狠提了起来。


    要不是望珊看了报纸后做出那一番举动,他也会随着她一直拖下去。


    方才还在暗暗自喜的内心被无情地戳破,李顾行的唇角抿得平直。


    望珊注意到他的情绪,在去做雾化的路上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小声道:“对不起。”


    望珊以为,他这样是因为自己一直拖着不看病,把病拖重了。


    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李顾行的心蓦地软了下来。


    他用指背摩挲她的下巴,也跟她道歉。


    “你为什么道歉?”


    “你又为什么道歉?”


    两个人相视而笑。


    望珊说:“因为我一直拖着不看病,像你说的,拖成大病了。”


    花大钱了!


    大庭广众之下,李顾行没有亲亲她以示安抚,医院这地方,还是不要有太紧密的举动为妙。他捧着她的脸,温热的大拇指指腹在她脸颊摩挲几下,又用额头撞了撞她。


    “我也有错,我应该多关心你一点的,以后不会了。”


    两人一起出门,没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更何况是看病。医药费全都是李顾行出的,望珊问他花了多少钱,他把单收起来,说没多少。


    “你要不要跟我去公司看看?”


    他总是知道怎么转移望珊的注意力。


    望珊对他的公司其实是好奇的,但是她不知道去了公司能干什么。


    她羡慕赵文卓的能力,要是她有赵文卓的才华,她就能和李顾行共事了。


    她更怕去了那儿,所有人都在忙碌,就她一个人无所事事,会显得很突兀。


    “我就不去给你们添乱了,我下午要上班呢。”


    李顾行没有坚持,亲自送她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在她上车前,他把怀里那瓶捂热的水塞到她微凉的掌心,“回去到士多店给我打个电话,护手霜记得涂,要记得吃药。”


    望珊说好,又笑着挥手跟他道别,“我在家等你回来。”


    李顾行看着公交车远去,好像知道望珊每天送他上班时的感受了。


    他没急着去公司,而是去了百货店。


    他要先去给爱人买个保温杯。


    第56章


    临近春节, 后街空了一半。


    逢年过节,年能排在节前边,肯定是有原因的。邮差这会儿最忙, 后街虽然空了不少,但为了省钱留下来的人不在少数。打电话费钱, 不如写信, 甭管是纸还是叶子, 只要能写都能塞进信封里。


    卢杏是有信收的人, 她等不及, 干脆到发廊坐着, 希望能提早见到邮差, 打算截胡。


    王蔓菁和望珊没信收,对于邮差的期盼仅仅是因为卢杏期盼。


    快过年了,很多店铺都贴了红纸歇业, 说大年初几复工。发廊在过年那几天本来也要“关门大吉”的, 但王蔓菁自打从家里出来后就没回去过, 离了金色海岸,发廊就是她的家, 她有要走动的“亲戚”,不关门。


    三个女人坐在发廊里面嗑瓜子, 一个人磕得“咔咔”响不停,一个人慢慢悠悠,时不时才咔一声,另一个人不像是在吃瓜子,更像是在玩。


    卢杏面前的瓜子壳堆成了山,王蔓菁的是丘,望珊的是平原。


    望珊嗑瓜子有个怪癖, 她不喜欢把瓜子壳全嗑断,而是在顶端嗑一个小口,用舌头把瓜子仁挑出来。


    剩下的瓜子壳完好无损,能骗一骗其他人。


    她对别人都是这么说,实际上这些瓜子壳的归宿跟那些剖成两瓣或者四瓣的瓜子壳没区别。没几个人知道瓜子沾了口水会高兴,还是小孩的时候或许有趣。


    这样吃,只是因为瓜子能吃得久一点。用舌头把瓜子壳撬开,还能吃到瓜子壳上的味道——王蔓菁买的是焦糖的。


    王蔓菁啐开嘴里的瓜子渣,问望珊,“去年你没收信是不?”


    望珊挑瓜子的动作一顿,舌尖恰好被瓜子壳夹住一点。


    她把瓜子壳扯下来,舌尖有些痛,“没收。”


    “你家里咋不给你写信?”


    王蔓菁说自己爸妈早没了,实际她根本不知道人到底还在不在;望珊现在也不清楚家里的情况,但她不想说妈没了,连带着爸都沾了光。


    “妈不识字,爸不会写字。”


    “嘿,你看我识的字不少吧?其实我才念了小学四年级,看不出来吧。”


    卢杏重新抓了把瓜子,道,“我们那会儿还有书读嘞,再往上一代哪有机会,去过学堂都不错了。”


    这倒也是,王蔓菁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又问望珊,“你男人家没消息?”


    卢杏又说:“他们两个一个地方的,她爸妈都不识字,他爸妈估计也是。”


    望珊没反驳,算是默认。王蔓菁也没细问,外边来了人,她喜滋滋迎上去,大嗓门喊着,“哎呀还辛苦你来跑这一趟,进来坐会儿?”


    那人说:“我就不进去坐了,还有其他伙伴的年礼要送呢!新的一年我们再创辉煌!”


    王蔓菁花钱投了一笔美容产品,尝到了不小的甜头,店里还特地空了一面墙出来展示产品,谁来都要介绍一下。


    她还想拉卢杏和望珊入伙的,但卢杏说自己要养女儿,没闲钱。望珊虽然没有女儿,但就从她和李顾行现在的条件来看,连养活自己都够呛。


    王蔓菁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一箱牛奶回来,得意洋洋向她们展示,“去年公司赚了这个数呢!我是入伙晚了,要是早点入伙哪里止这些。”


    “不错。”卢杏朝那篮水果瞅了眼,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几人讲话间,外边传来了邮差的动静。


    “来了来了。”


    刚抓起没多久的瓜子撒到了果盘里,卢杏拍拍手上的灰,抱着箱子往外走。


    这个果盘是王蔓菁新买的,玫红色,还带着点透,有好几个小区域。为了装点果盘,她还特地买了糖果和砂糖橘,摆得整整齐齐。


    被卢杏这么一撒,瓜子掉到了别的区域,连带着占了好几个格子,一下就破坏了美观。


    她一顿心疼,瓜子也不嗑了,开始挑挑拣拣,“你丫的,邮差又不会偷了你的信。”


    卢杏的声音急匆匆飘向外边:“回来我再给你弄。”


    不过是一点小事,王蔓菁哪里会真生气,她跟着走出去,要凑凑热闹。


    邮差在看有没有卢杏的信。


    从头翻到尾,


    邮差说,“没有你的信。”


    不等卢杏开口,后边赶来的王蔓菁就先问,“不可能的,麻烦再找一下。”


    邮差又从尾翻到头,肯定道,“就是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没人给你寄信。”


    卢杏嘟囔着没道理,往年家里的信都是这个时候寄来的。但邮差坚持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王蔓菁安慰她说不定是寄晚了,可能过几天就到。要实在放心不下,干脆给家里打个电话得了。


    望珊看着对方失落的样子,实在感同身受。


    她从前也是这样盼望着收到李顾行的来信。


    他们那儿满打满算就二十户人家,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祖辈生活在这儿的。很少有年轻人会往家里寄信,邮差一个月送一次,这月没有就得盼着下月。每天掐着指头算日子,谁也说不准下月会不会有自己的信。


    要是没收到,旁人怎么安慰都是听不进去的。那种滋味就像是口渴等着喝甘水,结果喝上一杯发现是死水,又苦又涩,还会反酸。


    望珊有时候想,与其每天怅然若失,不如从没收到过信。但真这么想了,她又会反过来觉得这个信非等不可。


    信是萝卜她是驴,没点盼头拉不动磨。


    三人回到发廊,谁都没有嗑瓜子的心思了。


    望珊主动把瓜子壳给收拾了,扫把杆一挥,壳就刷拉拉往笤帚里落。等扫到她自己嗑的那一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几颗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李顾行回家,她跟他提到了信的事。


    “当时走得太匆忙,应该把你给我写的信也一块带走的。”


    望珊一脸惋惜,李顾行敲了敲她的脑袋,嗤道,“笨,带了信就想带别的,动作再慢一点,你就别想着跑出来了。”


    “我知道。”望珊就是觉得可惜,每一封信都被她妥帖装进了饼干盒里,藏了起来。


    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着。


    “我给你写的那些呢?你还留着吗?”


    留着是留着,就是记不清放在了哪里,找起来还有点费劲。内容嘛,他倒是能回想起来不少。


    大到春耕秋收,小到一株花生结了几颗豆,里边有几粒仁,事无巨细全写在了里边。每每收到信,李顾行都觉得她这是在写日记,攒着一块在他这出版了。


    最薄的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打那之后两人就没给对方写过信了——人就在身边,有话直接就说了,费劲写什么信。


    “瓜子仁那么大的脑子,老是想过去的事情做什么?”


    他提到瓜子,望珊就想起了口袋里的瓜子壳。


    她一把攥出来,大方地分享给李顾行。


    男人默默扫了一眼她的掌心,干脆地拒绝了,“不吃,你自己吃。”


    “为什么,我特地给你留的!”


    他笑了,被看穿把戏的望珊没忍住笑,但还是强撑着要让他吃。


    李顾行把人抱到怀里,屋里没有暖气,全靠穿得厚保暖。两人裹得跟球一样,乍一下还真就抱不住。


    他将人往上托了托,作势要咬她的鼻子,“从小玩到大的把戏,还没玩腻?”


    望珊躲着他,臃肿的身体摇晃着,有种马上要从他腿上掉下去的错觉。


    她搂住李顾行的脖子,脸贴着颈,这样他就咬不到她了,“你吃一个嘛,真的,不骗你。”


    他从她掌心里捻了一颗,一下就看见了尖尖上的小孔。瓜皮粘的不知道是她手心的汗还是什么,摸起来黏黏的,李顾行忍住直接把空瓜子捏爆的冲动,配合着用牙齿磕了一下。


    果然是空的。


    “小骗子。”


    他去咬她的脖子,一埋进衣领,先感觉到的是她身上捂热了的香气,再就是她的体温。


    望珊笑得脸更红了,李顾行微凉的手从她的衣摆钻了进去,摸到她微微出汗的背。


    一会儿她还要去洗澡,出汗容易着凉。


    想着这,李顾行不再逗她。两人还是抱着,他时不时凑近她的脸,嘴唇没有任何撅起的趋势,反倒是望珊坐着不老实,脸颊经常蹭上他的唇,显得是她在讨吻。


    “今年年三十还是跟她们一块过?”


    “嗯,到时候还是摆张大桌,阿狗和英子应该也来。”


    高达回老家去了,他家里有两个老人两个弟妹,都在指着他回去。王蔓菁没跟他走,她的意思是让他探探他家里人的口风,之后再做决定。


    年夜饭,就是要人多才有味。李顾行不会在这个节点搅局,但想到那个画面,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头疼。


    “有活大家一块分着做,不要傻愣愣地一个人揽下来,我争取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公司当然放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顾行作为领头羊还是自觉加起了班。其他员工的假期也不是很多,过年那段时间休息两三天,马上又开工了。


    大家都在为了未来拼,他要更拼才行。


    望珊说好,又问,“那会儿就你一个人去办公室吗?”


    其他人说不准,赵文卓未必。想了想,李顾行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办公室里没人,不会打扰到我的。”


    她是老板娘,总不能连办公室长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吧?


    望珊还在犹豫,李顾行已经替她拍板应下,“我们一块去,有你在还能早点回来。”


    年三十,后街很多地方都响起了鞭炮声。


    望珊起了个大早,跟卢杏和王蔓菁一块去了菜市场。她平时买的肉少,今天大手笔地买了一只鸡,还有一只猪脚。另外两人要掏钱,三个人手里攥着钞票,一个劲往店家的方向塞。


    最后还是望珊的手最快,钱花出去,她反而笑得最欢,说这次她买,下次就她们来。


    三人嘻嘻哈哈回到NO.5801,李顾行已经在等着望珊了。


    “去吧去吧,对联那些就交给我们了。”


    李顾行牵着望珊往外边走,走了一小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几个女人激烈讨论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


    “……”


    他抿抿唇,忍下对她们能力的质疑,当作没听见。


    办公大楼叫“集思大厦”,黄瓷砖和绿马赛克小砖外墙上挂着黄色的四个大字。往里边走是共用的前台,没有电梯,一条阶梯弯弯折折直通各个楼层。


    他们办公室在四楼,一方面是价格低,另一方面是方便李顾行的腿。他掏出钥匙开门,一共两道,外边的是镂空的铁门,里面是木门。


    灯的开关就在门旁边,一开灯,里面的情景一眼就能望到底。


    望珊发出一声“哇”。


    李顾行是在她的一片哇声中到办公室的,其实这栋楼算不上真正的大厦,办公室也不像办公室,更像居民楼。但望珊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的每一声赞叹都是发自真心,李顾行听得出来。


    他摸摸望珊的脸:“你随便看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望珊参观起这间办公室,她在每个工位都驻足一小段时间,光看而不动手。


    李顾行已经对着电脑忙碌起来,看着很是投入,连眉头都不自觉皱着。她参观完他身后写得密密麻麻的白板,正要蹑手蹑脚拉开他边上的椅子坐下,谁料男人忽然开口。


    “不要坐别人的椅子。”


    望珊赶紧把拉出来一点的凳子推了回去。


    站和坐对她来说都没关系,望珊原本打算就这样站着的,李顾行却用身体带着椅子往后空出一点位置,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示意她道,“过来,”


    那意思,是要她坐到他腿上。


    男人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神情也自然:“你不想看看我是怎么做的?”


    望珊坐到他腿上,身体扭向电脑屏幕。椅子是带轮子的,李顾行往前挪了挪,两条胳膊将她完全圈在了怀里。


    她看不懂,专注的样子却比专业的人更投入。李顾行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她似有所感,仰头看他。


    想都没想,李顾行就这样低头亲上她的脸。


    带她一块来上班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望珊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不好意思地从李顾行身上扭下来,好让他专注工作。视线很快锁定在墙角摆放的扫帚上,她朝那儿走过去,拿着扫把回来的时候主动亲了亲李顾行的脸。


    有望珊在这儿,李顾行的效率明显不高。明明她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但他的眼


    神总是不自觉跟着她。


    她穿着红色的棉衣,扫地的时候背对着他一点一点朝他这个方向退来。从李顾行的角度看,她跟电视里一扭一扭的企鹅没有区别,看着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望珊朝他投来疑惑的视线,李顾行收敛了一下唇角的笑意。他全然没有了工作的心思,电脑已经关了,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笤帚,放回原位后又倒回去牵她的手。


    “让你来不是来搞卫生的,走吧,回去过年。”


    第57章


    今年聚在一起的人多, 热闹也更多。吃完年夜饭,大家一块到发廊去看春晚。


    王蔓菁把果盘装得满满当当,热情招呼大家吃年货。大家伙手上都抓着吃的, 就连不爱吃零嘴的李顾行都抓了一把盐水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剥着壳, 把仁塞进望珊嘴里。


    唯一不动手的是阿狗, 他说唱歌的人不能吃花生, 这玩意儿对嗓子不好。望珊看着他右手夹的烟和脚边的空酒瓶, 无声和李顾行对视上。


    其他人心里的想法估计和她一样, 王蔓菁直接挑破他这无厘头的瞎话, 开玩笑说是不是他嫌弃她端出来的果盘不上档次, 故意找这么个借口。


    “哪能呢,烟酒是舍不掉了,只能少吃点其他东西挽救一下。不信你问问我媳妇儿, 英子, 你说我说的是真话假话。”


    英子抛了一把花生米进嘴里, 嘎巴嘎巴嚼着:“可能只有你的嗓子吃花生不行,反正我不在乎。”


    “嘿!哪有老婆这样拆老公台的。”阿狗大叫, 招得大家都笑,“你那嗓子就是吃花生才哑的。”


    卢杏打趣说:“我看不见得, 是晚上叫的吧!”


    望珊笑倒在李顾行怀里。


    玻璃门关着,里边暖烘烘的。电视里放着春晚,里边的节目也没停。阿狗新写了几首歌,说新年没帮上大家什么忙,就跟英子一块唱给大家助助兴。


    除了王蔓菁,在座的其他人都知道他唱歌是什么尿性,对他本人唱的部分不敢恭维。


    王蔓菁一开始兴致勃勃, 直到阿狗开了口,她这才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抬眼去看其他人。


    望珊朝她露出一个憨笑,见怪不怪。


    过新年,酒是肯定要喝一点的,去年望珊喝了一点,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今年她意思着喝了一些,没过量,脸上正好飘两坨颜色。李顾行的腿还没彻底好利索,石膏没拆,里边的钢板还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取。他的条件本不该喝酒,但也跟着喝了一点热闹热闹。


    到了十一点多,大家明显都有些困了。


    王蔓菁出去给高达打电话,卢杏把自己从照相馆里拍的照片给大家看,笑说打算年后寄回家去,免得家里的小兔崽子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子。


    望珊坐的位置靠近门口,身后王蔓菁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传进来,身前卢杏询问反馈的声音又在争夺她的注意力。


    谁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王蔓菁在说:“那你干脆去找年轻妹妹好了。你说实话,我好还是她们好?”


    卢杏在问:“我这拍得咋样,这个动作是不是差点意思?不行我再去重新拍几张。”


    望珊努力撇开外边的声音,专心看卢杏的照片。


    她去正经照相馆拍的,背景是PS出来的风景照,右边探出几枝桃花,身后是湖还是潭,脚下是几块大石头,石头缝还冒出几朵兰花。卢杏“站”在风景中央,一手去摘桃花,一手掐腰。


    “好看,我看了都喜欢。”


    得到肯定的答复,卢杏把几张照片妥帖地收好,王蔓菁正好带着一身寒意进来了。


    再看一会儿电视节目,零点一过,2003年正式到来了。


    大家举杯共庆新年快乐,阿狗开了头,说希望今年能签公司出唱片。随后大家也跟许愿一样,各自说出自己的愿望。


    “一样,唱片还要大卖。”


    “幸福美满。”


    “多多赚钱,回家看孩子。


    “身体健康。”


    阿狗举瓶示意李顾行:“老兄,就差你了。”


    李顾行看着望珊,却是笑而不语。大家催他不要卖关子,他这才故作镇定地开了口,“争取今年结婚。”


    阿狗呜哇呜哇大叫着起哄,女人们朝望珊挤眉弄眼,调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片起哄声中,望珊笑眼弯弯和他对视。她红着脸让大家别说了,最后实在受不了,抱着李顾行的腰,被他顺势搂进了怀里。


    散伙时,王蔓菁和卢杏照旧给望珊派了红包。


    去年望珊醉了,知道她们发了红包已经是醒过来的时候,那会儿红包已经进了兜,想退回去不好开口。今年她没醉到直接睡过去的地步,她们给她红包,她说什么都不收。


    两个红包一并上,王蔓菁直接往望珊的口袋里塞,“老板给你你不收?傻不傻,新一年认真干活奔小康!”


    卢杏推着望珊往兜里掏红包的手,不让她有机会递回来,“姐给妹子的,一点心意,收着。”


    望珊只好把求助似的眼神投向李顾行,男人此刻站在了和她的对立面,帮着劝道,“收着吧。”


    两个红包最后还是给到了望珊。她知道两人这是变着法地帮衬自己,情绪上了头,一下就抱住了她们。


    王蔓菁拍拍她的背,松开之后抖了抖肩,“怪肉麻的,看见没,鸡皮疙瘩!”


    卢杏哈哈大笑,叮嘱她把钱收好,自己给自己买点东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里暗里往李顾行的方向瞟,又戳了戳望珊的额头。


    潜台词是提醒她不要给男人花钱了。


    望珊听没听出来暂且不知道,反正李顾行是听出来了。他觉得无语,但又反驳不了,这段时间确实是他亏待望珊。


    等她们煽情完,他牵过望珊的手,慢慢跟她挪回家。


    望珊把红包掏出来,红包应该是她们一起买的,款式印的都是今年的生肖羊。里边的钱大概不是商量着一起封的,但不约而同装了一张红票子。


    她今年过了生就22了,早在好几年前就没有红包收了,没想到出来之后还能连着两年收到红包。


    “收红包收到说不出话了?”


    李顾行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咬咬牙,心想她今晚还不如醉了的好。去年她醉了,一醒来他就给了她红包。望珊“先”拿到他的红包,他这才说晚上卢王二人也给了。


    今年他依旧准备了红包,结果她没醉,还清醒着跟她们上演了这么一出。“头彩”被抢了,李顾行多多少少有些不乐意。


    早知道就该掐着零点带着她出去,先把头彩抢了再说。


    “没有,我就是高兴,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钱收当然高兴,李顾行在心中暗想,望珊却在此刻松开了他的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他还拄着拐,乍一下被她打乱步伐,差点带着她摔一个跟头。


    “有你们真好!李顾行,有你真好!”


    有他当然好,她们是朋友,最多算半个亲人。亲人能共处多久呢?真正和她相伴的是丈夫。


    李顾行搂住她的腰,就这么亲上了她的嘴。两人喝了酒,气息都有些不稳,他最先抽离,用微凉的指背摩挲几下她的脸,哑声跟她说快些回家。


    伤了腿后,主导的人多数是望珊。


    李顾行用被子裹着她,


    上下起伏间,被子总是不受控地往下滑。他看她圆润的肩头,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咬了上去。


    她哪里都好咬,脸颊好咬,鼻尖好咬,嘴唇好咬,就连肩膀都好咬。


    她也很会咬。


    望珊细细叫了一声,额头抵在他肩头,软软说着自己没力气了。酒精发酵,她鼻息和说话时吐露的气息间都带着淡淡的酒气,李顾行的一呼一吸将这些气息全盘皆收,他舔掉她胸口的一滴汗,往下轻咬了一下。


    “你下来,趴好。”


    他的右腿不方便,这个姿势方便他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左腿上。


    她听话得很,说趴还真就懒懒趴了下去,颇有要这样睡过去的意思。李顾行捞起她的腰,她的脊背拱起,他把手指搭在她脖颈,顺着那凸起的骨头一路往下滑。


    望珊控制不住地叫出声,眼角有泪水溢出,她怕声音传进隔壁,又赶紧咬住了枕头。


    李顾行把枕头扯出来,替上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望珊叫不出来了,只能含着他的手指呜咽。


    两张嘴,都是湿热的。他贴紧她的背,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


    这一闹,早上外边放鞭炮都没吵醒被窝里相拥而眠的两人。


    望珊比李顾行先醒,在被子里裹了一夜,身上有股莫名的燥热。她想把胳膊伸出来,甫一动身,李顾行就把她的胳膊抓了回来,又把人往怀里抱了些。


    “热。”她小声嘀咕。


    男人没听清,从鼻腔里闷闷发出一声“嗯?”望珊挣了一下,又说自己想喝水。


    他闭着眼,但胳膊松开了。


    望珊掀开被子一角坐起来,爬到床尾倒水喝。她直接喝的口盅里的凉水,虽然冷,但从喉咙到胃都在喧嚣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杯子放回桌上,她转身,李顾行已经把被子掀开等着她了。


    她带着一身凉意钻进他怀里,冷热碰撞,李顾行清醒些许。他一条胳膊从她颈后穿过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自由搭在她身上。


    两只手都能活动,没过一会儿,望珊身上又开始热了起来。


    “李顾行……”


    外边正好响起鞭炮声,掩盖住了望珊喉咙里溢出的叫声。她忍不住咬上他的肩,却不舍得真的用力,李顾行闷闷地笑,挑开她的下巴,又托住她的臀,往上托了托。


    “别咬肩膀,可以咬这……”他把脸凑过去,和她的唇不过咫尺,又不动了。


    望珊被他磨得哪哪都痒,她哼哼着,主动凑上去亲他的嘴。


    晨间一顿磨,两人闹完又睡了个回笼觉。


    大年初一不走亲戚,两人在这里也没有亲戚要走。李顾行难得放空脑子,和望珊一块懒洋洋窝在被子里。


    他揉着她的耳垂,惬意道,“是不是还没跟我拜年?”


    望珊配合着说新年快乐。


    李顾行亲亲她的脸,又喊她把脑袋抬起来。望珊撑起身体,他从她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包——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压睡钱”。


    望珊吧唧一下亲了他的脸一口,又懊恼自己没有给他准备红包。


    “给我准备什么?给来给去到头来都是你的。”李顾行摩挲着她的脸,话里藏着几分歉意,“今年没给你买新衣服。”


    下半年,他手头实在拮据。


    “我的衣服都还很新呢,而且我也不长个儿了,不用年年买的。”


    话虽如此,但她每年还是给他织新毛衣,李顾行不仅拮据,还没有时间为她准备点什么,这样一想,心里还是会愧疚。


    “去年辛苦了。”


    望珊摸他胡茬微冒的下巴:“你去年也辛苦了。”


    外边又响起鞭炮声,这次隔得很近,是胖房东放的。


    两人给彼此捂着耳朵,望珊眼里都是笑意,她凑近李顾行,在鞭炮声中大声喊:


    “今年愿望全部都要实现!”


    第58章


    这年春天来得莫名其妙, 就跟年初爆发的这场感冒一样。


    大家说北京人恨死广东人了,疫情的苗头去年年末就在广东冒了出来,结果广东没大事, 反倒是病毒跟着春运被带到了北方,在北京集中爆发。


    二月份, 这种病毒还未被正式命名, 但《羊城晚报》和《南方都市报》已经报道了这场疫情。往后的报纸版面再见不到“卵巢囊肿”了, 全印刷着和“非典型肺炎事件”相关的内容。


    一时之间, 大家都陷入了“广东怪病恐慌”之中。


    李顾行在去年十二月份就在互联网上听到过一些风声, 但官方没有报道, 大家都在照常生活, 加上互联网还没有普及,这些内容也就不了了之。


    官方陆陆续续报道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当初网上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年, 大家口口相传的消息比网上传播的内容发散得更快。谈起非典, 大家都是谈虎色变。众说纷纭, 但“潜伏期短,一天发病, 当天死亡,无药可治!”这四小句, 每个人都深信不疑。


    有人说板蓝根能预防病毒,于是原本不到十块钱一盒的冲剂被哄抬到三四十块,有价无市,有钱还不一定买的到。


    望珊早早出门去药店,比她更早的大有人在。大家在药店门口自发排起长队,她排在队伍不前不后的位置,起先听前边的人说板蓝根涨到了十五, 挪动一会儿之后变成了二十,最后抬价到了四十,没了。


    来都来了,她还是买了个口罩走。


    这当然是给李顾行戴的,他出门要碰上不少人,还是稳妥点好。


    口罩是棉纱做的,一共18层,戴上去不仅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李顾行戴上去,又摘下来,摸一把脸上,感觉手上都是呼出来的水汽。


    “花多少钱买的这个?”


    “不重要,有帮助就行。”望珊叮嘱他戴上,“出门一定要小心。”


    李顾行重新遮住脸,走到大街上才发现自己这样有多突兀。公众还没有戴口罩的意识,该干什么干什么。他想把口罩摘下,手都碰上了最外边一层纱又收了回去。


    想到这是望珊花了时间和钱买的,他还是决定戴着。


    到了办公室,他脸上都是汗。


    原本爬楼梯就热,戴着口罩更热。他把口罩摘下来,脸上的汗打湿了里面的两层棉布。李顾行把口罩叠好收进兜里,抽了张纸擦汗。


    边上的人笑着说他:“防范意识这么到位。”


    李顾行不是很明显地弯了下唇角:“我爱人准备的。”


    他口中的爱人是个神秘的存在。


    除了他本人,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赵文卓见过他的爱人。赵文卓只是肯定她的存在,细节却没有提过。


    说李顾行骗人吧,一来他没这个必要,二来他身上的不少迹象都表明确实有人在打点他的生活——他的衣服总是干净整洁,除了外边穿的外衣,还真就没见过他穿一些皱巴巴的衣服。


    换了其他人,辛苦一天回到家倒头就睡,衣服裤子什么的,管它皱不皱,只要闻着没味儿就还能再穿一天。一屋子男人,先不说屋子里有没有弥漫着一股“男人味”,总之只有李顾行身上有一股肥皂香。


    当然,在这个特殊时期,他身上除了肥皂香,还有一股子酸味。


    是真的酸味,醋酸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熏白醋可以杀菌,最近又掀起一阵不小的抢购热潮。


    望珊的消息都是从发廊听来的,王蔓菁的消息灵通,一听见什么风吹草动就带着她行动起来。


    白醋、84消毒水,家里总是弥漫着这两件东西的味道。


    他们的屋子本来就潮,望珊小心再小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苦了李顾行,每每回家,一打开门,那股醋味扑面而来,他的牙瞬间就酸了——醋还能做菜嘛!


    他把门打开透透气,瞅了眼锅里望珊准备的宵夜,有些无奈。


    “又吃萝卜?”


    大街小巷里还流传着一个说法,大萝卜也可以防治感冒。


    李顾行怀疑这是卢杏传出来的——望珊去年年底的时候呼吸道感染,卢杏跟她说吃萝卜败火,她就隔三岔五买根大萝卜回来吃。


    他只是闲暇之时随便想想放空脑子用的,毕竟卢杏又不是卖菜的,没必要传出这样的谣言。


    买萝卜碰上疫情,属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望珊原本的打算只是买几根萝卜回来放着,哪知没过多久就掀起了萝卜的抢


    购热。


    她那会儿还抱着他沾沾自喜,得意地跟他邀功。


    李顾行毫不吝啬地配合着她,结果没过几天就被萝卜打败了。


    萝卜这东西,相较于那些药物口罩确实实惠不少,奈何架不住天天吃顿顿吃。


    熟吃用来煮炒炖,生吃用来泡醋。李顾行虽不是餐餐吃,但每天晚上回来几乎吃的都是萝卜。家里一股萝卜味,就连屁都是萝卜的味道。


    “你不想吃萝卜了?那我重新给你做别的。还是你想出去吃?”


    望珊起身准备去看桌底下的菜篮子里还有什么菜,李顾行把她拉住,“没有,别折腾了,我吃这个就行。”


    她晚上还费事给他做这些,他没有理由挑剔。


    他拿起筷子,戳进萝卜里,萝卜炖得软烂,刚夹起来就一分为二“啪嗒”一下掉进了盆里,溅起的汤汁猝不及防砸进李顾行的眼睛,他狠狠闭了闭眼,睁开眼后波澜不惊地开始吃萝卜。


    那小半盆炖萝卜进了肚子,边上那盆用醋腌的酸萝卜他是绝对不会再碰。


    风通得差不多,睡觉前李顾行就把门关好了。望珊夜里枕在他胳膊上,跟他说明天早上要早起。


    她每天起得够早了,李顾行不知道她起更早是为了什么,“早起做什么?”


    “蔓姐说她认识一个老熟人是在药店干活的,她提前联系好了,我们一人买两盒板蓝根。要早点去,至少要赶在药店开门前。”


    得,不是买萝卜就行。李顾行点点头,问她钱够不够。


    他虽然没有亲自去药店,但药店一般都会在外边挂个告示。板蓝根卖出了天价,他在办公室里有所耳闻。


    “够啦,过年收的红包还没花呢!”


    李顾行不理解为什么望珊总想着花她自己的钱。


    他是一家之主,她伸手向他要钱不是正常?他想起自己在这几个月里确实没有拿多少钱出来,但不至于真的两袖空空。


    李顾行抽出胳膊,拿过床脚靠墙放着的包,给她拿了钱。


    “再买点其他药备着,退烧药那些。”


    非典一开始的症状就是咳嗽发烧。


    望珊接下钱应好,又把钱压在了枕头底下。钱给了她,她也收下了,李顾行心里比谁都舒坦。


    他揣着一肚子萝卜重新躺下,和同样揣着一肚子萝卜的望珊紧紧靠着睡了过去。


    隔天望珊起得比李顾行想象中还要早,外边天还没亮,人就一骨碌起来洗漱了。


    她跟王蔓菁到了药店后巷,天才刚秃噜一点光亮。


    正门口已经排着队伍了,两人跟地下党接头一样,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等王蔓菁的那个熟人来。


    鸡狗都还不叫的时候,不知道具体哪个位置又点了炮。这会儿已经到了三月份,年味本来早早就该淡了,硬是被鞭炮声拖到了现在。


    鞭炮里头的硫磺能消毒!


    王蔓菁堵住耳朵:“奶奶的,再不来要先买聋药了!”


    望珊正在看墙上张贴的寻人启事打发时间,听她这么一说霎时被转移了视线。她眼睛尖,看见不远处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的一个人,问王蔓菁,“是不是来人了。”


    王蔓菁定睛一看,兴奋至于还不忘压着声音,“来了来了!”


    鞭炮声歇了,人也正好走到她们跟前。那人背着个大包,拉开拉链给她们看。


    王蔓菁问:“是真的不?可不能发国难财啊。”


    “骗你干啥,这是我们内部的员工福利,其他人找我要我都没给。你回去别跟其他人说,不然外边这么多人要把我药店给砸了。”


    “晓得。其他药还是一样的价吧?我拿点退烧药咳嗽药。”


    “贵了点,没这个涨得贵就是了。”


    望珊只拿了两盒板蓝根,王蔓菁则是拿了六盒——卢杏跟她们的时间点正好错开,她帮卢杏一块买了,这些药对半分开。


    掏钱的时候,她问,“我们这莫得得病的吧?”


    “不好说,隔壁那个村子已经有人得了,前两天送到医院去了,还没回来。”药店工作的女人边沾唾沫数钱边回话,“多买点药在屋里头放着肯定没错的,北京晓得吧,一个人去医院感染了七十多个!活阎王哟!”


    人点着钱,王蔓菁又找了个话题,“你们药店现在空了不少位置出来噻?我最近入伙了一个项目,做的产品也能强身健体的,摆点去卖啊?”


    “不搞这些,我们是正经药店来的,进的每一盒药都得国家认可。钱毛错,我先走了,要开门了,不然人又要开始叫叫叫。”


    说完这句,女人把钱揣进兜里,背上包一溜烟没影了。


    “我们也是正经产品来的。”王蔓菁咕哝一句,又开始后悔没多拿一点板蓝根。


    望珊买两盒是按人头数的,她跟李顾行两个人正好两盒。王蔓菁和高达两个人用三盒,她现在还是觉得不够,但人已经走了,想买也没办法。


    望珊问:“杏姐一个人要三盒?她要寄回家的?”


    要是不寄回家,王蔓菁又真想要的话,从卢杏那匀一盒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但她摆手说不寄,这些药卢杏一个人用。


    “越是时候乱,那些男人越有机会出去潇洒。金色海岸是什么好地方吗?最招那些臭鱼烂虾,可不得防着点,这世上最该防的就是男人,命都快没了也拦不住他们的下半身。”


    特殊时期,大家都晓得不要往人多的地方凑。卢杏是没办法,不上班就没钱,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的钱大多都寄回了老家,总不能因为病毒连生计都不要了。


    命重要,但穷人碰上钱,钱跟命一样重要,甚至能排在命前头。


    人人都在赌,赌这毒不会缠到自己身上。


    王蔓菁结束上一个话题,又问望珊,“你男人的腿看过没得?什么时候能拆?”


    李顾行的石膏打了好几个月了。


    望珊说:“医生说半年之后复查看能不能拆,差不多了,下个月才到时候。”


    王蔓菁点点头:“不着急,现在医院最危险,就待在后街好,安全。”


    她又匀出三盒药塞进望珊的袋子里:“你顺路拿回去给杏儿,让她好好防防。”


    第59章


    卢杏一个人拿了三盒药, 天天喝早晚喝,但真碰上非典,最先中招的还是她。


    夜里边上挨着的两屋将她嘶哑的咳嗽声听得一清二楚——猛猛咳一声没了声息, 这边的心刚揪起来,下一秒她就跟溺水得救一样连咳带呕。


    望珊耳边都是卢杏的咳嗽声, 好几次她都掀开了被子要去看看, 又被李顾行摁住。


    卢杏还没去医院, 但种种症状表明她肯定是感染了非典。大家没有直接说破, 却是心照不宣不敢靠近她那屋。


    阿狗买酒的钱匀了一半出来买醋, 他每天早上都熏醋, 连带着边上卢杏禁闭的门都熏一遍。李顾行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 但他才是最担心的那个人——要说谁跟卢杏接触最多,望珊当属其中之一。


    生死之间,什么情谊都是假的, 保命要紧。望珊可能不这么想, 但李顾行自认为卢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自然不会让望珊去冒险。


    “我就去门口看看,不进去行不行?”


    望珊声音里藏不住地焦急, 李顾行紧紧皱着眉,用被子将她死死裹着, 抱在怀里不让她出门。


    “听话,不要冒险。早上我出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叫救护车。”


    听着那边的动静,他其


    实也睡不着。


    两人皆是心事重重。


    望珊单纯在担心卢杏,李顾行也想到了她,却不是直接的关心。


    他后悔自己当初纠结到底租哪一套房,要是没有犹豫而是直接把房租下, 他就不至于被摩托车撞;住到安全一点的地方,他现在就不用提心吊胆望珊被感染。


    他怪自己怪飞车党,隔壁的卢杏剧烈的咳嗽声灌进他的耳朵,他甚至对病患都带上了一层责备的意思。


    望珊在他的怀里,揪着他胸口的衣服恳求道,“快点叫救护车吧李顾行。”


    天还没亮,救护车的声音就吵醒了后街的一片天。


    李顾行戴上了棉纱口罩,引领医护人员到了NO.5801。望珊站在门口,他朝她看过来,她看出他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藏着的意思,于是不情不愿地进了屋,只留下一小条缝关注外面。


    卢杏被抬了出来,她也戴上了口罩。望珊从门缝里和她遥遥对视,一眼看见她憔悴到突出的眼球。


    心脏骤然紧缩,她还想细看,卢杏已经被推上了救护车,车门被关上,李顾行也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屋外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醋味,李顾行不仅往自己身上熏,连带着卢杏刚刚推出来时经过的那一小段路也熏了一遍。


    中间那屋的门开了,阿狗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瓶酒精,给李顾行身上喷了一圈。


    “别想那么多,医院会治好她的。”进了屋,李顾行对望珊说。


    卢杏凌晨被救护车拉走的事,天一亮就传遍了后街的每个角落。


    不用说,她肯定是在金色海岸感染的。金色海岸彻底成了毒瘤,一时之间去过哪儿的人,甭管感染还是没感染,都跟感染了没区别。


    房东大清早就来给他们这一层楼熏醋,到了卢杏住的屋子,房东更是直接往她的门上泼,语气极其不善,“一开始就不该让卖的住进来!”


    方言夹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骂得前边两栋楼都围了过来。望珊气不过,忍不住回嘴,“她住这里少你的钱了?花钱租的房子有什么问题?非典没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你有种怎么不当着她的面说?马后炮!”


    李顾行一愣,心里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早些时候的心思重新浮现在脑海,他觉得望珊这话不单纯是对房东说的,骂的也有他一份。


    不同的是房东是直接宣之于口,而他只是在心里想。


    毫无疑问,房东的怒火转移到了望珊身上。


    场面一时之间混乱无比,望珊和房东在吵架,而后英子也加入其中。李顾行和阿狗在拦自己对象,身体的姿态明显向着自己人。房东这边孤身奋战,想用病毒造势,好给给自己拉点声援。


    但大家光凑热闹不出声,她只能骂望珊快滚,不要在这住。


    望珊喊:“你是房东吗就叫我滚,我就不滚!”


    李顾行箍着望珊的腰,奈何管得住她的上半身管不住她的脚。女人一蹬腿,鞋子飞了出去,脚后跟踹到了他的腿。


    疼痛让他克制不住地变了脸:“吵什么!特殊时期不想着怎么防疫,凑在一起吵架等着一块感染吗?”


    说着他就松开了抱着望珊的胳膊,一个趔趄,阿狗赶紧上来扶着他。


    望珊脸色骤变,架也不吵了,光着一只脚紧张地看着李顾行。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不知道是拉架热的还是被她踢到后疼的。


    说话时,望珊的声音都有点哆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腿有事吗?我们要不要去医院?”


    她紧张,跟害怕承担后果一点关系没有。养了这么久的腿,她是真不想让他这段时间白吃苦。


    李顾行谢绝了阿狗的搀扶,冷冷扫了一眼房东。他强撑着扶起倒在地上的拐,拖着一阵阵钝痛的腿把望珊甩出去的鞋捡了回来。


    蹲是蹲不下的,他还是尽力弯腰把望珊的鞋子正面放在地上,让她把鞋穿好。


    望珊来不及拍拍脚底下的灰,直接把脚伸进了鞋里,脚后跟踩着鞋跟,趿拉着鞋扶着李顾行回了家。


    “散了散了都散了。”阿狗扯着英子回家,末了呛了房东一句,“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痴线。”


    房东气不过,怒骂,“你这个月再拖房租就滚出去,我不租给你!”


    阿狗没答话,只是重重关上门,砰一声响。


    望珊已经不关心房东说什么了,她围着李顾行转,问他腿上哪里不舒服。


    疼痛都在骨头里,外边只有一层厚厚的石膏,连摸带敲也只能听个响。李顾行说没大事,自己那样是故意装给房东看的。


    她不放心,急得跟快焦了的煎饼一样,就差在屋里翻个跟斗。


    “行了,我真的没事。”


    疼是真的疼,但也就刚刚被踹到的那一阵,过去就没感觉了。


    李顾行喊她坐到床边,自己则是坐在凳子上,抬起她的脚拍上边的灰,“你跟她吵什么?非要吵赢了才觉得舒坦?现在开心了?”


    “我没有要舒坦或者开心,我就是气不过她落井下石。而且……”望珊小声嘟囔,“以前杏姐也是这么帮我们说话的。”


    她的声音比夜里的蚊子声还要细,落进李顾行的耳朵里倒是一清二楚。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她有些凉的脚握在双手之间,食指在脚心挠了挠,“脾气见长,终于不是以前那样的软柿子,挺好的。”


    望珊笑着把脚抽回来。


    笑着笑着,她又变得惆怅。


    医院现在管控严格。别说李顾行不会让她去,就算她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得到卢杏。


    “李顾行,你之前一个人在医院里的时候怕不怕?”


    她这样问,李顾行就知道她脑子里肯定又想到了什么。


    怕肯定是有的,但是害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想。想什么呢,什么都想,想之前的事,想之后的事。懊恼从前,思考将来。


    他简单跟她说了说,更多是在提里面的医生护士怎么尽职尽责。其实真正对他上心的肯定是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比不了。


    顾及望珊的情绪,这话他没说。说医护人员怎么好,无非是为了让望珊能够心安。


    李顾行替她重新穿上鞋,尝试分散她的注意力,“今天不上班了?”


    “要上。”望珊又叹了口气。


    卢杏倒下了,其他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去上班,跟王蔓菁凑到一起说说话也好。办公室还有一堆人一堆事等着李顾行,他不可能一整天都陪在望珊身边给她纾解情绪。


    到了发廊,王蔓菁正在和高达吵架。


    她叫高达回厂里宿舍住,那儿虽然人多,好歹大家天天在厂里干活,感染的风险小。高达不愿意,说自己从小身体就好,没那么容易感染。


    “你天天住我这干嘛,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的?你不是说爱我?爱我为什么不听我的,我给你机会去外面见别的女人,你走不走?你走啊!”


    她让男人走,推着他的手却抓着他的衣角,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高达沉默着,妥协般从屋子里收拾了一个包出来,然后无言地往外走。


    王蔓菁坐到前台,双眼无神,似乎真的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我早就说他想走,只是找不到机会开口。男人嘛,肯定都喜欢年轻的。没有哪个女人永远十八,但是年年都有十八岁的女人。你别看他现在一句话不说,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就吵过架了,他心里对我肯定有很大意见。他不信我,说白了就是不爱,都是演出来的。”


    望珊大概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因为非典,王蔓菁靠先前投资的那个项目小赚了一笔,她又投了一笔钱进去,买了不少产品回来。她叫高达也投点进去,高达不乐意,毕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愿意做这没保障的事。


    这件事上,望珊不多掺和。哪怕现在发廊不像发廊,更像市场——剪头发、做美容,卖产品。但她选择尊重王蔓菁的举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王蔓菁跟高达因为这件事吵,那


    也是他们的家事,她没立场,顶多劝他们好好聊一聊。可要是真能好好聊,就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王蔓菁知道望珊的态度,没有再说下去。她问卢杏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早上那点动静,她很快就知道了。


    “救护车拉去医院了,其他的不晓得。”


    这个时候,她们想做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两人挨着坐到一块,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第60章


    四月底, 北京建成了小汤山医院,李顾行的腿到了复查的时间。


    望珊到士多店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张着嘴打瞌睡。这个点, 该下班的厂早就“人去楼空”,两班倒的厂也早就开始上夜班了, 街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晃荡。士多店没有生意, 老板在打鼾, 收音机在自言自语。


    她走到老板面前, 先是小声叫了两遍, 见对方没反应, 这才拔高了点音量道,


    “叔,我打个电话!”


    “你打、你打,吓我一跳。”老板抹了一把即将淌出来的口水, 睡眼惺忪地把座机往她面前一推, 又打了个哈欠, “都这个点了。还好你来得早,你要再来迟一点我就要关门了。”


    望珊说谢谢叔, 老板摆手说客气——她也算得上是熟客了,最近经常来打电话, 双赢的事。她拨号的时候,老板就在边上捣鼓收音机,先是调了两个台,又把声音调小了。


    电话里的嘟声随之变大不少,但迟迟不见接听。望珊用手指一圈圈开解着缠在一块的电话线,视线无处安放四处瞟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和老板对视上。


    两边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最尴尬的当属老板,偷看不是本意,但偷听是,很多八卦都是从士多店传出去的。他嘀嘀咕咕说收音机不行了,老是刺啦刺啦响,又找了个整理货架的理由,终究是离开了前台。


    电话还是没人接,就当她犹豫要不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望珊。”


    李顾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两天没听着,望珊一下就笑了。她刚念了他的名字,又想到老板可能竖着耳朵在听,于是换上了方言。


    “我打扰到你做事了吗?”


    他们公司的开发进入收尾阶段,所有人都是在办公室住的,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家。望珊有很多事想跟他说,又怕打扰到他,特地挑了这个时候。可真正问起来,她还是小心翼翼的。


    两人自打来了城里,一开始还会用方言,可望珊嫌弃自己的口音太重,打应聘导购失败之后一直说的普通话。


    乍一下听见她说老家话,李顾行还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两人才听得懂的“谜语”回答。


    “没有,刚刚从办公室里边走出来,现在在楼梯间。怎么了?”


    他今晚会不会回家,望珊不用直问,从他一开口就知道答案。知道答案了,语气又是藏不住的失落。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要记得去医院看看腿。”


    钢板什么时候取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他腿上的石膏早就该拆了,因为疫情严重一直拖着没去医院。加上他正是忙的时候,更是一拖再拖。


    她现在什么情绪,李顾行也不用直问,透过电话也能察觉。


    他轻轻勾唇,说知道了,又问她有没有别的想跟他说的。


    “没有什么了,就是你不要一直坐着,时不时要走动一下。但是也不要走太久,不要累着你的腿。还有啊,你要多喝点水,你的声音都是哑的……你笑什么?”


    他一笑,她这边就跟着笑了。他的笑声也是酥酥麻麻的,听得望珊的耳朵都痒痒的。


    “不是说‘没什么了’?怎么感觉你还能讲两个钟?”


    望珊红了脸,电话线在她手上这么一卷,缠得更加紧密,“那我不说了。”


    李顾行其实想听的是“我想你了”,这样他才能自然地说出“我也想你”。可望珊实在太含蓄,她不会直接这样说,她只会说一些让他注意身体的话。


    这些话和“我想你”是一个意思,换了他,他没说这些,而是脑子一快,等不及她那句想他就先脱口而出,“我很想你,望珊。”


    哪怕没有听见电话里面的内容,悠哉悠哉整理货架的老板也能通过女孩的表情猜出他们在讲什么。


    年轻就是这样,换了他这个年纪,能让他脸红的大概只有红票子。


    “明天要不要过来一趟?我带了的那两套衣服都穿了,不来也行,还能再将就两天。”


    望珊急匆匆打断他:“要来的,我给你带两套干净衣服。你想我什么时候来?中午还是下午?你想吃什么?”


    “逗你的。”


    “啊……”她的声音低下去,李顾行笑出声,不忍再逗她,“不用带衣服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家。”


    “那我还要过去吗?”


    “为什么不过来?中午来吧。”


    “好!你想吃什么?我做好给你带过去!”


    “都好,只要不是萝卜就行。”


    望珊痴痴地笑。


    挂电话时,望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她给老板钱,老板庆幸自己今天打了个瞌睡,不然她就打不出这个电话了。


    “出去小心一点呐,现在正是严峻的时候。刚刚广播都说了,北京新建了一个医院!就是为了非典专门建的!”


    望珊专注着和李顾行打电话,还真就没注意到收音机里在说什么。她看着真诚提醒她的老板,心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人家专注听着收音机呢,现在还提醒她出门要小心,结果她还以为人家在偷听!


    “我晓得了,谢谢叔。”


    士多店的灯光一直到照不见她的影子才熄灭,望珊回到家,盘算着要给李顾行做点什么过去。她把家里的保温桶找出来洗干净晾水,之前李顾行住院,她去买了个新的,一共两层,上面可以装饭,下边可以装菜。


    可这样一来,汤就没地方装了!总不能拎着个暖壶过去吧?


    望珊在屋里巡视一圈,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市场买菜,等王蔓菁开门之后又跟她请假。店里没什么生意,王蔓菁知道她是去自家男人那,欣然同意。


    望珊就去过一次李顾行的公司,她自认为脑袋不算灵光,怕记错路,昨天特地问了一遍怎么走。这回儿不是年关,到公司的时候又正好赶上饭点,大厦里来来往往都是人。


    她以为他们办公室里的人也去吃饭了,结果一敲门,透过门缝一看,里面坐满了人。


    来开门的是赵文卓,见到望珊,她很是热情,“快进来吧。”


    办公室里六七双眼睛齐齐朝望珊看来,她窘迫,下意识低下头,想要去寻找李顾行的身影。


    万幸他正好朝她走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又跟其他人介绍,“这是我爱人,望珊。”


    说这话时,李顾行眼尾浅浅舒展开来。


    大家七嘴八舌跟她问好,说你好的喊她嫂子的都有,望珊第一次听这种称呼,新奇之余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她牵着李顾行的手,回应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


    这一圈下来,她嗓子都干了,一方面是人确实多,另一方面是她紧张。


    赵文卓适时开口:“瞧我,今天忘记订饭了,大家一块出去吃吧,就当活动一下筋骨了。”


    这是要给他们留空间,大家伙心知肚明,简单收


    拾了一下东西就结伴往外走。


    办公室一下空了下来,望珊才松了一口气。


    李顾行见状觉得好笑,牵着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又把边上人的椅子拉了过来。他坐那人的椅子,望珊坐他的椅子。


    “见到他们,你很紧张?”


    “嗯。”在他面前,望珊大大方方承认,“我还以为他们都去外边吃饭了。”


    她既然来了,李顾行就没有想过匆匆吃完饭就让她走的意思,“迟早都要见的,不是吃饭前就是吃饭后。今天做了什么菜?”


    提到吃饭,望珊赶紧把保温桶打开。


    最上面一层是饭,她还没吃,所以做的是两个人的份。下边的是菜,有荤有素,盛得太满,最上边的菜碰到了装饭的那一层,搞得隔层上都有油。


    “等等,还有这个,你先喝汤。”


    李顾行挑眉,看着她从银行发的袋子里掏出他先前给她买的保温杯。


    拧开一看,里面不是水,是热腾腾的排骨汤。


    “我聪明吧?”


    那得意劲,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李顾行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鼻子,“你这样做,杯子里面都是油了。”


    “还可以洗的嘛。我本来想找杏姐借一个保温桶的,但是她不在家,想了想只能这样了。”话锋一转,她又凑近他,小声问,“李顾行,我今天没有给你丢脸吧?”


    他不解,带饭能有什么丢脸的,大家吃的又不是龙虾鱼翅,更何况这是她亲手做的,真要比起来,外边的大锅菜比不上她精心准备的家常菜。


    再仔细思考一下,李顾行就意识到她说的不是饭,而是人。


    “怎么这么问?”


    望珊回想了一下几分钟前的事。赵文卓给她开门,她先闻到对方头发上的香气,再看见她精致漂亮的小洋装。


    她当然不会明说,只能支支吾吾道,“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我怕表现不好嘛。”


    “为什么要表现?你是我的亲属,给我送饭,他们没有,是他们该羡慕。你是穿得邋里邋遢还是行为粗鲁了?大大方方就好,太在意什么表现,你做的一切都是表现了。还是说你不是真心想给我送饭,只是单纯为了表现自己的?”


    “当然不是!”望珊反驳,她单纯希望他吃点好的。


    望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她今天特地收拾整齐了,不说漂亮,但是一定干净,闻上去还有一股肥皂的味道。


    正想着呢,李顾行忽地凑近了,在她脖颈处嗅了嗅。


    贴得太近,那一块皮肤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呼吸,鼻尖甚至在若有似无地触碰。


    “香的。我很喜欢。”


    几乎是瞬间,望珊的脸就红了。她想要推开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这才没有真的动手。


    李顾行得了机会,在她脖子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不重,却惊得望珊浑身都在震颤。


    “快吃饭吧,一会儿他们回来就没时间了。”


    亲人的是李顾行,他却像无事发生一样拿起筷子吃饭,把肉夹到望珊那边。


    反倒是望珊,只知道傻傻地夹米饭。


    “下午别走了,晚上我早点下班,我们一块回。”


    他们吃完饭,赵文卓回来了。


    她是最先回的,回来时还拿着一张从隔壁借来的凳子。李顾行不在,她没有过问,而是把凳子放在他的位置旁边,明显是给望珊坐的。


    两个人独处,望珊有些不知道说些干些什么好,于是主动打扫起了卫生。


    办公室虽然不是很脏,但毕竟男人多,总归没有那么干净。望珊朝放扫帚的位置走过去,赵文卓正好在那边。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望珊觉得不说些什么显得尴尬,于是扫了眼地上的东西,僵硬地开口道,“好脏,好像没有打扫过。”


    她没有什么意思,但赵文卓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她开口,语气是礼貌的,“望小姐,你可能觉得我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女人,所以理应做这些打扫卫生的事,可是我也有出一份力,在后勤甚至是投资这方面。我认为我来到办公室的价值不在于打扫卫生,这是大家共同生活的环境,没理由默认成为一个女性的责任。我也不认为你该做这些。”


    她把望珊手上的扫帚拿开,语气依旧温和,“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打扫卫生,那么我会请专门打扫卫生的人或者我们共同处理这件小事,大家把自己位置周围的东西捡起来不是更快?你是李师兄的亲人,也算是办公室里的客人,没有客人会主动打扫卫生的,这不是你的责任——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跟这里不相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望珊咬着下唇,觉得自己的后背泛着热。


    她觉得高兴,因为赵文卓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李顾行跟她一块合伙共事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然而除了高兴之余,她又感到丝丝自卑。


    这种自卑,是来源于很多个方面的。


    “怎么了?”


    李顾行推开门,身后还有两个男人。见到望珊和赵文卓站在一块,明显是交流过的样子,他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赵文卓回以淡淡的微笑,并没有说话。望珊摇摇头,只说两人聊了下天。


    李顾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明显带着狐疑。可看望珊的样子,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可以看看书打发时间。腿的话不着急这一会儿去医院,下个月平台就能上线了,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说也不迟。”


    对于望珊在内的所有人来说,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消息。


    等晚上回了家,王蔓菁又告诉她一件好消息:


    卢杏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家属一个星期能去探访她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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