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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过完圣诞节, 时间就变得快多了,寒假到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期末考试之后没有家长会,这反倒让望珊如释重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的不就是这回事嘛。


    不用上学,时间变得难熬了起来。望珊打算去找个工做, 她现在有大把时间, 在某些行业还有经验, 但李顾行不让她去。


    “为什么要出去打工, 我们家又不缺钱。你把时间和精力用在家里预习下学期的功课不是更好?”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 不说大富大贵, 至少衣食无忧。出去上班完全就是吃苦, 他不想望珊吃苦,也有能力不让她吃苦。


    望珊瘪了下嘴。看见她下垂的嘴角,李顾行就知道她对这个说法不满意。望珊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 要是犯起倔, 不找个合理的说法, 那这坎儿过不去了。


    “没过多久就过年了,外面那些地方又干不了多久, 东跑西跑,东拿一点工钱西拿一点, 麻烦不说,还累。再说你现在是学生,学生以学习为主,操心那些钱干什么。”


    好说歹说,望珊终于打消了这些念头。不过以她闲不下来的性子,李顾行还是给她找了点“事儿”,让她在每天学习闲暇之余, 帮忙到公司送一下午饭。


    在望珊心里,李顾行吃饭是件大事。


    李顾行吃饭向来随便,每天都是吃快餐。快餐没什么营养,望珊有心给他改善一下伙食,碍于她平时要上学,做饭只能挤周末的时间。


    但是李顾行周末加班也是常有的事。


    “我做好饭送到楼下,你下来拿行不行?”


    望珊不想上楼,她单方面对这栋楼有不好的印象。李顾行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了望珊——只是暂时的,他不把饭拿到楼上吃,就在楼下吃,冬风一吹,饭凉了,望珊也就心疼了。


    她妥协了,饭自然也就送到楼上去。去办公室难免会和其他人碰上,望珊学聪明了,掐着中午下班时间后的十分钟,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再上的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望珊不可遏地皱了下鼻,想干脆把门关上,让李顾行自己把烟吸完再进去,可里面的动静又让她停下了动作。


    男人站在蓝色的玻璃窗前,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她今年新织给他的毛衣搭在椅背上,他好像不觉得冷,就穿着一件白衬衫,声音高昂,手指间夹着的烟扑簌簌往下掉着灰。听见门口的动静,大概是知道来的人是望珊,他连头都没回,只是把烟熄了,在空中随手挥了两下,继续跟手机里的人说话。


    “当然,这事儿我只找你,其他人我都不信任。好好好,我们找个地方约个时间,我看就之前那家杀猪菜怎么样?”


    望珊无声地走到小茶几前,轻轻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听不出来电话那头的人是谁,能让李顾行这么高兴的人貌似也没有几个。


    她把保温壶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两个壶,分别装了一份饭一份汤,再也不用滑稽地把汤装进保温杯里。


    会是谁呢?赵小姐,不大可能,他们要是想说话,直接走出办公室的门就好了。而且李顾行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赵文卓说话,他面对她总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能在望珊不知道的时候不是这样,但是她否定了这种想法。电话那头隐隐约约的男人声音也在肯定她。


    男人挂断了电话,望珊还在想。她攥着筷子皱着眉,貌似要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想一遍。李顾行挽着袖子,一开始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先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这才看见她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你在跟谁打电话……吃炒青菜,小炒肉,还有排骨汤。”


    她下意识问出了那句话,差点把舌头咬了。李顾行没有生气,但也没多做解释,“你不认识,有机会介绍给你。”


    他拿起筷子,嘴角上扬明显,不是因为菜。


    他不多说,望珊也就不多问。李顾行吃了两口肉,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有些犯病。


    “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男人放下筷子,捏住了望珊的双颊。


    “想啊,但是你刚刚不是说我不认识嘛,那你说了我还是不认识啊。”


    不刨根问底,在李顾行看来是望珊的优点之一。他存着要保密再给她一个惊喜的心思,干脆揭过这个话题。望珊给他夹菜,大概是想通了,也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什么异常。


    “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望珊原先不能说胖,但是至少是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肉肉的,捏起来手感特别好。现在的手感依旧好,只是没有以前厚实。再把宽松的冬衣抓紧点,他才发现她的腰也细了一圈。


    哪个女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瘦,至少望珊喜欢。她微微扬起下巴,得意地小幅度晃动,笑得眼睛弯弯,像极了楼下前台处摆着的招财猫。


    “真的能看出来吗?”她高兴地问。


    李顾行说:“在学校没有好好吃饭吗?学校的饭不好吃?还是你觉得贵不吃。我不是给了你钱吗?不要省吃饭的钱,不要省钱。”


    这话有点扫兴,望珊一巴掌拍开李顾行的手,不想跟他多说。


    她觉得自己是全校最有钱的学生,多到平时都不敢拿太多出来。学校里都是正值青春期的小女孩,把校服改短改窄的大有人在,她看着羡慕,也会注重一下自己的体重。加上学习消耗精力,自然而然就瘦了。


    其实她早就瘦了,只是李顾行没发现。望珊有点生气,他每天晚上搂着自己睡,居然真的只是呼呼大睡!


    生气之余,更多是委屈。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李顾行不解其意,拉着她非要问个清楚。望珊说他以后晚上不许再抱着她,又说其他人都说自己瘦了,只有他看不出来。


    “你都说了是其他人,其他人能像我这样天天和你见面吗?你一天瘦一点点,我怎么看出来?像这样……”


    他忽地站起来,拦腰抱起望珊,“每天抱着你掂量?”


    望珊惊呼出声。


    动静太大,怕外边有人听见,她赶紧捂着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则是搂住了李顾行的脖子。像是羞恼,她红着脸,连锤了好几下李顾行的胸口。


    “我最讨厌你了李顾行!”


    李顾行说:“你最喜欢我。”


    望珊噘着嘴:“我才不是最喜欢你。”


    李顾行挑眉,不依不饶,“不是最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他故意做出把望珊抛起来的动作,又在她因为惊恐搂紧他脖子的时候结结实实将人抱压在了沙发。两人亲密无间,李顾行用胡茬蹭着望珊的脖子,蹭得她咯咯忍不住笑。


    “喜欢谁?”他不停追问。


    望珊笑得喘不过气。她的脸从里红到外,一部分是笑的,一部分是被逗的。李顾行亲着她的脸颊、虚咬着她的鼻子和嘴唇,望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短暂停下来抵着她的额头时喘着气说:


    “我当然是最喜欢我自己。”


    她自


    己?李顾行没有想到过这个答案,他以为这个人会是“他自己”才对。不过这个答案也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只要不是别的男人,那一切都好说。


    看他,公司里有的是女性员工,跟他一起开创公司的赵文卓、还有那些后来招入的,除了公司工作上的事,他跟她们一点别的接触都没有。


    男人比男人更了解男人,李顾行自认为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自己这样。


    他没有移情别恋,她当然也不能。


    “你快吃饭呀。”望珊轻轻推他肩膀。菜已经从保温壶里取出来了,再不快点吃就冷了。


    李顾行差点忘了吃饭这回事。忙碌的时候其实是费不着吃饭的,就说吃饭的这一会儿工夫都够他做好多事情。不过望珊担心他在乎他,浪费一点时间吃饭也不算什么大事。他心里想起方才商量的事,一下又觉得难以描述地舒坦。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这一等,春节就临近了。


    假期早来到了,偏偏二月才过年。很多厂都放了假,聒噪的机器安静下来,工人不再穿着工服,而是大包小包带着东西回家。


    小胖一家也要回老家过年。


    他兴奋地跟望珊说家里有谁在,爷爷奶奶、隔壁的邻居,村子里的狗,都能扯出来和望珊说道说道。他要回老家,就问望珊要不要回老家。


    回老家回老家,家里有人自然是要回的。望珊是例外,她家里有人,但是她不回家。她跟李顾行的情况,哪怕跟成年人说起来都算麻烦,更何况是一个丁点大的孩子。


    望珊想起王蔓菁说的话,对方说自己爹妈早没了其实是骗人的。她从家里跑出来,混成这样,没脸面对爸妈;再者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回家坐那趟车倒是记得,就是不知道爸妈还活着没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就这样说吧。


    望珊是不会这样说的,她对爸的感情复杂,但对妈的感情纯粹,哪怕只是一个谎言,她也不会去撒这个谎。


    她对小胖说:“我跟哥哥就是一家人了呀,我们住在哪儿,哪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回到家了吗?”


    小胖似懂非懂,以为这个出租屋真的就是他们的家。回老家前,他对望珊说,“等我回来再来你家找你玩。”


    小胖走了没两天,望珊的家就从这里变成了另外一个“家”。


    李顾行买了一个大房子。


    第82章


    买房这件事, 李顾行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他是一家之主,做任何决定都是正常的,包括买房搬新家。望珊的意见当然也重要, 但这是他蓄谋已久的惊喜,自然没必要跟望珊多说。上上下下的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 望珊只需要享受惊喜, 何乐而不为?


    房子的事敲定, 他立刻在大年三十带着望珊搬了家。


    望珊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都被打包装了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李顾行是认真的。


    他们的第三个家一百五十平。


    房子是李顾行托老秦找的, 老秦这个人, 李顾行原本是看不上的。说句不厚道的,他当初跟着老秦做事,没有一句“师父”出自真心。中介所手里头握有优质房源的大有人在, 他找老秦, 或许存有男人的胜负欲, 更重要的是老秦鲜少有这样的机会,把事情交给他, 他会为了佣金和人脉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心力去完成。他只要多花一点钱,就能在短时间能买到自己想要的房子, 怎么不算是一件省心事。


    事实证明,李顾行的想法是正确的,硬装是现成的,新房。装修比较简约,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能买到这样的房子,李顾行已经很满意了。


    他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牵着望珊在空旷的房子内走动。客厅比之前的两个出租屋加起来还要大,甚至大得多。四个房间,一个是他们睡的主卧,另一个留给以后的孩子,还有一个当作书房,剩下的一个留作客卧。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别的——这些都不是他要操心的事,还有望珊这个女主人嘛!


    “喜欢吗?”他问望珊。


    望珊不敢想象这套房子要多少钱,她也确实这么问了。


    “不重要。”李顾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虽然他为了这套房子向银行贷了款,但是以他现在的本事,过不了多久就能还完了。是的,他就是有这样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握着望珊的肩膀,力道大得望珊都觉得有些痛,“这是我们的家,望珊,真正的家!”


    不用担心会和房东起争执,不用担心下一次搬家是什么时候,不用挤在连过路都艰难的小房间里,不用担心上厕所会飘得整个家都是味道……


    “望珊,我们苦尽甘来了!”


    李顾行笑得震耳发聩,他把望珊紧紧抱在怀里,继带她逃离家之后再次感到全身舒爽,甚至到了颤抖的地步。


    他们走到这里用了多久?四年,还是五年?


    不重要了。李顾行亲着望珊的额头——陪他共苦的人是望珊,跟他同甘的人理所应当是她。


    望珊抱着他的腰,感受到他激动的情绪,一下接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她其实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感觉,高兴是当然的,她为那句“我们真正的家”感到高兴,也为李顾行的容光焕发感到高兴。


    还有呢?望珊看了看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也随之空了。她有点怕,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把房子填满,心里就踏实了。就像米仓,总要填满粮食才让人不会感到恐慌。


    两人回到303,开始收拾行李。


    望珊想把木鞋柜带上,那是李顾行之前托人专门打的,但是李顾行说用不上,房子玄关会放上专门放鞋的柜子,不像现在这个大咧咧的,让人看见觉得不美观。她不舍地看了一眼这个鞋柜,慢慢把里面的鞋子一双双拿出来。


    李顾行见了,又说很多鞋都可以不要了,破的破,旧的旧。他只大致瞟了一眼,就把自己那双旧皮鞋丢进了垃圾袋,望珊看着那双鞋,感慨老张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嘛,到现在只是旧了,看不出补过那么多次。


    但李顾行不要了,她也不能说什么。他现在做大生意,总是要穿得体面。望珊想把这双鞋从垃圾袋里拿出来,真的伸出手后又傻笑——拿回来做什么呢?李顾行都不要了,她捡回来穿吗?她又不是个男人,她要是个男人,就不能和李顾行在一起了。


    鞋柜空了,望珊将视线挪开,挪到边上挨着的沙发。她小心翼翼看向李顾行,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这样的眼神,让李顾行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她。可他欺负她什么呢?鞋柜确实用不上,鞋子他也不会再穿了。至于沙发,他们现在确实还需要一张沙发的。


    “这个太重了,一会儿让搬家工人来搬,我们先去收拾小件的行李。”


    望珊又高兴了。她去收拾房间,每一件衣服都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李顾行见了有点好笑,好像他会抢她的衣服丢掉一样。


    被子,床垫,这些都要搬走,工人来搬衣柜,望珊再三提醒要小心再小心。她跟着下楼,下一节阶梯就紧张地护一下。李顾行笑她紧张过了头,大不了磕到了再换。反正新家这么大,房间也大,换个大点的也正常。


    “不要换,就要这个,不要新的。”


    她的语气过分生硬,李顾行有些错愕,反倒是望珊,看着衣柜被安安稳稳地绑在了车厢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重新上了楼。


    麻将桌带不走了,不是因为新家放不下,而是因为放在新家不好看。望珊想了一下这样一张桌子放在新家里的场景,不等李顾行开口就干脆地说不要了,连带着那四张椅子。她又去收拾阳台和厨房,冰箱是一定要的,洗衣机也要,阳台种的芦荟和三角梅还有小葱也要。


    住了一年多的小家被打点


    完,能带走的全部被搬上了车。望珊坐在前面,脚边放着那盆三角梅。车一路颠,花一路掉。


    望珊想起自己临走时往隔壁门缝塞的那张纸,心想自己爽约了。等小胖回来,看见的只有空荡荡的303。


    家具搬进了新家。


    李顾行定的新家具还没到,鞋子暂时摆在了门口,光秃秃的,还不如把木鞋柜搬来呢。望珊撇开眼睛,心疼地抱着自己的花去了阳台,男人在打点家里,望珊只想窝在阳台。


    她开始后悔没有把303的家具都搬来,最好是连墙上的瓷砖都揭下来。新家现在看起来还是很空。她忽然有点想哭,后街的家有王蔓菁、卢杏,阿狗和英子的身影,303有王蔓菁和小胖,这里谁的痕迹都没有。


    家具填不满这里,她的心还是空的。


    她要埋怨李顾行吗?当然不行,他是为了他们两人的未来才这么努力的,换房子只是时间问题。就像那些好友始终要走,小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望珊把植物一盆盆摆好,倚靠在门框上看李顾行忙碌。


    搬家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这是他们第三次搬家了,第一次搬家匆匆忙忙落脚,第二次紧张又不安,第三次游刃有余。甚至不用自己动手。他边打电话,边指挥工人摆放家具。


    望珊回想起李顾行当房产中介的时候,经常去帮户主搬家,那会儿他的肩膀手臂总是红肿一片,或许那些户主就是他现在这样,只需要站在那儿,用手指点点就好了。


    他一下就适应了身份的转换,她很快就会适应这里的。望珊想,就像她适应朋友一个个离去,只是时间问题。


    她走到房间,开始收拾衣柜。有些衣服已经很旧了,不过她还是舍不得丢。这倒不是问题,鞋柜是李顾行的主场,衣柜则是她的。春天马上要到了,那些毛衣很快就穿不上了。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等走到李顾行旁边,从303带来的那些家具已经摆好了。


    “好空啊李顾行。”望珊试着说了一句话,房子里回荡着余音。


    她以前觉得家里的东西太多了,看着满满当当,可现在搬过来,大概连他们的房间都填不满。


    李顾行从身前搂着她,笑着点点她皱起的眉头,“傻不傻,当然空了,你也不想想现在这个房子比之前大了多少。”别的不提,就光说买这套房的钱,都够他们在之前那里住两辈子了。


    “这几天我们有时间就去家具市场,买你喜欢的家具。家里以后就交给你这个女主人打点了。”


    望珊嘴角勾起,总算有点期待的事情。


    男人牵着她在房子里到处看:“这里我们住,到时候换张再大点的床,你在上面打滚都可以,不用担心会掉下去。边上再放一张小台子,专门给你涂脸抹脸。这里是书房,你想放一张大桌子还是两张小点的?一张的话我们就坐一起,你学习我工作,两张桌子也没差。”


    他又带着望珊去到另一个房间,说那是以后他们结婚了留给孩子住的,“这里不着急装修,等宝宝生下来再决定颜色和风格,我们就生一个,不多生。是男孩就装成蓝色,是女孩就装成粉色。”


    李顾行几乎是贴着望珊的耳朵说的,她被他逗得红了脸,左躲右闪。李顾行追上去,在最后一个空房间把她堵住,抱着她指着里面,“这里是客卧,以后你把朋友带来家里,可以留她在这里住。”


    望珊脑子里想到了很多很多人。


    房子一直都在这儿,她还担心没有人会住进来吗?


    折腾一下,天就黑了,厨房还没开火,他们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回到家,电视在放春晚,外面在放烟花。望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烟花,她这才知道烟花原来不是扁的,是圆的。


    “傻姑娘,什么扁的圆的,你以为是麻团吗?烟花本来就是立体的,只是人在下面看,看到的只是平面。”


    “哎呀,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嘛。”


    “望珊,新年快乐。”


    “李顾行,你也新年快乐。”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望珊。她握着,说自己以前过年有好几个。


    “嫌弃我给的少了?”他没好气地捏她的脸。


    望珊嘿嘿笑了一下,说自己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李顾行一下抱起她:“没有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她咯咯笑。


    床还是那个床,人也一直是那个人。望珊窝在李顾行怀里,听他平稳的呼吸,摸他跳动的胸膛,希望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搬家了。


    第83章


    望珊花了很多心思打点自己的家。


    因为李顾行说他们不会再搬家了, 不管走到哪里,他们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望珊开始装点这个大大的房子。李顾行忙着上班,她就在空余时间自己跑家具城、逛两元店。玄关的位置装了钥匙挂架, 上面的装饰是两个小木头人。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另一个是短头发。每天晚上都是望珊的钥匙先挂上去, 半颗心坠下来, 等李顾行回来, 另外半颗心坠下, 这颗心就完整了。


    家里被这样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她的心里也就一点一点踏实起来。


    李顾行回来的时间总是越来越晚。


    望珊会在书房等他, 她会故意带点作业回家, 慢慢写,再看看书。李顾行不理解她为什么总喜欢待在这个小房间里,她开玩笑说因为他下班之后最喜欢待在书房, 她要是待在这儿, 他就能一下找到他。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也让男人很受用。他买了张坐起来特别舒服的椅子,告诉望珊可以用桌上的电脑, 不过她害怕把李顾行存在里面的东西弄丢,基本上不敢用电脑玩劲舞团之类的游戏, 只是开机帮何翠挂一下太阳。


    《超级女声》每周五开播,她这天不会窝在书房。客厅里有声音,家里就不显得空了。她会躺在新换的那张大沙发上看电视,一般这个节目放完李顾行就会回家。要是他还没回来,望珊就会接着看《大长今》,直到他回家抱起在沙发睡着的自己。


    李顾行偶尔也会有早回家的一天。


    他会自觉去洗澡,把身上的烟味洗干净, 这才抱着望珊在沙发上享受片刻的安宁。


    望珊对于换掉之前的沙发一直有意见,不过这个时候她会觉得换沙发是正确的选择。之前的沙发太小,他们不能同时躺下,要么侧着抱得紧紧的,要么就只能坐着。这个沙发足够大,她抱着他的腰,他摸着她的头发,时不时用下巴蹭蹭。


    “李顾行,你喜欢谁?”望珊仰起下巴,眼巴巴盯着他。


    电视屏幕的光照到男人脸上,露出他不解的表情。


    喜欢谁?她都在他怀里了,还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难道是最近工作太忙,让她心里不安?李顾行摇摇头,望珊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的情绪,那肯定不是这件事。


    他懒得再思考了,工作上的事消耗了太多脑细胞,为什么还要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况且他知道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标准答案。


    “喜欢你。”


    望珊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着,她的脸好像变红了点。李顾行心里感慨她还是那么容易害羞,胸口又被她锤了一下。


    “我是问你支持谁!你又没好好看节目!”


    原来是这个问题,是她自己没问清楚。李顾行抓住望珊的手,看向电视。


    他根本不关注这些选秀节目,节目播出期间确实有很多人上街举牌拉票,可他连那些人的名字都不记得。李顾行本可以敷衍回答一句“不知道,没关注过”,可还是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回答,“周笔畅吧。”


    “啊!”望珊叫了一声,貌似不满意他的回答,“怎么


    你跟翠翠一样是笔亲,我是凉粉。其实我觉得李宇春也不错,我也算是半个玉米。”


    什么凉粉凉面凉皮玉米土豆的,李顾行听得一头雾水。望珊的小嘴还在叨叨,他有些烦了,干脆捏住她的脸颊,吧唧一下亲了上去。


    望珊不吵了,客厅没开灯,电视机的光线照得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李顾行觉得这样的时光挺不错,他难得感到心情放松,摸着她的脸颊,“你喜欢谁,我也喜欢谁。”


    她高兴了,一下跨坐到他身上,上下摸索着要找他的手机。


    “李顾行,你的手机放在哪里,我用你的手机投一下票。”


    每部手机每周只有15票,过了时间就会清零,好不容易多一部手机投票,她才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望珊沉浸在多出十五张票的喜悦之中,没发现李顾行的眼神变了意味。


    他主动把手机给他,看着望珊哔哩吧啦按着按键,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的腰。望珊觉得痒,扭着身子躲闪他的手,自己的手指却是一下不带停。


    男人不让她脱离,最后抱着她,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又一条诸如“01”“07”“08”这样的数字。


    她拿他手机,做的事也仅此而已了。不去看他的通讯录里有谁,也不去看短信内容。李顾行有些骄傲,心里倒也莫名有些失落,后者多过前者——这是他们作为情侣之间的信任。又好像是单方面的,他皱起眉,想起望珊从不多过问他的事,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关注她周围的人。


    “李顾行,你又走神!”


    望珊气鼓鼓地把手机拍到他掌心,李顾行这才意识到事实确实如此。他当然可以解释,不过他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小心思坦率地告诉她。


    于是扣掉的两块五毛钱的话费转移了望珊的注意力。


    望珊冲着他笑,解释定制费要一块,剩下的票数一毛一票。


    “要是小灵通或者联通的话定制费就是五毛,但是号码是移动的,就要扣一块。”


    “你这是怪我办的是移动的电话卡?”


    望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李顾行捏她的脸颊:“败家的坏孩子。”


    “我还给你嘛。”


    “你的话费都是我充的,你拿什么还?”


    望珊语塞,又说自己给他充回去。


    “我又不差这点话费。”李顾行箍住她的腰,把她圈在沙发角落。望珊被他的气息逗得直笑,笑声的感染力太强,李顾行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开始亲她。望珊搂着他的脖颈,容许他像小狗一样在自己脸上和脖子上作乱。望珊逐渐听不清歌声看不清屏幕,她扣着李顾行的背、扣着沙发扶手,觉得换沙发是正确的选择。


    李顾行陪她看《超级女声》的时间也不过就是这短短一晚。


    李宇春以352万的短信投票拿下冠军的那天,何翠给望珊打来电话,两人隔着电话在两端疯狂尖叫,为自己和彼此喜欢的偶像获胜而欢呼。


    电话挂断之后,欢乐的气氛还没消散,挂在电脑上的企鹅一直滴滴滴滴响个不停,空间小窝、帖吧里面的帖子多到翻不到头。望珊给同学们发完消息仍觉得不够,她掏出自己那部贴了和李顾行合照的诺基亚,兴致冲冲编辑了一条短信。


    李顾行很晚才回来。


    锁芯一开始响,她就动作极快地迎了上去。甫一开门,先是一股浓烈的酒味,再是并不太熟悉的面孔。


    似是没想到会有人动作如此迅速,那人愣了一瞬,便很快反应喊了一声“嫂子”。望珊送饭的时候见过他几次,知道是和李顾行一块共事的,点头客气说了句“你好”,视线几次往边上醉醺醺的李顾行身上飘。


    “哦哦,今晚上跟客户谈合作,李总喝多了点。”他解释着,把喝醉的李顾行递给望珊,又说,“都是男客户,没有女的。”


    “麻烦你了,来喝口水再走吧。”


    人还挂在望珊身上,来人当然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在这会儿让老板的伴侣帮忙倒水。他客气地摆摆手,又把挂在手臂上属于李顾行的西装外套递过去,告辞了。


    照顾醉酒的李顾行,望珊已经很有经验了。


    他看着高瘦,其实重量还是有的,大半力气使在望珊身上,她像是反套了一件宽大的、吸饱了水的羊毛外套,走路都有些吃力。


    男人明显醉得深了,从脸颊到脖子红得烫手,他喝酒上脸,但醉了之后不会有什么闹腾的举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些声音,望珊就轻车熟路把他扶到厕所,她再去厨房给他倒蜂蜜水——法子还是她在帖吧上看到的。


    酸腐味随着呕吐声传来,望珊没有嫌弃,反而是越发心疼。她喝过酒,知道酒是什么味道,也知道喝酒的滋味并不好受。厕所门原本是没有关上的,此刻却变成了半掩,显然是故意为之。


    她轻轻推门进去,一下又一下给李顾行顺气。


    “喝那么多,辛苦你了。”


    “回房间睡觉去。听话。”


    望珊没走,她坐到地上,靠在李顾行背上。他被酒精熏热了,温度透过衬衫传递到望珊身上,她想说不喝酒也行的,不赚那么多钱也行的。但一张口,话就变成了别的。


    “今天‘超女’总决赛,李宇春拿了冠军,周笔畅是亚军,张靓颖是季军。”


    李顾行默了默,先用那杯蜂蜜水漱了下口,灌了半杯,再道,“是你喜欢的人吗?”


    “嗯!”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轻轻碰了两下,“那就好。”


    好是好,就是总差了些什么。大概是因为知道他根本没看自己给他发的短信,又或者是大家都在为此沸腾的时候,他在为了生计喝酒。又或者是很多很多……比如他没有来开第二次家长会,九月份就到她上学的第二年了。


    不过这些望珊都没说,她帮李顾行换了身衣服,因为他自己一个人已经站不稳了。两人一块站在镜子前刷牙,李顾行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指了一下她,望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要是没钱,他们怎么能同时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刷牙呢?


    “哎呀,你的手上有泡沫,不要弄到镜子上嘛!”


    李顾行笑笑,他冲干净手,往望珊脸上弹了一下。望珊哇哇说着他喝醉了也这么讨厌,他得逞笑着,又靠在望珊肩膀上。她看见镜子里的样子,一下消了气,甚至怕他喝糊涂了,把嘴里的泡沫咽下去,于是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洗漱完,领着他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搂着她,李顾行说,“望珊。”


    “嗯?”


    叫她做什么呢?望珊想不到,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想到这个大房子,想到他们睡的大床和厕所的那面大镜子,那些让他不那么急于挣钱的话又咽了下去。


    思考半晌,望珊想说“少喝点酒”,可等她面向李顾行,他已经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收到了暖心的新年祝福,还有很多的营养液和地雷,感谢各位厚爱~


    第84章


    李顾行有时候会带望珊出席一些需要喝酒的场合。


    年会是必要的, 带望珊出席也是必要的。李顾行没有“金窝藏娇”的意思,望珊怕人他理解,但这种场合, 她作为他的爱人肯定是要露面的。


    望珊从知道要去年会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


    “我必须去吗李顾行?要不然就你自己去好了,你们都是同事, 我没有跟你们一起上班, 我去了会不会不好呀?”


    “说了一起就一起, 人人都带家属, 你不跟我去, 谁跟我去?”


    听到他这么说, 望珊撇撇嘴, 状似妥协般说了句“好吧”,扭过身又偷偷抿嘴笑。


    她平时给李顾行送饭,多多少少都跟办公室里的人打过照面, 不过这样正式的场合, 她肯定不能给他丢脸。望珊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满了衣服。她一件件试, 又问床上躺着的李顾行如何。


    彩色靴子配中黄色连裤袜,英伦风味的格子裙, 还要配上橘色的包包。


    男人觉得大差不差,甚至觉得很一般。女人选衣服总是那么纠结的吗?换做是他,不管做什么都是西装,方便又省事。


    他双臂叠放在后脑勺处,思考是因为平时看惯了她穿校服,还是


    因为她又不舍得花钱了。


    如果是前者,那他短时间内确实没办法适应她穿常服的样子;如果是后者, 那解决方法简单得多。李顾行回答了一两遍“不错”“还行”,耐心就有耗尽的趋势。心里有了解决办法,他干脆在矮子里头挑高个儿,选了个还算可以的。


    “就这件吧,挺适合你的。也不是很隆重的场合,人基本上你都见过。”


    “真的吗?”望珊选择忽略他后半句话,举着衣服在镜子前比划了几下,看向李顾行的眼神多少带着点不信任。


    她觉得还是不能听李顾行的,至少在衣服这方面不行。


    男人对着装有什么要求呢?他每天穿的西装打的领带,哪一样不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她只能用矿泉水瓶接开水再烫上边的褶皱,现在买了熨斗,她晚上等他回家,就会提前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熨好。他从不过问这些小事,当然不知道选衣服是一件多么令人纠结的事。


    更何况这是年会,她才不要丢人呢!


    李顾行有点心虚,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镇定自若地上前帮忙把衣服挂进衣柜里,关了灯,带着望珊回到床上躺着。


    望珊朝衣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李顾行,我再给你买一套西装吧。再买几件平常能穿到的。”


    李顾行没有意见,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说,“这周末去吧,我跟你一块去商场。”


    “真的?”她扑到他身上。


    “真的。”他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压,一口气险些没顺过来。


    “那我们拉钩,你不许骗人!”


    李顾行原本想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却又想到自己好像确实经常“骗”她——不是真的骗,是有实打实的理由的。虽然总是跑空,但他也做了补偿。他这次提前把“去商场”这件事列入计划里,总不会再有差错。


    他伸出手,心想这个举动幼稚,还是主动勾住了望珊的小指。


    指腹勾着指腹,指背总是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对方,李顾行好似才发现望珊的手原来这么温暖,即使现在是冬天,还是暖得像炭。他的小指仍勾着她的,其余手指却已经摸上了她的手背。


    也是暖的,但不光滑。


    望珊扭捏地把手抽了回来。


    她很理解何翠对于旁人视线的躲闪,她自己的手就不好看,既不纤细,也不光滑。望珊摩擦着手指,上边仿佛还残存着不可磨灭的茧子的厚度,那是常年累月干活留下来的,这些年好像薄了一点,也就这两年的事——她没干活,只是握握笔,写写字。


    “做什么?”


    “我的手不好看。”望珊牵住李顾行的手,在台灯下仔细端详,“你的手就很好看,你看。”


    她翻开他的掌心,食指在上面的纹路描绘,“这是生命线,你的生命线好长好长,肯定会长命百岁的。你的智慧线也好长,难怪你这么聪明!”


    李顾行连神佛都不信,又怎么会信这些东西。不过看着望珊兴趣盎然的样子,他没有打断,也牵过望珊的手,一大一小挨着。


    直到实在受不住掌心的痒意了,他才搓了搓手,学着她的样子在她手上描,“你的生命线也很长啊,到时候我八十,你七十八。”


    他的动作比她更甚,轻得不像是用指腹,而是指腹上的纹路。望珊笑着抓住他的手,直说好痒,不看了。


    李顾行搂过她的腰,被子随着两人的蛄蛹分不清首尾,他咬着她的耳朵,故意逗她,“还没看姻缘线呢。”


    姻缘线姻缘线,望珊也看不懂姻缘线。她已经被绑在姻缘线的一端里很久了,但这根线好像总是系不牢。


    李顾行成了行家,他牵过望珊的手,又张开自己的手,先描描她的,再转到自己这里,“姻缘线很长嘛,从这里……一直到这里。望珊,等日子稳定下来,我们就回家领证去。”


    这样的日子还不算稳定吗?望珊眼里流露出疑惑,只是光线不明朗,叫人看不清楚。李顾行说房产证上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家不会长腿跑掉,也不是稻草棚,风一吹就会散架。


    望珊说好,别的再也没说。她不逼着李顾行,况且她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开完年会就是正儿八经的年,到了下半年她就要开始实习了,还要报名考证。


    想到实习和考证,她这心里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干脆不想了,只想着明天给何翠打视频去,让她给自己掌掌眼。


    总之对于李顾行说的“挺适合”,她是不信的;他说的那句“周末去商场”,她也是不信的。


    谁知李顾行真的在周末带她去商场!


    “你真的不用去公司吗?不会有电话叫你回去吧?今天没有客户要应酬?”


    李顾行答:“不用,不会,没有。”


    他把围巾裹到望珊脖子上,又往上扯了扯,免得冻到她耳朵。望珊噔噔跑到衣柜前,对着镜子重新打理了一下,一定要一长一短,更不能把脖子全遮住了,不然显得脖子短。


    李顾行在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望珊从镜子里看他。


    他的视线从镜子里的望珊身上错开,转而落到自己身上。他应该还不算老,只是跟不上学生花里胡哨的穿搭潮流——客观的花里胡哨,人像棵树,树底下堆雪,树身上挂彩灯彩带,就变成了圣诞树。


    “望珊,你觉得我老土吗?”


    “我看看啊。”望珊抱住他,仰着脑袋看他。


    李顾行觉得后背有些发热,让爱人始终保持仰视姿态其实是件很不礼貌的事,但他还是保持原来的姿态没变。他眨了眨眼睛,犹豫要不要摘下自己的眼镜——每天大多数时间都面对着电子屏幕,不戴眼镜是不行的。镜框是最常见最普通的款式,中规中矩。


    见他下巴都在紧绷,望珊噗嗤一下笑出来。她踮起脚想亲他,但李顾行身体绷得太直,她又太矮,晃晃悠悠,最后透明的唇膏沾到了他的下巴。


    “没有老土啊,我觉得你特别帅!一看就很有智慧。”


    李顾行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太外露,只是弯了腰,让唇膏沾到了正确的位置。


    “望珊,你上学之后牙变尖了。”


    望珊摸摸自己的虎牙,瞪圆了眼睛,“没有呀!”


    演技拙劣,说完她自己就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李顾行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这个时候,较真做什么呢,开心就好。当然,至于前面的话,他也是深信不疑的。


    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一有点什么情绪,他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爱慕。


    男人再次亲吻她的嘴唇,又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他说望珊牙尖,其实他的牙才最痒。就像小孩生牙,总要咬一咬什么东西,这才能缓解。望珊享受着这样不可多得的时刻,她也沉浸其中,直到李顾行自己也察觉到情绪过分外露,这才摸摸她的脸颊,“行了,马上到点了,出门。”


    望珊有点不太理解他说“到点”是为什么,心里猜想大概是他后面还有别的计划。不过能一起出去逛街,她已经很满足了。


    公交车一路开,望珊一路叽叽喳喳说。李顾行听着她讲话,时不时说上几句。


    到了商场门口,望珊牵着李顾行要进去,后者却拉住她说等等。


    等什么呢,望珊弯了眉眼,想笑话李顾行。逛商场又不是结婚


    ,进门难道还要挑一个吉时吗?


    打趣的话就在嘴边,还不等她说出来,看见朝他们走来的人,望珊的笑僵在嘴边。


    她看向李顾行,李顾行神色自然,说,“小赵的眼光不错,让她帮忙挑一下衣服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囝浔老师给我投的月石嘿嘿,好看的封面+++1


    第85章


    望珊单方面开始和李顾行冷战。


    李顾行不理解她的情绪为什么转变这么大, 明明前一秒还阳光明媚,下一秒看向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做了什么抛妻弃子的坏事。


    他叫赵文卓的目的简单,对方接触的东西多, 眼界也开,看她平时的穿着就知道。不说东施效颦模仿她的风格, 至少望珊出席年会的时候穿着能得体。原先那些花花绿绿的, 一看就孩子气。


    有人替她操心了这些事, 望珊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她只需要在商场里逛逛, 就会有合适的衣服递到她面前, 还不用她掏一分钱。


    然而望珊已经冷了他好几天。


    客厅里依旧留着灯, 但她不会窝在沙发看电视或者在书房挂机。好几次他都摸到电视机背后是热的,找到望珊,她已经裹好了被子装睡, 明显不想跟他交流。


    一天两天还好, 时间长了, 李顾行心里也有气。


    她哪里不满意,大可以直接跟他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句话不说,让他一个男人热脸贴冷屁股。他觉得如果望珊还要一直闹到年会, 那他也不会再惯着她的小脾气。


    到了年会那天晚上,望珊还是穿上了那套从商场买的衣服。


    她觉得羽绒背心上的毛扎脖子,针织连衣裙穿在身上浑身刺挠,长长的项链坠得她脖子疼,就连及膝的靴子也裹得腿不舒服。


    但她还是穿上了——年会不是只属于李顾行的,是整个公司的;李顾行是整个公司的领头羊,不能在这个场合跟李顾行闹别扭, 让他难堪。


    坐上去场馆的出租车,望珊扭着头看窗外,就是不看身边的李顾行。


    她当然会在他的下属面前给足他面子,但这是出租车。坐出租车不用报身份证号,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就算臭着张脸也没关系。


    望珊如此识大体,李顾行心里的怒火反而无处可发。可她始终用后脑勺面对自己,他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往女人的方向坐得近了一点,他尝试着去牵望珊的手,借此试探她的态度。


    小指摸到了望珊的指侧,她没有躲,李顾行心里有些窃喜。他再往前伸了一点,掌心即将盖到她的手背,望珊却像躲避洪水猛兽,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


    李顾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也学望珊的样子偏头去看窗外。两个人明明晚上还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此刻却像完全的陌生人。玻璃窗借着夜色隐约倒映出彼此的脸,就连视线都好像在恍惚中对上了,李顾行薄唇微抿,还是没有作声。


    下了车,他再次尝试牵住望珊,这次她没有拒绝。


    进展顺利得多。


    望珊没有撇开他的手,李顾行将她的手连同小臂挽在自己的胳膊上。中间的角度很小,或者说是他留给她活动的幅度太少,总之他们一路走进了定好的会客厅,期间还和不少人打了招呼。


    她的手心在出汗,李顾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终于松懈般勾了勾嘴角——她再怎么有脾气,最后还不是要依靠他?


    李顾行瞬间开朗起来,他贴心地为望珊准备好葡萄汁,又在吃饭的时候为她夹菜。


    至于他,他肯定不会喝酒的,杯里的“酒水”一样是葡萄汁。换在生意场上,他喝酒是不得不,换在这儿,他是老大,没有人敢灌他酒。有人来敬酒,他只需要碰碰杯,简单抿一下作罢。


    不过赵文卓来敬酒,他肯定是要认真回敬一下的。他们是一起创业的伙伴,她出钱,他出力,更何况她还好心帮望珊挑了衣服,他还欠了她一个人情——也仅此而已了。


    望珊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的酒杯碰撞在一起。


    李顾行打量她的神色,打不出个所以然来。边上有下属来敬他,他换了个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又说了两句场面话。


    那人又举杯对向望珊,说还要感谢李总背后一直支持的太太。


    李顾行在心里笑了,“李太太”当然是望珊,只会是望珊,他不会出轨的。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像他这样,她应该满意才对。


    那人问:“太太还在念书吗?真是有志气。”


    李顾行说:“对。”


    那人还要问:“博士还是研究生?应该是大学生吧,看着像。”


    到底哪里像?她穿得一点都不学生气,难道换了一身衣服就显得成熟有文化了?望珊举起酒杯,干脆地跟对方碰了下,“都不是,我读的是卫校,要当护士的。大家以后说不定还会在医院见到我。”


    卫校?卫校好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就是在座的都是高材生,一个卫校未免逊色了些,碍于她的身份不好表现出来而已。


    望珊坐在位置上,依旧不卑不亢。反倒是李顾行心里忽然就来了气,他还以为是因为冷战,究其根本,不过是她身上的这一套衣服而已。


    散了席,坐上返程的出租车,他见望珊还是扭着头,终于爆发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就因为这几件衣服!”


    “对,就是因为这几件衣服!”望珊快速眨巴几下眼睛,堵住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又用滔滔不绝的话缓解鼻子的酸涩和喉咙的饱胀,“你不喜欢我的衣服就说嘛,我又没说不愿意换。你自己说要去商场的,我等了那么久。你总是像应对工作那样应对我,那你要叫其他人也提前告诉我啊,你提前告诉我,我一开始就不会那么在意。”


    “你在意什么?在意赵文卓吗?她只是一个同事,我只是看在你们都是女人好帮你挑衣服,她的存在就跟桌上的其他人没有一点区别……”


    “你都说了她是个女人啊!”


    她甚至没好意思告诉何翠自己最后没有穿她们精心搭配的衣服,更不好意思告诉对方最后穿的衣服是他的女同事帮忙选的——一个高学历、见识广、甚至是和他一起创业的同事。


    她讨厌去商场,她宁愿一辈子都去地下商场。天知道那天她有多不自在,她没想这样发泄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缓一缓就好了,缓一缓那些自卑、委屈,期待落空的情绪。是他自己要问的,害她显得歇斯底里。


    以前蔓姐总是叫她小心再小心,注意再注意,那会儿她总是不以为然,现在却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变了?望珊想不明白,她知道李顾行和赵文卓看向彼此的眼神都是清白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小心眼。


    她在计较,她在不安,最后变成委屈,用一种近乎宣泄的情绪汹涌而出。


    “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买衣服了李顾行,办公室里那么多男人,你让他们帮你挑就好了。或者下次我们一起去商场的时候,我叫上我的男同学,先问问他的意见再来给你挑。”


    “望珊!”


    “干嘛!”


    李顾行的胸口剧


    烈起伏着,他想大声地,嘶吼着跟她争辩,残存的理智却让他先冷静。


    他们还在出租车上,这里跟公众场合没区别。他这几年拼命挣钱想换房子想买房,就是不愿意让别人听见他们两个人的事,亲热也好,吵架也好,这些都应该关上房门来解决。


    “你看,换成你自己,你自己也会介意。”


    李顾行不喜欢意气用事,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面对望珊。她还倔强地看着他,眼眶早已蓄满了眼泪,脸上也有几道泪痕。李顾行的心不自觉就软了。他的确被说中了,换成他,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情况出现的。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他伸手把望珊揽到怀里,她在他怀里大哭,捶着他的后背说再也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出租车最后还是没有开回家,而是在步行街就停了下来。


    李顾行牵着望珊从街头走到街尾,也从街头吃到了街尾。她原本是想报复性地把每一样东西都吃一遍的,但想到挣钱不容易,最后还是只挑了几样想吃的东西而已。


    “冷不冷?”


    望珊没说话,李顾行顾自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左胳膊右胳膊地给望珊穿上。她正咬着一串冰糖葫芦,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往周围打转,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他喃喃问着她“好不好吃”,伸手用指腹往她脸上抹了抹,顺手拨开她唇角被糖渍沾上的一缕头发,觉得她此刻就像一个哭鼻子后得到糖吃的孩子。


    “李顾行,我想吃那个!”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个卖烤红薯的移动车摊。


    李顾行原本想说他去买,她在原地坐着等他就好了。但是望珊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糖葫芦也丢给了他,兴致勃勃走到摊位前挑选。


    冬天才是吃烤红薯的正确季节,热乎乎的,捧在手上不会烫,更不会出一身汗。


    望珊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甜的,表皮微焦,已经和果肉分离。红薯躺着的地方被汁水浸染,果肉里溢出来的汁水亮晶晶的,像蜜一样。


    这大概是她今晚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李顾行还没来得及付钱,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把红薯送进了嘴里。


    烫,烫得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顾得上朝外哈着气,嘴里的红薯肉凉了,她的舌头也被烫得没知觉了。望珊雀跃的眼神逐渐平静下来,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李顾行。


    “这个一点都不甜。”


    老板咋咋呼呼,说这可是正宗蜜薯,叫她可不要乱说。望珊没有搭理,又坐回了刚才坐的位置。至于李顾行,他顺着望珊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发现老板说的是对的,这蜜薯的确甜。


    薯没出问题,那就是人的心情有问题。李顾行觉得望珊还处在方才的情绪中没有脱离出来,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一个黑黢黢的角落。


    然后说:“我以前也买过一个烤红薯。”


    脑子一轴,李顾行忽然就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刚和望珊搬到后街,他曾在金色海岸附近的小道上丢过她手里的东西。


    重量、形状,包装,好像在此刻都有了实感,他刹那间知道了那年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此刻手里的东西也变得愈发烫手。


    “怎么了?”望珊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刚才说的“以前”不过是一次和好友逛街时买来打牙祭的消遣。她看看李顾行轻皱的眉头,以为他是吃了太多她吃剩的东西,吃到现在觉得为难,“吃不下就丢了吧,东一个西一个的,拿回去也不一定吃。”


    李顾行摇头,又问她还想吃点什么。望珊的肚子已经装不下了,他让她坐着休息会儿,自己则是把烤红薯吃完了。


    满是糖浆的包装袋和半串吃着甜到发苦的糖葫芦一起丢进了黑暗角落里的垃圾桶,他现在才知道当年望珊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第86章


    感情稳定的两个人偶尔也需要一次争吵, 李顾行是这么认为的。


    年会那次争吵之后,夹在他们之间的隔阂被消除,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李顾行打算买车, 前提是他得有驾照才行。读大学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去考了驾照,他没考, 不是担心自己过不了。一是没有余钱去学, 二是考了也没车开。


    房贷按计划还, 一两年内肯定就还清了, 再贷辆车一起还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在零六年下半年报考了驾校, 望珊也在这个时间段开始准备报考护士执业资格证。


    九月开学她就不再去学校了, 学校分配好了实习医院, 她正式开始学习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护士。


    望珊最喜欢上白班,倒不是因为好友跟她一个科室,也不是因为活有多轻松, 而是这个作息是最正常的。下午下班, 她能顺带去市场买点新鲜的菜, 回家收拾一下家,吃完饭就在书房写实习报告。


    李顾行要学车, 晚上也会提早一点回家。望珊会给他把饭热好,在他吃饭的时候跟他讲医院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带教老师还没有我岁数大呢, 她还叫我小妹妹!”


    李顾行边吃边笑,顺手夹了一块肉塞到托腮讲话的望珊嘴里,“你就是年纪在那,实际跟小孩没区别。是不是小孩?这么大了还经常哭鼻子。”


    “我才没有‘经常’哭鼻子。”望珊含糊不清地说。


    她确实不是爱哭的性子,妈说她没生在个好家里,但生了一张爱笑的嘴,整天就是傻呵呵乐, 要不是伤了心了,绝对不会掉一滴眼泪,掉眼泪也好哄,说几句好话再给一颗糖,她又能挂着个鼻涕泡笑。


    上回哭,还是因为李顾行。见她幽幽的眼神盯着自己,男人瞬间回想起这件事儿来。他肯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的,倒也不至于把回忆不好的事再扯出来。


    李顾行像安抚猫似的挠挠她的下巴,又喂了她一块排骨,“知道,你最坚强,眼泪都是珍珠做的,不轻易流。”


    望珊躲开他的手,偏过头去哼了一声。


    这个插曲随着李顾行吃完饭而结束。


    李顾行回家了,望珊就不吭哧吭哧写报告了。书房足够大,她会和李顾行各坐一端,各学自己的资料。等什么时候学累了学烦了,她就会挪着椅子到李顾行身边,想方设法让李顾行陪自己说话。


    先戳戳他的大腿,他要是没有攥住她作乱的手,望珊就会“变本加厉”,站起来烦他。


    她站到李顾行身后,两条胳膊像两缕头发,在他身上盘起了麻花辫。


    “李顾行、李顾行……”从她这么黏黏糊糊地喊他开始,李顾行就没有看书的心思了。望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着他,揽着他晃啊晃。李顾行稍稍一偏头,她垂落下来的头发就会扫过他下巴,上边的馨香就会钻进他鼻子。


    他像解辫子一样解开她的胳膊,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牵到怀里,先作势生气要咬她,等她躲躲闪闪地笑出声来,他再好笑地捏她的鼻子和脸颊,“你不好好学,也不让我学是不是?”


    “你那么聪明,一下就能学会了。你陪我说说话嘛。”


    “你这张嘴,每天跟你那个女同学嘀嘀咕咕的,还没说够?”


    “那不一样,有些话是和朋友说的,有些话只能对你说。”


    其实说来说去,跟何翠说得没什么区别。不过李顾行还是被她的话取悦到了,他的下巴小幅度抬了抬,又把耳朵往她的方向凑了凑,意思是可以说了。


    望珊凑到他耳边,煞有介事地拿手挡了挡,说,“我要是过不了考试怎么办?”


    李顾行朝她座位前面那堆书和笔记本抬了下脑袋:“你每天认真学习,怎么会过不了?”


    “哎呀,考证又不是只有做题,还有实践的嘛!”


    她现在在医院实习,干的最多的就是铺床换吊瓶,每天像跟屁虫一样跟着


    带教老师转悠,最后脚酸了,东西好像没学到多少。


    “你现在才刚刚实习,不要着急。要是时间长了老师还不教有用的就是老师的问题,你再提出自己的诉求。你要是真想当护士,考试今年不过就明年再考,你要是觉得考不动了就不考了,拿不了医用剪刀,你就拿理发剪刀嘛。”


    望珊咯咯笑起来,李顾行又把手背递给她,“你干一行我给你练手一行,医院不让你扎针,我给你扎。”


    望珊才不舍得拿他练手呢,剪头发和扎针怎么能算一回事儿呢!头发不会疼,剪毁了就毁了,这是实打实的肉,要是没扎准,那可是要流血的。


    她摸着李顾行的手背,抚摸着上面青筋的走向,一边说舍不得,一边又说真适合扎针。


    李顾行:“……”


    望珊捧腹大笑。


    “你自己不想学了就来找我寻开心。”李顾行埋头亲她脖子,望珊觉得痒,笑嘻嘻地跟他求饶。


    怕她笑得太过,李顾行终究还是没有继续逗她。他把望珊面对面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背给她扎一针定心剂,“放心去做,做不成也没关心,我给你兜底。”


    有李顾行兜底,望珊的实习生涯轻松不少。


    何翠会和她诉说自己的迷茫,以后真的要当护士吗?当不成护士怎么办?不当护士又能去做什么呢?


    望珊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她就是为了当护士才回到学校读书的呀。当不成护士,她还可以去做别的。做什么呢?或许她还是会拿起剪刀,只不过不是用来剪纱布,而是用来剪头发。有李顾行在呢,她还有以前蔓姐手把手教的手艺,她可以自己拿一点钱,再让李顾行拿很多钱,开一家叫做“望珊发廊”的发廊,给亲人朋友们剪头发。


    她在这样的心态中第一次给病人扎针,磕磕绊绊结束了自己的实习期,参加全国护士执业资格考试。


    望珊考试那会儿,李顾行特地腾出来两天时间陪考。他以前没有陪考过,也没有被陪考过。在他的经验里,考试这种小事,只需要带着笔和脑子进考场就好了。


    临考前一天,辗转反侧的人反而是他。望珊拍着他的背哄睡,笑话他又不是他考试,他做什么睡不着。


    李顾行无声笑了一下,自己也捉摸不透自己的反应。他送望珊去学校,原本只是想让她开心就好。至于当不当护士,他其实是无所谓的,甚至不想让她当护士。这个职业面对的人太多,她怕生,每次都像鹌鹑一样躲在他身后。他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多年,遇到的人太多了,要是她招架不过来怎么办?去医院的,一是真的有病,二是真的“有病”,他宁愿她待在家,他一直养着她。


    可她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李顾行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埋藏在他心里,吊着他的一根神经。他只是隐隐有这种苗头,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他埋头进望珊胸口,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把她抱得紧紧的。


    天一亮,他脸上又没有展露难眠后的困倦。


    “真的没关系吗?你昨晚睡了多久,要不我坐公交去好了,你别开车了。”


    李顾行给望珊扣好安全带,跟她说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缺席。他特地把这两天的事情都排开了,排不开的也推到了她在考场上的时间。


    “去考吧,放轻松点,我在外面等你。”


    望珊亲亲他的脸颊,走了两步朝他挥手。


    考试只是考试,谁说参加了考试就一定有一百分的?


    他这样想,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考完试的第二天,他看见其他家长怀里抱着的花,也后知后觉去买了一束。


    “好漂亮!是给我的吗李顾行!”望珊眼里亮晶晶的,却不是看着花。


    “不是给你的,我给我自己买的。供你读完了这么多年的书,辛苦我自己了。”


    望珊才不管他说的反话,直把花抱过来,吧唧一下亲他脸颊。


    李顾行高兴了,他接过望珊手里的文件袋,说要带她去逛商场。


    “有别人吗?”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他,嘴也撅了起来,誓有别人她就翻脸的意思。


    李顾行把手往兜里揣:“那我现在打电话叫个人跟我们一起?”


    乌云转晴,望珊拉着他往车的方向走,“快走吧!走吧走吧!”


    望珊不喜欢逛商场,但她喜欢和李顾行两个人一起逛商场。哪怕不买东西,只买一杯冲兑奶茶,她也能乐呵呵地把商场里面的店铺全部走一遍。


    李顾行带她来商场,肯定不只是为了带她来喝一杯冲兑奶茶的。


    他带她买了很多她喜欢的衣服,还买了很多通勤能用上的包包——试都考了,离正式上班还远吗?她已经不再是学生了,去医院难道还要背一个书包吗?


    望珊说:“还没出成绩呢,万一买了用不上怎么办?”


    李顾行说:“谁说包包只能上班的时候背,这个上班背,这个去逛街的时候背,这个逛商场背。”


    望珊笑弯了眼,难得没觉得浪费钱——花的是李顾行的钱嘛。


    不过她还是说:“下次不要买这么多了,赚钱很辛苦的呢。”


    “我不花你不花,那这钱给谁花?”


    “那我要再买一杯香芋味的奶茶!”


    “傻。”


    六月份,望珊从卫校毕业了。


    变成大人很多年之后,她迎来了自己的成人礼。


    没有学生再穿校服了,他们现在也不再是学生了。大家或买或租了相机,只要是同学都能挤在一起“咔嚓”拍一张。


    这样的时刻,李顾行毫无疑问会出席,只不过他不和其他人拍,只和望珊拍。


    拍照之前他特地提前摘了眼镜,又买了眼药水滴眼睛,尽量让自己在一张张青涩的面孔中看起来没那么……显老。


    “准备好了吗——”何翠喊。


    李顾行比当初高考拍准考证照还要紧张,他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又拍了拍自己的衣摆,似乎这不是拍一张毕业合照。望珊急不可耐,连着问了他两次“好了吗”,他这才停下自己的手,不太顺畅地勾起嘴角。


    “三、二、一……”


    照片即将定格的瞬间,望珊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下去。


    “你们真肉麻。”何翠抖抖肩膀,又笑嘻嘻拉着望珊要去找其他同学拍照。


    李顾行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之后两个女孩已经勾着手跑远了。他摸摸自己的脸颊,笑容越来越开。手指半蜷着揣进了兜里,好像那不是一个没有实质的吻。


    第87章


    二〇〇八年的到来伴随着一场躲不开的大雪。


    年末岁初的第一场大雪降落在了南方大地, 刚刚才迎来奥运新年的喜悦也随着这场大雪的到来稍稍凝结。望珊从来没有觉得冬天这么寒冷,毛衣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是阻挡不了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气。


    玻璃窗内侧蒙上了一层水雾, 望珊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水滴从弯弯的眼角流下, 她听见电视里关于这场大雪的报道, 于是撇开还在往下淌水的窗户, 凑到李顾行身边跟他挤着一块看。


    郴州境内的输电塔因为风雪倒塌, 市区大面积断水断电, 京广铁路也因此阻断。望珊看了眼挂钟, 把放在沙发一侧的毛线收起来。今年的新毛衣早就织好了, 只是没想到冬天会这么冷,她觉得不够,于是打算再给李顾行织条围巾。


    往年织毛衣, 她都是要背着他织的。今年她入职了一家三甲医院, 织完一件毛衣都算是忙里偷闲, 还要对李顾行藏着掖着,恐怕等他戴上都是明年冬天了。


    去年那场全国护士执业资格考试的结果显而易见, 查成绩那天她没待在家里


    ,特地跑去网吧, 跟何翠一人开了一台机。分数出来的第一时刻,两个女孩在网吧激动得大喊大叫,后来望珊才给李顾行打电话报喜。


    “京广铁路。”望珊推推李顾行的胳膊,问他,“我们坐火车也要走这条铁路吗?”


    换做是别人,肯定觉得望珊说话没头没尾。坐火车?火车可通向全国各地,铁路多着呢。不说去哪, 怎么知道会不会走。


    可这人换成李顾行,他一下就知道望珊在说些什么。


    她只有一次坐火车的经验,从哪里到哪里不言而喻。李顾行没有看过铁路分布图,只知道郴州在湖南,他们一路南下经过湖南到广东,那八成也走了这条线。


    “嗯。”


    望珊看着电视里的报道,说不出的揪心。马上就要春节了,要是铁路修不好,得有多少人回不了家。


    她拧着两条眉毛,要是来根头发飘过去,那头发和眉毛都能扎出一个麻花辫。李顾行戳了一下她的眉头:“你操心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是铁路局的,路出了问题,国家自然会派人去修。今天不是要上大夜班?还不收拾。”


    望珊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电视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急匆匆拿上东西,换好鞋子准备出门。


    李顾行也关了电视,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拿上车钥匙。两人手机收件箱最多的内容不再是细碎的琐事,而是时间的报备。


    要是时间对的上,李顾行就会接送望珊。


    大夜班晚上十点开始,望珊虽然是成年人,但总归是个女人。李顾行忙了一天,虽然累,但还是要亲自送她才安心。


    车一路开到医院门口,望珊不舍得离开温暖的车厢,还是不得不解开安全带下车。李顾行叮嘱她把围巾戴上,她应了声好,打开了车门,“我进去了,你早点休息,冰箱里有包子,你明天早上去公司前记得拿两个到锅里热了吃。”


    到了科室交班,同事都在说这个怪天。


    “铁路冻住了,我走也要走回家去。我想我妈,想我爸,我连给他们的东西都买好了,一年从头到尾我就盼着过年这个时候回家了。我冻死都要回家过年。”


    望珊呸呸两声,下意识搬出了李顾行那套说辞,“铁路冻住了,国家会派人去修的。春运呢,这可是个大节日。”


    那人问:“珊珊,你就不想回家?”


    望珊说:“想啊,可责任在身上呢,你们先回家,等改年我休班再轮到我回。”


    “可以啊,小护士已经有老护士的风范了。”


    大家嘻嘻哈哈几句,下班休息的下班,上班接岗的上班。


    到了春节前夕,原本设计容量四万的广州站滞留了超过四十万人。望珊休息的时候跟何翠闲聊,才知道很多人都困在火车站等着回家。


    “咱们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春节排了班,但真轮到我们放假了,还不一定能挤的上火车。就算挤上去了,车也不见得能开!”


    人在天灾面前,总归是无力的。望珊忧心之余,也只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岗位。年三十那晚她又是一个大夜班,家肯定是回不去的,李顾行从家里煮好了饺子,送到医院给她吃。


    “你今天喝酒了吗李顾行?”


    “没,放心吧,今天晚上的应酬我都推掉了,没有喝酒,也不会酒驾。快吃吧,一会儿饺子凉了。”


    望珊嗅了嗅,确认没有闻到酒味,这才放心打开饭盒开始吃饺子,还不等吃,她就知道这个饺子肯定不是李顾行包的。


    男人坦然承认:“我手艺没有你好,这是在超市买的。”


    望珊看着他笑。


    李顾行没辙,捏了下她的鼻子,没好气道,“行了,我不会做饭,连手艺都谈不上。”


    这么多年,他都是吃她做的饭才没把身体搞垮。望珊得意地笑了,先夹了一个给李顾行,等他吃了自己才吃。猪肉白菜馅的,没她包的好吃。


    “是是是,你的手艺谁都比不上。”


    外边响起烟花声,难得有时间吃上两口,望珊得赶在呼叫铃响起来前多吃两个。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问他,“李顾行,铁路恢复了吗?”


    “恢复了,前两天就恢复了。”


    望珊刚想说真好,可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呼叫铃就又响了起来。她把饭盒塞到李顾行手里,急匆匆喝了口水顺下嘴里的食物,又要开始忙碌。


    李顾行想叫她再吃两个都来不及。


    他当初就不乐意她当护士,每天遇到一些脾气古怪的病人不说,现在想在年三十吃个饺子都没时间。她倒是舍己为人,主动要求排班,心疼不能回家过年的人心疼同事,就是不心疼他,也不心疼自己。


    “李顾行!”


    男人的眉还皱着,似是没想到望珊这么快就回来,眼里还有几分错愕。他看着望珊疾步朝自己走来,一只手背在后面,得意洋洋的,像是只兔子。


    “当当!”她朝他伸出背后藏着的那只手,上边枕着两个橘子,“是2床的叔叔给我的,他下不来床,还特地祝我新年快乐。呐,分你一个,李顾行,你也新年快乐。”


    吃了橘子,李顾行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虽然他觉得这个橘子的水分并不那么足,吃起来也不那么甜,更像是在医院门口摆的年桔树上摘的。


    他被这个橘子堵住了嘴,再等他关于她的职业开口,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5.12汶川大地震后,望珊决定要去支援四川。


    她和李顾行爆发了激烈的、前所未有的争吵,又或者说不是争吵。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那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天天看新闻,你不知道那里余震不断?!”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去的!”


    望珊怎么会不知道,这场地震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她每天看新闻主持人报道那些惊心动魄的数字,脑子里想过很多很多。


    “还有很多人存活的……”


    “还有很多人,那也不缺你一个!你当这个护士才多久?就已经心气高到要去最危险的地方了吗?我告诉你望珊,那个地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担心同胞,我可以捐钱,捐物资,捐多少都没问题,但是你不能去!”


    “我已经报名了,明天就走。”


    “所以你早就已经做了决定,结果要走了才告诉我?”


    李顾行目眦欲裂,望珊看着他,忽地沉默了。她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她当然考虑过李顾行的想法,可她也有一定要去的理由。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掉出来,她启唇,仍然坚定,“我一定要去。”


    “你不要拿眼泪激我,你要是考虑过我的感受,就不会一直犟着要去!你去那干什么?就因为你那傻得不能再傻的英雄主义?你有多高有多强壮,人埋在房子底下,你连砖都扛不起来!”


    “扛不起来我就用手挖,如果正好差我一个人呢?我没去,没有人会等着我救援。我去了,一定有人等着我……万一,万一杏姐在那儿呢?”


    她夜里总睡不好,脑子里总会响起卢杏的声音。她是汶川人吗?望珊不知道,可只要是踏上那片土地,哪怕只是站上去,她的心都会安定一些。


    李顾行不作声了,他看向望珊的眼神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她心里装着很多人,时刻想着,不被他知道。她考虑很多人,考虑早已离开的人,考虑还在共事的人,就是不考虑他。


    “随你吧。你爱去就去。我不会给你发一条信息的。”


    “李顾行!你听我说嘛……”


    望珊牵住李顾行的手,她从没那么用力地牵过他,力道大到甚至不算做牵,而是抓。眼泪掉到掌心了吗?还是手心出了汗,所以他的手就那么从她手里挣脱了。


    她在这端流泪,眼泪和爱人的决绝都没能阻挡她奔赴汶川的决心。


    等待天亮的夜晚如此难熬。


    望珊躺在沙发上,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亮起来。茶几上放着写给组织的决心书,出发支援的车队今早就要出发,行李她早就收拾好了,就放在房间。


    李顾行就在房间,她不知道有没有锁门,可就算他锁了门,她放弃行李也是要过去的。望珊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她尝试着拧动门把手,以为会被里面的锁芯堵住,可出乎意料,她只是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行李还放在那,貌似位置都没有挪过一毫一寸。望珊走过去拎起来,回头时看了一眼李顾行。


    他始终背对着她,被子拱起的弧度没有变,连他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望珊看着他,就是知道他没有睡。他在装睡,可她现在提着行李,也不知如何开口。


    门就那么轻轻关上了,如果地震也跟关门一样,跟她的脚步一样,轻飘飘的就好了。


    第88章


    们结婚吧。”


    望珊很少会想起李顾行。


    目之所及皆是满目疮痍, 救援队日夜不停大规模搜救,她所在的医疗队也在积极进行伤员救治。时间不等人,也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望珊只能在碎片时间想李顾行。


    信号塔倒塌, 手机只是一个有电的小闸子。望珊知道收不到短信,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还是会打开手机看一看。


    结果显而易见。或许是因为没信号收不到, 又或许是李顾行根本不愿意给她发。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晚写决心书, 她其实也犹豫过要不要给李顾行留一封信。


    信的内容她都想好了。少喝酒, 早点休息, 打开冰箱就能看到蜂蜜, 喝多了也要再喝一杯蜂蜜水;要记得吃早餐,冰箱里有煮好的便菜,热一热就能吃;西装要提前拿出来熨, 熨斗要等一会儿才能热, 熨的时候小心别把衬衫烫坏了……


    她又回想起医疗队出发援助灾区的那天, 同行的伙伴被亲朋好友簇拥着叮嘱着,她坐在大巴上, 不停朝窗外张望。直到发车,她都没看到一直寻找的人。他没来, 她心里想还好自己也没有给他留信。


    李顾行估计还在生她的气,望珊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争吵和次日清晨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等着和家里人联系呢?”


    她想着人,就忽视了明晃晃朝自己走来的人。望珊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机在此刻提示电量不足,最后闪烁两下,关机了。望珊摁了两下摁键, 没有反应,她又拍了两下,屏幕依旧暗着。她只能认了手机没电的事实,无奈抬了一下毫无用处的物什,勉强扯了个笑面对前来搭话的同事,“没信号。”


    “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做我们这一行,自己不容易,家里人也不容易,相互体谅理解。这儿有一个面包,就一个,自个悄摸吃了,别给其他人。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才共事寥寥数天的伙伴都能关心一下她,怎么李顾行就不能软一点呢?望珊握着那个小面包,眼睛又湿了。她掰着手指算日子,他们在一起七年,怎么就在这事儿上吵成这样?她理解他的担忧,可她也有自己一定要来的理由,他为什么不能理解她一点呢?


    眼泪和唾沫打湿了干涩的面包,不等望珊咽下,不远处就传来救治伤员的消息。


    她混着眼泪匆匆咽下那口面包,抹了一把脸跑了过去。


    望珊每次救助的时候都紧张,余震不止发生在脚下的土地,也震在她心里。她在忙碌之余总是打量那些人的面孔,如果是男性,她就悄悄松下一口气;如果是女性,她的心就会猛然提起来,然后落下去。


    她身上带着张照片,队伍里的伙伴都看过,每个人都问照片里的女孩是谁。望珊就一遍遍把照片翻过来,给他们看上面写的“吾女梦得”,然后说,“这是我外甥女,九月份生的,现在还不满十五岁。”


    在这片土地上找孩子,大家看向她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点怜悯和同情。


    望珊不介意他们的眼神,没看到梦得,那就是好消息。大家休息时会围坐在一起,说今天又救了多少人,也会说说自己的生活,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或许是因为知道望珊才刚从事这一行没多久,大家都格外照顾她,第一杯热水总是先递到她手上,救灾的物资到了,大家也会笑眯眯地给她塞一瓶牛奶或者一个面包。


    在四川待了两个月,望珊黑了,人也瘦了。


    何翠抱着她哭,说自己天天都在替她祈祷。望珊给她抹眼泪,说老天肯定听到了,所以她平安回来了。


    大家伙亲切地喊她“救震天使”“英雄”,望珊脸皮薄,听了两声就红着脸喊他们别叫了。


    跟护士长说好了排班的事儿,望珊就跟何翠一块坐公交回家了。


    “珊珊,你快给我讲讲在汶川的事。”


    望珊默了一瞬,有些不知道从何讲起。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说起那些伤痛和离别,只是跟何翠讲大家有多么齐心协力。


    “真好,我当时就应该跟你一块去的,我爸妈说什么都不肯。”


    李顾行也不肯,望珊下意思想说。可这个名字就像是鱼刺,怎么都咳不出来。


    他大概都不知道她今天回家。


    回到家,家里冷清得像是无人居住。


    不是像,而就是。


    玄关柜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冰箱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那罐蜂蜜的刻度线貌似还在走之前的位置,更不用说灶台,一看就知道是冷的。书房里她用过的纸笔还摆在原位,看过的书还倒扣在桌面;房间里床单被单还是原来那一套带碎花的,望珊把床上用品全都换了塞进洗衣机,又简单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洗衣机在运转,她躺在熟悉的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望珊惊醒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床没有在晃,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家。这里是南方,她也没有在经历余震。洗手间好像有什么动静,她快速下床,在那儿闻到了浓浓的酒味,看见了李顾行抱着马桶吐的身影。


    或许是酒精蒙蔽了意识,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人。望珊看见他通红的后脖颈,伴随着呕吐物入水的声音,他脖子上暴起好几根青筋。


    望珊没有什么话想说的了。她安静地走到厨房,用提前烧好晾凉的温水给他冲了杯蜂蜜水。


    回到洗手间,原本开着的门关上了。


    望珊愣在原地。


    手里的水好像被投入了一块沸石,她不知道此刻如何是好,他是知道自己回来了还是不知道?如果知道了,那是故意关上门的吗?她把水放在李顾行睡觉那边的床头柜上,又折到了洗手间门口。


    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却没有传来动静。她挨着门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抵着磨砂质感的门。里面传来了花洒的喷水声,望珊只当李顾行是为了洗澡才关门的。


    等到水声停了,望珊才急匆匆从地上起来,做贼心虚般跑回房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床垫一端陷了下去,她知道是李顾行躺下了。他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还参杂着淡淡的酒气。望珊的心脏忽然砰砰作响,心跳声穿透皮肉,从被单上传递到枕头,再由枕头震着耳朵。


    两个月没有文字没有交流,望珊想跟他说话,却不知如何讲起。她轻轻翻过身,注视着李顾行的背影。他的头发长了,身形倒是没怎么变,不过她知道他在这段日子里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怎么会照顾家?


    “李顾行……”望珊小声喊他。


    男人没有回应,身体也没有摆动。望珊往他的方向凑前了一些些,提高了点声量再喊。


    他依旧没有回答,连呼吸都保持着那样的幅度。望珊好像听见了他的鼾声,终于放弃了琢磨很久的开场白,只是给他往上提了提被子,也这样闭上了眼睛。


    李顾行却是睁开了眼。


    他眼里有醉意,又好似有几分清醒。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翻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都是如此,好像两个人都已经睡了。


    望珊回来的时候睡了一小会儿,其实再睡睡意全无,她心里装着很多事,就这样胡思乱想,竟也在后半夜睡了过去。第二天排了小夜班,她因此没有定白天的闹钟,睡醒一看,身边已经空了,摸着也没有余温。


    李顾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望珊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离开后睡了


    多久。她盯着他躺过的位置,注意到什么,一下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已经空了。


    不是她喝的,那指定是李顾行喝的。望珊捧着杯子傻笑,也只能一个人的时候捧着杯子傻笑。


    她跟李顾行的作息几乎都是错开的,有时候她去上夜班,李顾行才回来。要是遇到白班,李顾行回家的时间也很晚。两人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望珊心里觉得不安,他只说公司现在在忙项目,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话。


    望珊没人可诉说。


    同事就是同事,再怎么亲密相处,她都找不到当初和王蔓菁相处的感觉;跟何翠说?她年纪太小,还没有经历过感情上的事,多说无益。望珊设想了一下自己跟何翠说这些感情事的场景,对方肯定会十分愤慨,甚至会痛骂李顾行。


    李顾行有错,她自己也有错。说来说去,两个人又都没错。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渡这次争吵。


    奥运会将近,满大街都是宣传广告,过街天桥、地下通道,几乎都在售卖福娃的模型玩偶。望珊在奥运开幕式当天很幸运的上白班,下班的时候经过天桥,卖唱人面前摆的都是福娃。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每个形象都买了一个,背着娃娃回家。


    一堆孩子围在楼下玩弹珠,她驻足笑着看了一会儿,想着要是小胖也在的话,肯定跟这帮小孩一样撅着屁股。


    小胖在他们搬家后来过一次,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来了。


    或许是距离远了,他一个小孩,没人接送多危险。


    望珊收回目光,连嘴角的笑容都吝啬了。她把钥匙和钥匙上挂着的半颗心挂到墙上,把福娃全摆在了电视机前。


    李顾行今天回家很早。


    奥运会开幕式,多么有意义的一个日子。


    两人心平气和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播放的画面。


    界面暗了下来,场馆上方炸过一圈烟花,第一个节目开始,全场都在高声倒计时。望珊看入了迷,又突兀地想到应该提前接一杯水来的。


    穿红色衣服的小孩开始唱歌了,她唱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望珊在电视上看见了穿着不同民族服饰的小孩举着国旗入场,急匆匆跑去倒水,眼睛一直往客厅的方向瞟。


    电视画面定格在五星红旗上,望珊终于坐下来,将那杯水搁在李顾行面前。


    李顾行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那杯水。


    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望珊,我们结婚吧。”


    第89章


    李顾行觉得是时候做出些新改变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们现在这种状态,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七年而没有进展,彼此都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模式。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心里却装着很多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话。他不清楚望珊到底想说什么,总之他总是欲言又止。


    工作成了他逃避交流的最好借口, 很多时候他只是喝醉了酒, 但不是神志不清。


    当初为什么着急买房子呢?以至于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的都不清楚。他在玻璃里面, 她在玻璃外面, 他知道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门口, 或许她也能感受到里面那道沉默注视她的目光。


    然后他会开始放水, 花洒哗啦啦喷着水, 她还是坐在外面。男人洗澡能用多长时间呢,不过是抓抓头,搓搓身子, 再擦一道。他确实是这样做前面两个步骤的, 只不过关掉花洒, 他并不急着擦干穿衣服。


    门口那道身影逃也似的跑出他的视线,他这才缓缓扯下毛巾, 擦身体穿衣服。


    望珊当然没睡,李顾行也不会戳破。就不说他亲眼看着她在外边坐着然后跑开, 就说床头柜上那杯还温热的水,她就不可能睡着。


    喝了那杯水,李顾行就上床睡觉了,也仅此而已。两人背对着彼此,中间的距离再怎么近,他们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李顾行觉得是时候结婚了,或许他们的身份从“情侣”变成“夫妻”后, 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就会好开口了——夫妻嘛,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他思考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于是奥运会开幕式那晚,望珊在他手边放下一杯水的时候,那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望珊,我们结婚吧。”


    望珊一直以为自己听到“结婚”时会很激动,甚至流泪。


    那可是结婚,不是去面馆吃饭,也不是去逛商场。她从家里跑出来的第一年就在期待这件事。因为太郑重了,所以李顾行从不把结婚挂在嘴边。她也不逼着他,他们迟早都是要结婚的,她知道,所以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可出乎意料,听见这句话,望珊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啊。”


    李顾行想,或许望珊也觉得他们需要这样的改变。


    结婚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件简单的事。


    房子车子都有了,他们连彩礼都不需要担心。最麻烦的事情是结婚本身,两人的户口本都不在身上,要结婚要登记,那就一定要回一趟老家。


    望珊特地调了班,李顾行也把行程空开了几天。


    望珊的身份证过期了,买不了火车票,李顾行决定开车回去。临行前一天,两人来到商场,打算买点东西回去。


    上次一起逛商场,还是望珊考完护士资格证那天。今天来,心境完全不同了。她在商场入口的小摊上买了杯珍珠奶茶,香芋味的,加了珍珠和椰果。吸管“啪”一下戳进去,她递到李顾行面前,他避开了,意思很明显,不想喝。


    望珊悻悻伸回手,自己喝了起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太甜了些,就连哽啾的珍珠和脆爽的椰果都变得硬硬的。剩了大半杯,她也不想喝了,走到商场二楼,这杯香芋味的奶茶就这么丢进了垃圾桶。


    “你想买什么?”李顾行问。


    “看看吧。”望珊说。


    没有返乡的经验,她也不清楚到底要买什么。望珊提前问了同事,听他们说无非就是吃穿用。挑些城里有的点心零嘴,给爸给妈买几件新衣裳,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望珊给自己妈买衣裳,又给李顾行的妈买衣裳。她倒是清楚记得妈的身段,就是不清楚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于是夏衣没给买,只买了冬衣。至于爸,她是完全不记得了,衣服多大的码不记得,更不用说鞋。不过爸抽烟,这她记得清楚,他爸也是。两个人各选上两条好烟,再买上瓶洋酒,也就差不多了——财不外露,李顾行有钱,也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多年没回家,但家里那些人什么性子他们还不知道吗?穷乡僻壤出刁民,这些俗语不全是乱说的。有了联系,再知道他们有了钱,以后就会扯着他们的裤兜子不放了。两个人都打算好了,回家的时候穿的简单些,车?就说是借的。


    东西都是望珊挑的,李顾行就只负责买单。买完这些貌似没有别的什么了。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望珊听见某个店铺放的歌声,心跳忽然重了。


    她驻足听了一会儿,又扯着李顾行的袖子,喊他。


    “你听。”


    “听什么?”


    “这首歌是英子唱的。”


    “我知道了。”李顾行说。英子唱歌确实好听,但过去好几年,他早记不得英子的声音了。


    应和归应和,应和完就该走了,他等了一会儿,见望珊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又说,“所以你想让我听什么?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国外的局势并不那么风平浪静,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房价车价就是一个问题。但对于公司,对于他做的这一行来说,反而是个发展的好机会。


    结婚是大事,但赚钱也不能耽误。


    望珊还站在原地:“歌不是阿狗写的。”


    “你怎么知道?她跟你说的?”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望珊当然不可能有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她那会儿连手机都没有。他这么说,只不过是等望珊说“没有”,然后就可以走了。


    望珊说:“感觉。感觉不一样了,跟我在后街听到的感觉不一样。你没听出来?”


    “没有。”


    望珊没说什么了,她跟李顾行说回去吧。路过


    银行,她又进去取了一笔钱,用的是她自己的银行卡。


    李顾行看见她往包里塞的那沓钱,少说也有四千块,心里轻嗤她还不是变得那么市侩了——就跟她去汶川,回来之后爱听那些人喊她“救灾天使”“抗震英雄”一样。


    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


    望珊有些紧张,七年没有回家,她只要想到那种场景,心里就七上八下没个底。她看着窗外疾驰朝后奔去的风景,想去找李顾行说说话。


    他在开车,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望珊把头扭回去,专心看风景。


    这一趟开了大半天,最后李顾行决定夜里在高速服务区过了,清晨再回村。望珊没有异议,李顾行家里有他的房间,但她没有,爸肯定不会给她留着那间柴房,她也不可能说跑到李顾行家跟他一块睡。


    车里空间不大,两人根本躺不舒服,也睡不熟。望珊知道李顾行没睡着,于是问他,“李顾行,你想过回去是什么样子的吗?”


    “没想过。”


    有什么好想的,他带她跑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会再回去。李顾行跟家里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表面那样好。家里送他去读书,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挣面子。他爸对外大方宽容,对内却处处撒气。或许他真的没良心吧,家里送他出去读书,他读到外边去,就再也不回家了。


    “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就知道了。”


    望珊觉得是这样。


    天还蒙蒙亮,他们再次启程了。到了山下面的镇子,她的心反而镇定下来。


    “我去买点东西。”


    李顾行把车停好,跟着望珊一块下了车。两人许久没说过家乡话,要说的时候反而拗口。望珊磕磕巴巴,半是方言半是普通话,李顾行试着回忆了一下,干脆放弃了。


    望珊在买水果买牛奶,李顾行的视线扫过柜台后面的烟草架,他烟瘾犯了,只想抽一根缓一缓。镇上的小卖铺多卖散烟,盒装的没有他平时抽的那一款,他挑了个还算合眼缘的,打算付钱,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已经用完了。


    “十块钱没有?”老板睥睨着他。


    十块钱而已,李顾行身价是十块钱的数百倍数十万倍,能轻轻松松买下几十间这样的超市。可他掏遍了口袋,居然翻不出一张十块钱纸币。


    他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刚想问ATM机在哪,眼前一只手已经拿着一张纸币递了过去。


    望珊只是替他付了钱,再没说什么譬如少抽一点、抽烟对身体不好的话。


    李顾行抿抿唇,拿着烟到外边抽了起来。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烟抽起来怎么都不舒服。


    望珊在旁边等着他,她看向男人,笑着开口,“李顾行,我记得我第一次赚钱,赚的就是十块。”


    李顾行的后背热了起来,他也想起来了,他还把那张纸币夹在了笔记本里——钱呢?


    他想不起来了。总之肯定不在笔记本里。


    手里的烟抽了两口,最后还是被丢到地上捻灭了。李顾行有些心烦气躁,主动提起放在地上的水果和牛奶,拎到了后备箱里。他开车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台ATM机,取了钱,把钱包装得鼓鼓的。


    可以上山了。


    路被修过了,如果当初有这样的路,望珊自己就可以跑下去,他们当初跑下山的时候也可以更快一点。车子离村子越近,望珊的心就越不安定。


    他开进村,村门口住的那户人家养的大黄狗汪汪叫。狗吠声引来几个人出门查看,见到是一辆没见过的小汽车,都好奇地往前跟了两步。望珊看见了以前经常去看碟片的小卖铺的叔,他变老了很多,朝前张望的时候都要眯起眼睛才行。


    “下车吧,我陪你一起。”


    车停在了他们两家的中间,李顾行在后备箱里拿东西,望珊站在车门旁,张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也在寻找家的方向。


    “死孩子,你跑到哪里去?”


    望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先看到一个小娃娃,穿着开裆裤,露着鸟。他后边还追着他妈,望珊和那人对视,皆愣住了。


    “珊子!”那人不可思议地喊。


    “二妮?”望珊不可思议地辨认了一下。


    女人把光屁股的孩子抱起来,孩子打量这个没见过面的姨,姨也在打量他。


    望珊看看孩子又看看二妮,觉得她跟记忆里的姑娘一点都不一样了。快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她开口:“你娃娃?都这么大了?”


    二妮抱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笑了,“这是小的,还有个大的,读书去了。”


    读书好,读书好啊,不读书怎么行。望珊机械般点着脑袋,二妮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干燥的唇嗫嚅着,娃娃先一步嚎了出来。女人颠了一下孩子,终于出了声,“回来了?”


    “嗯。”有了这句话,话匣子好像打开了。望珊走上前去,握了握孩子黢黑的小手,“我是你珊珊姨,你还没见过我呢。”


    娃娃看了她一眼,扭过头去,扒着妈妈的脖子。


    二妮笑了,朝孩子的屁股蛋轻轻拍了一巴掌,“丑孩子,还怕羞。”


    李顾行走了过来,望珊站到他身旁,挽上了他的胳膊,“我先回家看看,晚些再去找你玩。”


    二妮欲言又止,要休又言,“回家……你回家看看吧。”


    望珊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强了。


    她沉默着走到院门口,站在篱笆前踌躇不前。篱笆门居然这么矮的吗?她把手搭在上面,不敢推开。


    门“嘎吱”长响一声,她记忆中的人佝偻了背,两鬓也出现了白发。那人好像不认得她了,望珊抖了一下,颤巍巍喊了声爸。


    沉默,再是沉默。娃娃在哭,鸭子在叫。


    望珊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恨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了。她推开篱笆,又喊了一声。李顾行喊了一声叔,他迟缓地应了一声,而后又应了一声,背过身回屋了。


    望珊和李顾行对视一眼,跟着进屋。


    视线掠过院里的那间小柴房,不出她所料塞满了柴火。院里的鸡鸭少了很多,没有牛,但那股牲畜味还是很重。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人,急迫地扫过路过的每一寸地方。


    家门开了,里面没有灯,望珊走进去,扫视一圈,问爸,“妈呢?”


    爸变得平静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暴躁了。望珊以为他见到她会暴怒,她看见茶几上放着瓜子壳和烟灰缸,甚至害怕他会抓起瓜子壳泼她,或者用烟灰缸砸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到厅里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望珊就要忍不住再问一遍时,爸终于开口了。


    “你妈没了,前两年走的。”


    望珊那颗砰砰直跳的心不再跳动了。


    第90章


    妈埋在一座比山更高的小山上。


    望珊知道这条路, 她背着背篓,一路往妈在的方向走。


    爸说这个山头是妈临终前自己选的。为什么要选这里呢?望珊埋怨妈,这是阴坡, 连猪草都长得不好,生前过得这么苦, 死了为什么还不给自己找一块水草丰满的地方?


    她又开始恨爸, 妈说埋这就埋这, 他不是爱装懂?不懂这里风水不好?为什么不拒绝?


    望珊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步伐一下比一下重, 怨妈恨爸, 最后这些情绪都归到了自己身上。为什么才这点山路都觉得走不动?


    李顾行想把她肩上的背篓背过来, 她说什么都不让。那座小土坡就在前边了, 为什么他要拦着自己走快一些?


    她看见了妈的坟,只有一个坟头,没有碑。坟很旧, 又好像很


    新。旧是因为这里是阴坡, 连草都不乐意长, 稀稀拉拉的,看着都可怜;新是因为土堆上的草被人割过, 瞧着还是个平头。


    谁割的呢?望珊猜是爸。她冷哼了一声,哼这个马后炮行为, 又哼他没做过活,连草都割不干净。


    她沉默着把土包上边的杂草都给拔了,又砍了附近最高、最漂亮的一棵小树,在叶子上挂满了纸钱,插在了土包的上边。


    做完这些,望珊终于能跪下来了。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不疼, 或者说疼得不够,她心里还是麻的。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回应,叶子在晃,纸钱也在晃。


    李顾行跟着跪在旁边,他确实要跪的,不单是因为这是他岳母,他的另一个妈——其实当年他能带着望珊跑,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妈。


    那晚他悄悄翻进了自家院子里,偷偷拿了给牲口喂的药,酒坛子就在她家的厨房,她妈在外边操持,只要能躲开她妈下进去,一切就都能成了。


    可妈看到了,她进来拿酒,正好看见李顾行往酒坛子里下药。妈瞪大了双眼——她的眼睛跟望珊一模一样。她应该尖叫的,然后把所有人喊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快速看了一眼李顾行,紧接着抢过了他手里的东西,亲自往酒坛子里倒。她那么镇定,还不忘拿筷子搅匀了,把灶台上的水渍擦了,反倒是李顾行乱了阵脚。妈抱着酒坛,眼里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厨房前,她绝决地看着李顾行,眼里还有泪光。


    “好孩子,带着珊子跑,再也别回来!”


    他应该早点说要结婚的,说不定那样还能让望珊见到妈最后一面。


    望珊在给妈烧纸,火光映在她眼里,照得她的脸透着一股诡异的红。她把带来的纸钱全烧了,然后开始烧新买的衣服。那股味道其实并不好闻,但她连鼻头都没皱一下。


    衣服渐渐烧没了,冲天的火光逐渐平静下来。李顾行看着望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地址,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边缘已经出现了开裂的迹象。


    她把信纸掏出来,一张一张往余烬里放。


    火光再次燃起来了,文字变得扭曲,李顾行看不清上面的内容,只能看见几块区域的字有被水打湿留下的痕迹,朦朦胧胧的,最后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望珊靠在小土包上,轻轻说,“妈妈,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


    站起身来,站在土包前,面前是下山的路。


    *


    李家对于儿子的归来很高兴。


    李顾行功成名就,光是这一点就能盖过他多年毫无消息的事实。他爸炫耀儿子带回来的烟酒,他妈炫耀儿子带回来的新衣。


    男人皱着眉,不适应这样的感觉。他直率坦白:“东西是望珊给你们挑的,我回来是来跟望珊结婚的。拿了户口本,明天就走,还有事要忙。”


    来他家凑热闹的邻居讪笑,打着圆场说两个人都有出息了。至于为什么是跟望珊结婚,他们知道原因,也不会当着主人家的面说。


    那杯喜酒,大家都还记着呢。


    客人走了,李家安静下来。李顾行他爸抽起了镇上卖的散烟,李顾行也抽起了城里买的香烟。


    他爸在腾腾的烟雾里眯着眼睛:“想好了?”


    想什么?跟望珊结婚这件事?还是明天就走的事?李顾行懒得想,反正都是事实,干脆一口应下:“嗯。”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前几年。”


    父子两之间似乎一直都是这么沉默的,李顾行无话可说,只沉默着抽烟。烟抽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继续抽。


    他爸说:“别抽了,你妈给你铺好了床,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出发。”


    李顾行应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思考着望珊睡着了没有——他们还没正式结婚,回到老家,肯定还是要回自己家睡的。他其实不在意这些,望珊家根本没有房间给她睡,比起让她睡柴房,那些流言蜚语管他呢!


    可望珊还是决定要在自己家睡。


    柴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她睡的那张床好像更小了一点。被褥是新的,一直包在袋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股霉味。望珊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想起小时候爸喝醉酒的时候,妈和她挤在这张小床上,指着头顶上的裂缝说那是天上的河,睡着的人可以从那里游到月亮上去。


    她试着闭上眼睛,没有河,也没有月亮,只有妈的样子。妈走之前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她没见过,所以只能想象,可是想象不出来。


    想象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强迫自己入睡,想在梦里见到天天都想的人。


    望珊睡着了,梦里没有河,没有月亮,只有妈坐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专心给她烤红薯。她睁开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望珊再也不想躺着了,她走出柴房走出院子,在门口看见了李顾行。


    她想起柴房里的秘密,带着李顾行进了院子,又进了柴房。


    这里都是灰,李顾行看着望珊猫着腰,用木棍一点一点挖开了一个角落。里面有一个饼干盒,她取出来,拍干净上面的灰。


    李顾行觉得好笑:“埋在这,不怕老鼠给咬了?”


    望珊朝他笑:“老鼠都找不到这里。”


    这倒是。李顾行跟着她笑。


    “里面是什么?”他问。


    望珊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打开,说这些东西都要带走。


    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信。


    李顾行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的。他写的,写给望珊的。


    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似乎惊讶于这些东西居然没有出现在茅坑里或者是哪个山沟。望珊只是挖出来,却没有打开信纸看内容的意思。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没说到底往哪儿走。


    李顾行以为她要去妈的坟头再看看,可两人就只是这么走而已。


    走出了村子,再往村子外边走,他们走上了山,翻过一个山头,李顾行终于熟悉起来这条路了。


    这是他们从前上学的路。


    求学这条路太苦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李顾行最先忘的就是这条路。


    跟望珊一起走这条路,又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都已经这么大了!”


    顺着她的视线,李顾行看见她口中长大的树。


    他当然记得,那年他们玩捉迷藏,望珊就是爬到了这棵树上。


    “你当时又小气又记仇,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跟我玩捉迷藏了,我还求了你好多次。”


    望珊噘着嘴,嘟嘟囔囔,好像还在计较他的小心眼。


    李顾行笑起来,他捏捏望珊的脸颊,“现在就可以玩,我肯


    定找得到你。”


    望珊摇头。


    那会儿树还是小树,小小的她一溜烟就能钻上去。人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她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一下蹿上去,但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谁都没再提要玩这个游戏了,望珊继续走,走过割猪草的地方,走过种果树的地方。再翻过一个小山坡,背后就是学校。


    政府出资建了新学校,这所学校不会再有学生来念书了。大门上了铁链,望珊要从墙上翻进去,李顾行不认同,觉得土墙会塌,很危险。


    “塌就塌呗,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望珊狡黠地眨眨眼。李顾行还要再说什么道理,她打断他,“哎呀,墙塌了还有你在嘛,你就说帮不帮我!”


    他在有什么用?他又不能在墙踏的时候把墙稳住,也不能在墙塌了之后把墙扶起来。


    总之李顾行还是帮了。他抱着望珊的腿,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望珊惊呼一声,还是攀了上去。她跨坐在墙上,伸手要把李顾行拉上来。


    “你先下去,我自己翻上去。”


    望珊撇撇嘴,不搭理他了。她进到学校,之前在这里学习的场景历历在目。


    “这是我的教室,这是你的教室。你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下课的时候我总是跑来找你。”


    “所以他们才说你是我的小媳妇。”


    “那他们也没说错嘛。”


    两人又在学校里转悠了一圈,真的要走了。望珊又被托到了墙上,这次却不急着跳下去。坐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风,下次再来这里感受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总之这所学校应该不会在了。


    李顾行坐到她身边,望珊看他。人们都说“腰圆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农夫”。李顾行成了老板,但他还是那么俊朗,只是五官变得更深邃了。


    望珊看向远方,李顾行转头,注视着她。


    “李顾行,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应该吧。你的呢?”


    “我的?应该吧。”


    两人像是在打哑谜。


    望珊靠在李顾行肩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村子,李顾行很轻易地就从家里拿到了户口本。


    望珊那边也很轻松。


    爸没有从前那么臭脾气了,他把户口本递给望珊,只说他们以后要好好的。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妈。


    望珊突然就哭了。她从包里拿出那一沓钱,这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攒的,里面没有李顾行的一分钱。她问爸如果当年家里有这一笔钱,他还会不会因为一头牛把她卖给别人。


    爸没说话,望珊或许知道了答案。她把钱给了爸,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领证。


    这次不是一个领证的好时机,望珊没提去民政局的事,李顾行也没提。他们倒是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望珊的身份证换了。


    两人回到了南方,回到了那个大平房。


    望珊坐在沙发上,坐在李顾行之前坐着的那个位置,对李顾行说:


    “李顾行,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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