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夜宴(二十二)
“女冒险家应该不是来喂狗的。”军师笑吟吟地说了个冷笑话, “所以,我觉得她说的没错。”
血手屠夫总结道:“也就是说,你们的意思是, 女冒险家凭借着某种特权穿过了这条走廊,顺利喂完了她想喂的东西……”
“却在返程途中出了意外, 导致被困壁画?”
顾磊磊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太可惜了, 我们没有一个人在地窟世界中见过她, 所以也不知道她的实力究竟如何。”
“如果能知道她的实力水平, 我们做出的猜测还能更加准确一些。”
军师眼眸闪烁:“你是说……”
顾磊磊道:“我是说, 她不一定是因为遭受了袭击, 所以才被困在壁画上,这也有可能是她的技能卡或是道具的效果。”
【空白画布】不也有着类似的功能吗?
众人垂眸沉思起来。
顾磊磊又道:“如果是技能卡的效果, 那就合理了。”
她闭眼脑补出一个可能:“比如说,女冒险家在返程途中, 特权突然失效, 导致周围的看门狗们纷纷开始攻击她。”
“她打不过看门狗,又没办法跑回去, 就只好逃到石壁上当壁画。”
这个可能性的灵感来自【空白画布】。
很快,又一个可能性从她的脑海中冒出:“还有一种可能。”
“女冒险家的特权或许就是变成壁画,然后从墙壁上穿过走廊,避开看门狗的袭击。”
“只是,她变成壁画的时间太长,导致在返程途中被诡异同化了……”
“于是,她再也无法离开石壁, 只能远远地看着我, 露出哀求的目光。”
这个可能性的灵感同样来自【空白画布】。
军师的手指间银光闪烁:“第一种还有救,第二种就没救了。”
血手屠夫冷笑道:“第一种也没救了。”
“你们也不看看她是什么时候上墙的——那可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从下午到现在, 足足十二个小时过去。
女冒险家被困在墙壁上那么久,只怕早就变成诡异了。
霍教授平静开口:“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我们都得想办法知道她的手中有没有关于仪式的线索。”
顾磊磊赞许点头:“没错,我们先去房间里看看吧,说不定她也进过那扇门呢?”
于是,四个人达成一致。
霍教授伸手推开木门。
他举着一把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圈,回头喊道:“安全,没人,进来吧。”
顾磊磊和军师走了进去,而血手屠夫则举着他的屠刀,站在门口守门。
他懒得在房间里翻翻找找,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搜集线索。
他给自己选了一个更加合适的岗位:“我宁可挥着屠刀,一路砍过去——你们找东西的时候,总得有人看门吧?我来看门。”
说罢,血手屠夫便背对门口,笔直站定不动了。
浅绿色木门后的空间并不大,由一间卫生间和一间休息室组成。
卫生间逼仄到了一种难以转身的地步。
顾磊磊艰难地走到蹲坑上,看向头顶的花洒。
“很久没有人在这里洗澡了吧?”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花洒,“地上好脏。”
如果有人洗澡的话,至少洗澡水会冲走蹲坑上黏糊糊的东西。
她捏着鼻子,带上手套,凑近垃圾桶。
“蹲坑倒是一直有人在用,垃圾桶里没什么……有什么线索。”
顾磊磊瓮声瓮气地抱怨了一声,伸手推倒垃圾桶。
脏脏的卫生纸团从里面倾撒出来。
她凝视卫生纸团片刻,转身出门喊来军师:“有血,交给你了。”
军师脸色难看:“这也太脏了。”
说归说,做归做,他还是兢兢业业地给自己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进卫生间里研究垃圾桶底部的血迹。
顾磊磊靠在墙壁上,听他分析。
“出血量不大,就几个纸团而已。”军师说道,“哪怕你流个鼻血,也是能造成这种效果的。”
“但是……”
他换了个角度研究蹲坑。
片刻后,他艰难地掏出一张纸巾,在蹲坑内部刮了一下。
军师看向自己的指尖:“但是,蹲坑里的血迹非常多,看来是有人受伤了,然后用淋浴龙头冲洗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他脱下手套丢掉:“挺合理的,你看这里。”
军师走出卫生间,指引顾磊磊来到武器架前。
浅绿色木门后的休息室是一间大房间。
它由一排武器架——虽然武器架上的武器远不如训练场那边的好,但至少它们的确属于武器,两张上下铺,一张硬邦邦的沙发、一张脏兮兮的茶几和一堆书柜组成。
顾磊磊一眼扫遍四周,发现书柜上的书很少。
大半个书柜都空在那里,只有少部分封面花花绿绿的书籍,和一大堆枯黄色的笔记本堆在中间两排上。
这些书和笔记本都东倒西歪的,被放得乱七八糟。
霍教授正在书架前翻阅它们。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依照军师的指示蹲下,凑近端详武器尖端的部分。
军师又换了一副全新的手套。
他伸手摩擦武器尖端。
乳白色的手套上泛出丝丝棕红色:“已经干涸的血迹,不过,还没有干得太久。”
“这把武器刚刚才被人使用过,但这间房间里却没有人。”
顾磊磊道:“或许是他们下班了。”
军师摇头:“你看,这间房间里有上下铺,说明他们是需要值夜的。”
顾磊磊凝视武器架:“武器架是满的……骷髅女仆不会流血。”
“这把武器曾经捅过冒险家吗?”
她问军师:“骷髅女仆需要睡觉吗?”
军师点点头:“它们需要靠休息来恢复精神。”
顾磊磊走到床铺前,翻看被褥和枕头。
片刻后,她又弯下腰来,轻嗅上面的气味。
“有一些很淡的腥臭味,像是从狗身上沾染到的,还有一些浑浊的味道……”
“但是,这些东西都那么脏了,却没有汗渍和油渍,也没有头发。”
她把被褥铺了回去:“确实是骷髅女仆们的床。”
“总算是有些进展了,至少我们知道这些武器不是捅了来送饭的冒险家,就是捅了祭品和入侵者。”
“……只是骷髅女仆们统统不在的情况有些诡异。”
顾磊磊走向书架:“你这边进展如何?”
霍教授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向右侧挪远一些:“这部分都是还没有检查过的,正好,你们一起来帮忙吧。”
顾磊磊瞪向笔记本山。
片刻后,她和军师都痛苦地拿起一本笔记本,快速翻阅起来。
“优先找工作日记……”
顾磊磊花了三分钟翻完整本笔记本,确信自己没有在快速的翻阅中看见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把笔记本丢到“已经检查过的部分”中,又打开了下一本。
一刻钟后,顾磊磊终于有所发现。
她从书堆底下抽出了一本值班表。
呛人的灰尘四散而起,顾磊磊咳嗽几声,后退一步,和书架拉开距离。
她用力抖了抖满是灰尘的值班表,翻开第一页。
然后是第二页。
“每隔一周都会有一名女仆下来送饭,这些名字看上去都是玩家的名字,而不是副本世界里的土著。”
顾磊磊和霍教授等人分享自己的发现。
“除此之外,在女仆送完饭后的第二天,总会有特别多的骷髅女仆一起下来。”
“第三天,是博林男爵……博林男爵居然也会在值班表上签到?”
顾磊磊嘴角抽搐:“我还以为她身为城堡的女主人,是不需要签到的呢!”
这也可能是为了告诉冒险家们“博林男爵会在女仆送完饭后的第三天,进入地下室”。
“第四天……没有人进来。”
“第五天,博林男爵离开,等等,她们离开的时候也要签退?”
顾磊磊吃惊地往后翻了几页,又往前翻了几页。
霍教授和军师纷纷抬起头来,看向顾磊磊。
霍教授问道:“怎么了?”
顾磊磊神色凝重:“下来送饭的女仆好像全军覆没了。在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成功签退离开的。”
军师纠正顾磊磊的说法:“这也不能算是全军覆没,只能说是博林男爵希望她们全军覆没罢了。”
“毕竟,没有人规定只有在值班表上签退了,才能离开地下室。”
充其量说明博林男爵等人完全没打算让她们离开这里。
顾磊磊没有停下翻阅。
她继续读到:“第六天,又下来了一大群骷髅女仆。”
“第七天……第七天没有人出入,只有两个很熟悉的名字在签到和签退。”
“这两个名字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我怀疑她们就是这里的守卫。”
“呃……不过,这名字看上去像是男的。”
顾磊磊挠挠头发,略过性别问题。
霍教授和军师若有所思。
片刻后,顾磊磊又叫嚷起来:“我看见了钢琴家的名字!”
军师困惑的目光投向二人:“钢琴家是谁?”
顾磊磊言简意赅:“某位死在城堡里的宾客。”
她手指向他的名字:“在值班表上签到过一次之后,他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我怀疑,是博林男爵派他下来送了一次饭。”
“不过,他的身份应该是宾客才对,怎么会做女仆们的活儿?”
顾磊磊回忆起从钢琴家卧室里取出的纸条:“他发现博林男爵不太对劲,所以拒绝出席宴会了啊!”
“可能就是因为他没有出席宴会,所以才失去了宾客的身份。”军师的声音响起。
他简单地解释道:“在厨房里,我听见女仆长提到过一条规则。”
“假如宾客们被博林男爵发现,他们其实不配当自己的宾客,就会被她关起来,成为她的女仆或是……就此消失。”
“也不能算是规则,反正就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顾磊磊插话道:“被做成骷髅女仆吗?”
军师微微点头,又摇摇头:“我很快就被派去库房清点物资了。”
“不过,和我一起工作的骷髅女仆确实有提到过这件事。”
“她说……”
“每次看见你们,我都觉得很神奇。我还挺喜欢你的,你想不想留下来?”
“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可以去请求女仆长请求博林男爵为你举行仪式。”
顾磊磊合拢值班表:“只有骷髅女仆才能永远地留下来?”
军师笑眯眯道:“看上去确实是这样的。”
他把手中翻找完的书籍丢到一边:“我也找到了一些线索……我找到了地下室的部分设计图。”
“在拐角后,打开两扇雕刻有隔音法阵的铁门,就能够看见博林男爵的地牢们了。”
“她有两个地牢。”
“第一个地牢位于北边,里面关押的是需要卫生间、浴室和单独送饭的囚犯。”
“第二个地牢位于东边,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堆大通铺。”
“设计师没有为他们设计卫生间和浴室,甚至也没有为他们准备电灯的接入口或是送饭的单独小窗。”
顾磊磊微微皱眉。
她凑过去,看向军师手中的设计图。
就和他说的一样。
但看图更加直观。
顾磊磊说出自己的看法:“第一个地牢比较像牢房,第二个地牢则更像是猪圈。”
霍教授平静开口:“第一个地牢里关着冒险家或是人类,第二个地牢里关着诡异和它们的眷属,或是食物。”
“还有其他地方吗?”
顾磊磊低头看向地图:“两个地牢的尽头都有路通向更下一层。”
“更下一层是一间巨大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翻到最后,读出设计者的名字:“地下室的设计者不是博林男爵的人——他在地窟世界里似乎小有名气。”
在花体签名后方,他一口气排出了五个各不相同的头衔。
最威风的一个,是“地窟风尚家居旗舰店的首席设计师”。
他应当是独立游走在地下五层和地下四层之间的诡异。
军师有些吃惊:“下一层就只有一间大房间吗?这不像是博林男爵的风格!”
顾磊磊把设计图还给他:“下一层八成是仪式的举行地点。”
“我觉得,博林男爵是不会愿意让一个陌生人操刀设计这种关键区域的。”
“她应该会亲自设计,然后让自己的手下干活。”
所以,设计图的参考价值到了这一层,便戛然而止了。
在更深的地方,它起不了任何作用。
霍教授安静地听完顾磊磊和军师的对话。
他举起手中书籍,念道:“《通向地表之门》。”
“什么?”
顾磊磊和军师齐齐瞪大双眼。
他们从未料到,自己居然会在这里,听见这个名词。
霍教授矜持颔首,把封面展示给两个人看:“这本书的名字就叫《通向地表之门》。”
“撰写者是匿名。”
顾磊磊的双眼一眨不眨。
首先落入眼帘的,是闪着细碎彩光的黑色星云。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副略显暗沉的星空照片。
紧接着,一行夸张的烫金大字便出现了。
“《通向地表之门》。”顾磊磊怔怔读出书名,“这居然是一本书的名字!”
“我还以为它会是一扇门呢!”
每一个提起“通向地表之门”的人都会说:“从门里离开,就能重返地表。”
在没有进入休息室之前,顾磊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名字居然会和一本书扯上关系。
“难道说,我们都理解错了?”军师喃喃自语,他同样为此感到震惊。
这真是一件让人难以置
信的事情!
霍教授平静开口:“没有人说它不是一扇门。”
他转动手腕,又把封底展示给顾磊磊和军师看。
在以“闪着细碎彩光的黑色星云”作为底图的封底上,一扇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不偏不倚,立于中央,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门只开了一半,仿佛是在诱惑读者们去打开它,探索未知的希望。
顾磊磊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触碰这扇门。
她摸到的只有一张冰冷光滑的塑封纸。
顾磊磊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本书上没有任何诡异气息。”
霍教授把书递给她:“因为这本书不是道具,它就只是一本书罢了。”
“你们两个人可以大致翻看一下……”他掏出手机,查看时间,“然后我们就要想办法回去了。”
顾磊磊和军师抓紧时间。
她们翻开了第一页。
“……在晦暗无关的地窟世界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只要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大家就可以摆脱禁锢,重返人间……”
唰唰唰。
纸页翻动。
军师语气沉重:“这本书怎么……给我一种……骗子的感觉?”
顾磊磊沉默了:“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你看。”
她的手指指向一个仪式法阵的解析:“这本书里有很多仪式步骤,步骤详细,效果清晰,不像是假的。”
军师忍不住了:“万一是假的呢?”
顾磊磊默然翻页,指向“洁净之主”的章节。
“洁净之主同样参与了‘通向地表之门’的设计,但在设计完成前,祂便已经死去。”
配图是一张绘制着“无比空灵巨大的神庙”的油画。
“我真的见过这个神庙,它确实是洁净之主真正的神庙。”
“……而不是位于下水道的那个……”
赝品?替代品?残次品?
顾磊磊没有找到合适的总结词,索性不说。
军师倒吸一口冷气:“博林男爵为什么会有这本书?”
“她的实力看上去平平无奇,不像是能够和神祇们站在一起的人!”
他翻到目录页,找出“如何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和“如何通过‘通向地表之门’”的页码。
唰唰唰唰。
书页快速翻动。
顾磊磊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是她少有的、真正接近“回家”的时刻。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已然发烫,正滚出代表沸腾的滋滋气泡。
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汇入心脏之中。
砰!砰!砰!砰!
心脏跳动得无比响亮。
顾磊磊咬紧嘴唇……
“嗐,根本没写怎么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啊。”
军师丧气的声音打断顾磊磊的幻想。
“这上面只说了,倘若想要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话,首先就不能想要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它说,设计者为了避免这扇门被诡异找到,把它藏在了一个诡异们无法抵达的地方。”
“诡异们都没办法抵达了,我们还怎么去?”
他可不觉得地窟世界有什么“仅限人类进入”的地方。
顾磊磊接过书籍,快速往后翻去:“后面呢?不是还有一章吗?”
她翻到“如何通过‘通向地表之门’”的章节。
由于跳过了太多内容,因此很多名词解释他们都看不太懂。
不过,假如不是打算直接实操,而是打算看个大概的话,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顾磊磊呼吸沉重。
她脸色难看地读出声来:“……很遗憾地通知有幸看见这段文字的人类冒险家们。”
“首先,我要恭喜你们获得了离开地窟世界,返回家乡的方法。”
“我相信,在阅读完前面的第四个章节和第六个章节之后,你们已经对你们世界的注定命运有所了解了。”
“没错,诡异们永远无法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因此,你们的世界勉强还能算是‘安全’的。”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双引号上。
她条件反射般感觉这个“安全”不像是什么好话。
她忍耐住“翻回前面的章节,查看世界下场”的好奇心。
“但是,这不代表诡异们不会对此做出反击行为!”
“就像是我刚开始说的那样。”
“非常遗憾……现在,人类冒险家们已经无法突破诡异们的封锁了。”
“它们不会让任何一位人类从包围圈中离开。”
“它们不会让任何一位人类从包围圈中离开?”军师反复念诵最后一句话:“这是什么意思?”
“诡异们不可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但是人类又无法突破诡异们的封锁?”
“这不等同于大家都没戏唱吗?”
好比是在打游戏的时候,“退出游戏”的选项被堵在怪物们的后方。
玩家虽然可以点击“退出游戏”,却没可能打赢那么多的怪物。
顾磊磊面色凝重。
她正想继续往后翻,就听见霍教授咳嗽一声,提醒道:“最多再给你们看五分钟。”
顾磊磊赶紧动手。
她希望她能够在五分钟结束前,了解这一章节的大致内容。
“普通的诡异找不到‘通向地表之门’。”
“人类无法突破诡异们的封锁——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最后,神祇们因为力量太强,甚至都不可能进入地窟世界,只能以投影的方式登场……更不用说是打开‘通向地表之门’了。”
“连肉.体都没有,还怎么开门?”
顾磊磊读完全部章节,得出结论:“能找到的进不了,能进的开不了,能开的找不到。”
“还真的是……‘没有人能够找到通向地表之门’啊!”
城堡夜宴(二十三)
“五分钟到了。”
霍教授的声音响起。
“行, 我们也看完了。”
顾磊磊收起书籍。
从《通向地表之门》中获得的信息属实算不上好。
但她还没有阅读完全部,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现在,最重要的长期目标是通关副本。”
“最重要的短期目标是离开地下室。”
顾磊磊告诫自己。
“还没有到必须纠结最终目标的时候。”
她在心中列出了一个长长的清单, 上面写满了各种待办事项。
“饭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做。”
现在, 横在众人面前的两件重量级大事分别是:
一、被困在壁画上的女冒险家怎么办?
虽然救援她的难度很大, 但再把她放置一整天的话, 说不定救援难度会变得更大。
二、能不能找到仪式法阵, 直接从图书馆中离开?
截止至今, 顾磊磊一行人走过的全部区域都已经被搜索完毕了。
假如这个传送仪式确实存在, 那么,它只可能出现在拐角之后。
又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区域。
四人投票。
第一件事全票通过——无论如何, 都得去试一试女冒险家还能不能和他们正常交流。
第二件事三比一淘汰——投赞成票的只有血手屠夫一个人。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
就在顾磊磊感觉,他马上就要说出“你们这群人不去, 我一个人去!”的时候, 血手屠夫转过身来,看向了走廊。
血手屠夫道:“【空白画布】的计划派不上用场了, 大家还有什么好主意吗?”
顾磊磊错愕。
没想到,他还挺冷静的。
真是看不出来。
军师略一颔首,配合血手屠夫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靠近女冒险家,查看她是否变成了诡异。”
“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有什么好想法吗?”
顾磊磊略微有些皱眉:“我觉得她还没有变成诡异……”
“我有一个示警道具,但是,示警道具在我靠近她的时候, 并没有示警。”
“所以说……接触女冒险家至少不太危险……”血手屠夫若有所思,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群狗全都引到地牢里去。”
顾磊磊道:“那下一回来地下室的时候, 我们该怎么办呢?”
“有两个地牢。”军师说道。
霍教授沉默摇头:“你们打算把它们引到哪个地牢里去?有诡异的那个,还是有人的那个?”
血手屠夫和军师一时语塞。
引到有人的地牢里去,或许会直接堵死他们一行人下楼的可能。
引到有诡异的地牢里去,或许会引起凶狗和诡异之间的战斗,从而导致骷髅女仆们发现他们的踪迹。
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最终,军师说道:“……假如大家都想不出第二个办法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总比没有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霍教授又举起手机,说道:“一个小时。我们在一个小时后必须返程。”
要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撞上返回城堡的女仆长了。
顾磊磊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四处扫射。
她再一次打开【仓库】,研究【仓库】里的物资。
“你们的手上都有什么东西?”她厚着脸皮问余下三人,“都拿出来看看吧,别藏着了。”
军师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但霍教授和血手屠夫都十分配合,立刻就开始给【仓库】里的道具以及技能卡“报菜名”,军师也只好加入其中。
三个人报完“菜名”后,军师道:“我挑战了那么多回副本,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提出这个要求。”
顾磊磊打着哈哈说:“都是熟人了,不会有事的。”
她垂眸沉思片刻:“军师,你有一桶可以让物品的存在感降低的液体,而且它是工厂货,所以哪怕用掉,也不心疼?”
军师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对人无效。”
顾磊磊又道:“血手屠夫,你有一个可以投影人物形象在固定物体上的投影仪,而且它几乎不带任何污染,也没有时间限制?”
血手屠夫没有点头。
他大致猜到了顾磊磊的想法:“对,你是想让我把我们的形象投影到白布上去,给女冒险家看吗?”
“可是,白布被液体降低的存在感同样也会作用在女冒险家的身上。”
“要么,看门狗和女冒险家一起注意不到白布,要么,看门狗和女冒险家一起注意到白布。”
顾磊磊微微一笑:“霍教授有一个可以放大五感的喷雾,我们对着女冒险家的壁画喷一下就行。”
军师不敢苟同:“如果女冒险家已经不是冒险家了呢?那就对她起不了作用了……”
他的眼珠突然一转:“我明白了,如果起不了作用,就说明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我们也不必再管她。”
顾磊磊无声抚掌:“就是这样,来吧!”
故技重施。
一张雪白的床单被两根矿镐固定,张开呈幕布姿态。
军师取出液体,装进喷雾,对着它一阵狂喷。
轻微的气味传来。
顾磊磊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恍惚。
她们是在处理什么?
床单若隐若现。
只要不是专注地看着它,就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
甚至是在意识到“这里有一张床单”后,只要挪开目光,床单亦随之消失。
隐形了,但没有完全隐形。
顾磊磊掏出霍教授的喷雾,把玩片刻,对着自己喷了一下。
下一刻,若隐若现的床单凝实起来。
周遭的一切声响亦随之放大。
衣袖摩擦声,呼吸声和喘气声,风吹过的呜呜声,看门狗流淌涎液声……还有拐角后方。
金属与金属之间的细微摩擦声传来。
两具盔甲正在悄悄移动吗?
顾磊磊疑神疑鬼,驶向拐角。
“没有动……”
两具盔甲如雕塑一般直立。
顾磊磊返回走廊。
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她还能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你看看我……我想要你……”
从不知何处传来的细碎娇嗔让顾磊磊毛骨悚然。
是贪婪眼魔?!
她警惕望向四方,却只窥见了于角落黑暗中流淌的霓虹碎光。
碎光安静地呆在黑暗之中,窥视顾磊磊。
出人意料的是,顾磊磊并不感觉恐惧,反而多出了一种“和老朋友相见”的错觉。
碎光给她带来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只是,在它周围舞动的阴影触须叫顾磊磊想起了章鱼,让她泛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顾磊磊皱起眉头。
霍教授的喷雾副作用惊人。
不得已间,她又兑换了一份【明亮的光】,给自己服下。
嘈杂的周遭环境略微安静一些,来自诡异的教唆低语声勉强消失不见。
顾磊磊闭上双眼,缓和自己的情绪。
现在,她听见的一切声响,看见的一切细节都归属于现实。
顾磊磊看见有一颗透明的汗珠顺着血手屠夫的脖颈滑下,落入衣领之中。
她别开目光,换了个方向凝视。
另一端,碎光悄悄靠近……
它是想接近自己吗?
顾磊磊皱起眉头,看着碎光在注意到她已经发现了它时,“嗖——”地藏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奇怪了,我的身边到底是怎么多出来那么多古怪的东西的?”
顾磊磊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她只好挠头放弃。
另一边,三人组的工作已然告一段落。
血手屠夫出的汗格外多。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颤抖和克制:“这个喷雾的副作用太大了,不适合我们用。”
军师沉默点头。
顾磊磊注意到,他指缝间夹着的刀片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对此一无所知。
霍教授则散发着一阵圣洁的气息。
顾磊磊毫不怀疑:给他戴上一个光环和一对翅膀,他就可以原地变成天使飞走。
霍教授空灵般低吟:“要抛弃恶念,要直面困境……”
他顺手摸了军师的手指一下。
军师差点嗷得一嗓子叫出声来:“你在干什么?”
霍教授圣母微笑:“你流血了。”
军师抬起手指一看,发现指尖的皮肤上确实残留着少许血迹,只好恶狠狠地瞪了霍教授一眼。
他要挟道:“再有下次,我必将你的皮剥下来!”
霍教授微笑反驳:“你做不到的,不要伤害你自己。”
现在,顾磊磊觉得她果然还算是一个正常人。
她大声咳嗦几下,催促道:“快点干活吧,早点完工,早点回去休息。”
凶暴、变态和圣母的三重目光凝聚在顾磊磊的身上。
顾磊磊毫不犹豫地瞪视回去:“你们疯你们的,不许影响我回家!”
四个人各自深吸一口气,把白布挂上绳索。
绳索一拉,白布朝走廊中驶去。
看门狗对白布熟视无睹。
偶尔有狗不小心被白布擦过头顶,也只是困惑地“汪”了一声,摸不着头脑。
白布只能投影出众人的形象以及走廊中的模样,却无法投影出光亮。
因而,四个人不得不凑在一起,睁大双眼,仔细寻找壁画的踪迹。
血手屠夫找得满脸怒意:“这群死狗,就应该把它们全部砍光!”
霍教授慈祥微笑:“你砍不光的。”
血手屠夫险些拔出屠刀,当场给霍教授来上一下。
顾磊磊匆匆按住他的手:“嘘!找到了!”
壁画上的女冒险家终于在投影中潦草出现一秒。
顾磊磊一手按住血手屠夫,一手拍拍军师的肩膀:“往左……往左……右!右……好了!”
她激动地双手握拳:“看,我们搞定了。”
壁画上的女冒险家面容模糊,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她有些吃惊地看向白布,匆忙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的嘴唇开合。
不需要会读唇语,顾磊磊就能猜出她现在究竟在说什么:“救我。”
血手屠夫暴躁冷哼:“我们现在就在救她。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上去的。”
顾磊磊摇头。
在喷雾的影响下,大家的情绪也被放大了。
现在的血手屠夫就像是一根爆竹一样,一点就炸。
军师也快隐藏不了他的糟糕癖好了。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来回飘荡,最后,艰难地面朝看门狗站立。
就连凶残的看门狗都察觉到有哪里不妙。
站在最前方的看门狗恐惧呜咽一声,夹紧了尾巴。
霍教授则像是一尊大号圣母。
顾磊磊从没看见他笑成这样过。
还好自己一行人暂时不需要打架。
她甩甩脑袋,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投影无法投影声音,因此顾磊磊撕下一张白纸,写下问题。
壁画上的女冒险家愈发慌乱,她的嘴唇快速蠕动,飘出一串句子。
顾磊磊使劲眨眼。
不会读唇语的问题很严重。
她扭头问其余三人:“你们有谁会读唇语吗?”
血手屠夫和军师各自面壁,没有理她,她只好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如圣母般微笑:“我会。”
他飘到投影前坐下,微笑凝视女冒险家的脸庞。
女冒险家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她痴迷地望向霍教授的脸。
顾磊磊脸色一黑。
好在,女冒险家很快就回过神来,恢复紧张语速。
霍教授的圣母光环自然没有她的命有吸引力。
她的头脑还算清晰:“我被困在走廊里了,因此用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变成壁画的道具!”
“但是,我变成壁画之后,无法移动,根本就没办法逃走,也没办法向其他人求援!”
“我也不敢从壁画上下来,我打不过这些狗!”
“救救我!”
她双眼含泪:“我不想死在这里!”
其实,顾磊磊一行人还没有来得及给女冒险家喷喷雾。
但她依旧顺利地看见了白布和白布上的投影。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先问了女冒险家一个问题:“你的头衔是什么?”
女冒险家微微一愣。
不过,命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了,她还有什么资格犹豫不决?
女冒险家很快便全盘托出:“【黑暗中的舞者】!我在黑暗中移动时,可以获得五感加强!”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不需要喷雾,也能注意到白布。
顾磊磊又问:“代价是什么?”
女冒险家很不好意思:“代价是,我在黑暗之中,如同烛火一般明亮。”
一言以蔽之,就是她在黑暗中,自带仇恨吸引体质。
“怪不得女仆长一眼就相中了她。”军师嘟哝道,指尖银光闪烁。
女冒险家伸长脖颈,目光炯炯:“救我,我已经去过牢房了,我知道那个传送仪式在哪里!”
顾磊磊微微一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用那个传送仪式?”
女冒险家瞠目结舌。
霍教授温柔低语:“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们先把她救下来再说。”
女冒险家的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但一秒之后,希望破灭。
顾磊磊冷笑着用【复仇之枪】对准霍教授:“他一个人的许诺可起不了什么作用。”
女冒险家结结巴巴地开口。
霍教授兢兢业业,哪怕被枪指着,也依旧满脸春风地为众人做出翻译。
“你怎么敢指着他?你们不是队友吗?!”
顾磊磊的回答是:“阻止我回家的,哪怕是队友也得死。”
霍教授的回答是:“她没有开枪,她只是被低理智值蒙蔽了双眼,我们应该救她,而不是责备她。”
女冒险家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你们疯了。”她崩溃低语,“我居然要请求一群疯子救我。”
这句话同样被霍教授翻出。
顾磊磊四人对此无动于衷。
顾磊磊道:“你到底要不要我们救?要救,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女冒险家艰难咬住嘴唇:“想,你问,我一定回答。”
她屈服于疯子和死亡的威胁。
人可以和一位理智的人讨价还价。
人不可以和一位疯子讨价还价。
不幸的是,对面的四个人看上去全疯了。
女冒险家战战兢兢地回答问题,如履薄冰。
她生怕四个人里的一人突然脑子一抽,决定“那就别管她了!我们走吧!”。
明明自己的手中掌握着极其关键的线索……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女冒险家含泪低语:“我一个人承受不了传送仪式的代价。”
顾磊磊用枪指着霍教授,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这可是对面四个人里唯一的好心人……
女冒险家从未料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担心一位陌生人的安全。
她立刻回答道:“传送仪式的代价很统一,都需要我们的精神值,就是那根蓝色的液体柱。”
“我踩上去之后,就感知到我一个人无法承担开启这个仪式的代价!”
“至少也要四……五……四个人!”
她匆忙改口。
女冒险家目光躲闪。
她很想撒谎,却害怕被这几个人发现。
顾磊磊没有在意这个小小的、很快就被纠正的谎言:“精神值耗尽会如何?
女冒险家吞咽口水:“会导致理智值大幅度下降,并陷入昏迷。”
很好,还会产生连锁反应。
顾磊磊问:“你是怎么通过走廊的?”
女冒险家回答道:“女仆长让我喝了一杯甜甜的液体,她说,这杯液体会保佑我平安归来。”
“在去的路上,这些看门狗确实没有冲我喊叫,它们还退开一步,目送我远去。”
“结果,等我送完饭后,才走了没多久,这些看门狗突然狂躁起来,张嘴就要咬我!”
“我怕得要死,赶紧用道具躲进墙壁里。”
“我本以为女仆长在发现我失踪之后,会下达第二个任务,派人下来找我的。”
没想到,女仆长直接无视了她。
女冒险家略微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抓紧时间,冲得更快一些才对。”
这个支线任务并不是很难做。
在知道液体有时限之后,只需要加快脚步即可。
但头一回来地下室的冒险家总会心生惧意,在移动时耗费太多时间。
顾磊磊道:“细节。”
女冒险家努力配合:“细节?那杯液体是浅黄色的,有点像蜂蜜水。”
“我喝了一小杯,大概在三百毫升左右。”
“呃……然后,我的身上有铁门钥匙,我能打开铁门。”
“所以在发现这些狗不会伤害我之后,我直接就走进去了……”
“我到这里的时间是下午,在第二扇铁门后,有两位骷髅女仆在打牌。”
“它们让我去值班表上签个到,然后就让我自己去干活,不要打扰她们。”
这一回,不需要顾磊磊催促,她就把事情的经过统统都说了一遍。
“对了!当时,有一位骷髅女仆的态度很不好,所以我特别关注了一下她的编号!”
女冒险家面色微红:“她的编号的最后有两个‘8’!很特别的数字,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顾磊磊面不改色。
两个“8”?
“3088”?
不会那么巧吧?
她假装自己不在意这个,示意女冒险家继续往下说。
女冒险家道:“我不记得前两个数字是什么了,不过,它的态度真的很差。”
“另一位骷髅女仆说,你不能因为她这样对你,就把怨气发泄在别人身上……再说了,她迟早要死的。”
“它说我迟早要死的!……我当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还以为它们只是在说狠话泄愤!”
“然后,我走向拐角后方——是北边的那条走廊。”
“女仆长给了我一个金属饭盒,它让我把饭盒送给第三扇门的囚犯。”
“那名囚犯是个疯子,一直问我要不要听他弹钢琴,还说他弹得很不错。”
“但我哪有这个心情?就拒绝了他。”
“他又喊住我,说,只要我愿意打开第五扇门,就可以发现一个惊喜。”
“我的感知告诉我,他不想害我,反而带着少许错乱的善意,就冒险尝试了一下。”
之后的事情,顾磊磊等人已经从她早些时候的叙述中知晓。
女冒险家真的走过去打开了第五扇门,发现了一个传送法阵,却碍于消耗太大无法使用,只能原路返回。
顾磊磊默算时间。
她意识到:
假如这位女冒险家没有在牢房中耽搁那么久的话,拼死冲出来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只差最后几步……
她相信:一名能够走到这里的资深冒险家,一定可以从两三只看门狗的嘴下逃脱。
女冒险家快维持不了跳舞的姿势了。
她的目光频频瞥向白布:“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们,救我!”
“带上我的话,我们一定可以开启传送法阵的。”
她苦苦哀求。
“哪怕要我加入养猪场也可以,我都能走到这里了,实力还不算太差吧?”
“到时候,等到了地下四层之后,我马上就加入你们,做牛做马都行!”
军师好奇的目光投来。
顾磊磊沉下脸,抗议道:“我们是调查记者,不是养猪场。”
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城堡夜宴(二十四)
女冒险家:“……”
她的目光飘到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脸上看了片刻, 随后拼命地眨起眼来。
“是是是,你们不是养猪场,是调查记者。不管你们是什么, 我都可以加入的。”
“我的头衔很有用。”
她就像是在推销一个很好用的商品一样推销自己。
“而且,我暂时还没有加入任何组织, 背景清清白白!”
顾磊磊道:“你之前想加入什么来着?”
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纯粹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女冒险家战战兢兢地看了血手屠夫和军师一眼。
见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反驳“我们是调查记者, 不是养猪场。”这一点, 便试探着说:“我想参加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选拔。”
哦吼!
原来是未来的队友。
尽管顾磊磊认为她的实力不容恭维, 但还是多热情了几分——她对于一切想要回家、并付诸于努力的人都自带“天然好感”。
“欢迎欢迎!”
她热情地招呼道。
女冒险家的笑容十分勉强:“谢谢……请先救救我吧!”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顾磊磊十分好说话:“你多等几分钟, 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不过,在救你之前, 我们得先把这块白布撤回来。”
女冒险家咬紧嘴唇,指尖颤抖:“好……好的。”
顾磊磊安慰她说:“放心, 我答应的事情基本上都做到了。”
“现在, 我要把救你的方法和你说一遍。”
“千万记住细节。”
“等到白布撤回来之后,我们就没办法交流了。”
女冒险家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她看上去仍旧有些害怕, 但要比之前好上不少。
顾磊磊很快说道:“等一下,我们会把一张【空白画布】挂在绳子上,拉到你的面前。”
“只要想办法跳进【空白画布】里,你就安全了。”
“从我们这里把白布拉回来大概需要二十秒,更换【空白画布】需要五分钟。”
“再把【空白画布】拉到你那边需要两分钟。”
“我们看不见你那边的情况,但你应该能看见白布。”
“等到位置差不多之后,我们会拉得慢一些。你找准空隙, 自己跳进去。”
“整个过程差不多会留给你半分钟左右, 但考虑到范围不小,所以真正留给你的时间应该是二十秒。”
“半分钟一过, 我们就会立刻拉回【空白画布】。”
女冒险家嘴唇苍白:“我……我明白了,是不是画布一离开,我就得开始计时?”
顾磊磊道:“是这样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女冒险家呼吸急促:“拜……拜托等我两分钟,我检查一下我手上的道具和技能卡。”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举起手机:“三十一分钟。”
时间绰绰有余。
顾磊磊点头答应下来。
女冒险家的效率很快。
就冲着她在投影对面的表现来看,她能够走到这里,纯粹是依仗实力。
哪怕在得知自己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她依旧没有冒然行动,而是反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方案——甚至还冒险离开壁画片刻,测试方案是否可行。
两分钟过去,女冒险家抚摸自己的发丝:“我好了。”
顾磊磊轻轻点头:“那就开始吧。”
她拉回绳子。
女冒险家的脸瞬间从投影上消失不见。
“快,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
顾磊磊对霍教授喊道。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人举【空白画布】,一个人扯下白布。
绳子互相缠绕,两个人迅速打结,把画布挂回绳索上。
顾磊磊垂眸看向手机:“再等十秒。”
她们的效率太高,提前完成了更换【空白画布】的任务。
……却不能提前开始行动。
万一女冒险家正在做其他准备,顾磊磊这里的提前就会导致她那里的失败。
这种事情,可以晚,却不能早。
“三……二……一……”顾磊磊倒数完毕,“出发吧!”
她用力一拉绳子。
由于【空白画布】在绳索上的移动完全依赖于绳子的牵引力。
因而,顾磊磊只要把绳子拉出和先前差不多的距离,就可以保证【空白画布】最后停在女冒险家的附近。
“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霍教授活动手腕脚踝。
顾磊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正在犯病,便不再多管。
很快,【空白画布】移动到女冒险家附近。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拉扯绳子,一次只挪一小段距离。
进入【空白画布】的人没有重量,因而,顾磊磊也无法依靠“绳子是否下沉”做出判断。
她只能靠手感摸索。
走廊深处,骚动声传来,但很快消失。
看来,女冒险家应该是成功了。
顾磊磊自问自答:“差不多了吧?应该是差不多了。”
她指挥霍教授收绳。
大把大把的绳子向后拉出,【空白画布】飞到众人面前。
几道抓痕抓破画布边缘,留下可怖痕迹。
再抬头一看,女冒险家泪眼婆娑,瘫坐其中。
她发丝凌乱,面部涨红,胸腔起伏不定。
“¥#%¥……#¥%#¥%”
用浓郁颜料勾勒出的女冒险家趴在画布边缘,嘴唇张张合合。
顾磊磊伸手把她拖出来。
女冒险家惊叫一声,掉出画布。
她就像是一只麻袋那样砸在地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安全了。
女冒险家激动地又蹦又跳,完全不在意“她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这件小事。
她双眼发亮,看向顾磊磊:“你真是一位好心人。”
顾磊磊耸耸肩:“你还记得你在油画里待了多久吗?”
女冒险家一愣:“什么?我……我没数,这很关键吗?”
霍教授上前一步,简单解释了一下【空白画布】的副作用。
女冒险家的嘴巴变成鸭蛋的形状。
“哦……哦,我明白了,这个道具的副作用十分可怕……”她呢喃低语,“没关系,但我现在还是活着的,不是吗?”
她原地转圈,拍打自己的身体:“瞧,还是人,不是油画,谢谢你们救了我一命。”
她又转到顾磊磊面前,笑出八颗白牙:“谢谢你发现了我。”
女冒险家的乐观出人意料。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她:“不客气?……对了,你是怎么进【空白画布】的?”
女冒险家抓抓自己的秀密长发,说道:“我直接就跳进去了!”
她描述了一番自己的计划。
“我从壁画上脱离了一只手,快速用钩爪抓住了【空白画布】,接着把它的下沿抵到墙壁上。”
她笑得眯起眼睛。
“然后……我就跳进去了。”
“看门狗应该是发现了我,但它们发现得太晚了,我已经进到画布里啦!”
顾磊磊为她鼓掌:“很不错。”
她垂眸下望,指向女冒险家的腰侧:“你受伤了。”
女冒险家穿了一件非常紧身的浅黄色上衣。
现在,浅黄色上衣的腰侧正在晕染出大量暗红色的血液。
女冒险家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之中,肾上腺素让她忽略腰间的疼痛。
“什么?哦,哦!我的天哪。”她迅速把【昏暗的光】丢向自己的腰部。
又蹦又跳一阵后,女冒险家的腰部不再流出更多的血液。
她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还是精神抖擞。
顾磊磊双手抱胸,环顾四周。
很不想承认,但这位女冒险家的精神状态似乎是在场诸位中最好的那个。
喷雾效果尚未消散。
顾磊磊扭头问霍教授:“这效果什么时候消失?”
霍教授和风细雨般开口:“两三分钟后。”
很好,那就多等两三分钟吧。
顾磊磊拍拍轮椅扶手,示意女冒险家坐下休息一会儿:“不急着走,我们先聊聊天吧,你是谁?”
女冒险家原地坐下,一边自来熟地召唤出矿泉水喝水,一边回答道:“我叫李玲,是去年从地表沉降的冒险家,原本的工作是画建筑设计图的。”
“因为听说地下四层的调查记者分部在招募新队员,寻找‘通向地表之门’,就想着干脆去试一试。”
她开玩笑道:“熬了那么久的夜才顺利毕业,可不能死在找到工作的前夕。”
还真是乐观。
顾磊磊有些诧异地想道。
霍教授平静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摆脱了喷雾的影响,恢复正常心智:“你说的几个月,有没有包含副本时间?”
李玲诧异摇头:“包含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
顾磊磊耐心地解释道:“副本时间和地窟世界的时间不同步,我们想知道你是在我之前沉降的,还是在我之后沉降的。”
李玲明白了:“你们是想知道地表上的事情?”
这一回,就连血手屠夫和军师也齐齐扭过头来,关注她们的对话。
李玲“哎呀”一声。
她看向顾磊磊,说了一些在她沉降地窟前发生的新闻。
顾磊磊难过摇头:“你大概比我早下来了……得有两个月了。”
没想到,她还是最新的新人。
李玲目光诧异。
她频频扫视顾磊磊,却又吞下了口中的话语。
气氛沉重。
李玲又看了血手屠夫和军师一眼,悄悄靠近顾磊磊。
她低声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顾磊磊道:“上楼。”
李玲立刻回答:“没问题……之后呢?”
她略有些急切地看向顾磊磊:“之后我应该做什么?”
顾磊磊眨眨眼睛:“你为什么要问我?”
李玲不由地一愣:“可我不问你,问谁呀?我不是已经加入了你的团队吗?”
顾磊磊无语挠头。
最终,考虑到大家还要一起合作通关副本,便没有立刻做出答复。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可以聊……先上来吧。”
“我们需要赶紧返回图书馆,因为你们这些女仆还得继续工作。”
李玲心情激动:“可你不是女仆?”
顾磊磊诧异道:“当然,你也没有在厨房里见过我啊?”
李玲万分感动:“但你却在为我考虑……天哪,我来地窟世界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考虑!”
她瞪大双眼,近乎虔诚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倍感不妙。
她警惕后退一步:“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
李玲的目光朝左上角瞥去:“一半……一半!”
顾磊磊深吸一口冷气:“行吧,我们先上去再说。你还记得仪式法阵……哦不,是钢琴家的牢房在哪里吗?”
李玲乐意效劳。
她快速掏出纸笔,画出了一张精美的地图。
“这里。”她的笔尖在某间牢房上画出了一个漂亮的五角星。
顾磊磊端详地图:“其他地方呢?你有了解的吗?”
李玲红着脸,摇摇头。
顾磊磊艰难地无视她过分炙热的目光,挥手道:“我们先去找钢琴家聊聊天吧。”
她没忘记那枚钥匙。
有了李玲之后,顾磊磊一行人走向拐角后方的底气都变足了不少。
李玲趴在顾磊磊的肩膀上,小声咬耳朵:“那两具盔甲不用管,只要蹲下来走,让它们看不见你,它们就不会动手了。”
顾磊磊把她的脑袋从自己的轮椅上推开:“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靠得太近了!”
李玲不好意思地挪开一些,又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一般朝着顾磊磊不自觉走来。
她解释道:“骷髅女仆和我说的,还有,不要在牢房里太过吵闹,不要打开牢房的门——直接把饭盒从下面的小窗里推进去就行……”
她喋喋不休地念叨起了这些规则。
顾磊磊不得不再一次把她从自己的轮椅上推开。
“李玲。”她忍不住提醒道,“等你离开副本之后,一定要记得去检查一下自己的理智值。”
李玲低声答应,神情更显狂热。
顾磊磊颇为头疼地叹息一声,放弃纠正她的做法。
在危险的环境中,人类会无条件地信赖第一个给予他们帮助的人。
……乃至于,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别样情愫。
这就是“雏鸟效应”。
幸或不幸,顾磊磊就是在地窟世界中,第一个帮助李玲的人。
而李玲的理智值刚刚才遭到了重创。
脆弱的精神状态使得施以援手的顾磊磊被迫趁虚而入——尽管她也不想这样的,但这种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有了李玲的带路,顾磊磊一行人异常顺利地找到“钢琴家”。
“这里的牢房序号是随机的。”李玲羞赧解释,“它们好像会变。”
“在完成女仆长的任务时,我们的右下角处会显示一张临时地图。”
“很巧,我还没有上交任务,所以这张小地图还在。”
这就省去了顾磊磊一行人研究序号变化规律的时间——大家直接照着李玲的小地图走就行。
李玲带着她们一路向前,又转过两个岔道。
博林男爵的地牢和顾磊磊一行人早些时候的想象不一样。
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九曲十八弯”的迷宫。
李玲小心翼翼地按下牢房旁的红色按钮。
“嗨,你还在吗?”她凑近话筒,对囚犯说道。
沙哑高昂的嗓音响起:“我在!我在!你是来听我演奏的吗?”
“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这可是钢琴家的私人演奏会,只有我的朋友才能来!”
李玲尴尬地看了顾磊磊几眼。
顾磊磊无声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
李玲目光坚定,又凑近话筒,低声说道:“我给你带来了几位朋友,她们也对你的演奏很感兴趣。”
囚犯高兴拍手:“是吗?太棒了,是你的女仆朋友们吗?”
李玲低语道:“不,还有两位宾客。”
“宾客……宾客!”囚犯惊呼起来。
顾磊磊左右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牢房一片寂静,似乎谁也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她的目光落在红色按钮上。
看来,只有按下这个红色按钮,牢房内外的声音才能互相流通。
啪!
重物砸门声传来。
顾磊磊警惕回神,看向铁门下方的小窗。
几缕黏腻的发丝从小窗里掉出,紧接着是一只在门里拼命眨动的眼睛。
这只眼睛是蔚蓝色的,无比清澈,纤长的睫毛轻颤,叫人可以轻松想起它们曾经有多么美丽。
但如今,这只漂亮的眼睛长在不知道多久没有洗澡的囚犯身上。
囚犯嘶嘶低语:“宾客,是宾客,你们怎么还不逃?你们也想住进来,和我一起作伴吗?”
“和我一起当阶下囚吗?”
他拼命锤击大门:“救我!救我!不……别救我!快跑!”
顾磊磊冷静低语:“我们应该跑到哪里去?”
囚犯的锤门声停滞一秒。
他很快又“哐哐哐”地锤响铁门:“我管你们跑到哪里去?随便哪里都可以!”
“只要不是这里,哪里都可以!”
“博林男爵是诡异信徒!她是诡异信徒……她是……呜呜呜呜!”
顾磊磊眼明手快,把一只汉堡塞进囚犯喋喋不休的嘴中。
“别喊诡异的名字。”她提醒囚犯,“它会听见你的呼唤。”
囚犯咀嚼汉堡:“好吃的!好吃的!你是来给囚犯送饭的宾客?”
“哈哈!那你也快死啦!你也快死啦!”
他在门后手舞足蹈地蹦跳,在地板上踩出一折乐章。
顾磊磊皱眉:“我们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囚犯止住踩踏声:“什么事情?看来我们都要死了的份上,我当然愿意帮忙……当然……”
他的声音渐渐消沉。
顾磊磊抓紧时间:“从这里返回城堡的仪式在哪里?”
囚犯很快回答:“往后数第三扇门。”
顾磊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囚犯神秘开口:“是琴声……琴声在告诉我逃离这里的方法……你听。”
顾磊磊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诚恳回答:“我听不见,琴声还告诉了你什么?”
囚犯哈哈大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去:“你又不是歌剧之神的信徒,你怎么可能听见琴声?”
“你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为什么连常识也不知道?”
顾磊磊冷静回答:“但是,你的歌剧之神没有把你救出牢房。”
囚犯趴在铁门上,纠正她的说法:“嘘……她正在救我!她派来了你们!”
“听我说,离开这里之后,去二楼左侧的第一间卧室里拿钥匙。”
“那里曾是我的住所,我把一把钥匙放在矮柜里了。”
嗯?
顾磊磊直起腰杆,严肃起来:“然后呢?”
囚犯窃窃私语:“沙龙里有一架钢琴……你会弹琴吗?”
顾磊磊诚实回答:“我只会弹最基础的那几首。”
她上过儿童钢琴课,也考过级。
不过,她并不喜欢钢琴,因此也只是考了级而已。
囚犯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怒斥道:“你身为贵族,怎么不会弹钢琴?那琴谱呢?琴谱你总看得懂吧?”
顾磊磊点头:“当然。”
囚犯长吁了一口气。
他半是夸张,半是严肃地说道:“钢琴上摆了一本琴谱,你翻到第三支乐曲,按下第五个小节……按就可以了,不需要弹。”
他强调道,似乎是害怕顾磊磊这位半吊子琴手出错。
顾磊磊记下他的攻略:“然后呢?”
囚犯低语:“然后你就能召唤出歌剧之神……的眷属。”
“你把钥匙给它,让它把我的宝贝拿来。”
顾磊磊眯起双眼:“又是一个召唤仪式?这很伤精神。”
囚犯哐哐砸向牢房大门:“你懂什么?那个东西很有用!”
顾磊磊感觉好笑:“有什么用?”
囚犯神秘开口:“那是一张邀请函……来自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博林男爵必须赴约。”
“她会离开她的城堡……而我们,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出去了!”
这样吗?
顾磊磊不置可否。
她又问囚犯:“怎么用这张邀请函?”
囚犯道:“撕开,撕开就行……不是让你撕开邀请函,是撕开外面的信封!”
他又开始撞击大门。
顾磊磊道:“我明白了,总之到时候还得下来救你,对不对?”
囚犯没有做声。
片刻后,他嘶嘶低语:“歌剧之神会来救我的,你们帮我撕开邀请函就行。”
“而你们一定会撕开邀请函……因为,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哈哈大笑,在牢房里蹦蹦跳跳:“快去吧!我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了!快去!”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示意李玲松开按钮。
李玲甩动手指——戳了那么久,她的手指头都有些僵硬了。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你信他的鬼话?又召唤来一个诡异,还是一名神祇!?”
“真是唯恐这里的诡异不够多啊!”
顾磊磊低语:“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就只能这样做了。”
囚犯信心十足,他似乎笃定召唤歌剧之神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城堡夜宴(二十五)
在地窟世界呆了那么久之后, 顾磊磊学到的不二法则就是:
这里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神祇。
信徒们信仰神祇,从而获得力量。
眷属们接近神祇,从而获得力量。
人类冒险家们则从神祇的身上窃取力量——大家使用的道具和技能卡也都来自于神祇。
所有人都在围绕着神祇生活。
祂们就如同是地窟世界中的供能系统一样, 于无形之处操控着这里的一切。
“……能对抗神祇的,就只有神祇。”
顾磊磊垂眸凝思。
李玲热情地凑近轮椅:“什么?”
“……没什么。”顾磊磊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有一股莫名的欲望正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
“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它诱人低语, “你知道‘通向地表之门’是一场骗局……”
“但如果它不是骗局呢?”
咕噜——
金属轮子向前滚动, 滑过粗糙的石制地面。
顾磊磊紧盯着地板, 回答道:“那我就需要力量……我需要能够突破诡异防线的力量。”
阴影在轮子底部扭曲摇曳, 好似水中绿藻。
顾磊磊目光坚定, 自问自答:“什么样子的力量才能够突破诡异的防线?”
答案昭然若揭。
不过, 在此之前,顾磊磊需要先离开这里。
她停下轮椅, 转过身来,提醒众人:“往后数第三扇门——我们已经到了。”
假如钢琴家没有骗人的话, 传送仪式就在这扇门后。
热情的李玲主动为顾磊磊代劳。
她打开了牢房的铁门。
众人伸长脖子望去。
这间牢房空空荡荡, 除了画在地面上的、被复杂圆圈圈起的简单涂鸦之外,一无所有。
李玲小跑进圆圈里, 招呼众人:“就是这个!快来,我们只要站成一圈,就可以激活仪式了。”
“咒语就在墙上,照着念就行。”
顾磊磊抬起头来。
墙壁上刷着一行巨大到让人无法忽略的标语。
诱人低语没有放过她。
它一路尾随至此,继续劝说:“为什么不去图书馆里寻找获得力量的方法呢?”
“博林男爵是诡异的信徒,她的手上肯定会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珍藏。”
“只是借阅一本……研读片刻……不会有事的。”
顾磊磊挥手驱散诱人低语。
她推动轮椅,来到仪式中央。
墙壁上的巨大标语如波浪般扭动。
顾磊磊深吸一口沉闷空气, 意识到低理智值的代价无处不在。
她反而有些羡慕李玲了。
因为“雏鸟效应”, 现在的她除了对自己过分热情与信任之外,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古怪的地方。
“速战速决。”
她听见血手屠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朦胧且疏远。
似乎是在听说了召唤歌剧之神的仪式后,自己本就可怜的理智值愈发岌岌可危起来。
顾磊磊目光上挪。
左上角的理智值起起伏伏,不过还算坚.挺,几乎没怎么下落。
她的精神状态不算太糟。
顾磊磊在使用【明亮的光】和不使用【明亮的光】中犹豫不决。
最终,一团温暖的光融化在她的指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顾磊磊直视墙壁上的咒语,发现它纹丝不动。
诱人低语同样被临时提升的理智值所驱逐。
它不再响起。
倒是血手屠夫的说话声变得清晰洪亮起来。
“你确定这个传送法阵没问题吗?”
他质问李玲。
李玲瞪大双眼:“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也要站上去的!”
血手屠夫双手抱胸,露出戒备姿态:“万一你别有目的?”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瞪向李玲。
李玲不知所措,艰难为自己辩驳——然后被顾磊磊打断。
顾磊磊环视法阵:“这确实是传送法阵,我见过它。”……在幽幽白光的特训课上。
事实证明,那段有如高考前夕的日子确实很有用。
血手屠夫勉强松开双臂:“行吧,希望你确实认得它。”
他后退一步,站到圆圈边缘。
其余几人同样站定,顾磊磊坐在轮椅上,补上最后的缺口。
五个人展开双臂,拉成一个圆圈。
晦涩的咒语念诵声响起。
顾磊磊唇齿蠕动,闭上双眼。
她听见从她口中发出的声音正在扭曲旋转,将周遭万物打碎重组。
明亮的灯光落下。
哪怕顾磊磊紧闭着双眼,都能感觉到少许不适。
太刺眼了……
“我们回来了!”
李玲的惊叫声从右手边传来。
她主动松开了手。
顾磊磊收回双手,勉强睁开双眼。
一排排书架整齐列队,立于众人的视野之中。
高高盘旋的过道像弹簧一样向下延伸,近乎无穷无尽。
李玲兴奋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她呆愣地收起想要手舞足蹈的快意,战战兢兢地走到过道尽头。
低头一看,下方陡峭,难以数清圈数。
这让她的双腿打颤,忍不住后退一步。
“好高。”
李玲喃喃自语。
顾磊磊等人同样靠近过道尽头。
图书馆的一楼如深井底部一样几不可见。
军师长叹一声:“我就知道,这个传送仪式绝不会那么好心,轻易就让我们回到二楼。”
在漫长的夜间探险之后,走下长长的过道变成了另一种挑战。
在场的众人几乎都熬了一个通宵,纷纷打起了哈欠。
顾磊磊高抬手背,挡住嘴唇:“哈——欠!别出声,直接往下。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们完全来得及。”
女仆们才刚刚返回城堡,她们还在厨房里等待集合。
李玲瞬间清醒:“糟糕,我也是女仆啊!”
她求助般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你们也是女仆,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快速抵达一楼?”
血手屠夫不客气地回答:“我们是被宾客选中的,六点才上班。”
李玲的瞳孔缩小,她的眼睛瞪得更大。
顾磊磊从她的身边驶过,轻拍她的双手:“你连昨晚的晚宴都错过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
李玲瞠目结舌:“可我总得去工作吧?”
顾磊磊又慢吞吞地说道:“假如我们没有把你救出来,你现在还在地下室的墙壁上跳舞呢。”
“你就当我们没有把你救出来好了,好好休息一会儿,不急着回去报道。”
李玲张张嘴巴,没有反驳。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右上角一眼。
“我的支线任务没有变化?”她惊喜道。
顾磊磊松开她的双手:“你都已经旷工那么久了,何必在意这点时间?”
“来吧,回卧室睡一会儿。”
“如果我们的行动够快,还能睡一个半小时再起床。”
听见自己足足有“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五个人不约而同地打起精神,迅速下楼。
其中,顾磊磊下楼下得最为轻松。
她的轮椅自己就可以往下滚,不需要花多少力气去推。
一溜烟间,五个人于二楼处止步。
“嘘……”
顾磊磊将食指竖于唇前。
她们蹑手蹑脚,如同做贼一样从睡着的油画前经过。
两扇卧室门轻轻打开。
霍教授带走了血手屠夫和军师,而顾磊磊则带走了李玲。
“你就睡……睡……”顾磊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客房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床位了。
总不能让她睡地板?
她干脆拍拍床铺,豪气开口:“你就和我一起睡吧。”
反正也就一个半小时。
顾磊磊懒得再管各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她脱掉鞋子,往床上倒去。
啪。
手指按下电灯开关,卧室陷入黑暗之中。
……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睡眠当然不够。
顾磊磊睡眼惺忪,送别女仆三人组。
走廊里的凉风没能驱散她的困意。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嘴里不住地嘟哝道:“我要去厨房里拿杯咖啡,提提精神。”
付红叶小步追上:“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顾磊磊歪头看他,眼中蒙起一片水雾:“嗯?”
付红叶停顿一秒,解释道:“你看,我们还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和一个通宵的时间可以探索。”
“假如你们今晚还要去地下室的话,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多睡一会儿才对。”
顾磊磊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
见没有骷髅女仆从角落里冲出来,大喊一声“你们怎么在偷懒?”,便对付红叶说:“那我们中午见?”
付红叶点点头:“多睡一会儿也行。”
顾磊磊机械摇头:“不用了,现在是早上六点,我睡六个小时也够。”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招呼霍教授一起睡觉:“你也回去补个觉吧,总不能一直不睡。”
霍教授平静地答应一声,返回房间。
顾磊磊同样打开卧室的门,准备再次睡下。
但在关门之际,画家的脑袋探了进来,小声问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顾磊磊正在往自己身上拉被子,她茫然地看向画家:“什么?”
画家腼腆解释:“你看,我错过了你们晚上的行动……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在她的身后,付红叶同样热情地伸进一颗脑袋:“还有我。”
顾磊磊打了个响指:“你们不想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吗?”
付红叶双眼一亮:“我可以吗?”
“当然。”顾磊磊简单地把地下室里的发现说了一遍,“……不过,如果你们睡不着的话,可以去图书馆里找找资料。”
“有关博林男爵和她的城堡,她信仰的诡异,还有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付红叶笑出八颗白牙:“没问题,交给我吧!”
他很快就从门缝中消失。
画家眨眨眼睛:“我去帮忙?”
顾磊磊拉起被子:“都可以。麻烦关一下灯,谢谢。”
灯光暗下。
画家道了一声“晚安”,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寂静笼罩着整间卧室。
顾磊磊几乎沾枕即睡。
……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顾磊磊精神抖擞,甚至还去卫生间里洗了个澡。
“神清气爽……”
她换好衣服,立刻便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马上来!”顾磊磊喊道。
她打开卧室房门。
一堆人挤在她的卧室前的走廊上。
顾磊磊很是诧异:“你们这是做什么?”
除了子爵和自带诡异气息的女冒险家之外,其余八人悉数到场。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因为你的李玲和你的付红叶非要来你的卧室聚餐。”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卧室,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血手屠夫的眼眶下带着少许黑眼圈。
他看上去很困。
坐下之后,他立刻便靠着墙壁小歇起来。
军师同样靠墙合眼,抓紧时间睡觉。
顾磊磊挠挠下巴,看向李玲。
李玲的眼眸中闪烁着热情的光芒:“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霍教授平静补充:“所以她特地先敲了我的房门。”
顾磊磊哑口无言。
她试探着问李玲:“你困吗?”
李玲用力眨眼:“很困。”
顾磊磊指指自己的床铺:“分享完情报之后,你可以小睡一会儿。”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当然不止是为了吃饭。
更重要的是“情报交流”。
男冒险家把餐车推进卧室里,朗声开口:“你们可以睡觉,女仆组有我在呢!”
“我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们,然后再把宾客组的事情告诉你们的。”
他雀跃搓手:“睡吧?”
三个人都把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
军师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听说过‘传话游戏’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被多个人接龙之后,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起来。
男冒险家摸摸鼻子,长话短说:“我昨晚去了右侧的城堡,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右侧的城堡是骷髅女仆们的住处。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男冒险家说道:“不重要的事情略过不提,最关键的事情一共有三件。”
“第一件事情是:每隔一段时间,博林男爵就会试着举行一个非常古怪的转化仪式。”
“那个转化仪式和骷髅女仆的转化仪式很像,但要高级得多。”
“博林男爵一直在尝试,一直在失败。”
“因此,那些骷髅女仆也不知道,这个转化仪式成功举行之后,会产生何种效果。”
“不过,它们猜测,应该会和‘把人类变成诡异’这件事情有关。”
“按照规律来算,这一次的尝试日期不是明天晚上,就是后天晚上。”
顾磊磊八人齐齐交换眼神。
这个副本的时限被缩短了——她们只剩下最后一天时间可以安心准备。
男冒险家喝了口果汁,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情和你想问的工号3088有关……”
顾磊磊咬紧嘴唇。
李玲一下子举起手来:“工号3088?你在找工号3088?”
“我之前见过的那个、工号尾数是‘88’的骷髅女仆,应该就是‘工号3088’!”
“他提到了,我就想起来了!”
“没错,肯定是她!”
顾磊磊略一颔首,示意李玲冷静一些,先听男冒险家说完。
男冒险家吞咽口水:“她是从地下矿场过来的女仆之一”
“据说,她是被海女骗过来的。”
工号3088本以为她会过来当女仆,过上好日子。
却没想到在抵达城堡的当晚,就被转换成了贪婪眼魔的眷属。
顾磊磊好奇问道:“海女知道这件事吗?”
男冒险家摇头:“海女不知道。”
想来也是。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就不会那么渴望脱离地下矿场,来博林男爵的城堡里干活了。
顾磊磊唏嘘不已:“所以说,‘被博林男爵选中,就可以脱离地下矿场’,一直都是她放出的烟雾弹?”
军师闭眼回答:“要不然怎么骗那么多人过来?”
男冒险家补充道:“不止如此,博林男爵似乎一直在挑选一具完美的躯体。”
顾磊磊眼皮一跳。
她坐直身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子的躯体?”
男冒险家缓缓摇头:“不知道,骷髅女仆们也不知道。”
“但是,它们知道,正是因为它们不完美,才会被做成骷髅女仆。”
“而稍微完美一些的,都死在那个实验里了。”
顾磊磊低头不语。
片刻后,她打起精神来:“我明白了,第三件事情呢?”
男冒险家回答道:“第三件事情有关‘夜间的城堡’。”
“博林男爵信仰的神祇喜欢在夜间行动。”
“因此,在城堡里乱转的时候,很容易撞上它的投影、眷属之类的东西。”
这件事情,顾磊磊一行人都已经碰到过了。
跟在骷髅女仆身后的扭曲阴影,就是贪婪眼魔的眷属之一。
反倒是第二件事情……
又是完美。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却摸不出自己的躯体和别人的躯体有什么不同。
和第二件事情比起来,第一件事情和第三件事情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顾磊磊心烦意乱地看向付红叶:“你们那组呢?”
付红叶道:“我们从图书馆里借了两本书。”
他把古旧的书籍摆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本书叫做《博林男爵家族史》,第二本书叫做《贪婪眼魔研究》。
作者就这么把“贪婪眼魔”的大名写在封面上了。
顾磊磊与一串长满眼珠的触手对视数秒,挪开目光。
她用毛巾挡住封面,朝里面翻去。
污秽的力量随之舞动。
啪。
顾磊磊合拢书籍:“这本书都讲了些什么?”
付红叶道:“贪婪眼魔会激发周围生物心中最为原始的欲望,而博林男爵的欲望正是打造出一具完美的躯壳,穿过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把书递给付红叶:“你翻到对应的位置,给我看看。”
付红叶依言照办。
片刻后,翻书声停止,顾磊磊皱眉看向书页。
“……既然人类、诡异和神祇分别只能完成离开地窟世界的一环,那为什么不把这三环安排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呢?”
“只要它有着人类的灵魂、诡异的身体和神祇的力量,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吗?”
“可是,人类的灵魂承载不了神祇的力量,神祇的力量会压垮诡异的身体,而诡异的身体会污染人类的灵魂。”
顾磊磊抬起头来:“她想当创世神,创造出一个完美种族,从而躲避地窟世界的法则。”
很好的想法。
假如博林男爵的眼珠子没有盯上自己,顾磊磊一定会支持她的科研精神。
但现在还是不了。
她不想在回家前死去。
霍教授眸光闪烁。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当然明白了什么,毕竟他看过顾磊磊的通缉令。
而军师在对着血手屠夫低语片刻后,血手屠夫同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顾磊磊顿感不妙。
她不想去赌别人的良心。
顾磊磊低语道:“这样强大的仪式肯定不止需要一个人,它还需要什么?”
付红叶笑着翻页:“还需要两具强壮的肉.体,两个纯洁的灵魂,和两份强大的力量。”
“博林男爵应该不介意牺牲一点力量。”
“就是肉.体和灵魂八成要靠我们来提供了。”
血手屠夫沉声抗议:“她想弄死我们所有人?”
顾磊磊纠正他的说法:“是我们中最强壮的两个人,和最纯洁的两个人。”
血手屠夫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他看了一眼霍教授,咬牙切齿道:“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顾磊磊咬唇忍笑,赞同点头:“当然,我们都要活着看见地下四层的太阳。”
此时此刻,脆弱的同盟终于变得坚固起来。
这份坚固建立在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博林男爵的威胁之上。
血手屠夫和霍教授首当其冲,要跟着自己一起倒霉。
顾磊磊不得不承认,她其实还挺高兴的。
她藏起笑意,满脸严肃:“这件事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了,关于这本书呢?”
她举起《博林男爵家族史》。
这本书中记载着博林男爵家族的过往。
从“他们为何会变成贪婪眼魔的信徒”,一直提到“博林男爵为何会想要制造出一具完美的躯壳,进入通向地表之门”。
“博林男爵永远记得她的世界沉降地底的那一天。”
这本书中没有污染,因此,顾磊磊可以放心畅读。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诡异。”
“英勇无畏的博林男爵举起铁铲,削断了诡异的肩胛骨,自此拉开了她成为地窟世界中首屈一指的服务提供商的耀眼一生。”
耀不耀眼顾磊磊不知道,但她总觉得不应该用这句话来描述一个活人。
“就好像是博林男爵已经死透了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
博林男爵的死亡照片就镶嵌在文字之中。
顾磊磊手指一僵:“哦,原来她真的死了。”
她若无其事地往后翻。
博林男爵死于诡异的污染,等到她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贪婪眼魔的信徒。
贪婪眼魔是一位非常友善的神祇。
它很少主动攻击别人——它只会索取过高的利益。
为了还债,博林男爵不得不到处赚钱。
“直到……她发明了将人类转换成骷髅女仆的仪式。”
城堡夜宴(二十六)
“这个仪式让博林男爵还清了全部债务。”
“尝到甜头之后, 博林男爵继续钻研,又发明了将人类转化成活人偶的仪式。”
唰。
书页翻动。
“……就在博林男爵还以人类冒险家的身份活动时,她曾经是地窟世界中最为炙手可热的顶尖战力之一。”
“很多人都认为, 她是距离回家最近的那个人。”
“但不幸的是,就在博林男爵找到了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的那一刻, 她身上的污染突然爆发, 导致功亏一篑。”
“死后, ‘离开地窟世界’就变成了她根深蒂固的执念之一。”
“博林男爵的执念愈演愈烈。”
“她开始不断地尝试各种奇异的手段, 想要打造出一具理想中的完美躯壳……”
“博林男爵在接受《地窟前线》节目组的采访时, 曾公开宣称:‘我将会操控着这具躯壳离开地窟世界, 间接达成过去的理想。’”
顾磊磊轻声读出作者的批注:“没有任何人证或是物证能够证明,博林男爵曾经找到过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
“我认为, 这只是她死亡之后,为了炒作自己而编造出的噱头之一。”
霍教授道:“如果她愿意告诉我们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就好了。”
顾磊磊好笑地回答:“她只想着把我们练成一具完美的躯壳, 为她所用。”
博林男爵从未把她的发现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本就没有发现过。
但无论发现与否, 博林男爵都在拼命地发明各种把人变成工具的仪式。
血手屠夫睁开一只眼睛:“她和贪婪眼魔当真是绝配!”
顾磊磊意有所指:“她确实已经变成了贪婪眼魔最喜爱的信徒,没有之一。”
在书中提到的几名人类冒险家中, 博林男爵的下场的确是最好的。
她不但没有变成其他诡异的附庸,反而拥有了自己的领地。
下场第二好的是“自此神出鬼没的占卜师”。
她虽然常驻荒野,却依旧享有自由身。
其余的人类冒险家都在死后变成了地窟世界中的打工人,为诡异们干活。
……也有少许精英分子就此从众人的眼中消失不见。
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只有有关他们的传说依旧在地窟世界中不断地流传。
这些人,也就是传说中“顺利离开地窟世界,重返地表”的冒险家们。
顾磊磊对此不置可否。
她合拢书籍:“不管博林男爵的说法是不是真的, 我们都不能让她把我们转化成同一具躯壳。”
付红叶慢条斯理道:“没有人提到过‘博林男爵告诉了我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 我猜是假的。”
房间里的众人纷纷点头。
付红叶和画家的战果介绍完毕。
李玲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返回厨房之后,女仆长的下颚骨都要掉下来了——它以为我早就死透了。”
“为了安全起见, 我没有提到你们,只说是运气不错,意外地逃了出来。”
“女仆长惊讶过后,又派我去送了一次饭。”
她的眼中流露出少许狡黠的目光。
“这一回,我特地观察了一下,那瓶很像是蜂蜜水的液体被藏在一只保险箱里。”
“保险箱的密码是:559532。”
顾磊磊记下密码。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们可以去偷一些来用。
李玲继续说道:“那名囚犯托我问你们,有没有找到邀请函。”
“他说:再拖下去就要来不及了。”
顾磊磊问道:“你怎么说的?”
李玲自豪开口:“我说我们有机会就会去找的,让他不要着急……你真的打算召唤歌剧之神的眷属吗?”
顾磊磊道:“我打算拿到邀请函,但不打算把它马上撕开。”
就在昨晚晚上,钢琴家提到邀请函时,观众们就在弹幕中,把歌剧之神的基本信息透露了个底朝天。
歌剧之神是地窟世界中相对中立的神祇之一。
只要你发自内心地对艺术感到狂热,祂便是你的天然盟友。
这种狂热是指:“为艺术献出生命”。
如果和歌剧之神接触过密,祂就会委托眷属们送来一份邀请函。
{反正我就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人类冒险家在接到邀请函,听完祂的歌剧之后,还是人类的。}
一名观众如是说道。
歌剧之神转化人类的效率可要比博林男爵高多了。
“只是和祂的眷属进行短暂交流的话,一般不会引起歌剧之神的注意……吧?”
顾磊磊托腮问道。
付红叶眨眨双眼:“应该不会。一名神祇有那么多眷属,如果每一个都在意,那怎么在意得过来?”
尤其是像歌剧之神这样的。
主动想要变成诡异的人类就足够把祂的剧院坐满了,在正常情况下,祂不会跑出去给路人送邀请函。
顾磊磊思索片刻,还是把【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调整到【仓库】的第一格中。
双重准备,双重保险。
之后,四名女仆又分享了一下女仆长给大家分配的新任务。
除了李玲的任务依旧是“去地下室送饭”之外,其余三个人的任务分别是:
血手屠夫:去库房帮骷髅女仆搬运货物。
军师:去清扫沙龙,保持沙龙整洁。
男冒险家:继续留在厨房,为宾客们准备新的晚宴。
血手屠夫道:“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搬东西,博林男爵准备了大量的矿石粉末和黏土,还有一大堆水桶。”
“看上去,她是准备做一个大雕塑了。”
顾磊磊眼珠微转,联想到值班表上的签到记录。
她开口道:“送完饭后的第二天,会有大量的骷髅女仆在值班表上签到。”
“我猜,应该就是今天了。”
“她们是去准备仪式了……你能不能破坏仪式道具?”
顾磊磊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思考片刻,说道:“我会尝试一下的。”
他的“搬运工”生涯还未结束。
今天下午,血手屠夫依旧要去库房报道。
军师叹息一声:“他还算幸运,我可就惨了。”
“昨天晚上还在沙龙和画廊里,和肖像画互相追逐斗殴。”
“今天,就得提着抹布水桶去给它们打扫卫生。”
“那几幅肖像画绝对认出我了!”
他咬牙切齿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告密!”
顾磊磊若有所思:“但是你现在还很安全。”
军师点点头,从衣服里拉出一块工作牌,丢给顾磊磊。
顾磊磊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写着“沙龙&画廊员工”的字样。
军师大方开口:“可以借你半个小时,你带着它进去,就不会出事了。”
唯一的遗憾之处是,他也只有一块工作牌。
顾磊磊问军师:“你知道这些牌子放在哪里吗?”
军师了然摇头:“别想了,不可能的。这块牌子是女仆长从主城堡中拿来的——你总不可能去主城堡,自投罗网吧!”
那就没办法了。
顾磊磊把工作牌还给军师:“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军师早就敲定了一个合适的时间。
他当即开口:“下午三点。下午三点的时候,我们会有一个咖啡时间。”
“到时候,我把工作牌留在沙龙的门把手上。”
“你早到一些,一看见我们离开,就直接进去吧。”
顾磊磊记下细节。
她打开手机查看时间,发现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便说:“你们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女仆们纷纷摇头。
李玲羞赧解释:“我们可以等到晚上七点的时候,来你们的房间里睡觉。”
“到时候,睡上两三个小时,正好出发。”
“也行。”顾磊磊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要你们不困就行。”
大家又在卧室里小歇了一会儿,便开门离去。
顾磊磊推动轮椅,问付红叶:“图书馆里有没有关于‘如何获得力量’的书籍?”
她对于昨晚诱人嗓音的说法很是在意。
付红叶迟疑点头:“有一些……但都会带来很严重的污染……”
他欲言又止。
顾磊磊摆摆手:“没事,我只是问问而已,并不打算去看。”
付红叶挣扎片刻。
最终,他凑近顾磊磊,附耳低语:“如果你真的想要力量……”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带来酥麻的痒意。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枚戒指吗?那个特殊的副本可以让你拥有力量。”
“虽然比不过真正的诡异和神祇,但也足够了。”
“而且,使用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很低。”
那枚可以触发特殊副本的媒介吗?
顾磊磊皱眉沉思:“它的代价是什么?”
付红叶低语:“失去人性。”
顾磊磊:“???”
她惊奇地看向付红叶:“你管这叫‘代价很低’?”
到底是她对“代价很低”的理解有问题,还是付红叶对“代价很低”的理解有问题?
付红叶真诚解释:“只有在戴上它的时候,才会淡化人类独有的情感。”
“你不会失去理智,不会增加污染,也不会忘记你的目标。”
“甚至,假如你不想要这份力量了,自然可以取下戒指——只要你愿意就行。”
顾磊磊奇怪地问:“真那么好的话,你为什么不用?”
付红叶直白道:“只有有着浓烈情感的人才能用。”
“这是交易——如果一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那这笔交易该怎么完成呢?”
画家和霍教授早在付红叶提到戒指时,就推开房门离去了。
因此,顾磊磊和付红叶不必为此降低音量。
顾磊磊警惕地看向付红叶:“你没有情感?”
付红叶无辜地眨巴双眼。
顾磊磊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付红叶的表情。
诚实来说,在短暂的相处中,她并没有发现付红叶有什么问题。
他看上去一切正常。
顾磊磊问道:“我看不出你哪里没有情感了。”
付红叶兴奋道:“这说明我学的很好,但我确实没有。”
他嘴瓣湿润,略微翘起,眼尾上抬少许。
很明显是一个高兴的表情。
就连语气亦是如此。
顾磊磊费解地想了半天,只好归结于“他要么隐瞒了部分副作用,要么真的演技一流”。
“没有人类情感,却可以扮演出人类情感”的病例在地表世界中都不算少见。
比如抑郁症、情感障碍、情感缺失、分裂情感性精神病、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等等。
有大量的精神疾病都以“情感淡漠或是缺失”作为表现形式。
顾磊磊又端详付红叶片刻。
他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正常人。
付红叶的目光随着顾磊磊的视线缓缓移动。
片刻后,顾磊磊宣告投降。
“我会考虑的。”她说。
相对于“被污染成诡异”,或是“彻底迷失在幻觉之中”而言,短暂地淡化人类情感简直不值一提。
这甚至都不算是一个代价了。
假如这个消息在地窟世界中人尽皆知的话,顾磊磊怀疑那个副本早就被蜂拥而至的冒险家们挪为平地。
在死亡的威胁前,失去一些情感算得了什么?
顾磊磊直白地承认自己确实有被诱惑到。
“你知道我们在拿到道具的时候,是可以看见物品介绍的,对吧?”她提醒付红叶。
付红叶轻巧点头:“我没有骗你,只要通关副本,拿到道具,你随便看。”
真是奇怪。
顾磊磊暂时搁置这份质疑。
不管怎么说,除了付红叶大声地强调他“没有情感”之外,她真的看不出他存在任何问题。
既然这样,那就当他没有问题好了。
需要在意的事情已经很多,像这种堪称无害的小事,完全不可能登上她的记事本。
……
一个小时的时间悄然而逝。
顾磊磊、付红叶、霍教授和画家四人在顾磊磊的卧室中集合。
顾磊磊道:“我们只有一个工作牌,因此,只能我一个人去。”
她可以看见观众们的提示,理应是最合适的人选。
付红叶有些担忧:“你不担心你被歌剧之神看上吗?”
顾磊磊感到好笑:“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和祂的眷属碰面,又不是和祂的本尊碰面。”
付红叶欲言又止。
霍教授平静点头:“我会在门口等你的。”
画家紧跟着回答:“还有我,我……”
她转动眼珠,想给自己找份活干。
顾磊磊明示她:“你可以和女仆们一起,喝会儿下午茶,聊聊天……拖延一下时间。”
画家双手合十:“没问题。”
男冒险家在女仆堆里混得风生水起,画家有他的帮助,肯定不会出事。
四个人集体出发。
付红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真的确定你要召唤歌剧之神吗?”
他似乎很不喜欢歌剧之神。
顾磊磊不打算为难自己的队友:“如果你对祂的印象比较糟糕,你可以躲远一些——而且我是召唤祂的眷属……”
她停下脚步,直视付红叶的双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付红叶扭扭捏捏:“我只知道你在诡异和神祇中很受欢迎。”
顾磊磊掰掰手指,数了一下和自己有染的神祇。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主要是我的头衔的问题。”
付红叶叹气:“我很担心歌剧之神会因为你的出名而特地跑过来见你。”
这样一来,顾磊磊拿到邀请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顾磊磊倒没有那么悲观。
“你放心吧,我做好了准备的。”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哪怕和歌剧之神直接见面,祂都不会对我起任何兴趣。”
顾磊磊的语气十分笃定。
付红叶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霍教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在诡谲的气氛中,三个人抵达图书馆前。
沙龙就在图书馆的右侧,顾磊磊并不打算把“我要趁着你们离开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的目标暴露得太过明显。
三点一过。
嘈杂响声从右侧传来。
骷髅女仆们嘻嘻哈哈,成群走向走廊。
军师混在其中,挤眉弄眼。
顾磊磊颔首示意,表示明白。
等到骷髅女仆们离开,她立刻走向沙龙。
沙龙的门把手上果然挂着一块工作牌。
顾磊磊带上工作牌,推开琉璃大门。
馥郁的香气席卷而来。
博林男爵的沙龙很大,很美,装潢精致,叫人挪不开眼睛。
在柔弱如云的沙发前,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放在沙龙中排靠后的位置。
顾磊磊扫视一圈。
周围没有太过明显的威胁。
就连硕果仅存的几幅肖像画,都被好心人罩上了防尘布。
不透明的白色防尘布遮挡住了画像中人的视野。
顾磊磊可以随意走动,而不必担心被它们攻击。
更远处,一扇雅致的雕花木门出现在顾磊磊的眼中。
那里应该通向画廊。
顾磊磊不愿意节外生枝,就没有靠近它。
她直接走到钢琴前坐下。
“乐谱……第三支乐曲,第五个小节。”
顾磊磊找到钢琴家让她弹奏的曲目。
在按下第一个琴键之前,她凝视前方。
{这不是召唤歌剧之神的段落吗?已经有那么多的神祇朝她投来注视了,她怎么还不满意?}
{好贪心的冒险家!什么时候也召唤一下我?我一定登场!}
{去去去,你还嫌她不够倒霉吗?你的领地找回来了吗?}
观众对着说话者一阵奚落。
顾磊磊已经能够大致分清楚观众们的身份了。
比如,希望她召唤自己的那名观众,应当是“霉神”。
霉神的名字不太好听,但祂的技能卡还挺好用的。
顾磊磊对祂印象不错。
{话说回来,歌剧之神一般不会出现吧?祂正在玫瑰城中演出,怎么可能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难说啊……你难道不想亲眼见见这位冒险家吗?}
{有道理……谁去通知祂一声?让祂做好准备?}
顾磊磊眼皮一跳。
不能等了。
她赶紧按下琴键。
悠扬的琴声响起。
顾磊磊对此早已手生,因而不敢托大,只好一个一个地按。
美妙的乐曲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在偶尔的注视中,她甚至能看见有观众退出她的直播间,怒骂道:
{这什么破弹法?歌剧之神绝对不会出现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顾磊磊毫不气馁,继续“一指禅”。
比起糟糕的音乐,还是弹错曲目更加可怕一些。
“哆——!”
最后一个琴键按下,第五个小节顺利结束。
顾磊磊挪回轮椅上,屏息等待歌剧之神或是祂的眷属降临。
从钢琴家客房中找出的钥匙正牢牢地握在她的手中。
她的手心已经变得湿润、温热。
“不会是因为我弹得太烂了,所以连祂的眷属都不愿意出现吧?”
顾磊磊万万没想到四周居然风平浪静,一点儿变化也无。
“糟糕,这种情况完全没有料到。”
她挣扎着看向钢琴。
“要不要再来一遍?我已经弹过一遍了,下一遍应该会更加熟练一些。”
顾磊磊绕着钢琴转了一圈,决定再来一遍。
她用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躯……
悠扬流畅的乐曲突然在沙龙中响起。
顾磊磊安静地坐回轮椅上。
来了。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谁。
馥郁的香气被这位看不见的客人搅动,散发着浓郁的玫瑰甜味。
琴键被无形之物按下,很快又再次弹起。
顾磊磊勉强认出,这位看不见的客人是在弹奏被她弹成“一指禅”的第三支乐曲。
它没有只弹第五个小节,而是炫技一般弹奏了整首曲目。
这首曲子得有半个多小时吧!
顾磊磊心急如焚。
真的等它全部弹完,骷髅女仆们早就回来了!
但是,如果打断它的弹奏,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可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观众们没有给出合适的建议。
他们似乎都沉浸在了乐曲之中。
这支乐曲有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的魅力。
顾磊磊一边觉得“确实挺好听的”,一边被“骷髅女仆会在二十多分钟后回归”这件事搅和得心神不宁。
“咚!”
看不见的弹奏者突然重重按下一个琴键。
美好如玫瑰的嗓音在房间中响起:“我弹的不好吗?”
好悦耳的男声!
顾磊磊瞬间有种全身过电的感觉。
很显然,这是它的诡异力量。
她含糊回答:“很好,但是我很急。”
“这样啊……”悦耳男声的主人似乎在向她靠近过来,“很少会有人提醒我,我弹得太久了。”
他听上去情绪平稳,散发出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浪漫气息。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空气中浮现,他轻轻抓走了顾磊磊手中握有的钥匙。
另一只白手套的手突然揽住顾磊磊的腰肢。
酥麻的过电感紧随而来。
顾磊磊腰部一软,顿觉不妙。
这份诡异力量属实有点离谱,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提醒她这件事情?
虽然只有两只白手套的来客没有显露出全部身形,但就这个姿势来看,他八成是把自己搂在了怀中。
谁知道下一秒到来的是污染还是拥抱?
顾磊磊全身僵硬,不敢乱动。
城堡夜宴(二十七)
“别紧张……我是正人君子……”
耳鬓厮磨声伴随着馥郁香气从耳畔处传来。
顾磊磊无法克制地耳尖发烫, 心脏怦怦直跳,于五脏六腑处燃起一团烈火。
她想要驾驶着轮椅离开,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哪怕只是挪动一根小手指, 都有如搬运大山……
这种旖旎的氛围一点儿也不让顾磊磊心动,反而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地下四层的神祇, 当真恐怖如斯!
歌剧之神——也有可能是歌剧之神的眷属——的污染程度和贪婪眼魔不相上下, 但更难防备。
猛然间, 顾磊磊倒是有些希望这位看不见的来客正是歌剧之神本尊了。
毕竟, 如果来的只是祂的眷属的话, 就说明歌剧之神远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神祇都要强大。
而歌剧之神在地下四层中, 似乎并不以战力出挑而闻名。
这是顾磊磊第一次碰见和地下四层有关的神祇。
……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亲身体验到地下四层与地下五层之间的差异。
早些时候的【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只是让她窥见了有关地下四层的少许缩影——那是诡异制造的复制空间,而非真实。
顾磊磊偏过脑袋, 看见几缕闪耀金发从空中落下,垂坠在她的肩膀上, 带来搔挠痒意。
这名看不见的来客在拿走钥匙之后, 并不愿意立刻离开。
他垂下了头——应该是垂下头了。
因为,更多的金色长卷发正在从空中落下, 于顾磊磊的肩膀上卷曲堆起。
这些金发就像金子一样闪耀,像丝绸一般柔软。
影影绰绰的玫瑰气息从发梢上传来。
顾磊磊扇动鼻翼。
玫瑰气息捉摸不透,突然消失不见。
好痒。
卷曲的发尾因为两人姿势的轻微改变而无情翘起,如柔滑毛笔般挑.逗着顾磊磊的脖颈。
顾磊磊往更远处躲去,想要把它们从自己的身上弄走。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然后顺畅地举起手臂,撩走了几缕金发。
金发手感极佳。
顾磊磊捏着金发, 微微一愣。
金发的主人愈发低头, 低语声几乎距离她更近了一些:“我的头发很好摸吧?想不想再摸几下?”
他直白地提议,然后垂下更多的金发。
卷曲金发如波浪般倾撒在顾磊磊的左臂上。
顾磊磊总算是明白过来。
问:为什么之前还动不了的, 刚才却突然可以移动了?
答:因为他想让她动起来。
顾磊磊嘴角抽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果然,这招非常有效。
她很快便顺利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顾磊磊温柔低语:“钥匙已经给你了,钢琴家的邀请函呢?”
她的手指微微动弹一下,不满地诉说起它们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欲.望。
看不见的客人低声笑了片刻——那真是一串有如银铃般的笑声。
顾磊磊的意志正在被银铃融化,即将变成一汪春水。
她眨动双眼,伸缩指尖。
“钢琴家的邀请函!”
顾磊磊强调道。
她倒是不太担心这位拿走钥匙的客人会拒绝交出邀请函。
地窟世界在这方面非常公正公平——无论是人类、诡异还是神祇,只要拿走什么,就必须交出什么。
这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法则。
但她很担心自己的意志能不能扛过这位客人的消磨。
它们已经开始融化了。
顾磊磊伸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位看不见的客人的诡异力量肯定和“舒适浪漫的环境”或是“放下警惕之心,享受当下”有关。
她的头脑愈发昏沉,很想睡觉。
通宵一晚的疲惫感没能被短短六个小时的低质量睡眠补足。
一来到舒适的环境之中,她就很想打哈欠,很想钻进被子里睡个昏天黑地。
……等到离开副本之后,她一定要找个安全的角落睡到自然醒。
顾磊磊差点儿就要溺亡在融化掉的意志大海中了。
好在,这一回,看不见的客人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银铃般的笑声再次传来。
“我没有忘记你的礼物……”他浪漫低吟,“我不会忘记的。”
两个烫金的信封于空气中一点点出现。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它们,把它们塞进顾磊磊的手中。
信封是磨砂质地的,因此,摸上去一点儿也不凉。
顾磊磊下意识地收拢指尖,连着客人的手指一起握入掌心。
看不见的客人轻挑地触摸她的手指,又顺着手掌摸到手臂之上。
顾磊磊双眼茫然,如懵懂孩童般漫无目的地扫视周围。
玫瑰花瓣从空中悄然落下,沉醉的香气愈发浓烈。
几簇绿色茎蔓钻出漂亮的木头地板,顺着金属轮子蜿蜒攀爬而上。
它们长着尖刺,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顾磊磊的双腿,在膝盖处结出花苞。
滴答——
冰冷的水滴滴在顾磊磊的后脖颈上。
昨晚遗留在脑袋上的【滴水长发】没有忘记自己的守卫身份,朝顾磊磊无声示警。
但水滴带来的凉意很快就被体内熊熊燃烧的烈火驱散。
顾磊磊挣扎着开口:“我只要一封……”
看不见的客人露出更多的手臂:“那怎么能行呢?千里迢迢过来一趟,我可不能只送出一封。”
顾磊磊意志的溃败似乎让这名客人得以露出更多的躯体。
简直太邪恶了。
这也配叫“中立”?
顾磊磊凝眸注视远处墙壁上的肖像画,竭尽全力地避开客人的诱惑。
肖像画上的贵妇高高抬起下巴,冰冷地怒视前方。
膝盖处的花苞越长越大,甚至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顾磊磊忽略周遭的一切和正在不断诱惑她的客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一处。
“我在地窟世界之中,而我打算回家。”
她凝视肖像画,于心中低语。
看不见的客人在沙龙里到处洒下花瓣,却唯独略过了墙壁附近。
应该是这些肖像画属于博林男爵……或者是贪婪眼魔,而他无法将手臂伸到其他神祇的地盘中去。
这些思考让顾磊磊变得冷静下来。
“这里是博林男爵的城堡,而博林男爵非但不打算招待我,还打算把我做成她的躯壳!”
顾磊磊的神色略显扭曲。
邪恶的博林男爵!
她出不去了就要拖其他人下水!
乖乖把自己知道的线索交出来不好吗?
说不定就有人可以顺利出去了呢?
顾磊磊压下眼皮,掩住愤慨之色。
看不见的客人迟疑一秒,在膝盖处盛开到一半的玫瑰花逐渐枯萎。
他的语气听上去非常震惊:“你有了我,居然还在想其他人?”
语气虽然震惊,但他的声音依旧悦耳。
顾磊磊喘出粗气。
“我要去摸他的金发……”
她垂眸凝思。
“他的金发看上去很好摸。”
“我要去摸他的双手……”
“他的手指看上去十分修长有力。”
指尖微动。
这位客人的诡异力量对于想要触碰他的欲望毫无阻拦的意思。
“我要举起手臂,给他一个拥抱……他的力量看上去对我离开地窟世界很有帮助。”
顾磊磊的眼中渐渐流露出渴望之色。
膝盖处的玫瑰花再次盛开。
看不见的客人欣喜地展开双臂。
顾磊磊继续想道:“可我只是一位普通的人类冒险家,哪怕现在的身份是贵族,也比不过他。”
“他或许是歌剧之神的亲信。”
看不见的客人手臂一僵,他忍不住纠正顾磊磊的想法:“我就是歌剧之神……”
哦,那就不奇怪了。
好消息,地下四层的神祇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厉害。
偏移的思考使得膝盖处的玫瑰花再次呈现出枯萎迹象,但顾磊磊赶在对方发现之前,便将自己的思绪掰回正道。
她无声呢喃:“我不能以普通的人类贵族的身份拥抱他,这是对歌剧之神的亵渎。”
“我要让我的地位更高。”
“我是万物真理的人。”
她手臂一松,从【仓库】里召唤出徽章,为自己别上。
歌剧之神垂眸观察她的徽章。
他的低语声略显困惑:“万物真理……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你?”
他犹豫一秒,没有退却:“你还不是它的信徒,也不是它的眷属……为什么要投向它呢?我这里香气四溢,玫瑰绽放,不比它强?”
顾磊磊忽略掉歌剧之神的教唆。
她艰难思考:“除此之外,我还要用贵族的礼仪对待歌剧之神……对待神祇的礼仪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一本墨绿色的书籍掉在顾磊磊的大腿上。
“《地窟世界贵族礼仪赏析》。”
她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膝盖处的花朵迅速枯萎,玫瑰香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陈旧的书香。
顾磊磊的身体操控权全面回归。
“呼……真可怕,是我轻敌了。”
她疲惫地揉揉太阳穴。
“歌剧之神原来那么闲的吗?居然还亲自从地下四层赶过来围观我。”
但歌剧之神的手臂和金发并未离开。
他只是被【万物真理读书会】的力量暂时隔绝在外。
暂时。
并非永久。
【万物真理读书会】的有效时间只剩下最后四分钟不到。
哪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万物真理的力量褪去,歌剧之神便会卷土重来。
而且,这个道具只蕴含有万物真理的部分力量,而不是全部。
因此,顾磊磊只是取回了她身体的操控权,却依旧可以嗅到淡淡的玫瑰香气,听见歌剧之神的悦耳低吟。
他浅笑开口:“你是在欲迎还拒么?没关系,我很有耐心。”
顾磊磊推动轮椅。
卷曲金发与白手套随之移动。
他几乎铁了心地想要把顾磊磊转化成自己的眷属或是信徒,拒绝离开。
顾磊磊无奈叹息:“我换衣服,你也要跟着吗?”
歌剧之神的金发如春水般摇晃:“为什么不呢?我们本该坦诚相待。”
三分半。
顾磊磊不再犹豫。
她取出【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
歌剧之神笑容不减:“我不介意在我的神庙中养只火鸡。”
顾磊磊:“……”
果然是低估了神祇的力量和变态。
她把【火鸡节传统节日套装】塞回【仓库】之中。
歌剧之神愉悦低吟:“为什么要从我的怀抱中逃走?我们可以一起住在玫瑰城中。”
“那可是整个地窟世界中最为浪漫的地方……当然,假如你更喜欢黄金枢纽,也没有问题。”
顾磊磊深深叹气:“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想要我?博林男爵也想要我。”
歌剧之神用咏叹调一样的声音吟诵道:“有谁可以拒绝你的魅力呢?我的美人?你不必担心博林男爵,她去不了地下四层。”
顾磊磊召唤出另一张技能卡,握在手中:“到底是因为什么,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难道歌剧之神也想离开地窟世界,他同样需要一具完美的躯壳?
顾磊磊凝眸沉思。
歌剧之神婉转哀叹:“何必在意这些?我又不是博林男爵,不会把你做成躯壳的。”
“我渴望一个完整的你,而不是毁掉你的灵魂,当作傀儡来使用。”
原来博林男爵打的是这个主意。
看来,那个仪式八成是“毁掉灵魂,留下躯壳”的仪式了。
这份线索倒是意外之喜。
顾磊磊使用技能卡:“既然不想告诉我真相,又何必假惺惺地引诱我?”
诡异力量骤然升起。
地窟世界中的道具和技能卡对诡异和神祇一视同仁,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制作的。
【上班不摸鱼怎么行?】
【“拜托!天天995、007得上着班,不摸鱼,怎么可能呢?”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社畜于一次采访中如是透露观点。
《地窟前线》制作组在付出了“永久不带薪长假”的代价后,提取了他深不可测的摸鱼精神。
……并使用特殊工艺,凝聚到了这张小小的技能卡中。】
【效果:
使用本技能卡,将获得十分钟的宝贵偷懒机会。
在这十分钟里,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在努力工作,在疯狂地做着你本应该做的事情
——尽管,你早就不知所踪了。】
【类型:一次性技能卡。】
这张技能卡是顾磊磊在【副本:前往新大陆】中获得的。
之后,它一直都没有派上用处,因此便得以保留下来。
顾磊磊悄悄推动轮椅,远离歌剧之神。
这一回,歌剧之神没有追上来。
他的金发与双臂停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猎物已然宣告退场。
“你就在那儿站着吧。”
顾磊磊心知肚明:召唤仪式的时效有限,歌剧之神早晚会从这里返回地下四层。
只要躲过最开始的时间就行。
驾驶到沙龙门口后,顾磊磊合拢书籍,解除【万物真理读书会】的效果。
“不错,还剩下一点儿时间,刚好可以在大战博林男爵的时候用上。”
顾磊磊语气轻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歌剧之神依旧没有发现她的离开。
倒是角落处闪烁着奇异的霓虹碎闪,似乎是在观察歌剧之神。
这不是昨晚的跟踪者吗?
就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好,就让它们两个去狗咬狗吧。
这样想着,顾磊磊无情地打开沙龙大门,退出飘落玫瑰花瓣的战场。
啪。
沙龙大门关上。
站在门口的霍教授皱起眉头:“你碰到歌剧之神了?”
顾磊磊叹气:“你怎么也知道了?”
这种黑历史就应该埋进坟墓里,叫它再也不见天日才对。
霍教授指指她的衣服:“你现在就像是一朵行走的玫瑰花,身上全是玫瑰味。”
“快去洗个澡,歌剧之神会通过他的气息来定位冒险家。”
明白了。
就是说歌剧之神会像个变态一样闻着味道追过来。
她现在可是个残疾人啊,洗澡一点儿也不方便!
顾磊磊悲伤地驶回房间。
普通的水流自然洗不掉歌剧之神的玫瑰气息,但她可是有一大堆【洁净之水】的不普通冒险家!
顾磊磊脱下浸透香气的衣服,好好地把自己洗了一遍,又用【洁净之水】沾湿毛巾,擦拭全身。
馥郁的玫瑰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洁净感。
不得不承认,洁净之主的“友善”名至实归。
祂不但是唯一一个不会闻着味儿跑过来,想要把顾磊磊这样那样的神祇,而且是唯一一个深入接触了也不会带来太多污染值的神祇。
“好人啊!”顾磊磊热泪盈眶,“如果你来找我帮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没有忘记自己对洁净之主的许诺。
洁净之主理应得到第二次机会,她确实是个非常罕见的好人。
“抵达黄金枢纽之后,我要去找找看还有哪里的自动贩售机会出【洁净之水】。”
“这个水真的很好用,只可惜规则限制一次性只能带走一百瓶。”
“啧,太少了,不够用。”
顾磊磊恋恋不舍地清点数量,换上干净衣服。
玫瑰味顺着水流被冲进下水道中,消失不见。
此时此刻,距离顾磊磊使用【上班不摸鱼怎么行?】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有余,歌剧之神没有追来。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大门,前往霍教授的房间。
既然她在洗澡,付红叶又不见踪影,返回的画家只可能跑去和霍教授汇合。
咚咚咚。
顾磊磊敲响房门。
画家的脸欣喜探出:“你回来了,快进来!”
她的脸缩回门后。
顾磊磊推门而入。
霍教授平静扫视顾磊磊的全身。
他依照惯例询问顾磊磊的情况:“理智值怎么样?”
顾磊磊找了个地方坐下:“还好,下降了一些,但没有下降太多。”
她依旧停留在“幻视”的阶段。
霍教授又道:“歌剧之神没有出现,你可以暂时放心了。除非你再一次召唤祂,或是进入了祂的地盘,要不然,祂是不会过来找你的。”
画家好奇凑近:“祂的地盘?”
顾磊磊简单解释:“地下四层,玫瑰城。”
有点儿糟糕。
想要救幽幽白光的话,顾磊磊势必要前往玫瑰城,和红夫人会面。
或许可以想个办法把红夫人从玫瑰城里弄出来……
可是,假如她的猜想没错,红夫人之于歌剧之神,应该等同于博林男爵之于贪婪眼魔。
她应当就是歌剧之神的核心信徒之一。
红夫人会不会在见面的下一秒就把自己卖掉?
顾磊磊有些发愁。
好在,这件事情暂时不必纠结。
希望她能在黄金枢纽里找到解决这个麻烦的办法。
或者,直接把麻烦丢给幽幽白光也行。
反正需要脱困的人是它,而不是自己。
顾磊磊收回思绪,她问霍教授:“付红叶呢?”
自从进入沙龙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霍教授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有看见他。”
奇怪。
顾磊磊挠挠头发,见右上角的人数并未减少,便干脆搁置此事。
对抗歌剧之神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和意志。
顾磊磊决定尊崇本心,先去卧室里睡上一会儿。
“对了,我已经拿到邀请函了。”
在离开霍教授的客房前,顾磊磊没忘记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
在地窟世界中,“好奇心害死猫”可谓是一句至理名言。
因而,顾磊磊很好地管住了自己的手,没有去查看邀请函的内容。
她简简单单地爬上床铺,简简单单地拍松枕头,简简单单地拉上被子……
然后简简单单地睡了一觉。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顾磊磊梦见了一片巨大的玫瑰海。
看不清脸庞的歌剧之神企图用花瓣将她淹死,而她则挣扎着在玫瑰海中游来游去,最后拔出了一只浴缸塞。
无边无际的玫瑰花瓣就像是浴缸里的水一样,打着转儿消失不见。
歌剧之神气愤吟诵:“我一定会回来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紧接着就被她一脚踹进了下水道里。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噩梦。”
顾磊磊痛苦醒来。
这一回,叫醒她的是连绵不绝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又快又急,似乎不把她吵醒,誓不罢休。
“糟糕。”顾磊磊扶住额头,打开手机,“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还好,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刚好是应该起床的时间。
顾磊磊坐回轮椅上,为众人打开大门。
三个人鱼贯涌入。
消失许久的付红叶重新归来,只是气质大变。
顾磊磊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他难得不笑了,看上去也不像是在生气。
只是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付红叶歪头低语:“我和这具身体的链接变弱了,等到离开副本之后,需要额外花点时间修一修。”
他僵硬地走到座椅前坐下,一动不动。
顾磊磊试探问道:“你之前去做什么了?”
付红叶平静开口:“意外碰到了诡异。”
说罢,他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过于简略,便又补充道:“活动太多会让我和身体的链接变弱,我需要时不时地返厂一下,重新加强链接。”
他想要扯起嘴角——未能成功。
现在的付红叶就像是一具被人操控的尸体那样僵硬。
……也不排除这确实是真相。
顾磊磊回忆起“复活的代价”,猜测这或许就是付红叶付出的代价之一。
他确实“复活”了,但是,并没有真正的复活。
他只是作为一片灵魂,穿上了一具尸体,假装自己没有死去。
顾磊磊不忍心继续戳他的痛处,只好改变话题:“我们今天晚上需要下楼一趟,画家你想来吗?可能会很危险。”
画家犹豫片刻:“来吧,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冒险,自己坐享其成。”
“再说了,我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高高地抬起下巴,手持一只调色盘和一只毛笔:“‘画家’的身份和我非常匹配,我猜,我们的宾客
职业或许参考了我们过去的职业。”
她向顾磊磊展示她的能力。
画家沾上少许颜料,在墙壁上画了一扇门,直接走了进去。
门在五秒后消失不见。
她从浴室里重新走出。
顾磊磊震惊地张大嘴巴:“要是昨天有你,我们何必那么吃力?”
画家摇头:“我的颜料有限。而且,我只能打开一扇门,不能打开一条隧道。”
但她的能力依旧十分有用。
顾磊磊决定把“开门”的任务交给专业选手来完成,她就不卖弄她的两根小铁丝了。
“你的队友呢?”她没忘记画家不是一个人来的。
画家笑道:“他应该也会来的。”
两个名额定下。
顾磊磊迟疑看向付红叶:“你……”
付红叶很快开口:“不管我去不去,我的这具身体都要修了,所以我会去。”
“如果有什么需要送死的地方,我可以帮忙。”
他抬起手臂,检查肢体的灵活度:“撑到这个副本结束问题不大,就是在副本结束后,我得离开一会儿,或者……”
付红叶眼神飘忽。
顾磊磊了然问道:“你返厂需要多久?”
付红叶道:“一天。”
一天的时间还等得起。
顾磊磊答应付红叶,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在荒野上的人类营地中等他归队。
“对了,你之前给我的那箱子肉泥还在呢,它们会不会有用?”
顾磊磊问道。
付红叶没有拒绝:“但现在时间不够。”
修理身体所需要的时间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久。
倒也不是很奇怪,这毕竟是一个大项目。
霍教授沉思片刻,提出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提供你复活的方法?”
付红叶看了霍教授一眼:“可以,虽然你们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大。”
付红叶或许不是纯正的人类冒险家。
顾磊磊一边听着他和霍教授的对话,一边猜测他的身份。
他可能和黄主任差不多,只是黄主任在变成诡异的线外停下,而付红叶已经跨了过去。
不过,他看上去神志清醒,也不像其他诡异一样带有浓烈的污染值。
这或许和他的经历有关。
顾磊磊不打算追根究底,问出全部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就好比她自己也没有告诉别人,她其实是一名穿越者。
简单的交流过后,四个人各自分配到了一名“女仆”。
今天晚上,大家会一起出发,以求战斗力互相补足,避免因为需要分队探索,而导致有人不得不单人成行。
顾磊磊一行人准时抵达宴会厅。
空气中,博林男爵的声音愈发得意洋洋。
她大概是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切开盘中的牛排。
这一回,女仆和宾客们都没怎么聊天。
餐桌上一片寂静。
饱餐一顿后,照例是选择女仆的时间。
四名宾客,四名女仆,随便选择,怎样都行。
反正肯定不会有人被剩下的。
很快,大家便都挑走了一位。
“晚上见。”
李玲雀跃地凝视顾磊磊的双眼,然后小跑着跟随其他人钻进小门,彻底消失不见。
顾磊磊一行人同样返回客房。
考虑到在正式出发之前,大家还得挤在一张床上睡一会儿,因而,这一回的组队特别考虑了性别的问题。
探索的时候另说。
那个时候都已经到地下室里了,想怎么组队,就怎么组队。
顾磊磊拍拍床铺,看着李玲小心翼翼地在三分之一处躺下,为自己留下大半空间。
“晚安,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李玲的声音略显颤抖。
“晚安。”顾磊磊关掉电灯开关。
……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八个人在顾磊磊的客房中集合完毕。
三只烛台整齐排列在矮柜上方,飘起袅袅白烟。
男冒险家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把【仓库】里的东西丢到被子上。
“嘘……女仆长肯定不会怀疑是我的。”他骄傲开口,“瞧!我直接就把她的库存搬空了!”
足足一百多根蜡烛在被子上滚来滚去。
这一回,顾磊磊一行人无需节约,毕竟每个人都能被分到足够的蜡烛点燃使用。
“还有!”
男冒险家神神秘秘地拉开外套,从怀中取出一大只玻璃瓶来。
“在来之前,我和画家抽空跑了一趟,把那瓶喝起来像蜂蜜水的液体全都搬出来了!”
他略显兴奋,神采奕奕道:“来,我看过了,这个瓶子里足足有一公斤呢!差不多够喝了。”
顾磊磊一行人并不需要喝太多。
因为瓶子就在她们的手上,完全可以只喝“足够通过走廊”的量。
去地下室送饭的女仆之所以需要喝上300ml,是因为她们还能算上“从厨房抵达地下室”和“送饭”的时间。
顾磊磊提醒他:“你拿了那么多,女仆长肯定会发现的。”
男冒险家露出了破罐子破摔的神色:“发不发现都一样,如果今晚不成,明晚我们都得去死。”
确实如此。
难道说,男冒险家觉得自己的灵魂非常纯洁?
顾磊磊思索片刻,不打算破坏他的想法。
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又不是坏事。
没必要把可靠的队友推向其他阵营。
“那么,我们出发吧。”她低语道。
这一次的组队和上一回的不同,顾磊磊精心将众人分成“前锋”、“中锋”和“后卫”三组。
“前锋”将由霍教授和李玲组成。
霍教授的头衔【白衣天使】可以保证两个人无论如何也能活着返回。
而李玲的头衔【黑暗中的舞者】则具有五感加强的正面BUFF,使她能够发现正常情况下无法发现的异常。
他们会先一步出发,排查前路中明显的“地雷”。
比如说:前方有大量诡异,需要警惕。
中路则由“画家和男冒险家”,以及“血手屠夫和顾磊磊”组成。
画家和男冒险家显然是老搭档了,顾磊磊不会冒险将他们拆开。
至于血手屠夫……
这主要是因为血手屠夫可以轻松地把顾磊磊连着轮椅一起扛走,他是顾磊磊上下楼梯的“人.肉电梯”。
“别忘了,连续使用屠刀会导致你体内的污染加深。”
顾磊磊提醒血手屠夫。
这就是为什么他明明很能打,却没办法当“前锋”的关键原因之一。
这是一次隐蔽活动,她不能冒“血手屠夫突然杀红了眼,开始到处乱砍”的风险。
付红叶和军师负责断后。
其中原因自然明显。
军师坦然开口:“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把他当炸弹丢出去的。”
军师对于“背刺队友”一事毫无心理压力。
付红叶平静叹息:“哪怕我不会死,你也不要把‘抛弃我’这件事情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军师耸耸肩:“你既然不会死,那就不叫抛弃,这叫战略性转移。”
付红叶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顾磊磊又把昨晚碰到的威胁着重强调了一番。
她没忘记提醒众人:“或许会在黑暗中看见一片霓虹色的碎光,我也不知道它到底算什么东西,但至少在昨晚,它没有袭击我们。”
“不过,仍然需要提高警惕。”
“毕竟它肯定不是冒险家就对了。”
众人严肃对待此事,把它牢牢记在心中。
时针指向十点钟的方向,顾磊磊一行人接连出发。
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她们的理想计划是“从电梯出发,从电梯返回”。
使用传送仪式会导致众人的精神值下降,这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踏,踏,踏。
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一路蔓延至楼梯,又来到一楼的电梯旁边。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钮,等待栅栏门开启。
“人太多了,我们需要分两组行动。”她小声说道,“时间足够,巡夜的骷髅女仆们不会那么快折返,大家不必担心。”
众人纷纷点头。
为了安抚被留下的冒险家的情绪,顾磊磊同样加入第二组中。
电梯板载着第一组缓缓下沉,消失在电梯井的深处。
明亮的黄铜色电梯井倒映出跳动的烛光,看上去一片祥和。
顾磊磊没有忘记,这里曾被溅射过大片大片的血迹。
很快,电梯板重返一楼。
军师面容严肃:“它们还没有回来。”
顾磊磊短促命令道:“走!”
四个人进入电梯。
只有一块电梯板的危险电梯再一次向下移动,顾磊磊抬起头来,观察楼层与电梯之间的夹缝。
霓虹色的碎光没有出现。
难道……它是和歌剧之神同归于尽了?
顾磊磊眼珠转动,猜测概率较大的可能。
四个人沉默地等待电梯抵达地下室。
几分钟后,缓慢下坠的电梯板停下。
烛光下的画家兴奋地挥舞双臂:“你们来了!很顺利,这里很安全,没有出事!”
顾磊磊推动轮椅离开电梯:“那我们就需要快点行动了。”
这一回,穿过满是看门狗的走廊就变得轻松很多。
顾磊磊等人按照比例喝下足够的蜂蜜水味液体,等待李玲掏出钥匙,打开走廊里的栅栏门。
她雀跃低呼:“我骗女仆长说:‘我把这扇门的钥匙丢了’。她没有怀疑我,因为我真的差点死在这里。”
钥匙转动,铁门顺利打开。
看门狗嗅嗅靠近的李玲,呜咽一声,蜷缩到角落处趴下。
李玲挥动右臂:“快,跟上,我们喝的量只能维持三分钟的效果!”
在三分钟之内跑过五百米的问题不大,但现在,赛道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障碍物需要跨越。
众人纷纷奔跑起来,向前冲刺。
顾磊磊被血手屠夫摇晃着扛起,看向手机——作为唯一一个不需要自己跑的“残疾人”,她负责计时。
假如三分钟快到了,而大家还没有抵达走廊终点,就需要补喝一口液体,以防不测。
好在,这种危险的事情并未发生。
顾磊磊平安地抵达终点,看着跑在最后的画家和男冒险家同样在三分钟之内赶到。
李玲匆忙锁上栅栏门。
她冲向拐角后方,与众人汇合。
“完美,再过十秒钟,药剂就要失效了。”顾磊磊记录时间,“这一次,我们先不要和钢琴家会面——如果我们无法前往下一层,再去找他也不迟。”
她还不想那么快就和歌剧之神重新见面。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在副本结束的那一刻,才把钢琴家的邀请函撕开。
在此之前,她将代为保管。
踏踏踏。
八个人的脚步声在牢房走廊中响起。
夜晚的牢房一片寂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顾磊磊一边推动轮椅,一边回想值班表上传达的隐晦信息。
“下楼的数十名骷髅女仆……她们不会返回。”
她停下轮椅,提醒众人:“不要珍惜蜡烛,我们需要提前点燃它们。”
“假如骷髅女仆们没有返回一楼,那么,她们不是在这一层等我们,就是在下一层等我们。”
话音未落。
另一阵脚步声便从牢房走廊的更深处鬼魅传来。
摇晃的烛火跃过拐角处,在墙壁上泛出明媚的黄光。
城堡夜宴(二十八)
烛光微晃, 在冰冷的灰白石墙上映出少许圆弧形状的光斑。
光斑的面积愈来愈大,也愈来愈接近一个正圆。
“它们在靠近我们……”
李玲后退一步,说出所有人都发现了的事实。
虽然地牢中的道路曲折难走, 布局有如迷宫,但是, 顾磊磊一行人仍旧无法找到任何可供躲避的拐角。
原因无他:
这里的走廊实在是太长了, 每一条走廊都远超三百米。
如此一来, 哪怕顾磊磊一行人从看见烛火的下一秒就开始狂奔, 都无法赶在夜巡的骷髅女仆们发现她们之前逃离这条走廊。
双方相遇已是既定事实。
画家握紧身侧之人的手臂:“……我可以打开一扇门, 我们可以躲进牢房里!”
血手屠夫冷笑:“去自投罗网吗?”
他抽出屠刀。
在紧张的气氛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顾磊磊摸出【复仇之枪】,有些犹豫不决。
枪声太大, 会传出很远……
而监工长鞭则会连着队友一起影响。
不过,很快, 她便打定了主意:
最好的情况是不要开枪, 但在生命面临威胁之际,一切犹豫都将变得无关紧要。
众人自觉主动地掏出武器。
霍教授与李玲退回队伍中间, 前排则由血手屠夫和男冒险家顶上。
和血手屠夫一样,男冒险家似乎也是一位以战斗见长的人物。
他的武器是一副漆黑哑光的拳套。
“这在八卦组中非常少见。”
顾磊磊凝视他摆出的战斗姿势。
经历过调查记者的“搏击专项训练”课程之后,顾磊磊大致可以分辨得出眼前之人到底是“花架子”还是“实干派”。
毫无疑问,男冒险家是一名实干派——他的下盘稳固,手臂上的肌肉也很不错,呼吸绵长有序,一听就耐力极佳。
难怪会和画家做搭档。
就当前来看, 画家确实缺乏一些硬碰硬的实力。
这样想着, 顾磊磊一行人顺利地调整完队形,准备战斗。
顾磊磊向后退去, 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妨碍射击的位置。
踏踏踏踏。
踏踏踏踏。
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拐角处映出的摇晃烛火近乎变成一个整圆。
很明显,来的绝不是一个骷髅女仆。
李玲侧耳聆听片刻,提醒众人:“五个人。”
棒极了。
五个人对战八个人,输的肯定不是己方。
顾磊磊活动手腕,调整枪口方向。
唯一需要顾虑的问题是:
骷髅女仆都已经是骷髅架子了,它们真的还能被打死或者是打晕吗?
还未等顾磊磊想明白问题的答案,一声大喝便从队伍前排传来。
“喝!”
男冒险家蹲得更低,哑光的拳套几乎与角落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就当走在第一个的骷髅女仆从拐角后方露面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拳锤向烛台。
砰!
烛台呼地飞起,砸到墙壁之上,发出猛烈脆响。
摇晃的烛火瞬间熄灭。
两道血色刀光闪过。
血手屠夫劈向骷髅女仆。
“啊!”
骷髅女仆发出一声惊呼,紧随而来的便是令人牙酸的刺耳刻滑声。
战斗一触即发。
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友好地试探骷髅女仆们的来意,而是选择先下手为强!
地牢走廊中的灯光很暗。
自从战斗的号角吹响之后,众人只能看见一片隐约的轮廓,而看不清任何细节。
顾磊磊感受了一番现场的诡异气息,非常高兴地发现扭曲阴影并没有加入这支队伍,和它们一起巡逻。
乒乒乓乓!
一只大腿骨被不知何人拆下,飞入顾磊磊的怀中。
随后赶到的是只剩下半边骨架的骷髅女仆。
它挣扎着朝顾磊磊挥刀砍下,却被大腿骨拦在空中。
骷髅女仆不由地一愣。
顾磊磊手臂上挥,挑开袭来的银光,一棒子砸在骷髅女仆的脑袋上。
骷髅女仆摇晃片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它再次挥刀砍下。
这一回,飞出去的是它的脑袋。
洁白滚圆的脑袋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它的下巴不忘开合数下,疑似是在辱骂众人。
失去脑袋和半边骨架的骷髅女仆在顾磊磊面前转了个圈儿,随后便无力砸下。
它们的战斗力确实不错,奈何在场的诸位也都十分能打。
见五名骷髅女仆几乎被场上众人瓜分殆尽,顾磊磊抽出空来,提起坠在地上的骷髅架子。
“总感觉在刚才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扯掉骷髅女仆头上的发饰,打开手电筒,照亮脊椎骨。
一串数字刻在骷髅女仆的后脖颈处。
正如顾磊磊所料的那样,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博林男爵既然会在活人偶的后脖颈处刻上序号,自然也会在骷髅女仆的后脖颈处刻上序号。
“3088……”
忽略前面的一串字母,顾磊磊读出最后四位数字。
她面色凝重地提溜着这根脊椎。
啪嗒。
一根摇摇欲坠的肋骨经受不起重力的考验,彻底断裂。
它砸在地上,微微地弹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糟糕,她刚才似乎是亲手拆掉了自己的任务目标!
还一棒子把任务目标的脑袋打了出去!
顾磊磊哭笑不得地想道。
希望骷髅女仆们在拼回原样之后,还可以重新活动起来——如果能顺便失去最近的记忆,那就更好了。
当然,后半句话纯属妄想。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喝!”
又是一声大喝。
男冒险家从远处冲回队伍中央,把一位想要偷袭画家的骷髅女仆拦腰抱起,砸向地面。
骷髅女仆在发出一声惊叫之后,散成一地的骨架。
落在地上的脑袋怨毒凝视众人。
“这里是博林男爵的地盘!”瘫坐在走廊墙壁旁,只剩下上半身的骷髅女仆愤怒喊道,“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磊磊推着轮椅靠近。
微弱的灯光只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庞,剩下的半张则隐入黑暗之中。
她就像是电视剧中,只有在大结局前夕才会出现的反派大BOSS那样,交叉十指。
“我们不这样做,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顾磊磊用最可怕的语气说出不那么可怕的话。
骷髅女仆空洞的眼眶对准前方:“不一定……你们还有希望活下来。”
“像你一样?”血手屠夫对此嗤之以鼻,“你们这也能叫活着?”
骷髅女仆的空洞眼眶对准了他:“我们不但活着,甚至还不会死去……”
它低吟道,然后被不耐烦的血手屠夫拆掉了下巴。
在场的其余四位骷髅女仆都保持安静,没有出声。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看向没了下巴的骷髅女仆。
她猜测道:“你是在场的五位骷髅女仆中最虔诚的那一位,所以,博林男爵最喜欢你?”
没了下巴的骷髅女仆骄傲地挺起肋骨。
哪怕战败了,它也为顾磊磊的评价而感到高兴。
“我明白了。”顾磊磊说,“难怪你的战斗力最强,原来是博林男爵给了你最多的诡异力量。”
相较于其他已经被彻底拆散的骷髅女仆们而言,它确实相对完整一些。
她推动轮椅,提溜着工号3088仅剩的脊椎骨绕场一周。
“这是谁的?”
顾磊磊逐一问过全部的骷髅头,最后在角落处拾起了工号3088的脑袋。
“这是你的?”她提起脊椎骨,求证道。
工号3088发出阴怨低语:“是我的又如何?骷髅女仆不会死,我们还会复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能动起来,有自己的意识,都能算是复活。
顾磊磊轻笑一声,把脑袋插回脊椎骨上。
工号3088愤怒地抗议道:“你插歪了!”
顾磊磊手指一僵。
她仔细数了一会儿脊椎节数,最终把骷髅头和脊椎一起交给军师。
军师打了个哈欠,顺手拼完了它。
工号3088的怨气不减:“你以为把我拼回去,我就会帮你们逃跑吗?你们这群下三滥搞偷袭的蛀虫!”
顾磊磊对它的谩骂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因为赏金猎人公会接待员的委托,她才懒得到处捡骷髅头玩立体拼图游戏呢!
她摇晃工号3088数下,让它闭上嘴巴。
然后说道:“有人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工号3088空洞的眼眶怒视顾磊磊的脸颊。
顾磊磊不为所动,并继续往下说道:“海女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如果你还记得她的话,别忘了在博林男爵面前为她美言几句,好把她接出地下矿场。”
工号3088沉默片刻。
随后,几声尖叫此起彼伏,在地牢走廊中不断地回响。
“海女”的名字如同魔咒一般,瞬间让安静的骷髅女仆们失去神志,疯狂地辱骂起来。
“海女?海女!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骗了我们!她这个诡计多端的骗子!”
“博林男爵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她没有心!”
“我要杀了她,撕碎她,吃了她!!!”
“让她也尝尝我们的痛苦!她不得好死!”
愤慨激昂的辱骂声此起彼伏,这群骷髅女仆看上去甚至要比和顾磊磊一行人打架时更为激情澎湃。
尤其是工号3088。
工号3088骂着骂着,就开始不断地开合下巴,试图咬上顾磊磊一口。
顾磊磊随手把【仿真腿骨】塞进它的嘴里。
工号3088叼着【仿真腿骨】,露出怨毒目光。
太过吵闹的声响或许会引来其他骷髅女仆、扭曲阴影乃至是博林男爵的注意。
因而,顾磊磊很快便示意众人拆掉骷髅女仆们的下巴,让它们无法说话。
“嗬——嗬——”
失去下巴的骷髅女仆们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顾磊磊推动轮椅,来到它们面前。
她平静开口:“听着,你们安静一些,我有事要和工号3088说。等我们的事情处理完了,或许会考虑把你们拼回去。”
她又看向工号3088,说道:“我只是一个带话的,如果你冷静下来了,就点点头。”
工号3088誓死不屈。
顾磊磊只好把它的脑袋重新拔下来,捧在怀中。
“我也不喜欢海女,但海女对此并不知情。”她说,“你们应该怨恨博林男爵,而不是海女。”
她取走卡在工号3088口中的【仿真腿骨】。
工号3088嘶嘶低语:“博林男爵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顾磊磊平静回答:“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们本不会失去第一次生命。”
工号3088嘶嘶低语:“博林男爵给了我们力量——独属于诡异的力量。”
顾磊磊平静回答:“你们可以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人类营地里,就是需要打工罢了。可你们现在就在打工,还全年无休,每天都要工作十五个小时。”
工号3088嘶嘶低语:“博林男爵给我们熏肉和白面包吃,偶尔还会有牛奶和葡萄酒。”
顾磊磊平静回答:“你难道没有吃过其他食物吗?哪怕在水晶营地中,都有不少炒菜馆和快餐店可以选择。”
工号3088嘶嘶低语:“炒菜馆和快餐店是什么?”
空洞眼眶中的怨毒目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注视。
顾磊磊开始报菜名:“她们炒的鱼香肉丝和小炒肉非常下饭,熏蹄髈和酸菜鱼也同样好吃……”
她回忆起自己在水晶营地中的加餐:“那位厨师的手艺真的很好,让我想起来了地表世界。”
“地表世界……”工号3088安静下来,它呢喃低语。
顾磊磊擦去从嘴角处滑下的眼泪:“如果和厨师混熟,厨师还会愿意给你开小灶,复刻一下你记忆中的菜谱。”
“我让她做过三鲜汤和小笼包。”
工号3088好奇问道:“三鲜汤和小笼包又是什么?”
顾磊磊绘声绘色地把它们描述一遍。
工号3088听懂了:“就是一些带有鲜美汤汁的菜肴。”
它略微有些向往,但很快又恢复到生硬的语气中去。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哪怕我们不被博林男爵骗走,我们也不可能去水晶营地里生活!”
它的语气稍稍有些激动:“地下矿场才是我们的全部,那种像浆糊一样恶心的食物!”
顾磊磊低语:“可你现在有机会了,你想去黄金枢纽吗?”
工号3088听不懂顾磊磊在说什么:“这又是哪里?我只知道水晶营地,水晶营地比矿场小镇还要好!”
“它是地窟世界中最好的地方!”
“其实,本来的矿场小镇也是很好的,但是现在,住在那里的诡异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没办法正常生活。”
骷髅女仆不也是诡异吗?
顾磊磊总觉得工号3088还没有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她试着用它能听懂的话来解释黄金枢纽:“黄金枢纽是另一个水晶营地,它距离博林男爵的城堡更近一些。”
工号3088不再出声。
顾磊磊耐心等待。
几分钟后,工号3088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另一个海女吗?你编造的世界比海女编造的还要好听。”
“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博林男爵?她想把我们做成什么?”
除了力量最强的骷髅女仆之外,其余骷髅女仆的脑袋同样看向顾磊磊,等待着她的回答。
顾磊磊摇摇头:“那里没有另一个博林男爵了。”
工号3088明显不信。
顾磊磊顺势改口:“因为你们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黄金枢纽的拥有者并不是特别在乎你们——祂已经有很多很多的信徒和眷属了,而且,个个都比你们强。”
“……你们只能找个愿意收留你们的店铺打工。”
工号3088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呀。”
这一回,它倒是信了。
甚至还有些意动。
非常典型的创伤后遗症,顾磊磊心想。
其实,在提醒过工号3088有关“海女”的事情之后,赏金猎人公会接待员的委托便已经能算是完成了。
顾磊磊是来带话的,而不是来调节骷髅女仆和海女之间的矛盾的。
她想要把工号3088放回地上,却被它的说话声打断。
工号3088紧张又恐惧地问道:“你愿意把我们带过去吗?”
顾磊磊动作一僵。
她环顾四周。
位于地上的其他两个骷髅头同样露出向往的神色来。
力量最强的骷髅女仆别过脸去,似乎并不在意,但它还是会时不时地偷瞄自己几下,仿佛是在期待自己说出更多。
顾磊磊沉思片刻,挑选出合适的答复:“我愿意,但是我现在自身难保。”
工号3088了然观察她的脸庞:“你是这次仪式的新祭品。”
顾磊磊点点头,算是承认。
它露出失望之色,但很快振作精神:“如果你没有死在仪式里,是不是就可以把我们带走了?”
顾磊磊回想起《好友录》,再一次赞同工号3088的说法:“我可以在博林男爵的城堡之外召唤你们,或者,干脆在黄金枢纽中召唤你们。”
“不过,这件事不是马上就能生效的。”
她不打算蒙骗骷髅女仆,而是实话实说。
“如果你们只是想离开博林男爵的城堡,那么,我一离开这里,就可以把你们带走了。”
“但是,她的城堡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零星几个非常迷你的人类营地。”
工号3088苦闷低语:“她的城堡外面只有大片大片的荒野和诡异——你去黄金枢纽需要多久?”
顾磊磊抬起头来,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代替她回答这个问题:“顺利的话,一周;不顺利的话,一个月。”
“假如只是把你们送到距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集地,那么一天就可以了。”
工号3088喃喃自语:“一天吗?”
它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少许希望:“带我们走吧!我们可以帮你们离开!”
但在此之前,顾磊磊需要和骷髅女仆们签下契约。
早就被骗过一次的骷髅女仆们,已经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傻子了。
“我们需要在贪婪眼魔的注视下签订交易合约。”工号3088紧张地牙齿打颤,“假如我们帮助你们离开这里,你们就要在一周内把我们召唤出博林男爵的城堡。”
“随便哪里都可以,到时候,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行动。”
顾磊磊环视四周的队友:“我们不想和贪婪眼魔碰面。博林男爵可是贪婪眼魔的信徒,还是最为重要的信徒之一。”
她咬出重音。
工号3088一时语塞。
片刻后,它愣愣地开口:“可是,贪婪眼魔是最公平的神祇。我不信任你们。”
它直白地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你们在得救之后,直接跑了怎么办?”
“我们会被博林男爵永世折磨的。”
顾磊磊同样直白:“你们没有选择,只能赌这一把。”
“你也看见了,你们打不过我们——哪怕扭曲阴影和你们一同出现,我们也有办法解决。”
她拿出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烫金的厚重信封几乎可以说明一切。
诱人的玫瑰甜香无孔不入,暗无声息地侵蚀着地牢里的气息。
就连骷髅女仆们的表情都变得茫然而柔和,陷入愉悦之中。
顾磊磊收起邀请函。
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果然强大。
她微笑凝视工号3088。
工号3088还未从欢愉之色中完全解脱。
它轻飘飘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赌了……再让我闻一闻之前的玫瑰味儿吧!”
顾磊磊没有拒绝它们的请求。
这一回,在同为神祇的力量侵蚀之下,就连最为强大的骷髅女仆也低头倒戈向顾磊磊一方。
它艰难地滚动,然后被安上下巴。
骷髅女仆狂热开口:“这是哪位神祇的信物?我能够感受到蕴藏在信封里的力量!……实在是太美好,太诱人了!”
顾磊磊古怪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告诉它:“如果我们都活了下来,在博林男爵的城堡外顺利汇合,我就告诉你祂是谁。”
骷髅女仆疯狂点头。
歌剧之神尚未露面,便收获了新的信徒。
顾磊磊脑补了一会儿博林男爵气恼的模样,高兴地笑出声来。
草率的协议就此商定。
骷髅女仆们被军师和付红叶逐一拼起,恢复原样。
但顾磊磊从每一具骷髅女仆的身体中都抽走了一根肋骨。
她挥舞手中的肋骨:“如果没有你们的配合,我不可能只拿走这一根骨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被绑定在我们的船上了。”
骷髅女仆们担忧她会毁约的同时,顾磊磊同样担心骷髅女仆们会毁约。
在无法通过贪婪眼魔签订契约的前提之下,她只能出此下策。
好在,尚未从歌剧之神的玫瑰迷梦中醒来的骷髅女仆们对此毫不在意。
她们更渴望顾磊磊愿意拿出信封,让她们嗅嗅信封上的玫瑰味儿,逃避几秒的现实。
歌剧之神的信封在没有撕开前同样好用。
……甚至要比撕开之后更加好用。
临时归入顾磊磊阵营的骷髅女仆们很快便卖掉了自己的旧主。
工号3088迅速开口:“我们负责巡逻地牢。”
“还有一支队伍会带领着一只扭曲阴影一起行动,它们负责巡逻仪式层。”
“你们知道的吧?把人类转化成骷髅女仆,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地方。”
“虽然只有骷髅女仆和活人偶是能够保证成功的。”
顾磊磊点点头,若有所思。
很难说这到底是因为骷髅女仆们本来就想倒戈了,还是因为歌剧之神的魅力非常难以抵抗。
不过,它们“意志薄弱”的特征已经被顾磊磊牢牢记在心中。
很好诱惑,很好倒戈。
顾磊磊问道:“这一次,博林男爵准备的是什么仪式?距离完成还剩下多少时间?”
工号3088看向力量最为强大的骷髅女仆——它或许是这群骷髅女仆中的队长级别的人物。
骷髅女仆队长说道:“原定计划是在明天的晚宴后举行。”
“博林男爵准备的是把人转化成神祇的仪式……”
顾磊磊瞳孔微缩:“神祇?”
骷髅女仆队长热情点头:“是啊!造神,博林男爵一直很想造神,她说只有人造的神祇才能完成她的心愿?”
它看向顾磊磊:“你是被她选中的人,她说你的躯壳本来就附着有诡异力量,这一回一定可以成功的。”
顾磊磊眼皮一跳:“她还说了什么?”
骷髅女仆队长用力摇头:“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些。我们只是一些小角色……”
“啊!对了!”
“矿场主鲁巴恩也会来,他同样会参与这个仪式。”
“因为博林男爵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她毕竟不是神祇。”
负责巡逻地牢的骷髅女仆们地位都很低,她们甚至还没有负责巡逻仪式层的骷髅女仆们知道的多。
顾磊磊婉拒了工号3088“我们可以拉更多人一起!”的提议。
力量越大,博林男爵越信任,也就意味着被贪婪眼魔的力量侵蚀得越深。
搞不好,它们的意志完全可以抵抗得了黄金枢纽的诱惑。
再者,对于这群资深骷髅女仆而言,它们搬去黄金枢纽后的生活,说不定还没有在博林男爵的城堡里的生活好。
……“被别人使唤来,使唤去”,总是不如“自己把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
新加入五位骷髅女仆之后,顾磊磊的队伍人数达到了惊人的十三人。
“这个数字很不吉利。”画家嘟哝了一句,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工号3088非常热情地将顾磊磊一行人带到员工通道的入口前。
顾磊磊凝视入口上方“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的标识牌,听工号3088介绍前往更下一层的两种途径。
“其实只有一种。”它说,“要么以‘女仆’的身份下去,要么以‘宾客’的身份闯入。”
“前者会走得更轻松,但是,这是对你们体面贵族身份的侮辱。”
顾磊磊瞥向右上角,看见【内心独白】再次变更。
【我以我的职业生涯起誓,我无法容忍我居然会以女仆的姿态出现!
这是侮辱!是贬低!
提出这个建议的人都应该感到羞愧!】
她问骷髅女仆:“后者的麻烦在于?”
骷髅女仆队长回答道:“在于你们将死在通道里。”
它大致解说了一下员工通道里藏有的陷阱。
先是会有诡异气息污染入侵者的心智,然后喷洒大量的腐蚀性液体,接着火焰会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来,最后,通道的天花板和地板将不断靠近,直至变成一指宽的细缝。
没有人可以活下来,哪怕是血手屠夫和霍教授也不行。
这些陷阱直接就是奔着毁尸灭迹去的,而非留下活口。
顾磊磊听懂了:“所以,我们只能变成女仆。”
骷髅女仆队长讪讪笑道:“是这样的。”
顾磊磊看向“女仆们”:“你们对你们的队长有什么感觉吗?”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懒得理她。
军师浅浅笑道:“它不是我们的队长。”
李玲趴在顾磊磊的轮椅上,凑近咬耳朵:“但是我们需要听从女仆长的命令。”
有点危险,但总好过必死的陷阱。
顾磊磊示意骷髅女仆们退远一些。
她召集全体队友,开始紧急讨论。
“我们要不要变成女仆?”她问道。
画家有些迟疑:“怎么变?”
顾磊磊没有隐瞒这条规则的意思:“失去代表我们职业的物品五分钟,就可以变成女仆了。”
她是轮椅,付红叶是厚重法典,霍教授是手术用品,而画家则是她沾满了颜料味的外套。
“不过,我们需要保留一名宾客,用来恢复宾客身份。”
她同样说出从“女仆”变成“宾客”的隐藏规则。
“最好先试一试……”画家看上去跃跃欲试。
她朝着男冒险家勾勾手指:“亲我一下,快。”
男冒险家略显诧异,羞红脸庞,还是落下了一个轻吻。
看来他们本身就是情侣,顾磊磊心想。
画家抿抿嘴唇:“你的身份变了吗?”
男冒险家羞赧摇头。
画家皱起眉头:“可能是时间不够?”
她勾住男冒险家的脖子,烙下一个深吻。
男冒险家的耳尖骤然转红。
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热吻了一分多钟。
顾磊磊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脸皮是真的很厚——她都看得有些脸红了,但画家二人组毫无知觉,甚至更为深入。
眼瞅着就要进入儿童不宜的场面。
男冒险家小心翼翼地推开画家,说道:“我的身份变了。”
一副红色拳套在他的手上悄然出现。
他摆出搏斗的架势,说道:“我的职业是著名拳击手。”
画家咂咂嘴巴,干脆利落地脱下沾满颜料味的外套。
顾磊磊一行人屏息等待。
五分钟过去,外套散成点点星光,消失在众人面前。
画家闭眼检查自己的身体和力量,还有职业。
“我已经变成女仆了。”她活动四肢,“‘女仆’的视角似乎和‘宾客’的不太一样!”
她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样喊道。
“快试试看你还能不能变回去!”顾磊磊催促她回归正题。
于是,画家又与男冒险家热吻了一分多钟。
顾磊磊召唤出一瓶矿泉水,边喝边看。
好消息:画家的身份果然又变回了“宾客”。
她高兴地看着光点凝结在自己的身侧,重新汇聚成一件外套。
“看!我又回来了,这个隐藏规则太有用了!”
“这样一来,我们都可以以‘宾客’的身份通关了!”
画家转了一圈,又露出微妙神色:“我很好奇,第一个发现这条隐藏规则的人都做了一些什么。”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少许坏笑。
顾磊磊略微有些纠结:“有可能那两个人本身就是情侣……不过,我们总不可能把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吧?”
“宾客无法进入员工通道。”
她提醒众人。
众人纷纷皱眉。
旧的问题得到解决,新的问题再次出现。
那就是——
谁来当这位宾客?
在场的八个人由四股势力组成:
调查记者,养猪场,八卦组和无组织的路人。
虽然到目前为止,大家都合作得很好,但谁知道之后会不会翻脸?
万一女仆们好不容易毁掉了仪式,保住了众人的小命,而留在外面的宾客却死了,或是拒绝亲吻女仆,恢复对方的身份,那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后退一步。
无论是调查记者、养猪场还是八卦组,本质上都只信任自己人。
但如果一口气留下三个人的话,这和不变更身份又有什么区别?
顾磊磊一行八人本身就只有四名宾客。
留下三个?开玩笑吧!
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付红叶轻咳一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我有一个好办法。”他说,“我们可以让不在场的人担任宾客。”
军师直指核心:“你想召唤你们的冒险家进入副本?”
“不不不……”付红叶看向霍教授,“我记得你拿到过一只替死娃娃。”
霍教授轻轻点头,掏出稻草人。
付红叶道:“我可以用我的力量把稻草人变成活人……让它来当宾客吧。”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唯一的问题是替死娃娃并没有这个功能。
霍教授仔细阅读了几遍物品介绍,说道:“它只是有复活作用罢了,不能当人来用。”
付红叶笑道:“我可以,我可以分出一部分力量来控制稻草人,作为它的‘灵魂’。”
“代价是我对这具身体的操控权会进一步削弱——但也不会影响多少,大不了我就不要这具身体了。”
骷髅女仆队长困惑地看向付红叶:“你是诡异?”
付红叶耸耸肩:“谁知道呢?至少暂时,我还是人类冒险家。”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她感觉像付红叶这种动不动就可以抛弃身体的物种,着实和人类没有什么关系。
或许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新身份吧。
顾磊磊挠挠下巴:“你打算把宾客的身份给稻草人?可以试试看。”
霍教授把稻草人递给付红叶。
付红叶接过稻草人,又说:“那么,谁愿意让出自己的形象,给稻草人模仿呢?现在的稻草人还只是一个道具,并不能算是‘人’。”
“我们需要使用它,让它和某位冒险家链接,成功变成那位冒险家的替身才行。”
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抗拒之色。
让稻草人变成自己的替身,也就意味着自己得亲眼目睹其余七个人挨个和“自己”热吻。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哪怕被亲的不是自己,也总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霍教授十分有礼貌地提议道:“既然是你提出的方案,不如你自己上吧。”
十四只眼睛和十只眼眶同时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果断摇头:“我来?那不就太浪费了吗?要知道,这个稻草人在被我链接之后,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这就意味着那名幸运儿可以在遭受致命袭击时,将伤害转移到稻草人的身上!”
“这可是一次等同于复活的机会,你们怎么能把它浪费在我的身上?”
“说起来,你不想有第二条命吗?这好歹是你抽出来的道具。”
众人又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垂眸沉思:“在转移伤害之后,这只稻草人还能够以宾客的身份活动吗?”
付红叶道:“……只要嘴还在,应该就可以吧。”
隐藏规则只需要一张嘴,别的都可以没有。
霍教授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惊恐对视:“为什么要看我?”
霍教授冷静分析:“你得活着抵达地下四层,我不能让你死在博林男爵的手上。”
顾磊磊垂死挣扎:“但是……”
军师语气诡异:“那是稻草人,又不是你。”
李玲跃跃欲试:“如果你感觉尴尬,可以把稻草人的脸蒙上,假装它只有一张嘴巴。”
画家小声补充:“亲自己,总好过去亲别人吧?还是说你有想亲亲的对象?”
她的眼眸中迸发出八卦之色。
顾磊磊干巴巴地回答道:“没有,我没有意见。”
她深吸一口气,接受了这份好意。
好歹也是一次复活的机会,再说了,只是稻草人长着自己的脸而已,又不是真的自己。
顾磊磊冷静呢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付红叶好奇望来:“什么?”
顾磊磊摇头:“没什么……我要怎么做?”
付红叶爽快地把稻草人递给顾磊磊:“使用它,然后把它给我。”
顾磊磊好奇地打量稻草人。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草扎小人,摸上去刺刺的。
“现在吗?”她问道,“它有时限哎?说有效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付红叶神秘摇头:“没关系,我链接了它之后,倒计时会停止的。”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很可惜,自从付红叶的身体和他的链接变弱之后,他的表情就变得非常奇怪,难以读懂了。
顾磊磊闭上双眼,使用稻草人。
刺刺的手感从皮肤上消失。
顾磊磊手指握空,睁开双眼。
距离她不远处,一位坐着轮椅的女性正茫然地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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