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夜宴(三十七)
搜刮完诡异道具、拍卖品和图书馆中的绝版书籍之后, 就该轮到骷髅女仆和活人偶们了。
顾磊磊把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等诡异喊了上来,颇为享受地欣赏着它们的震惊之色。
“你居然真的……”
工号3088僵立原地,贪婪地望向门外的阳光。
片刻后, 它突然压低声音,问顾磊磊:“……你真的把博林男爵赶出去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快。
就好像是博林男爵其实还活在这座城堡之中, 因此, 它们必须小声说坏话, 以免被她听见似的。
顾磊磊坦然回答:“你可以这样认为。”
工号3088缓缓地张大嘴巴。
片刻后, 它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兴奋之色:“天哪!天哪!——这是不是说明, 说明……”
它有些说不下去了, 只好握紧指骨,用期待地眼神看着顾磊磊。
惊喜太大, 反而更像是一场骗局。
工号3088不敢把自己的渴望说出口。
它唯恐即将获得的幸福会化成一片梦幻泡影,让它从美梦中回归现实。
顾磊磊轻笑一声, 满足它的小小愿望:“这说明你们自由了。”
工号3088压下尖叫, 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它喋喋不休地赞美起了顾磊磊的品德和力量。
这些话听得顾磊磊有些脸红。
不管怎么说,她选择放骷髅女仆们自由, 其实只是出于“顺手而为”和“给未来或许会复活的博林男爵添堵”这两个原因罢了。
假如博林男爵实在太过难缠的话,她同样会选择扭头离开,优先保全自己。
……她也没有那么好心肠啦!
顾磊磊脸颊发烫,挥手示意工号3088停下。
“我答应过你们的。”她解释道,“现在只是在实现我的承诺。”
工号3088依旧兴奋:“可是,你真的实现了你的承诺!”
顾磊磊不解:“这种事情难道很少见吗?”
“信守承诺”本就是人类最基本的美德之一。
哪怕地窟世界里充满了诡异和绝望,也总有一小簇人会选择坚守美好本性。
工号3088用力点头, 又轻轻摇头。
它羞愧地开口:“对你们来说很多, 对我们来说很少。”
只拥有弱小力量的骷髅女仆们,总是会比强者获得更多的恶意。
顾磊磊若有所思。
工号3088的回答让她提起警惕之心。
她想了一会儿, 问道:“如果只有你们几个的话,在离开这里之后,会不会被其他诡异欺负?”
工号3088一愣。
看来,它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却完全没有考虑过“离开这里之后,我又应该去哪里?”。
地下矿场是肯定不能回了。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看向骷髅女仆队长:“你呢?你也没有考虑过吗?”
骷髅女仆队长眼眶空洞:“我……”
它看上去确实考虑过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顾磊磊道:“直接一点,如果我不愿意,我会拒绝你的。”
骷髅女仆队长垂下头颅:“我想请您把其他骷髅女仆一起召唤出城堡。虽然我们的力量很弱,但数量很多。”
哪怕是骷髅女仆,在抱团之后,也会显露出非常惊人的力量。
比如垄断掉某个区域的服务型岗位之类的。
女仆公会吗?
顾磊磊继续追问:“你们有多少个姐妹?”
骷髅女仆队长掰掰指骨:“至少一千?”
一千名骷髅女仆?!
顾磊磊让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一行诡异退出房间,留在走廊里稍作等待,然后喊来了女仆长。
她严肃问道:“这座城堡里一共有多少名骷髅女仆?”
女仆长训练有素,很快回答:“一共有四千名骷髅女仆。”
四千名啊……
这也太多了吧?!
顾磊磊难掩心中震撼,又问:“博林男爵是怎么控制你们的?”
女仆长有些犹豫。
但现在坐在拱形入口处的不止顾磊磊一人。
她的身后,其余众人正在翻阅书籍,啃蛋糕,晒太阳——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顾磊磊笑吟吟地看向女仆长。
女仆长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有一块‘女仆长令牌’,上面的诡异力量可以隔空惩罚女仆们。”
咦?
女仆长被血手屠夫提
起来要挟的时候,怎么没有用它呢?
顾磊磊也不怕女仆长翻脸,直接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仆长脸色难看:“……‘女仆长令牌’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顾磊磊道:“你用了吗?”
女仆长憋屈回答:“……我用了。”
就是效果不如人意。
顾磊磊瞥了血手屠夫一眼。
血手屠夫应当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却还在平静地翻书,想必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
她回过头来。
女仆长已经从兜里取出了“女仆令牌”。
它的反应一如既往,贴心又迅速。
顾磊磊毫不客气地收下令牌:“假如我命令你们离开城堡,你们会同意吗?”
女仆长从善如流:“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言外之意是:假如博林男爵回来了,它们同样会抛弃顾磊磊,返回城堡之中。
问题不大。
顾磊磊觉得博林男爵不会那么快复活。
她挥手示意女仆长离开,对屋内众人说道:“我想把这些骷髅女仆全部带走。”
军师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想开一家骷髅女仆租赁公司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
顾磊磊厚着脸皮承认了这个想法:“我确实有这样想过。”
骷髅女仆们身为诡异,可以更加轻松地从诡异手中,探听到人类冒险家们无法获得的线索。
而顾磊磊最缺线索。
军师眼珠一转,狭促地教唆起来:“或者,干脆建立一个只属于你的组织?”
“想想看,自己当老大。”
“你有这个实力,也有足够的钱和人手。”
顾磊磊摇头婉拒:“不了,我对于在地窟世界里称王称霸没有兴趣——我只想回家。”
所以,她只是需要更多的、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线索罢了。
军师嘿嘿直笑:“调查记者和八卦组还不能满足你吗?”
气氛骤然一凝。
顾磊磊直白回答:“不能,你们都是人类冒险家,不是土生土长的诡异。”
她神色坦然,毫无心虚之意。
霍教授平静开口:“从来没有人试过从诡异的口中寻找线索,总所周知,诡异的立场和我们相反。”
顾磊磊正想开口劝说,却听见他继续说道:“值得一试。”
她松了一口气。
霍教授没有想象中的迂腐。
或许,能够有机会走到地图尽头、还安全返回的人,都没有那么迂腐。
既然霍教授都这样说了,军师自然不再废话。
画家皱起眉头,提醒顾磊磊:“这种话在私底下说说就好,调查记者总部很讨厌诡异。”
顾磊磊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可以通过《好友录》与骷髅女仆们悄悄联系,当然不会选择正大光明地接头。
这件事就这么商定了下来。
顾磊磊让女仆长配合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安排骷髅女仆们逐个把礼物送给自己。
数量极多的礼物堆成小山。
最后,她不得不找了个麻袋装它们——为了方便携带,每位骷髅女仆都送了顾磊磊一粒米。
收下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顾磊磊又通过骷髅女仆缴获了三具全新的活人偶。
大部分活人偶都被固定在仪式法阵附近,充当电池。
这是硕果仅存的、还没有“开封”的那些。
……
“差不多了。”顾磊磊站起身来,告知众人,“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该走了。”
众人纷纷摇头。
顾磊磊双手一拍,召唤出了稻草人。
一架轮椅出现在她的面前。
和她容貌相同的女性双目无神,端坐其上。
画家大呼小叫:“我们真的得赶紧走了,吃黄瓜吃得连气色都没有以前好了。”
顾磊磊脸色一黑,敲了画家的脑壳一下。
画家“哎哟”一声,溜到轮椅旁边。
“谁先?”她兴致勃勃地问道。
顾磊磊倒是想第一个完成转化。
但是,在完成转化之后,她就会立刻被副本驱逐,无法停留了。
把一具没有思考能力的“顾磊磊”留在副本之中?
还是算了吧!
顾磊磊一点儿也不想冒这种或许会发生糟糕事情的风险。
她拍拍双手,喊道:“你们自己商量顺序,我最后一个走!”
说罢,顾磊磊双手抱胸,别过头去,不打算围观“身份转化”的过程。
她凝眸看向屋外。
此时此刻,正值下午两点。
柔和的阳光洒下,将屋外的灌木镀上一层金光。
道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顾磊磊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两个硬硬的信封。
是歌剧之神的邀请函。
她取出属于“钢琴家”的那封,递给骷髅女仆队长:“等我离开之后,把这封信交给地牢里的钢琴家,告诉他:他自由了。”
骷髅女仆队长接过邀请函,犹豫不决:“其他人和诡异呢?”
还有其他人?
顾磊磊眨眨眼睛:“维持整个地牢和犬舍的运作需要多少骷髅女仆?”
骷髅女仆队长茫然摇头。
顾磊磊恨铁不成钢地提醒她:“去问女仆长啊!”
骷髅女仆队长恍然大悟,小跑离开。
片刻后,它从走廊中返回:“五百名!”
从四千名骷髅女仆中抽取五百名并不困难。
顾磊磊写下规则,递给骷髅女仆队长:“你们轮流回来值守。”
骷髅女仆队长好奇地问道:“轮流?你是给我们找到工作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走向轮椅:“正在安排。我一离开副本,就会立刻和你讨论之后的事情的。然后,等到工作地点安排妥当之后,再把你们全都召唤出来。”
“城堡里没了博林男爵,想必你们应当能过得很不错?”
说罢,她沾水冲洗“顾磊磊”的双唇,低头靠近。
一分钟后,顾磊磊的双腿渐渐化为虚无。
她随手收起稻草人,离开了【城堡夜宴】。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冒险家成功完成晋升节目的录制!】
【在荒野的尽头,美好的地下四层等待你的……滋啦……来。】
【地图变更中……】
荒野(一)
“她就是我们的新同学吗?”
“瞧她的眼睛, 这是被贪婪眼魔污染过的人!”
嗅嗅!
“我闻到了洁净之主的气味。”
“还有死神!死神的目光一直连在她的身上,她甚至还有死神的庇护!”
“哦,可怜的冒险家, 她的理智值已经不剩太多了。”
“但是她身上的注视比我曾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她是想要靠近我们吗?那为什么要到处沾花惹草?”
不知名者正在顾磊磊的大脑中窃窃私语。
它们的声音扭曲而嘈杂,如书页一般唰唰翻过。
怎么那么吵?
是在她的起始点里开大会吗?
她的起始点里什么时候多出来那么多鬼东西了?
顾磊磊艰难地睁开双眼, 却没能看见眼熟的天花板。
很快, 眼皮耷拉, 它们重新盖回了酸痛的眼球上。
顾磊磊难以理解当前的状况。
……是在做梦吗?
她转动眼珠, 缓解酸痛, 随后再次睁开双眼。
浩渺的星空闪烁。
顾磊磊摆动脖颈, 看向两侧。
星空,星空, 还是星空。
她如游泳一般划动空气,勉强“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 无论是头顶还是脚下, 无论是左侧还是右侧,都被闪烁着迷离光泽的星尘所笼罩。
它们一望无垠, 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这里是哪里……”顾磊磊瞠目结舌。
一串盈盈的星光围绕着她跳跃起伏。
扭曲而嘈杂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万物真理的星空。”
“她怎么看上去傻傻的?我们有这样的新同学真的没问题吗?”
“她还很花心,很三心二意!为什么她能来这里?”
“难道是我们都太专注了,而万物真理想要一些刺激的新鲜血液?”
“我也可以花心,也可以三心二意的!”
“嘘!闭嘴!万物真理来了!”
疯狂的私语声停下。
顾磊磊皱起眉头,有些弄不明白它们到底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真实存在的诡异。
她试探着伸出手来,轻抚距离她最近的光点。
光点微微颤抖, 发出舒适的低吟:“嘤——”
顾磊磊立刻把手拿走。
光点不再颤抖, 只是似害羞般躲到其余光点的身后。
“她摸得我好舒服,你们都应该去试试看。”
奇怪的话语传来, 顾磊磊垂眸凝视那颗光点。
光点继续呢喃:“她的脑子里有很多古怪的东西,我都要被撑爆了!”
顾磊磊:“……”
是她太不纯洁了吗?
顾磊磊艰难地挪开目光,望向前方。
正如光点们所言,万物真理到了。
一本巨大的书籍伫立在她的面前。
书页哗哗翻动,然后停下。
顾磊磊看见自己从纸张上站起,双手撑住书页的边缘,好奇地打量周围。
流淌着的笔迹发出墨水味的声音:“这是你第二次靠近我了,你想要成为我的信徒吗?”
“……”
顾磊磊开始思索“怎样婉拒比较不伤对方的心”。
万物真理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祂继续把声音灌入顾磊磊的大脑之中。
“你的智力满足条件,偏执和疯狂也很充裕。”
“但是,你太花心了,你不够专注。”
“你对知识没有渴望……”
“很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申请。”
“你不够格。”
顾磊磊:“???”
不是!谁申请了?!
她因错愕而瞪大双眼。
眼前的巨大书籍突然抬起了书页的一角。
哗啦——
书页抖动。
顾磊磊被扫入了星尘之中。
“等到你不那么花心的时候再回来吧!”
猛烈的坠落感传来,闪烁的星光化为道道彩线。
最后,一切都归于虚无。
……
顾磊磊惨叫着从地毯上惊醒,心脏怦怦直跳。
她抬起手来,抹过额头鬓角,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幽幽白光蹲在身侧,担忧望来:“你怎么了?是出事了吗?我听见你一直在惨叫。”
甜美的女声非常识趣,它选择保持沉默。
顾磊磊召唤出一条毛巾,擦拭冷汗:“没有……我做了一个噩梦。”
原来她一直在惨叫吗?
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路掉下来,会惨叫也是人之常情吧?
顾磊磊思绪烦乱。
她踉跄起身,走到洗手台旁,用冷水洗了几把脸。
发烫的大脑渐渐冷却下来。
万物真理一边嫌弃她的花心,一边也没忘记给她的大脑里塞进一大坨毫无意义的知识。
呸!有本事别塞啊!
顾磊磊面容扭曲。
过多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开始拥堵。
她需要先按需整理完这坨新知识,才能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
顾磊磊走到沙发前坐下。
幽幽白光逐步跟随,胆战心惊。
一条干净的毛巾被递了过来。
顾磊磊顺手接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
松软的靠垫好舒服……
这里是起始点,很安全……
顾磊磊身体下滑,渐渐躺平。
“嗯……”
在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
甜美女声幽幽响起:“她甚至都不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
幽幽白光看向空中:“至少她还没死。”
甜美女声轻叹一声,归于沉寂。
……
再醒来时,过载的大脑已然恢复清明。
顾磊磊神清气爽地吃了顿简餐,又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才开始干正事儿。
担忧了一个晚上的幽幽白光看上去不那么明亮了,它黯淡下来。
顾磊磊拍拍沙发:“别急啊,你看,我还是活着回来了。”
幽幽白光心情复杂:“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了万物真理的气息,还有你的眼睛——”
顾磊磊眨眨双眼。
不是吧?
还没有恢复过来吗?
她拿出一面圆镜,仔细端详。
无数眼珠一起眨动,既荒诞,又可怖。
“哦——”顾磊磊呻.吟一声,收起镜子,“怎么还没有恢复正常啊?”
幽幽白光斟酌措辞:“你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排出污染。”
它看上去很想问“副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好奇,没有多嘴。
顾磊磊对此并不在意。
她主动解释起来:“我和博林男爵打了一架,她在我的体内留下了一小部分诡异力量。”
“看,这就是后遗症。”顾磊磊凑近幽幽白光,眨动双眼,“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幽幽白光无奈摇头:“这份力量属于贪婪眼魔,你需要找洁净之主帮忙。”
身为普通的诡异,它没办法解决神祇级别的麻烦。
顾磊磊凑得更近:“就没有什么好用的仪式法阵吗?”
幽幽白光散开,银白色的发光小虫子四处蠕动:“没有!能够驱逐神祇污染的仪式法阵都很麻烦,你凑不齐那么多人。”
顾磊磊道:“可以用活人偶和骷髅女仆们代替吗?”
幽幽白光否定了她的想法:“不可以,这种仪式必须由人类充当祭品。”
“到底需要多少?”
“一整座城镇。”
“会有后遗症吗?”
“会,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会疯掉。”
“啊!!”顾磊磊捂住额头,滑下沙发,“这也太离谱了。”
她还没有偏执到愿意用一整座城镇来交换双眼恢复原样的地步。
更何况,她的双眼甚至有机会自愈——只是需要大量的时间。
顾磊磊转变想法:“如果我打算等它自然消失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幽幽白光数了数自己的条数:“一个月左右。”
那她还等得起。
不过,也可以先问问洁净之主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顾磊磊打定主意,转而询问幽幽白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你知道多少有关‘歌剧之神和他的邀请函’的事情?”
顾磊磊问幽幽白光。
幽幽白光骤然一愣。
它蠕动靠近,细嗅顾磊磊身上的气味:“玫瑰味……你居然在地下五层的领地中,碰见了只会在地下四层出现的歌剧之神?”
它露出惊愕之色:“歌剧之神从不离开地下四层,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地下五层的吗?”
顾磊磊十分配合地摇头:“不知道。”
幽幽白光大叫起来:“他说,哪怕只是来到地下五层,这里的臭味都会让他的玫瑰枯萎!”
“他为什么会来地下五层!?”
“你又是在哪里招惹的他?”
顾磊磊实话实话。
幽幽白光虚弱地变成一片银色的水洼:“不要小看任何一名神祇。假如祂们的战斗力很弱,就说明在另一个领域的实力很强。”
“没有人可以从歌剧之神的歌剧中醒来。”
“只要听完全程,就连神祇也会被他迷惑。”
这些事情,顾磊磊已经听说过了。
她无比诚恳地询问幽幽白光:“假如说……我是说,假如,我快死了,你觉得我是就这样死去比较好,还是向歌剧之神求助比较好?”
幽幽白光认真地思考起来。
片刻后,它说:“如果是单纯的死去,那我选择死去。”
“如果是面临被神祇侵占的情况……你还是选歌剧之神吧。”
“左右都是不可逆转的污染,至少他的污染比较让人心生愉悦。”
顾磊磊听懂了。
她打消了把歌剧之神留下的邀请函当成免死金牌用的想法。
“最好别碰。”
顾磊磊把邀请函塞进了【仓库】深处。
闲聊到此结束。
虽然幽幽白光很是担心,在被歌剧之神关注了之后,顾磊磊是否还会愿意去玫瑰城为它传话。
但顾磊磊十分笃定地开口说:“我不一定需要亲自进入玫瑰城——让红夫人出来也是可以的。”
这个回答缓解了幽幽白光的焦虑。
它安静了下来,并强调道:“不要再招惹更多的神祇了。”
顾磊磊忽略掉幽幽白光的要求,翻开了《好友录》。
有关双眼的异变让她心绪不宁,她很想知道洁净之主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一回,被召唤出来的《好友录》一共有两本。
顾磊磊眯眼凝视第二本巨厚无比、简直可以放在地毯上当凳子用的《好友录(骷髅女仆)》。
足足四千名骷髅女仆悉数到场。
甚至,由于它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骷髅女仆们不得不和原本的《好友录》分开,自成一册。
顾磊磊把这本重量惊人的《好友录(骷髅女仆)》推到一旁,优先翻开了薄的那本。
她顾不上查看自己到底多了几位“新朋友”,只迅速翻到【房安娜(洁净之主状态)】的那一页,点击【留言】。
【顾磊磊】
【我被贪婪眼魔污染了。】
【现在,双眼处出现了少许异变……请问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疑似一直在注视着她的洁净之主果然回复迅速。
【房安娜】
【召唤我,我需要亲眼看看你的异变有多严重。】
她提出了一个同样有些危险的要求。
荒野(二)
自从进入了地窟世界之后, 顾磊磊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什么“一定能够保证安全”的选项了。
她没怎么犹豫,便点击了一下【来看看我吧?】。
清冽纯净的气息从书页中四散而出。
房安娜的笑脸在照片上一晃而过,爆发出一片白光。
如影随形的幻视与幻听纷纷消失不见。
她给顾磊磊带来的感觉, 就好比是:在冬天的早晨打开了窗户,然后吸了一口飘着雪花的冷空气。
诚实来说, 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尤其是在被幻觉折磨了许多天之后……
骤然之间, 一切恢复平常, 简直就像是天堂一样叫人不敢置信。
顾磊磊喃喃自语:“我本可以忍受这一切……”
“……直到你碰见了我。”
洁净之主的清脆笑声从光团里传来。
她保持着最初的人型荧光棒造型, 轻轻地落在起始点中。
顾磊磊拍拍身侧的沙发:“想喝点什么?”
洁净之主毫不客气地坐下:“你这里有什么?”
她翘起了二郎腿。
顾磊磊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有水。”
洁净之主伸出两根手指, 顶住了矿泉水瓶:“你就请我喝这个?我当初可是请你喝了热巧克力, 吃了甜甜圈的!”
顾磊磊讪笑几声,翻找【仓库】。
这一回, 她选择用可乐和汉堡来招待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毫不客气地接过汉堡,咬了很大一口。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凑近一些。”她咽下食物。
顾磊磊凑到她的面前, 瞪大了双眼。
无数眼珠齐齐看向洁净之主,但洁净之主面不改色。
她把顾磊磊推开:“行了, 问题不大。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被贪婪眼魔掳走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承受了太多的污染罢了。”
说话间,一小片碎光从她的身上飘出,朝着顾磊磊飞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好亮。
眼皮还凉飕飕的,甚至冻得有些泛疼。
她的眼珠不停地转动起来,想要缓解这种不适的症状。
几分钟后,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诡异的视角依旧存在。
她同时看向四面八方, 冲着洁净之主抱怨道:“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洁净之主吸着可乐, 坦然点头:“当然了,我只是加快了你自身的净化速度, 并没有直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我看你应该不想变成我的眷属或是信徒吧?”
“既然如此,那我同样不能对你做出太多的改动。”
洁净之主想要给自己——或者说是“房安娜”——第二次机会。
这就意味着,顾磊磊不能变成她的人。
洁净之主晃动小腿,神色欢快:“现在,你只需要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一个星期吗?
顾磊磊思考片刻:“也就是说,当我抵达地下四层的时候,我的眼睛刚好恢复原样?”
洁净之主补充道:“……前提是:不要沾到更多的污染。”
顾磊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个时限恰好不会影响到调查记者总部对她的看法。
完全可以接受。
她发自内心地绽开笑颜,与洁净之主道别:“谢谢你的帮助,下次再见。”
洁净之主错愕地瞪大双眼:“等等?等一下!你就这么和我道别了?”
可乐的吸管还叼在她的口中,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来:“那么快?”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前往地下四层了。”
洁净之主咬咬吸管,含糊不清道:“我很久没有在地窟世界里溜达了。”
顾磊磊歪了歪脑袋,看向眼前的人型荧光棒。
洁净之主继续往下说:“自从变成了神祇之后,我跑到哪里,就被哪里的法则驱逐——大家都不太欢迎一位拥有强大力量的陌生人去自己的领地里做客。”
顾磊磊默默为其补充:……尤其是,当这位陌生人还有着不太美妙的前科的时候。
她好奇问道:“你的领地呢?”
洁净之主叹息一声:“没了。我都死了那么久,早就被其他神祇瓜分殆尽了。”
“所以说,我现在是一名自由神。”
她俏皮地轻眨双眼。
顾磊磊直视洁净之主的双眸,然后因为光亮而别过脸去:“那你……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洁净之主欣喜地抢白:“没错,谢谢你的挽留,我愿意多陪你一会儿,让你免受孤独的困扰。”
她挥手召唤来一片薄光,把顾磊磊从里到外都搓得干干净净。
“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就当成是我的房租好了。”
洁净之主舔舔嘴唇,发出餍足的声音。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
确实如此,就连起始点中的空气都变得清爽甘甜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躲进小房间里的幽幽白光,勉强接受了洁净之主的要求:“需要我给你准备一间房间吗?我是说,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还有一个鸟笼和一个沙发。
洁净之主的目光落在吊灯上:“不必,我可以住在那里。”
她手指吊灯。
这一回,会发光的人型荧光棒彻底变成“照明用品”了。
顾磊磊叉着腰看了一会儿吊灯,最终没有把拒绝之辞说出口。
洁净之主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想住就住吧。
她揉揉太阳穴,提醒对方:“我这里还有一位客人。”
洁净之主的清脆笑声从吊灯里传来:“我看见它了……没关系,我们之间的力量没有冲突。”
确实没有冲突。
就是幽幽白光看上去非常恐惧,甚至开始闭门不出。
顾磊磊瞥了洁净之主一眼,翻到《好友录》的尾页。
浓郁的玫瑰香味从照片上袭来。
哪怕没有低头,顾磊磊都能猜到这一回的“新朋友”到底是谁。
欢愉之情无声地渗透着清冽洁净的气息,把周遭环境变得暧昧而温暖。
顾磊磊扇动鼻翼,看向照片。
她确实很好奇歌剧之神的长相。
在【副本:城堡夜宴】中,歌剧之神两度露面,却都只暴露出了他满头的金发,与一对纤长有力、戴着白色手套的双臂。
至于真容?
他异常神秘,从未展示过任何一寸肌肤。
但是,在《好友录》中,他将无法隐藏他的长相……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长相。”
顾磊磊皱眉看向照片。
照片上,一片粉色的雾气包裹着不断绽放的玫瑰,霸占了全部的空间。
玫瑰花开开合合,落下的花瓣飘出照片,消失在周遭纸面之上。
偶然间,会有几缕比金子还闪耀的长卷发从缝隙中垂落。
它们轻轻扫过娇艳的玫瑰花瓣,又带着勾人的弧度,重返雾气之中。
顾磊磊瞪圆双眼。
她差点就要忍不住上手去摸了。
洁净之主的笑声从头顶处传来:“你居然还碰见了他。”
一道白光闪过,落在照片外的花瓣全都消失不见。
顾磊磊疑心自己听见了一声不满的冷哼。
她低头看向下方。
【歌剧之神】
【好感级别:暧昧】
【顾磊磊在“曾经属于博林男爵”的城堡中结识到的“好朋友”。
歌剧之神不想只做朋友,他还想更进一步……
但是,我猜,他也只能做好朋友了。】
【出没地点:[*未知信息*]】
【信物:邀请函】
【歌剧之神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我会站在玫瑰城的门口等待你的到来,那时,我的剧院将只为你一人开放。】
【留言(1)】【礼物(1)】【来看看我吧?】
态度暧昧的歌剧之神甚至早早准备了留言与礼物。
不过,顾磊磊觉得,这里的“暧昧”绝非是地表世界里常见的那种“暧昧”。
除了“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引申义之外,“暧昧”还有“态度不明朗”和“行为不可告人”的初始解释。
“想要把我变成信徒或是眷属吗?”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点开【留言】。
【歌剧之神】
【在分别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我都在想你……】
【你一定会来玫瑰城的,对吧?】
【我知道你一定会用那张邀请函的。】
他看上去很喜欢用含糊不清的语句来塑造浪漫氛围。
虽然说,顾磊磊对此毫不心动,甚至感觉可怕。
她合拢《好友录》。
洁净之主倒挂在吊灯上,攀住顾磊磊的肩膀:“他送了你礼物哎?你不想打开看看吗?”
顾磊磊平静地回答:“他的礼物上肯定附着着不少诡异力量。”
而她并没有引狼入室的爱好。
洁净之主兴致勃勃地摇晃顾磊磊的肩膀:“别怕嘛,我在呢!快打开看看。如果他敢过来的话,我就帮你把他打跑!”
她从吊灯上跳了下来,挥手驱散房间里残余的玫瑰气息。
洁净之主似乎对此很兴趣,不能排除是因为她目前无事可做,只能到处逗猫惹狗,消遣时光。
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此时此刻,确实是接受歌剧之神礼物的最佳时机。
至少洁净之主正在她的起始点中做客。
“行吧。”
顾磊磊把《好友录》放在书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她小心翼翼地点击【礼物】。
刹那间,澎湃的玫瑰气息如海浪般涌来。
无数花瓣从书页里喷洒而出,掉得满地都是。
花瓣落下,一株又一株的玫瑰在地板上、书桌上、椅子上绽放开来,染出一片嫣红。
顾磊磊不适地侧开身体,恰好撞到了几朵从抽屉里顶出的玫瑰。
丝绒触感一沾即走。
“……!”
诡异的触电感从腰间传来。
在腿软之前,顾磊磊匆忙后退,对洁净之主大喊:“别看戏了!”
洁净之主嘟起嘴唇,挥手阻止玫瑰们继续生长——却没有驱散它们。
“它们看上去很美……”
她倒是很喜欢歌剧之神的小把戏。
顾磊磊双手抱胸,站到远处,心想:
歌剧之神应该把这些东西送给她,这样一来,非常无聊的洁净之主也就能有些事情解闷了。
可惜,很多事情总是不如人所愿的。
顾磊磊抖动被子和床单,试图将长在床上的玫瑰簇弄走。
玫瑰们十分顽固,虽然摇摆花枝,却始终不愿意离去,甚至还轻挑地逗弄她的手臂。
“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顾磊磊恼羞成怒,干脆丢下被子,坐回沙发之上。
沙发上也长着几朵玫瑰,但没有那么密集,至少给她留下了足够活动的空间。
洁净之主捧起玫瑰轻嗅。
玫瑰自带的污染力量似乎对她不起作用,她的脸颊上甚至没有浮现出任何红晕。
顾磊磊气恼开口:“你就不能把这些玫瑰花弄走吗?”
洁净之主嘻嘻笑道:“我感觉它们很漂亮!”
在顾磊磊生气之前,她又补上一句:“放心啦!我会把它们处理干净的,我只是想先欣赏一会儿。”
她的手指搓揉花瓣:“做神祇的感觉真的和做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我摸这里的任何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膜。”
顾磊磊推开想要凑过来的花苞,问洁净之主:“你们不是可以通过投影进入副本吗?”
她也不是没有在副本中见过神祇。
洁净之主叹息一声:“只有被你们召唤的时候才行。”
“嗯……那附身在一具尸体身上呢?”顾磊磊想到了付红叶。
他似乎就是靠这种手段变相复活的。
洁净之主丧气地摇头:“你以为领地的拥有者们会认不出我们的力量吗?”
“他们会无情地把我们从尸体身上赶走,拒绝我们的进入!”
顾磊磊打开思绪的阀门:“没有手段可以隐藏气息?”
“没有。”
“如果只使用一小部分的力量?”
“我的头发不具备思考能力。”
“那你的手指呢?”
洁净之主涨红脸庞:“失去手指会削弱我自身的力量!不是所有神祇都是友善和中立的,也有一些疯子想要弑神,它们想要把我们的力量占为己有!”
看来神祇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顾磊磊怜悯地看向她:“你们过得还不如那些拥有领地的诡异。”
至少它们可以自由地走来走去,还会有一大群冒险家前赴后继地陪玩。
洁净之主虚弱地表示抗议:“你说的这些诡异全都得听从我们的命令,它们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自由掌控。”
顾磊磊拍了一下沙发:“这样一说,还是冒险家过得比较爽——难怪你想要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洁净之主坐到沙发上,拔下一堆花瓣,撒到顾磊磊的身上泄愤。
顾磊磊吹走花瓣,改变态度:“……也可能是谁都不爽。”
“我不理解,像这样的一个谁都不爽的世界到底为什么会存在。”
洁净之主托着下巴,双眼放空:“大概是为了取得平衡吧。”
“你们的世界安全了,而我们也有事情解闷。”
这句话让顾磊磊想起来了《博林男爵家族史》中的某一段话。
她警惕地直起腰板:“如果说,我们的世界里没有活人了……”
“那么就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洁净之主漫不经心地开口,“地窟世界里的大部分副本都是这样来的。”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心头。
刹那间,就连玫瑰香气都不能撩动她的心弦了。
顾磊磊匆忙发问:“你知道我的世界还能坚持多久吗?”
洁净之主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哦,对了,你想回家。”
她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流露出少许的怜悯之意:“……你真的想知道吗?”
顾磊磊的心脏停跳一拍。
她抬起手来,阻止洁净之主继续往下说。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细,光是从对方的表情和语调中,就能猜出来了。
顾磊磊不想听见最终的真相。
考虑到她的锚点被固定在“回家”一事上,听见任何有关地表世界的噩耗,或许都会导致她精神世界的崩溃。
尽管她的理智值所剩无几,但在当前,尚能正常运转。
顾磊磊不打算亲手砸掉自己的脑子。
她调整措辞:“算了,还是先保留几分神秘感吧。反正,假如我没能找到通向地表之门的话,无论地表世界在或不在,都没有任何意义。”
洁净之主轻眨双眼。
她乖巧地闭上嘴巴。
周遭的玫瑰们似乎感知到了某些极为消沉的情绪。
它们安静地拢成花苞,不再肆意绽放。
顾磊磊耐心地调整自己的心态,直到一切都恢复平静。
她微微一笑,通知洁净之主:“我要领取我的奖励了,麻烦你暂时回避一下。”
洁净之主轻眨双眼。
她乖巧地站起身来,躲入幽幽白光的房间里。
起始点中,只剩下顾磊磊依旧坐在沙发上。
她抬手翻开更厚的那一本《好友录(骷髅女仆)》,找到了属于骷髅女仆队长的那一页。
骷髅女仆从空气中渐渐浮出。
它转动颈椎,贪婪地看向四周。
“我真的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
它空洞的眼眶中藏满了兴奋之色。
顾磊磊轻拍手中书页,语气平淡:“是的,你出来了。”
“等到你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告诉你的姐妹们,我没有在欺骗你们。”
骷髅女仆队长微微欠身:“谢谢您的帮助。”
它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好奇:“您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顾磊磊保持沉默。
骷髅女仆队长不再追问,它的身影消失在起始点中。
顾磊磊合拢《好友录(骷髅女仆)》。
她凝视空气:“开始结算吧,我知道你在的。”
甜美女声如约而至。
【副本:城堡夜宴(已完成)】
【……】
【难度:晋升节目】
【副本奖励:昏暗的光*24h、代币*1、《地下四层通行证》*1、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1】
【检测到新增关注人数超过3000名,获得额外奖池抽奖礼券*1……[展开]】
【详细内容请点击具体条目,展开查看。】
荒野(三)
从博林男爵的城堡中掠夺到的东西, 已经足够弥补顾磊磊的损失。
因此,对于这些不痛不痒的奖励而言,最大的用途便是让她顺利前往地下四层。
顾磊磊摊开右手, 接住两张奖券。
【《地下四层通行证》】是一张不过巴掌大小的磨砂黑色硬卡纸。
从物品介绍来看,它证如其名——就只是一张“通关文书”罢了。
至于【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
顾磊磊翻过这张长条状的礼券。
它的背面印刷着一张简易地图。
从线条和批注上来看,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坐落于“地图的尽头”与“黄金枢纽”之间。
而在这两者之间, 顾磊磊没有找到浮空艇的站点, 也没有找到其他的人类营地。
“看来, 在抵达了地下四层之后, 我还得先去这间招待所里住上几晚。”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地窟世界不会无缘无故地提供福利。
假如它提供了, 就说明这项福利非常重要,甚至可以决定冒险家的生死存亡。
“我记得, 付红叶有提到过,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非常简单……”
“因为冒险家们在地图的尽头修建了许多临时哨站, 常年有人站岗引路。”
顾磊磊默默回忆。
“既然如此, 那为什么还会需要招待所呢?”
“这应该是为了其他没有黄金马车、也没有高效交通工具的冒险家们准备的中转站。”
“毕竟,从比例尺来看, 想要从地图的尽头抵达黄金枢纽,至少也要走上一周左右。”
她大致猜测了一下这间招待所的作用,很快便将此事抛至脑后。
在黄金马车的帮助下,这次漫长的旅途只需要一天时间,就可以走完了。
“最好还是去招待所里打个卡——说不定可以探听到一些有关地下四层的最新情报。”
顾磊磊简单地计划了一下未来的行程。
她把这两张卡纸塞进【仓库】之中,再一次伸出右手。
一张普普通通的绿色奖券从空中飘落下来。
顾磊磊毫不犹豫,直接选择使用。
巨大的金色转盘浮空旋转, 五颜六色的礼花炮交错轰鸣。
一道金光悄然闪过, 顾磊磊抽中了她的奖励——居然是金色级别的奖励!
顾磊磊怔怔地看向转盘。
“惊呆了!我这是脱非入欧了吗?”
金色级别的奖励啊!
简直是传说中的物种!
她转了那么多回的大转盘,也只抽到过一次银色级别的奖励而已!
“果然, 人的运气是守恒的。”
“我在【城堡夜宴】中倒霉成那样,就会在后期的奖励结算中欧到爆表。”
顾磊磊虔诚地收回右手,没有在第一时间查看物品介绍。
“我得先去洗个手……再洗把脸好了!”
哗啦啦——
水流声响起,又很快停下。
顾磊磊仔细擦干双手与脸庞,坐回沙发之上。
洁净之主因为突如其来的水声,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又很快缩回。
顾磊磊闭上双眼:“金色级别……给我来个好用的金色级别吧!”
“最好是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的那种。”
“……如果不是一次性的就更好了!”
她的嘴里嘟嘟哝哝,念叨了许多胡编乱造的祷词。
“三!二!一!开了!”
顾磊磊颤抖着睁开双眼。
一张金灿灿的卡片停止转动,安静地落入她的掌心之中。
纯黑的卡面上,一盏黄金制成的煤油灯安静伫立其中。
它还没有被点亮,因此,有一半的玻璃容器被黑暗吞没,模糊了边线。
呼吸瞬间停止。
顾磊磊微启双唇,泄出一句微弱的惊呼:“这不是我梦里的那盏煤油灯吗?!”
现在,她必须得好好地思考一下:“婆娑茶会不会导致预知梦”了。
【“安慰剂”煤油灯】
【这盏煤油灯从未被点亮过。
但只要在黑暗中举起它,你便能看见光明。
……前提是:你仍相信此处拥有光明。
——“这盏灯到底有没有被点亮过,难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不,它一点儿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持灯者认为它是亮着的,还是暗着的。”
BY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哲学家。】
【效果:
无需添加煤油,也无需点燃灯芯。
持灯者只需要举起煤油灯,它就会自动亮起,并照亮周围的某个区域。
在该区域中,一定会有持灯者想要找到的东西。
需要注意的是。
本质上,煤油灯并不具备任何判断能力。
做出判断的人,其实是持灯者自己。】
【道具卡】
金色级别的道具。
顾磊磊深呼吸几回,平静心绪。
“在梦境中,是它带领着自己找到了那条通往天然洞穴的道路吗?”
“我记得,我在那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尽管完全不知道那个愿望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顾磊磊使用卡片。
一盏金色的煤油灯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盏煤油灯重量不轻,提起来沉甸甸的,非常有质感。
它的外壳上镀了金,在吊灯的照明之下,散发着耀眼的碎光。
此时此刻,玻璃制成的灯座与灯筒中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液体存在。
“真的不需要煤油吗?”
顾磊磊好奇地将它举起。
……房间里一切如常。
煤油灯没有亮起,它保持着熄灭状态。
“啧。”顾磊磊举着煤油灯,转了一圈,“怎么会没有用呢?”
“我记得,在梦里的时候,它还是可以发光的。”
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片刻,猜测或许是因为当前的自己没有任何执念。
就此时而言,她没有什么特别想找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
顾磊磊眼珠一转,闭上双眼。
她无声呢喃:“告诉我如何回家。”
数秒后,顾磊磊再一次睁开双眼。
空空如也的煤油灯中突然跃出明亮的火光,火光一路照向远处,落在出口位置。
答案彰明显著:她得先离开起始点才行。
“还不错。”
确认完【“安慰剂”煤油灯】没有损坏,可以正常使用之后,顾磊磊将它收起。
短暂的点亮没有消耗掉她的任何物资,或者说,至少顾磊磊没有发现有什么东西变少了。
就连想要“回家”的执念也一如既往地浓郁。
“毕竟是金色级别的道具啊……”
最后,在离开起始点前,顾磊磊又看了一眼《通缉令》。
“很好,暂时还没有人想要通缉我。”
自从博林男爵死后,顾磊磊又一次恢复了清白之身。
……
“你真的不能带上我吗?”
“那你可以让自己不要发光吗?”
“……不能。”
“那我的回答也是:不能。”
顾磊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洁净之主的跟随。
她的力量太过强大,外表太过显眼,一定会招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洁净之主委屈地皱起小脸。
顾磊磊凝视她片刻,又说:“不过,当我抵达地下四层之后,或许可以让你出来转转。”
正如之前所言。
洁净之主的力量太过强大,外表太过显眼。
假如有麻烦主动找上门来,她同样会变成一份不错的威胁。
洁净之主欣喜地咬住唇瓣:“一言为定!”
顾磊磊欲言又止。
数秒后,她从出口处折返回来,询问洁净之主:“我记得,水晶营地应该属于你才对。”
洁净之主心虚地别开目光:“……我在那里住得太久了。”
顾磊磊:“……”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提醒道:“不要和幽幽白光打架。”
洁净之主大力拍打胸口:“当然,难道我给你留下了非常暴力的印象吗?不要听信谣言,我还是很和平友好的。”
如果她还是“房安娜”的话,顾磊磊会给这个评价打满分。
顾磊磊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她转身离开起始点。
……
正午的阳光当空洒下,显得燥热而干旱。
枯败的大地已经干裂,只有细硬的杂草成团分布其上。
踏。
一只鞋子踩在快要变脆的杂草团中。
顾磊磊眯眼观察左右,无数复眼齐齐发动,转向四面八方。
很显然,贪婪眼魔的诡异力量在给她的外貌带来变化的同时,也提供了少许的助力。
就好比,现在的顾磊磊一眼便能瞧见躲藏在身后灌木中的不速之客。
一名身材矮小的冒险家正猫腰蹲在其中,贪婪的眼神不住地扫视着她的身体,似乎是在掂量她的身上到底能榨出多少油水。
在他的身后,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半掩于大树之下。
很显然,这位不速之客是一名“黑车司机”。
如果乘客的实力不错,他就会在收取了一定的费用之后,肩负起司机的职责。
如果乘客的实力很弱……
顾磊磊收回目光。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不再关注这位实力孱弱的不速之客,转而光明正大地向前走去。
前方,博林男爵的城堡伫立在地平线上。
但已被枯藤与野草覆盖。
顾磊磊走到城堡门口,停下脚步。
失去了博林男爵,这座城堡彻底化为了废墟。
顾磊磊凝视城堡。
淅淅索索……
杂草摇晃声响起。
有人缓缓靠近。
顾磊磊转过身来,发现来者是早些时候躲在灌木丛中的不速之客。
“是不是很惊讶?”那个人自来熟地开口,“在几分钟前,这座城堡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诡异力量的支撑,变得破败不堪。”
他话锋一转,友好地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我是这里的摆渡司机,负责把冒险家们送往最近的临时哨站。”
“你看上去很面生,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地图的尽头吗?”
荒野(四)
在地图的尽头, 一位冒险家拥有头衔,实乃稀疏平常之事。
如果她没有头衔,那才叫人感到惊奇——这说明她不是“来自地下四层的回头客”, 就是“拥有超凡脱俗的神秘背景”。
因此,不速之客的目光很快便从顾磊磊的头顶处略过, 转而警惕起了她的双眼。
“诡异的信徒?”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顾磊磊不打算玷污自己的名声:“不是。”
无数眼珠齐齐盯向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 不再后退:“那就是被污染了……别担心, 我知道哪里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自信地拍打胸口:“你大可以去附近的临时哨站里打听我的大名。”
“没有人不知道我, 我是这儿最好的新人指引者。”
“想知道最近的临时哨站在哪里吗?”
“想知道哪家餐厅最好吃, 最实惠吗?”
“想知道哪家餐厅是黑店, 进去之后,不把你的钱包掏空就不会放你出来吗?”
他挑起眉毛, 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好大的口气。
……但是名字呢?
顾磊磊平静回答:“不必了, 谢谢。”
她的队友里有一半的人都去过地下四层, 肯定会有人记得临时哨站的位置。
不速之客不愿放弃:“车呢?从这里去最近的临时哨站,需要走整整六个小时。”
“但是坐上我的车?只需要一个小时。”
“荒野可比不上安全的人类营地——这里的恐怖, 你无法想象。”
他刻意压低声音,摆出吓人姿态。
顾磊磊心想:坐上我的车,那就只需要十分钟了。
她摆手拒绝:“我只是在等队友出来而已,你能安静点吗?”
不速之客闭上嘴巴。
他环顾四周。
枯败的荒野上四处无人,只有热烈的阳光躁动洒下。
“你的队友们还没有出来。”他再一次开口道,“你有多少队友?我的车很大,应该能坐得下所有人。”
“别怕。”
“我知道绝大部分来地图尽头的新人都会感觉, 这里到处都是混乱、威胁、欺骗、拐卖……”
“但不是这样的。”
“至少我可以保证, 我……”
顾磊磊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看向不断靠近的某人:“你终于来了。”
霍教授略一点头, 权当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落在不速之客的身上:“这位是?”
还未等顾磊磊开口,不速之客便抢白道:“我是临时哨站的摆渡司机,同时也是这里的新人指引者。”
“别担心,这里很安全,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就在刚才,我正在向这位女士介绍附近的哨站、住所和餐厅。”
“怎么样?你是她的队友吗?”
不速之客有些迟疑,又有些惊喜:“……你也是新人?我从没见过你。”
霍教授双手插兜道:“差不多吧,我们不需要你的车。”
顾磊磊也好心地提醒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赶紧离开的。”
血手屠夫的名声很差,她不想听见这个人的惨烈尖叫声。
不速之客眯起双眼:“哦,那你们肯定认识来过这儿的资深冒险家了。”
“看在有朋友的份上,我可以打五折……”
踏踏踏踏。
轻快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李玲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顾磊磊!啊!霍医生也在?”
她一个起跳,灵巧地落在三人中间:“我还以为我出来得够快了,没想到,你们两个人比我还快。”
她热情洋溢地展开双臂,抱了顾磊磊一个满怀。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我没有在起始点中停留。”
李玲嘻嘻一笑,又亲热地蹭了蹭顾磊磊的脖颈,这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危险的神采:“这人是谁?需要我帮你解决掉他吗?”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
他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不不不,别误会,别误会!”
“我是临时哨站的摆渡司机,兼职新人指引者。”
“刚才在向你的队友们介绍这儿的住所和餐厅。”
顾磊磊把李玲从自己的身上扒拉下来:“是啊,他已经骚扰了我很久了。”
不速之客讪讪笑道:“没有……没有。”
李玲的起跳让他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威胁气息。
她的身手相当不错。
即便是在前往地下四层的冒险家中,都能算得上是优秀了。
一位优秀的冒险家搭配两位新人?
不速之客用自己长达好几年的职业经验发誓:
这一次,他或许踢到了铁板。
没得赚了,但还不算太糟。
还没有到彻底放弃的时候。
身为专业宰客的黑车司机,他甚至能从诡异信徒的疯狂复仇中逃脱。
俗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谁揽瓷器活?
不速之客眼珠一转,说道:“你们的人数那么多,得算团体价。”
“三折,三折如何?”
“我还可以给你们介绍舒适的房车旅馆和美味的餐厅。”
“而且,为了表示友好——第一顿,我请。”
李玲兴致勃勃:“真的吗?你去过临时哨站?”
不速之客笑容一僵:“我刚刚才说过,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是的,我去过。”
李玲问道:“你不会宰我们吧?”
“我听别人提起过,临时哨站里有很多黑车司机,特别喜欢坑第一次去的新人。”
来者不善啊……
不速之客立刻弯腰鞠躬:“肯定有这样的人没错,但我是个好人。”
李玲轻咬嘴唇。
她看向顾磊磊:“你感觉怎么样?有个地头蛇会省很多事情。”
“我是说……我们总不能指望那两位吧?他们一看就不像是在意细节的人。”
“而且……”而且他们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不速之客警惕起来:“那两位?”
“嗯哼。”李玲挂在顾磊磊的身上,轻快点头。
不速之客顿感不妙:“……还有两位?”
李玲纠正他的说法:“还有四位……也有可能是五位。”
“不过,我感觉第五个人不会来了。”
子爵疯得不清,他应当会在起始点中待上很久。
虽然地窟世界的时间流速要比起始点中慢上许多,但也没有那么慢。
如果子爵准备在起始点中住上几个月才出门的话,顾磊磊一行人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堡。
身为地图尽头的黑车司机,他当然知道这个副本,也挑战过这个副本。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一个分阵营的十人本。
每个阵营五人,一般只有一个阵营可以通关。
可是……
他失声惊呼:“七个人?”
李玲瞥了他一眼:“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速之客怔怔点头。
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迅速改变脑袋的摇晃方向。
他拼命摇头:“不,不,不奇怪。”
“只是你们太厉害了,我很少碰到七个人同时通关的情况。”
李玲耸耸肩膀:“意外而已。”
如果没有博林男爵从中捣鬼,十个人全员通关也不是什么难题。
她高兴地看了顾磊磊一眼:“我们有大佬带队呢!”
还有一个大佬?
不速之客如遭雷劈。
他还以为这位身手敏捷的女士就是这群人中的“大佬”。
冷汗从额头上冒出,不速之客战战兢兢地擦了擦额头,小声说道:“既然有大佬,那要不我先走吧?”
“你们也不需要我这种……不那么大佬的新人指引者了。”
他把“不那么大佬”和“新人”几个字咬得特别响。
李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们需要你啊!”
不!你们不需要我!
我TM又不是真的新人指引者!
不速之客有苦难言:“我的车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哎?”李玲瞪大双眼,“那我们怎么办啊?”
她求助似地看向顾磊磊:“我们有车吗?”
顾磊磊叹了口气:“有,够坐的,你放心吧。”
再说了,还没到的四个人里肯定有不少人有车。
她不信血手屠夫和军师没有车,也不信画家和男冒险家没有提前做过准备,给自己备上一辆合适的交通工具。
如此一说,在自己一行人中,没有准备车辆的,应该就只有李玲一个罢了。
不速之客顺水推舟,为自己找台阶下:“你们都有车?那太好了!”
“这不是正好吗?”
“如果要坐我的车,哪怕打折,也不会是什么小数目。”
“在地下四层,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要节约啊!”
李玲皱眉,有些犹豫。
不速之客松了一口气,缓缓向后退去。
一只巴掌从天而降,拍在他的肩膀之上。
“咯咯咯咯咯……”不速之客牙齿打颤。
他僵硬地回过头来。
能够在不知不觉中,把巴掌拍到他肩膀上的人,战斗力一定恐怖。
如果对方瞄准的不是肩膀,而是脖子或是太阳穴,他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真够倒霉的!
不速之客在心里头唾骂一声,扬起灿烂微笑:“你们是……”
他看向来者。
男冒险家拍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道:“我没见过你,你是顾磊磊的朋友吗?”
画家同样热情:“可能是来这里接应她的人。幸会幸会,我们是八卦组的成员。”
不速之客:“……”
谢谢,现在就是心如死灰。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没有人迎接的八卦组成员啊!?
他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黑车司机,顶多欺负一下没有组织的新人……
至于这些有组织的高级大佬们?
如果早知道会撞见八卦组,他一定麻溜儿逃跑,绝不靠近!
不速之客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我只是路过的……”
李玲打断他的话语,代为介绍道:“他不是顾磊磊的朋友。他是附近哨站的摆渡司机,还是一位新人指引者!”
“新人指引者?”画家深深蹙眉,“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种工作?”
不速之客战战兢兢:“新……新出来的,为了防止新人被坑。”
画家卷卷头发,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
她双手一合:“那正好,就你了。”
不速之客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男冒险家温柔开口:“负责接应我们的人被意外困住了,没法准时前来。如果有你帮忙带路的话,我们就可以让他安心处理自己的问题,不必着急了。”
画家兴奋道:“还不用傻站在这里干等!我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临时哨所里转转了,听说很有意思。”
不速之客快哭了。
他颤抖着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耸耸肩,摊开双手:“我之前就说过,你应该赶紧走的。”
现在没机会了。
不速之客深吸一口气,努力挺起胸脯。
不就是白干一单吗?
没问题,他可以的!
而且,搞不好啊……在日后,他还可以用这两位八卦组成员的身份冒名骗人。
大部分新人都很相信大组织的人,他们对这些虚名自带天然好感……
不速之客眼珠微转。
他再一次露出得体的微笑:“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们有车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帮忙载上……”
他看向画家和男冒险家:“几个人。”
画家松了口气:“太棒了,我没车。”
察觉到来自顾磊磊等人的诧异目光,画家脸颊微烫。
她尴尬地解释起来:“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的。临时哨站不比人类营地,那里很混乱,骗子到处都是。”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和驻扎在当地的八卦组成员一起前往地下四层。”
她拍拍双手:“现在就没问题了,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只要你们不介意的话。”
画家如释重负。
看来,驻扎在临时哨所里的八卦组成员,和她并不相熟。
顾磊磊轻快点头:“我当然不介意。”
她好笑地看向不速之客:“不过,你只用带路就好——她们可以坐在我的车上。”
画家感激望来。
很显然,顾磊磊的车肯定要比不速之客的车舒服。
李玲嬉笑一声,高兴地说:“这真是一趟完美的旅程。”
说罢,她摇晃脑袋:“另外两个人呢?”
是啊,血手屠夫和军师呢?
顾磊磊思索片刻,觉得他们应当不会不告而别,便说:“再等一会儿。”
不速之客警惕地扫视众人。
他凑到画家身旁,问道:“那个……还有两个人,是谁?”
画家笑容一僵:“这个嘛……”
她求助似地看向顾磊磊:“还有两个人是谁?”
她倒不是不知道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身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他们。
顾磊磊长叹一声,看向不速之客:“他们看上去比较可怕,但我敢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不速之客倒吸一口冷气:“比八卦组还可怕?”
画家悻悻开口:“我感觉我们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吧?”
相对于调查记者和养猪场而言,八卦组简直人畜无害。
她们只是人比较多,情报比较灵通,有些热爱八卦而已。
不速之客死死地咬住嘴唇。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儿暗示?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嘛……
顾磊磊直白开口:“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把面包车开过来,停在前面,不要回头。”
看不见就不会害怕,也不会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不速之客眼皮一跳:“你知道我有面包车?”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我还知道你鬼鬼祟祟地蹲在灌木丛里,像个变.态跟.踪狂。”
不速之客心中大骇。
失算了!
他就知道,能和八卦组这种地窟世界里的一流组织成员混在一起的,哪有什么善茬?
还好!
还好还没有来得及坑人,也没有选择强买强卖。
要不然的话,明年的今天,他的坟头草都能有一丈高了。
不速之客一边庆幸,一边转过身去。
才转到一半,他就听见一道清脆爽朗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有变态?哪里有变态?”
军师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顾磊磊,你常在河边走,总算湿了鞋吗?”
在他的身后,血手屠夫双手抱胸,冷漠望来。
“呵,活该。”
他对此做出了如上评价。
好……好耳熟的声音!
不速之客的心脏停跳一拍。
他抬起头来,如木偶一般僵硬。
第一眼,军师的头衔落入他的眼中。
他眼皮一跳,双目发烫。
第二眼,“血手屠夫”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投在视网膜上。
扑通。
不速之客的膝盖彻底报废。
他惊恐地跪在地上,望向顾磊磊,愣是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顾磊磊不忍直视,扶住额头。
军师好奇地弯下身子,打量不速之客:“你这又是从哪儿找出来的新队友?”
“我可得说啊,你这一回的眼光,确实有够差的。”
顾磊磊无奈开口:“他不是我们的新队友。”
“我之前都让他赶紧走了,他就是不听。”
军师嘿嘿直笑:“这不是挺好的吗?所以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来着?”
李玲热情开口:“是临时哨所的摆渡司机,还兼职新人指引者呢!”
不速之客的脑袋埋得更低。
假如有机会的话,他说不定宁愿挖个大坑,把自己的头全部埋进去,也不想直面如此恐怖的情况。
军师哈哈大笑:“摆渡司机?新人指引者?李玲,你信吗?”
李玲狡黠一笑,没有回答。
时至如今,哪怕不速之客再蠢,也能意识到:他这是被人戏耍了一通。
后悔!
只有“后悔”两个字可以说了。
他哭丧着脸,哽咽道:“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坏事,我连钱都没有收!”
军师嗤笑一声,用脚踢了踢他:“你都答应了什么?”
不速之客趴在地上,逐一数过:“带她们去距离最近的临时哨所,给她们介绍最好的住处和餐厅,请大家吃一顿……”
他斟酌片刻,改变措辞:“大餐!”
“别杀我,我很贴心,很听话,肯定会有用的!”
“我的钱都可以给你们,我的面包车也可以给你们!”
军师冷笑道:“你觉得我们会缺这些东西?”
不速之客脖子通红。
他恐惧地哆嗦片刻,突然大喊起来:“我还知道很多小道消息!我已经在这里混了很久了!”
“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想要找谁,我都可以帮忙!”
“占卜师!你们听说过占卜师吗?”
“她来了!她来地下五层了,就在临时哨所里!”
顾磊磊眯起双眸:“……占卜师?”
军师“啊”了一声,了然闭嘴,做出“归你了”的手势。
顾磊磊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占卜师在临时哨所里?”
她听说过这个人。
当年,占卜师仅仅凭借一句预言,便让地窟世界里的顶级冒险家们前赴后继,自愿送死。
“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这句话,就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然后,大家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了。
顶级冒险家们哪怕有蠢货,也不可能个个都是蠢货。
既然占卜师的预言可以让他们如此癫狂,深信不疑,必有其根本原因。
只是,顾磊磊暂时还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但是,一次直面占卜师的机会?
她万万不可能错过。
在不速之客的战栗中,顾磊磊提起他的衣领:“她在哪儿?”
不速之客结结巴巴地求证道:“占……占卜师吗?”
顾磊磊冷漠点头,警告他:“说实话。”
不速之客吞咽口水:“其实,我没有亲眼见过占卜师……轻轻轻一点!”
“呼……呼……”
他大口喘气,赶紧说完后半句话:“但是有人见过她!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
顾磊磊松开衣领。
不速之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腿软而失败。
“怂货。”军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他转头看向顾磊磊:“你想去见她?因为‘通向地表之门’?”
顾磊磊无声点头。
血手屠夫活动肩膀:“他可能只是在骗你。”
顾磊磊沉声回答:“我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这句预言就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的。”
血手屠夫了然点头。
他手指轻握,拔出屠刀,搁在不速之客的脖颈之上。
不速之客抖如鹌鹑:“我我我我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血手屠夫轻声开口:“最好是。”
血线划过,点点血珠从他的脖子上渗出,好似一串鲜红的珍珠项链。
血手屠夫收回屠刀,看向顾磊磊:“把他带走?”
顾磊磊点头:“他和我们一起坐。”
血手屠夫的洁癖是好不了了。
他不可能忍受得了这个意外。
血手屠夫目光微动,召唤出一辆黑色的轿车,坐到驾驶座上。
军师轻笑着丢下一捆麻绳,同样钻入车内。
车窗摇下。
军师趴在窗沿上,笑吟吟道:“快来,跟上。”
他们对这里十分熟悉。
顾磊磊把麻绳丢给李玲,召唤出黄金马车。
古朴的马车出现在荒野之上,引起阵阵惊呼。
画家颤抖着看向马车:“真的假的?”
李玲同样抬起头来。
她手臂一紧,险些勒死不速之客。
“黄金马车!我就知道!”她雀跃欢呼,“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肯定是一位名人!”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我可以摸一下吗?”
顾磊磊对此并不在意:“当然,反正你总归是要坐上去的。”
李玲大叫一声,趴到了马车之上,用脸不住地磨蹭车壁。
画家和男冒险家矜持上前,伸手轻轻触碰。
霍教授接过麻绳,完成最后的工序。
他把不速之客提了起来,绑在车厢内的柱子上。
不速之客的嘴唇咬出鲜血。
他一声不吭,安静地瘫坐其中。
顾磊磊拍拍手:“别摸了,快上车。”
不远处,军师已经开始“哆哆哆哆哆”地狂敲车窗了。
在血手屠夫踩下油门,消失不见之前,她得赶紧出发。
众人纷纷落座。
不速之客有如惊弓之鸟,一动不动。
顾磊磊坐到车前,扬起缰绳。
两匹骷髅马浮出空气,踏出霓虹色的光芒。
血手屠夫的轿车缓缓开动。
顾磊磊赶紧跟在后方。
李玲趴到车帘上,对顾磊磊低语:“应该邀请他们一起上来的……这种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顾磊磊轻笑一下,回答道:“他不会来的。”
一辆轿车和一辆马车穿梭于荒野之上。
很快,临时哨站的瞭望台便映入众人的眼帘。
血手屠夫放缓车速。
军师的脑袋探出车窗,冲着顾磊磊招手:“准备停车!”
“你的俘虏呢?可以派上用场了!”
“让他给你们准备几辆房车,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吃顿大餐……BLABLABLABLA。”
顾磊磊侧头问道:“你们呢?”
军师大笑起来:“我们?我们自有住处。”
“拜托,你不会想要和我们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的。”
他举起手臂,丢出一块黑铁。
顾磊磊接住,发现是一台对讲机。
军师朗声高喊:“找到占卜师之后,记得通知我们。”
顾磊磊答应下来。
黑色轿车突然加速。
它一路冲进临时哨所之中,引起阵阵惊呼。
画家撩起帘子,坐到顾磊磊的身侧:“你们的关系不错。”
顾磊磊看向她。
画家低语:“调查记者总部顶多可以忍受我们,但是绝不可能忍受他们。”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知道。”
黄金马车缓缓前进。
微风拂过,好似春游。
画家摆动小腿:“你打算怎么办?把情报告诉他们,然后偷偷合作?”
顾磊磊平静回答:“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
画家挑了一下眉毛:“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顾磊磊道:“我只是想要回家罢了。”
“嘘。”画家挽住顾磊磊的胳膊,阻止她继续往下说,“别那么坚定,你还没有去过地下四层。”
顾磊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我去过的。你忘了?我挑战过【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
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就是地下四层的黄金枢纽。
画家咧嘴一笑:“那不一样……副本和地窟世界很不一样。”
“根据八卦组的统计资料显示,几乎所有刚刚抵达地下四层的冒险家,都会经历一次心理斗争。”
她模仿别人的语气:“我应该冒死去寻找离开的方法呢?还是应该在地下四层中享受人生?”
“有很多意志坚定的冒险家能够抵抗得了地下五层的糟糕环境,却没办法抵抗得了地下四层的糖衣炮弹。”
“那里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如果你喜欢钱,喜欢奢侈,喜欢纸醉金迷,那么有黄金枢纽。”
“如果你喜欢爱,喜欢浪漫,喜欢放纵自我,那么有玫瑰城。”
“如果你喜欢知识,喜欢学习,喜欢探索一切的本源,那么有万物真理图书馆。”
“如果你喜欢血腥,喜欢暴力,喜欢看别人打架或是亲自上场,那么有血腥竞技场。”
“地下四层什么都有。”
顾磊磊沉吟片刻,反驳画家的说法:“但那里没有我的家。”
画家沉默下来。
片刻后,她呢喃开口:“是啊……那里没有我的家。”
她不再说话,只是出神地凝视前方。
车轮滚动。
黄金马车驶入临时哨站之中。
两名哨兵将她们拦下:“抱歉,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们携带的物资和成员。”
画家回过神来,转身返回车厢,踢出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的脸砸在地上。
他嘶嘶吸气。
哨兵犹豫着看向不速之客:“你……”
不速之客翻了个身,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事,没事!这车人我保了,不用检查,放她们进去吧。”
他做出特定的手势。
哨兵们倒吸一口冷气,不再试图阻拦。
“大佬们这边请。”一位哨兵谄媚地带路,“我们这里的房车很干净,你们想要什么样子的,都可以和他说。”
他粗暴地敲开一间铁皮房屋。
嘎吱——
一位壮汉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顾磊磊一行人,看向哨兵:“你最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
哨兵附耳低语:“和血手屠夫一起来的,还有两名八卦组成员,而那辆黄金马车属于调查记者。”
壮汉:“……”
他面不改色,推开哨兵。
凶狠的脸上扬起热情的微笑:“我的朋友们!欢迎来到临时哨站!”
“你们想要什么样子的房车?”
“热闹一点的?还是冷清一点的?”
“一辆大房车?还是几辆大房车?”
壮汉注意到李玲好奇的目光。
他犹豫一秒,侧身让开:“当然,如果你们想要住我家,也没有关系——给我点时间收拾行李就好。”
顾磊磊不打算抢走壮汉的房子。
在对方的友好招待之下,她和八卦组分别租下了两辆临近的房车。
靠近“篝火”,却又远离“统一淋浴点”。
壮汉高声谈笑:“……绝对是整个临时哨站里最好的黄金位置。”
顾磊磊一行人十分满意,各自走进房车,查看自己的“新家”。
壮汉的身影悄悄靠近不速之客。
他左顾右盼,见没有人注意此处,便飞快地抬手扇了不速之客的脑袋一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群人搞来这里?”
不速之客欲哭无泪:“当时,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么大一只肥羊,你说,我能舍得放过吗?”
“嗨呀!”壮汉焦躁地挠头,“现在怎么办?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速之客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们在找占卜师。”
“占卜师?”壮汉瞪圆双眼,“你把她的行踪告诉他们了?”
不速之客咬牙:“对,所以她现在在哪里?”
壮汉又扇了不速之客一下:“我怎么知道?她早跑了!”
不速之客恼羞成怒,踢了壮汉一脚:“那还不快去找啊!她才离开没多久,肯定就在附近!”
壮汉拍掉脚印,指着不速之客的鼻子骂道:“我算是记住你这个坑爹货了!你给我等着!”
他脚步匆匆,走向临时哨站的深处。
……
不远处的房车内,一只眼球从窗户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顾磊磊坐在沙发上,托腮看向李玲:“怎么样?”
李玲皱起眉头:“那个人在骗我们。”
“占卜师已经离开了,她现在不在这里。”
顾磊磊慢条斯理道:“很正常,这就是血手屠夫带来的麻烦之一。”
为了暂时保住小命,这群冒险家什么都敢乱说。
李玲幽幽叹气:“不过,他们现在已经去找人了。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在这里等吗?还是自己上?”
霍教授平静开口:“等。如果占卜师还没有离开这片区域,他们找人的速度,会比我们快上很多。”
所有临时哨站都自带一套隐秘的情报网。
要不然的话,它们早就被荒野上层出不穷的诡异逐个击破了。
李玲了然点头。
她一拍茶几,说道:“我跟上去偷听一下。”
说罢,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车,紧随壮汉而去。
此时此刻,房车里只剩下了霍教授与顾磊磊二人。
唰——
所有窗帘都被拉上。
房车里的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霍教授卷起袖子管,示意顾磊磊躺下。
“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精神状态。”
他严肃开口。
……
“所以说……你们是在检查理智值?”
画家捧着马克杯,小口啜饮热茶。
顾磊磊疲倦地揉按太阳穴:“是啊,你以为呢?”
画家两颊一红:“那为什么要拉上窗帘?”
顾磊磊看向水晶球的碎片:“为了防止被别人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画家痛苦呻.吟,把头埋进胳膊里:“天哪,我好丢人。”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至少我知道了,假如你们的房车拉上了窗帘,我就不应该再来打扰你们了。”
男冒险家低头闷笑。
画家气恼地跳了起来,轻锤顾磊磊的胸口。
哆哆哆。
敲门声传来。
霍教授主动走了过去,打开房车大门。
军师灵巧地钻入其中:“哇哦——我特地在外面等了很久,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的私.密聚会。”
他渐渐停下脚步,狐疑地望向画家和男冒险家:“……四个人?”
画家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欢迎加入我们的私.密聚会——我们正在讨论顾磊磊的理智值。”
军师毫不尴尬。
他坦然地撩开窗帘,将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外:“喂!你可以进来了。”
“我很遗憾,这里啥也没有发生。”
站在车外等候的血手屠夫平静走入房车。
六个人整齐坐下。
军师转动脖颈:“壁画里的那个呢?”
顾磊磊道:“她去跟踪把房车租给我们的人了。”
军师表示明白:“好了,那我们是继续讨论你的理智值呢?还是先来看看我们发现的问题?”
他将手伸进口袋之中。
啪。
一枚染血的金币掉落在茶几中央。
顾磊磊看向军师:“你们刚刚杀了人?”
血手屠夫沉声回答:“不是我们,是诡异。”
“我们意外地碰到了一位老朋友……”他扯动嘴角,“他刚刚从地下四层逃了回来。”
众人严肃起来,不再嬉皮笑脸。
霍教授轻声问道:“逃了回来?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染血的金币上。
军师幽默地提醒他:“是你的老朋友……不是我们的。”
霍教授的眉间皱起。
他拿起金币:“他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他在哪里?”
军师耸耸肩膀:“走吧,我带你们去见他。事先提醒一句,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突然出现的“老朋友”让原本顺利的旅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画家与男冒险家留下,负责看守房车,顺便等待李玲的归来。
四个人离开房车。
血手屠夫的黑色轿车就停在不远处。
临时哨站里本不能停车,但血手屠夫的恶名让他成为特例。
他不但能停车,甚至还能开车。
顾磊磊和霍教授坐进轿车的后排。
军师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提醒二人:“你们的老朋友已经疯了,他变成了临时哨站里的流浪汉。”
“如果你们想为他报仇,没问题——但是得先等我们从他的嘴里榨出足够的情报。”
顾磊磊大概能猜到:血手屠夫和军师为什么会和他碰面。
她丝滑地略过这个或许会引人不快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们是怎么认出他的?”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因为他很有名。”
“由首席调查记者带队的第一支探索队,可没有像你一样的无名之辈。”
“他们全都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顾磊磊看向车外:“但是他们失败了。”
军师轻叩椅背:“不奇怪。大名鼎鼎不代表实力强劲。”
顾磊磊问道:“那他的实力如何?”
她看见血手屠夫在后视镜里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很不幸,他属于名副其实的那个。”
荒野(五)
“【赌徒】, 战斗方式是抛金币猜正反面,猜中即可随机增加自己的运气。”
“很难说他究竟属于战斗型冒险家,还是属于辅助型冒险家。”
“最夸张的一次是, 他在猜中了金币的正反面之后,运气突然爆表。”
“正在围攻他的诡异们全都左脚绊右脚, 把自己摔死了。”
霍教授语气平静。
车中一片寂静, 只有军师的轻笑声间或响起。
顾磊磊踌躇片刻, 向霍教授求证道:“诡异‘们’?”
霍教授点点头:“一群诡异, 数量远超二十个, 还不是凑数用的弱小眷属——当时, 我们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
顾磊磊很是吃惊:“二十多个强大的诡异,全都左脚绊右脚, 把自己摔死了?”
霍教授凝视窗外:“……那是他的成名之战。”
顾磊磊瞠目结舌。
平心而论,她可不觉得自己可以在二十多个强大诡异的集体围攻下成功存活。
果然, 能够在地下四层闯出名声的冒险家, 都不是泛泛之辈。
顾磊磊对【赌徒】的敬意油然而生。
但如此强大的冒险家也无法逃脱疯狂的命运,这免不得让车内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顾磊磊环顾四周。
……也可能只是她周围的气氛变得沉重了起来。
霍教授照例面无表情, 血手屠夫照例一脸冷漠,军师照例嘻嘻哈哈。
他们都对此无动于衷。
窗外的荒野呼啸而过。
这段路并不算人烟罕至。
至少,顾磊磊还能看见几支车队零星路过。
她喃喃自语,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都是组队出发的。”
军师嬉笑着开口:“没有人会在荒野上独自行走。”
顾磊磊好奇极了:“你也是吗?”
军师伸出大拇指,指向血手屠夫:“他没有隐身啊!”
顾磊磊兴趣盎然:“为什么呢?”
军师坦然道:“因为你会迷路,会疲劳,会失神。”
“人类是需要休息的。”
“但是, 在荒野上停留太久, 一定会吸引诡异们的靠近。”
他伸出手指,掰掰数数。
“让我算算。”军师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 “从我们出发的地方开始算起,驱车前往距离它最近的另一个临时哨站……总共需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不能休息,时刻保持警惕。”
“而周围全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辅助我们辨认方向的标志物。”
他笑吟吟地趴在椅背上,望向顾磊磊:“偶尔一次,或许不会有问题。”
“可十次呢?一百次呢?”
“你能保证自己从不出错吗?”
军师语气激昂,撬动人心。
顾磊磊沉吟片刻,发现了话语中的陷阱:“临时哨站和临时哨站之间的最长距离是多少?”
军师瞬间无精打采起来:“三千多公里吧,开车要开两天。”
在遍布诡异的荒野上开车,是不能开太快的。
人类肉眼的辨别能力十分有限,如果开得太快,就容易在发现恐怖诡异之后,无法及时避让,导致全员团灭。
顾磊磊惊奇问道:“那么长的距离中,就没有什么临时哨站或是落脚点之类的地方吗?”
军师道:“在那片区域,诡异的袭击十分频繁,我们没办法维持一个稳定且固定的安全区。”
“不过,确实是有落脚点的。”
“有几个不怕死的家伙组建了一支车队,他们为路过的行人提供临时庇护服务。”
“具体的做法是:他们用车子围成了一个大圈,然后当别人上缴了足够的保护费后,就允许别人把车子开进去。”
“……大概可以休息六个小时左右。”
顾磊磊又问:“你们也要交吗?”
军师哑然失笑:“上一次去的时候,我还是一名新人。”
懂了,这就是“成名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地下五层”的意思。
顾磊磊一拍脑袋,看向霍教授:“调查记者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应对措施?”
霍教授瞥了她一眼,平静开口:“黄金马车只需要六个小时左右,就可以通过了,我们不需要这种庇护。”
很好,够霸气。
顾磊磊竖起拇指。
然后,就听见霍教授的声音继续响起:“当然,假如没有黄金马车的话……我们也会选择上缴保护费。”
“他们收的保护费很少,没必要为了这些小钱给自己增添麻烦。”
“而且,只要你交了钱,你就可以在碰到麻烦的时候一走了之。他们提供的主要是‘叫醒服务’,而不是‘安保服务。’”血手屠夫难得开口,“我们到了,各位,别聊天了。”
嘎吱——
车辆停下。
血手屠夫推开车门,踏上荒野。
顾磊磊紧跟着下车。
她抬起头来,望向远处。
就在车辆前方,一间废弃的厂房掩埋在半人高的杂草丛中。
这片杂草丛似乎是被人处理过了。
部分杂草被拦腰砍断,汇聚成了一条狭窄而蜿蜒的小路。
狭窄而蜿蜒的小路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后半截道路消失在杂草丛后。
这里真的很像是恐怖片中,杀人埋尸的地方。
顾磊磊嗓音沙哑:“就是这里?”
血手屠夫没有回答,只是走向小路。
四个人排成一排,顺着小路往前走。
注意到连最喜欢说笑的军师也不再发声,顾磊磊当即闭紧嘴巴,尽量保持安静。
沙沙——
沙沙——
杂草摇晃婆娑。
几个稻草人错落分布于草丛之中,在阳光下前后摆动。
顾磊磊皱起眉头:这里全是杂草,哪里需要稻草人的守护?
八成是诡异了。
她左右张望片刻,继续安静地前行。
前后三人都没有对此做出预警,想必还算安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果然,一直到顾磊磊四人走出蜿蜒的小路,稻草人也没有对她们发起进攻。
它们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杂草丛中,间或转动身躯,朝前行的众人望上几眼罢了。
沙沙——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蜿蜒的小路。
血手屠夫拔出屠刀:“进来吧,应该还算安全,但不知道在我们离开之后,有没有诡异进入。”
他右手握刀,左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带头走入厂房。
军师双手叉腰,迈步跟上。
顾磊磊犹豫片刻,同样打开了一把手电筒。
两道手电筒的光线互相交错,照亮了一大片空地。
顾磊磊:“……”
她无声地别开目光,不打算对地上的血迹与肉块做出任何评价。
血手屠夫倒是毫不心虚。
他命令众人:“跟上,我把他关起来了,就锁在前面的杂物间里。”
……或许,这些尸体确实不是他的杰作。
顾磊磊挠挠头发,没有掉队。
嘎吱——
损坏的吊灯于头顶处摇晃。
一行人绕过布满阴影的车床,走向厂方深处。
踏,踏,踏,踏。
微弱的脚步声偶有响起,很快又归于寂静。
哐当!哐当!
不知道哪里的铁门正在摇晃开合,接连不断地发出声响。
顾磊磊警惕环顾四周,让手电筒的光线做出无规律的运动。
阴影拉长,变幻出可怖的模样。
更糟糕的是,她的理智值已经很低了。
顾磊磊的目光从流淌的阴影上无声略过,听见从不知何处传来的惨叫声如烛火般明灭不定。
她目光微动,尝试从队友们的脸上找出真相。
很可惜,其余三人的表情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顾磊磊只好宣告放弃,闷头前行。
上锁的杂物间很快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军师上前一步,掏出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顾磊磊侧耳聆听,发现早些时候的惨叫声原来不是幻觉——它们正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血手屠夫压低声音,提醒众人:“他比较激动……”
话音落下,杂物间的门被打开。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照入,让房间中人眯起双眼。
他别过脸去,“呜呜”惨叫。
顾磊磊定睛一瞧,发现他的嘴巴被人用胶带和布团堵得密不透风。
而且,或许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这位疯狂的俘虏被几根铁链牢牢锁住,捆在水管附近。
踏踏。
众人挤进杂物间内。
血手屠夫最后检查了一下外面,伸手合拢房门。
他快速开口:“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但我们最好不要停留太久。”
“半个小时。”
他取出一个闹钟,调好时间,放在一旁的铁架上,又打开一盏充电台灯,照向俘虏。
现在,顾磊磊终于可以好好地端详一下他了。
这位头衔是【赌徒】的知名冒险家,看上去就和一位被丢出赌场的落魄赌徒毫无区别。
他的头发黏腻而凌乱,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应该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清洗过了。
同样许久没有清洗过的,还有他的衣服。
黑色的风衣像梅干菜一样皱皱巴巴,下摆还被撕裂成了不规则的碎布。
顾磊磊收回目光。
赌徒充血的双眼向她望来。
或许是因为挤进杂物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因而,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顿时变得动荡不安。
哐当——
赌徒用力扯动铁链,发出巨大声响。
霍教授看向血手屠夫:“你把他的嘴堵上了。”
血手屠夫瞅了他一眼,伸手扯下胶带。
“呸!”赌徒当即吐掉口中的布团。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用警惕的双眸端详不善的来者们。
就在赌徒观察来者的同时,顾磊磊也在观察他。
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十分糟糕,但还没有到疯狂的地步。
正琢磨着血手屠夫为什么会说他“疯了”,顾磊磊便听见一道粗糙沙哑的声音从身前响起。
赌徒裂开嘴角,鬼魅低语:“你们被骗了……”
“什么?”顾磊磊抬头看他。
他抓着铁链,摇晃不断:“你们被骗了……我们被骗了……哈哈!大家都被骗了!”
“你知道吗?这是一场骗局!我们被骗了……你们……”
“呜呜呜呜!”
胶带又贴回了他的嘴上。
血手屠夫面无表情道:“他一直在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和军师都尝试过问他问题,但他从不回答,只是改变这几句句子的排列顺序。”
还真的是疯了?
顾磊磊有些诧异:“你们试过【明亮的光】吗?”
军师颔首道:“试过,他是真的疯了,和诡异的污染无关。”
【明亮的光】只能抵消诡异力量带来的负面影响。
它并不是万能的。
顾磊磊皱起眉头,再一次端详赌徒的神情。
血手屠夫的声音响起:“我记得,你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前,是一名心理系的学生?”
“怎么样?能搞定吗?”
顾磊磊笑容一僵:“……心理学救不了精神病人。”
血手屠夫停顿一秒,又问:“那什么能救?”
顾磊磊叹了口气,说:“什么都救不了,这是绝症。哪怕是药物和仪器也只能起到缓解作用罢了,无法彻底根治。”
军师道:“缓解也行,至少能让他开口。”
顾磊磊双手一摊:“可我们没有药也没有仪器啊……”
她眼珠一转:“道具和技能卡呢?你们有没有什么可以直接读取记忆的东西?”
血手屠夫和军师纷纷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霍教授道:“我们可以把他整个带去总部,总部那边肯定有功能类似的东西。”
“太久了。”军师皱眉反驳,“而且,他之所以会从地下四层逃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强迫他返回地下四层的话,会不会出事?”
确实很有可能出事。
别无他选,顾磊磊只好松口:“好吧,我确实有一个可能可以派上用处的道具。”
“不过嘛……”
她把【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的物品介绍展示给大家看。
“我们需要一名志愿者。”血手屠夫沉声开口,“如果他没有选中我们,那该怎么办?”
除了在场的四人可以保证一定会“同意”之外,顾磊磊觉得,其他人应该不会同意这种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的危险要求。
军师警惕询问:“你用过这个道具吗?我们可以代替赌徒切断链接吗?”
顾磊磊点头回答:“用过,可以,放心,不会让志愿者被困在他的脑子里出不来的。”
霍教授双手抱胸,说:“那就用吧,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确实如此。
顾磊磊展开贴片,一左一右,贴上赌徒的太阳穴。
“祈祷他会选择我们吧。”军师一边说,一边掏出染血的金币,“谁想来猜一下正反面?”
这枚金币人人都可以用。
只是,没有头衔【赌徒】的加持,哪怕猜中了,也不会增加多少幸运值。
不过,在这种时候,哪怕只增加了“一点”,那也是好的。
四个人轮番抛掷金币。
依靠强大的动态视力与敏捷反应,几乎所有人都猜中了正确的那面。
但随机增加的幸运值亦有高低之分。
众人交流片刻,发现霍教授增加的幸运值最多,便将他推到台前。
霍教授凝视赌徒的双眸:“开始了。”
他按下【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的启动键。
开关亮起绿灯。
众人紧张地望向赌徒,祈祷他可以在脑海中幻想一个稍微靠谱一点的人,至少是一个不会马上拒绝他的人。
狂躁的赌徒渐渐安静下来。
血手屠夫试探着撕去贴在他嘴上的胶带。
“咳咳!”赌徒轻咳几声,提出了第一个要求:“水。”
大喜过望!
虽然不知道赌徒的脑子里到底是在想谁,不过,这个人确实答应了他的申请,并将自己的健康大脑暂时出借,交由他来使用了。
血手屠夫查看闹钟,提醒众人:“二十五分钟。”
时间有限,速战速决。
在让赌徒稍微吃喝片刻之后,霍教授马上开口:“是谁骗了我们?”
赌徒道:“是传说!是那个有关‘通向地表之门’的传说!”
“有人隐瞒了后半段内容。”
霍教授问道:“隐瞒的内容是什么?”
赌徒迟疑片刻:“我不知道……但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我们也无法离开地窟世界!”
“这看上去只是‘离开’的一环,而非离开的‘本身’!”
顾磊磊快速拼凑信息:“我们只有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才能有机会离开地窟世界。但是,哪怕我们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也不代表我们一定能够离开?”
赌徒用力点头:“对,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道具,唤回了我的神志?”
“快去救队长!他是你们最后的希望!”
霍教授一把握住他的双手:“他在哪里?”
“地下四层的尽头!他在楼梯上!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进去的人!”
副本吗?
“进去哪里?”
赌徒刚想回答,却面露茫然之色:“我……我不知道?我们本来应该在楼梯上攀爬,准备前往地下三层才对……”
“结果,你们没有抵达地下三层,却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
“是……是这样的。我不记得了,我脑子里的记忆好乱,好混杂。”赌徒一把抓住霍教授的手臂,“你想要的回答里沾满了诡异力量,我不能去看它,这会逼疯他的。”
“谁?”
顾磊磊代为回答:“把脑子借给他用的人。你到底借了谁的脑子?”
赌徒的脸上燃起光芒:“调查记者总部部长的。”
“……”
那确实不能逼疯。
顾磊磊灵光一闪:“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是不是一条很长的山洞?”
赌徒当即点头:“每一层的楼梯都是山洞。”
顾磊磊呼吸急促:“你有没有看见一口井一样的东西?”
赌徒面露茫然之色:“井吗?我不记得了——它可能藏在被污染包裹的记忆之中,我看不见它。”
顾磊磊有些失望:“你还记得楼梯在哪儿吗?”
赌徒茫然摇头:“顺着队长留下的痕迹走就是了,不过,在找路的过程中,同样会面临大量的污染。”
“那里和这里不一样。”
“那里没有临时哨站,我们牺牲了很多队友才顺利走到尽头。”
血手屠夫沉声问道:“一共牺牲了多少人?”
赌徒沉默一秒,小声回答:“我不记得了。不过,肯定很多。”
又是被包裹在诡异力量中的记忆。
顾磊磊换了个问法:“上楼的人一共有几个?”
赌徒茫然回答:“四个。”
“包括你们的队长了吗?”
“包括了。”
霍教授脸色难看:“第一支探索队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二十多位成员。”
也就是说,至少死了十六位。
这个死亡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更何况,硕果仅存的四位同样下场不祥。
军师看向赌徒:“还有两个人呢?他们在哪儿?”
好在,关于这个问题,赌徒还是可以回答的。
“他们没有回来,他们被困住了。”赌徒说道,“只有我发现了这是一场骗局。”
“怎么发现的?”
赌徒看向金币:“……因为,我发现:我在抛完金币之后,逢赌必赢。”
他皱起眉头,大声开口:“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赢的永远是庄家!”
这都能被发现异样?
一般人肯定只顾着爽了,谁还会怀疑这个!
顾磊磊低声感慨:“确实很厉害。”
很少有人可以抵抗得了幸运的诱惑。
不过……逢赌必赢?
顾磊磊警惕起来:“你返回了现实?”
赌徒眨眨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的记忆太过零碎,有很多内容都问不出具体的细节。
没有人知道他在上楼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五分钟。”血手屠夫提醒众人。
顾磊磊叹息一声。
霍教授取下贴片,把【好朋友牌脑电波模拟贴片】还给了顾磊磊。
他抖开一件裹尸袋,颔首低语:“收获不错,现在,我要把他整个打包,运回总部,看看还能不能发现点别的。”
恢复疯狂状态的赌徒在被裹尸袋包裹后,陷入沉睡之中。
霍教授收起了他的身体,宛若是在收起一件道具。
“裹尸袋可以让冒险家陷入假死状态,他现在确实是一具尸体。”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血手屠夫一把抄起闹钟和手电筒:“别说了,快走!”
时间紧迫。
他们已经在厂房里停留了足足二十八分钟。
“再多待一会儿,诡异潮就要来了!快走!”
踏踏踏踏。
四个人奔跑起来。
相较于躲藏在阴影中的单只诡异而言,还是无边无际的诡异潮更加恐怖一些。
碰到前者至少还有不小的概率可以存活。
脚步声接连响起,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停留,径直冲向厂房之外。
血手屠夫正想去开车,却被顾磊磊叫停。
“别开了!快上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远处的稻草人。
它们距离厂房越来越近了……
她甚至可以数清稻草人脸上凸起的草茬究竟有多少个。
半人高的杂草左右摇摆。
顾磊磊顾不上低调,匆忙高呼:“快!现在不是洁癖的时候!快上来!”
“连我都能看见诡异潮了!”
说话间,数根枯黄杂草如蛇般探出刺舌……
但顾磊磊更快一步。
她的鞋底从杂草们的头顶处消失,跃上了黄金马车。
血手屠夫虽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翻进车厢,保持沉默。
诡异的气息四处弥漫,明媚的阳光渐渐消失。
顾磊磊一甩缰绳,赶在黑暗彻底袭来之前,奔驰而去!
光怪陆离的色泽从骷髅马的马蹄之下一闪而过。
黄金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夺路狂奔。
顾磊磊甚至来不及去问车厢里的三人“我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诡异潮声势浩大,几乎堵住了所有路径。
她别无选择,只能往唯一的缺口处冲刺。
“左边左边左边!!!”军师撩开帘子,侧坐在车槛之上,“哎呀!我们距离之前的临时哨站越来越远了。”
但她们距离之前的诡异潮也越来越远了。
疾驰了一个多小时后,诡异潮的黑云被甩在身后,近乎消失不见。
顾磊磊缓缓停下马车:“我们现在在哪里?”
血手屠夫冷笑道:“你开的车,结果却来问我们?”
他跳下马车,举起一张复杂的地图。
片刻后,他说:“回头,往七点钟方向走。”
……
返程的时候,黄金马车的车速要比逃命时慢上了许多。
顾磊磊一边驾驶马车,一边根据血手屠夫的指挥调整驾驶方向。
她堪称是原路折返了数十公里,方才走上一片全新的荒野。
几辆轿车撞成一片,留下袅袅灰烟。
黏腻的灰白色液体痕迹在侧翻的车顶上凝固成数条白线。
“是有一只巨大的蜗牛爬过去了吗?”顾磊磊呢喃低语。
她举起望远镜,望向车内。
原本应该坐着司机的驾驶座上,只剩下了几件崭新的制服。
一条衣袖软软趴趴地耷拉在方向盘上,看上去十分可疑。
霍教授提醒顾磊磊:“都被消化了。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这些蜗牛还会回来的。”
还真的是蜗牛啊?
顾磊磊略显吃惊,改变前进方向——她不得不少少地绕上一段路,以免碰上这些奇怪的诡异。
经历了诡异潮之后的荒野变得更加枯败残破了。
原本还有几棵树艰难伫立在干裂的大地之上,而现在已然全军覆没。
更多的交通工具出现在荒野之中。
一些车门开着,一些车门关着,但无一例外,里面都没有人。
“至少还有点儿尸体嘛!”军师兴冲冲地望向远方,“他们的运气真不错,要比之前的那堆肉泥好多了。”
顾磊磊顺势望去,看见左前方有五个人紧闭双眼,在汽车旁整齐地躺成一排。
黄金马车路过。
他们一动不动,状若熟睡。
顾磊磊收回目光。
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撞上了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他们已经彻底没救了。
黄金马车驶回临时哨站。
哨兵战战兢兢地从瞭望台后探出脑袋,勉强笑道:“欢迎回来。”
这一回,他们甚至都没有尝试阻拦马车。
顾磊磊环顾四周。
临时哨站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哨兵察觉到她的扫视,急忙开口解释:“刚刚经历了诡异潮,大家都躲起来了。”
没想到,诡异潮的影响范围居然那么大!
顾磊磊问他:“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回来了吗?”
哨兵笑容僵硬:“没有……你们是唯一回来的……车队。”
好吧,没有人规定一辆马车不能组成一支车队。
顾磊磊收起马车,与血手屠夫二人道别。
她和霍教授走向房车。
房车里窗帘摇动。
顾磊磊停下脚步。
很快,房车的车门打开。
画家眼眶微红:“你们回来了!快进来!”
她侧过身来,让出一道窄道。
顾磊磊挤了进去。
“我还以为你们死了……有调查记者的成员来找过你们,说是调查记者总部部长找你们有事。”
画家喋喋不休,匆匆为两人倒上一杯热茶。
顾磊磊察觉到房车中只有她一个人在:“你的队友呢?”
画家眨眨眼睛:“他在我们的房车里看守行李。”
意料之外。
顾磊磊还以为他出事了。
她困惑地看向画家:“那你为什么要哭?”
画家手臂一僵。
她恼羞成怒地涨红脸庞,把两个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
少许茶水溅出。
顾磊磊顺手拿来抹布,擦去水痕。
她喝了一口茶,又问:“李玲呢?”
画家脸上的红晕褪去。
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声开口:“她和你们之前一样,没有回来。”
“我很担心你们……我怕你们都死了。”
距离李玲跟踪租给她们房车的人离开临时哨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顾磊磊安慰似地拍拍画家的手背:“别怕。”
主要是怕也没有用。
她和霍教授再次离开房车,找到哨兵。
通过询问得知:租给她们房车的人同样没有返回。
不得已间,她们只好把黑车司机从他的家里翻出。
在诡异潮来袭之时,他趁乱逃跑了,此时正在哼着小曲,煮面条吃。
黑车司机捧着锅子,可怜求饶道:“真不是我想逃跑……诡异潮都来了,我不可能站在外面等死呀!”
顾磊磊敲响桌面:“没问你这个。那个租给我们房车的人去哪儿了?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黑车司机支支吾吾。
最后,在恐怖的威慑之下,他如数吐出真相。
……
三个小时后,顾磊磊与霍教授在一块大石头的表面找到了蜷缩起来的李玲。
李玲哭哭啼啼地坐上马车,被接回临时哨站。
等在房车里的画家长吁了一口气。
她同样给李玲倒上了一杯热茶。
一杯热腾腾的茶水下肚,李玲缓过劲儿来。
她惬意地叹息一声,说起正事。
“因为诡异潮的缘故,我把他们跟丢了。”李玲羞愧低头,“不过,从他们前进的方向来看,占卜师应该是在沿着这个方向向前行走。”
她取出地图,草草画出一条直线。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条线上还有好几个临时哨站。”
李玲点头:“对,我听那个把房车租给我们的人说过,占卜师会在每一个临时哨站处停留一天,然后才会继续出发。”
如此一来,追上占卜师只是时间问题。
顾磊磊记下路线,并不打算立刻前往。
诡异潮不会只有一波。
因为,在诡异潮来袭之后,会有更多的冒险家被迫停留原地,从而唤起更多的诡异潮。
这种连绵不绝的黑暗,将一直持续到附近的荒野上,再也没有冒险家存活为止。
画家幽幽地搅拌茶水:“我真是难以想象,这些临时哨站到底是怎么建立起来。”
“在建它们的时候,肯定得留在原地不动吧?”
“那一定会碰到很多次诡异潮啊!”
前人的实力远比大家想象中的更为强大。
顾磊磊条件反射般地点头,顺便查看时间:“我饿了。”
她招呼李玲与画家一起出门觅食,又带上了在另一辆房车里看守行李的男冒险家。
——自从她和霍教授在诡异潮的袭击中顺利返回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打她们的行李的主意了。
可惜,此时此刻,霍教授正在与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打电话。
因此,顾磊磊放弃了喊他一起去篝火处吃东西的打算。
……
“一份快餐和一杯柠檬水。”
顾磊磊掏出火种币,买下不那么美味的食物。
她端上自己的盒饭与饮料,来到篝火旁坐下。
身前,一簇足有半层楼高的巨大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暖意从火苗处袭来,带来舒适的温热感。
顾磊磊伸手靠近篝火:“好舒服……我感觉心情都平静下来了。”
这簇巨大的篝火明显含有浓郁的诡异力量。
它的效果和【明亮的光】十分相近——都可以驱散幻觉,让理智值获得临时的提升。
怪不得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只有这里人头攒动。
冒险家们捧着盒饭,三五成群,靠近篝火。
对于没有足够的【昏暗的光】去合成【明亮的光】的冒险家而言,这簇篝火确实是一种天大的福利。
“临时哨站啊……”顾磊磊舀起一勺番茄炒蛋,塞入口中。
临时哨站确实不容小觑。
至少,它们的初创者实力雄厚——甚至把顾磊磊见过的所有冒险家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柔和的音乐声响起。
有一位冒险家取出一把二胡,就地拉了起来。
这把二胡应该是她的诡异道具。
因为,在听见了音乐声后,顾磊磊身上的疲劳感渐渐消失。
她低头查看时间。
画家悄悄凑近:“你想现在出发?”
顾磊磊摇头:“算了,太晚了。”
现在,时间临近傍晚。
而傍晚的荒野要比下午的荒野更加危险。
她打消冒险的主意:“我明天早上再走……如果那个人可以活着回来就好了。”
顾磊磊真心诚意地祝愿房车的主人可以安全归来,为自己带来有关占卜师的线索。
……
夜色渐浓。
顾磊磊三人返回房车。
霍教授正坐在沙发上,唰唰写字。
“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磊磊好奇凑近,发现他是在写找到赌徒的经过。
霍教授没有把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名字写上去,而是使用“A”和“B”作为代称。
“调查记者总部和养猪场这种组织水火不容。”他一边写,一边解释,“尤其是在第一支探索队近乎全军覆没之后……后勤部的人就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顾磊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为什么?”
霍教授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水笔:“因为,并不是所有调查记者都执着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而在执着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人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此牺牲一切的。”
“画家是不是和你
说过有关地下四层的事情?”
顾磊磊想起画家的诱人排比:“对。”
霍教授平静开口:“她说的是实话,地下四层的美好超出你的想象。”
“而且,身为调查记者总部的一员,你只需要偶尔挑战几个副本,就可以过上非常舒适的生活。”
顾磊磊托腮看他:“但还是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想要离开那里。”
“因为人总有自己的执念。”霍教授回答道。
顾磊磊很好奇霍教授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可惜霍教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拉上床帘,消失在顾磊磊的视线之中。
“好——吧。”
顾磊磊关掉电灯。
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
又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夜晚的临时哨站,拉上窗帘。
第二天一早,闹钟声响起。
顾磊磊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下床铺。
一夜过去,把房车租给她们的人仍旧没有返回,甚至没能送来任何消息。
黑车司机精神萎靡地敲响了她的车门。
“他肯定已经死了。”他说,“走吧,我带你们去下一个临时哨站找占卜师。”
他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疲惫,就像是一位失去了父母的、手足无措的稚童。
顾磊磊提醒他:“你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去的。”
她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顾磊磊也不想带个拖油瓶上路。
“等一下!”黑车司机挡住房门。
他面露忧愁之色:“不是我想和你们一起去……而是,我至少得找到他的尸体才行。”
“他是因为我才去寻找占卜师的,如果我就此见死不救的话,便不可能继续在这片区域里混下去了。”
“你知道的……坑过路人可以,但是坑自己人……”
黑车司机抬起手来,在脖子附近轻轻滑过:“我们也是得讲道义的,不是吗?”
顾磊磊平静回答:“但我们不需要你,你可以一个人去找他。”
她关上车门。
咚咚咚!
黑车司机没有放弃。
他一边敲响车门,一边喊道:“在附近的每一个临时哨站里,都有我的兄弟姐妹!我们互帮互助,亲如一家!”
互帮互助?
是互相帮忙坑人吧?
顾磊磊打开车门:“进来吧。”
荒野(六)
“我知道他是在哪几个营地附近失踪的。”
黑车司机一边展开破旧的地图, 一边像是报菜名似的说出了好几个名字。
“他开的是营地里的大巴,车速有限,根本跑不了多远。”
“只要中途没有绕路, 就只会在这片区域里停下。”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破旧的地图之上。
“地图的尽头”名不副实。
或许是因为路过的冒险家实在是太多了,在地下五层的荒野之中, 还是有不少地图可用的。
只是没有《地窟前线》节目组出版的、保证可信的官方地图罢了。
黑车司机的手指在数个营地之间来回打圈。
数秒后, 他心疼地跺了跺脚, 咬牙掏出一支铅笔来, 在地图上圈起了一小片区域。
顾磊磊认出, 这片区域与李玲划出的方向吻合, 看上去不似有假。
黑车司机小心翼翼地收起铅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磊磊笑道:“现在。”
她招呼众人做好离开的准备。
负责“房车租赁”的冒险家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荒野之上。
顾磊磊找不到人退租,只好随手拉来一名哨兵, 表示“等我们离开之后,这房车就空下来了, 你们可以自行处理, 不必保留”。
哨兵诺诺点头。
他的目光从黑车司机的脸上扫过:“你们是准备去救人?”
顾磊磊直白回答:“准备去救人的就他一个,我们只是顺路而已。”
哨兵肃然起敬:“你们可真是一群实力强大的好心人!”
血手屠夫眉间皱起, 他的脸在车帘下一闪而过。
哨兵的声音僵住了。
数秒之后,他没有收回原先的评价:“你们确实是一群实力强大的好心人!”
“我们都会为你们祈祷的。”
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地窟世界里就不会死人了。
顾磊磊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坐上马车前的横板。
缰绳挥动,一行人疾驰而去。
由于血手屠夫和军师的轿车死在了厂房之外,因此,他们不得不摈弃自己的高贵, 和黑车司机挤进了同一个车厢。
顾磊磊拉动缰绳, 改变骷髅马的前进方向。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静悄悄的车厢。
……也有可能是因为,军师发现他们的车速比不过自己。
于是, 便决定找个借口,合情合理地蹭上一回车。
毕竟,假如黑色轿车没有被毁去,“血手屠夫蹭车”一事,就会变得十分古怪。
真相已然成谜。
除非当事人亲口承认自己的诡计,否则,眼前的情况便是全部事实。
顾磊磊不再纠结于这些小小的阴谋。
一个小时之后,黄金马车抵达了第二个临时哨站。
“这里好安静啊……”李玲撩起车帘,探头望向车外。
第二个临时哨站沿用了位于荒野上的废弃建筑。
因此,乍一眼看过去,它更像是一片高矮不一的烂尾楼。
数名哨兵手持着画风不同的武器缓缓靠近:“停车!哪里来的?”
顾磊磊依言降低车速。
黑车司机匆忙从帘子里滚出:“是我!我们是来找人的!”
……
黑车司机之前的推销词居然没有说谎。
他确实在每一个临时哨站里,都有自己的兄弟姐妹。
在确定黑车司机没有被胁迫之后,哨兵们让出一条道来,甚至还为顾磊磊的黄金马车准备了一个视野相当不错的停车位。
黑车司机焦急问道:“占卜师来过了吗?”
哨兵自豪开口:“当然,不过她已经走了。”
“她的下一站是哪儿?”
“B9号临时哨站。”
为了方便称呼和记忆,定居在荒野上的冒险家们为这些临时哨站发明了一套略显简陋的“编号系统”。
“A代表特殊地点,B表达大型临时哨站,C表示小型临时哨站,D表示危险的哨站。”
“余下的数字是临时哨站的序号。”
黑车司机为众人——主要是还没有来过这里的那部分人——做出解释。
“比如说,B9号临时哨站,就是第九个加入编号系统的大型临时哨站。”
“而这里是C4号临时哨站,就是第四个加入编号系统的小型临时哨站。”
顾磊磊回忆起涂鸦在第一个临时哨站外墙上的字母与数字:“我们之前的哨站是B2?”
黑车司机自豪点头:“对,我们是第二个加入编号系统的临时哨站。”
画家好奇问道:“那B1是哪个?”
黑车司机想了想,面露茫然之色。
很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B1号临时哨站已经被攻破了,被攻破的哨站同样可以保留自己的编号——还能再多出来一个新的。”
“现在,它同样也是‘D5号临时哨站’了。”
来者停下脚步:“我听说你们是来找人的?找谁?”
她看上去像是这里的负责人或是工作人员。
黑车司机立刻谄媚地凑上前去:“我来找我们的房车部负责人。”
来者思考片刻,很快回答:“他已经离开了。”
这个回答并不出人意料。
黑车司机追问下去:“他去了哪?”
来者道:“B9号临时哨站。”
哨站和哨站之间的距离远近不一。
从B2号临时哨站开往C4号临时哨站,只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
但从C4号临时哨站开往B9号临时哨站,却要开上足足十二个小时的车。
顾磊磊愁眉不展:“十二个小时……”
C4号临时哨站的负责人已经离去。
黑车司机谄媚地凑上前来:“只有最为普通的车辆才需要开十二个小时。”
“大佬,你的车那么快,我们说不定还能赶上B9的午餐时间呢!”
顾磊磊无语极了:“租房车的人又没有那么快的车。”
“如果他已经从C4号临时哨站里离开了的话……”
她挑眉看向黑车司机。
黑车司机的欢快表情瞬间垮掉:“……就说明他肯定被困在荒野上了。”
应该说,就说明他肯定死在荒野上了。
顾磊磊拍拍他的肩膀:“节哀。你可以留在这里,组织车队寻找他的……车子。”
说罢,她翻身上车,准备出发。
黑车司机缓过神来,赶在缰绳扬起前拦下马车:“等等!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去!”
顾磊磊狐疑望来:“他肯定被困在路上了,而我们不会降低车速的。”
黑车司机举起双臂,大声喊道:“但是也有可能活下来了!我要去B9探听一下他的消息!”
B9是大型临时哨站,光从名字来听,就要比身为小型临时哨站的C4强上不少。
顾磊磊叹息一声,不再阻拦:“那你上来吧。”
“不过,等我们抵达了B9之后,你就别继续赖在车上了。”
血手屠夫的表情十分不祥。
看上去,他的忍耐力正在逼近极限。
顾磊磊不希望有什么惨案发生在自己的马车上。
“黄金马车有自洁功能的吧?”她喃喃自语,朝着下一站出发。
……
说不停车,就不停车。
黄金马车一路飞奔,于四个小时之后,抵达了B9号临时哨站。
除了顾磊磊在途中,与霍教授交换了一次座位之外,这辆马车从未在荒野上停驻过哪怕一秒。
“我们到了。”顾磊磊撩起帘子,看向车外。
连续驾驶五个小时的马车实在是让人不快,因此,在旅途中,她光明正大地偷了一次懒。
好在,霍教授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他淡然地当了两个多小时的司机,堪称面无表情。
黑车司机照例跳下马车,与哨兵们寒暄。
顾磊磊趁机打量眼前的临时哨站。
这间临时哨站的面积与B2号临时哨站差不多,但环绕四周的“城墙”看上去更为坚固高耸。
B2号临时哨站的城墙,几乎只是一些用泥土草草堆起来的陡峭土坡罢了。
而B9号临时哨站的城墙,却是正儿八经的水泥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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