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七)
“水泥墙”要比“小土坡”的防御力高上不少。
顾磊磊极目四望, 看见了密集的抓痕与血迹。
站岗的哨兵注意到她的探究目光,主动解释起来:“我们这里经常会碰到诡异入侵,所以负责人规定了具体的熄灯和开灯时间。”
“可能对你们来说有点儿不太方便, 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遵守我们的规则。”
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却还是坚定地站在道路中央, 拦住了顾磊磊一行人的去路。
……他在害怕?
顾磊磊了然开口:“别担心, 我们只是来找人的罢了……你们有谁见过占卜师吗?”
哨兵迟疑片刻:“她今天刚到。”
棒极了!
顾磊磊跳下马车, 问道:“介意带我们去找她吗?”
“找占卜师占卜”是她特意赶来B9号临时哨站的唯一目的。
只要这个目的可以顺利达成, 哪怕负责人希望她立刻离开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 多驾驶半个小时的马车, 就又有一个新的临时哨站可以落脚了。
哨兵没有立刻答应顾磊磊的要求:“我们要先去问一下占卜师的意见。从理论上来说,今天的免费占卜时间已经结束了。”
顾磊磊抓住文字里的讯息:“可是收费占卜时间还没有结束, 不是吗?”
哨兵很快回答:“占卜师很少收费——我这就去问她,马上回来。”
他的身影匆匆远去。
另一名哨兵硬着头皮靠近众人:“……抱歉, 我们不是有意想要为难你们的。”
“愿意在这里住一晚吗?你们应该可以赶上明天的免费占卜时间。”
顾磊磊答应下来。
为了表示歉意, 哨兵们没有向顾磊磊一行人讨要任何酬金。
甚至于,他们还为众人免费提供了一栋自带车位的独立平房和一叠厚厚的餐券。
“每张餐券可以供一个人吃一顿饭。”哨兵紧张地搓手, “再过半个小时就开饭了,只要去得够早,就不需要排队。”
除了免费的食物和住处之外,他们没法提供更多的特权。
……也不知道黑车司机究竟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这群哨兵对待已方的态度堪称是如履薄冰。
顾磊磊欣然接受这份福利:“谢谢,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来找你们的。”
哨兵乖巧地做出应答, 随后在她的道别声中迅速离开。
他如释重负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李玲好奇地打量黑车司机:“你都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黑车司机流畅地回答道:“我告诉他们, 你们在诡异潮中顺利地活了下来,成功返回了哨站。”
顾磊磊狐疑地打量起黑车司机的神色。
如果只是这样, 那么,这群哨兵顶多“敬佩”,而不会“敬畏”。
他应该还说了一些别的。
比如,有关“血手屠夫”和“军师”的科普。
她挥手让黑车司机离开:“我们已经找到占卜师了,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
“因为……算了,没什么。祝你们一切顺利。”
黑车司机在平房的门口前徘徊片刻,最终沉默离去。
画家凑近低语:“他想找我们帮忙。”
顾磊磊直白开口:“他想让我们帮他寻找房车部负责人的下落。但是,我们不可能折返回去,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她停顿片刻,又说:“如果在荒野里恰好碰上了的话,就把他捎去最近的临时哨站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了。
没有人反对。
众人拿上餐券,前往食堂。
……
B9号临时哨站的伙食要比B2号临时哨站的伙食糟糕很多。
奇怪的糊状物尝起来就像是加了盐的鼻涕。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大饼和一杯热茶可以吃了。
李玲嫌弃地推开餐盘:“真恶心。”
“毕竟这里非常危险,也没办法种植粮食,全靠商队运送物资。”
顾磊磊用勺子搅拌糊状物,最后只拿起大饼啃了几口。
无比柔韧的大饼险些崩掉她的牙齿,她学着周围的人把大饼掰开,泡进热茶之中。
泡软的大饼吃上去就像是一块潮湿的海绵。
顾磊磊放弃挣扎:“之后几天的伙食都会像这顿一样糟糕吗?”
她忍不住开始盘点起了【仓库】里的食物数量。
如果实在不够的话,她或许得考虑折返回起始点中,多拿个一百份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和这里糟透了的伙食相比,就连压缩饼干都美味至极。
霍教授干脆就没有去领晚餐。
他慢条斯理地啃着自带的面包:“差不多吧。不过,快要走到‘楼梯’附近的时候,临时哨站里的食物会变得正常起来。”
军师散漫开口:“断头饭总是要做得好吃一点。”
顾磊磊警惕追问:“在抵达‘楼梯’之后,我们还会再碰到危险吗?”
军师嗤笑道:“不会,那里很安全。”
“但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楼梯’里有什么,对于他们而言,走上‘楼梯’前的最后一顿饭,就是‘断头饭’。”
出于对未知的恐惧,这些冒险家们不惜浪费大量的火种币,也要在出发前吃上一顿好的。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顾磊磊点点头,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食送给了路过的哨兵。
哨兵没有拒绝——他们可以把这些东西转手倒卖给买不起餐券的贫穷冒险家们,换取少许外快。
在快要饿死的时候,没有人会介意“吃到别人的口水”这种小事。
“我们还是回去吧。”
顾磊磊决定返回平房,耐心地等待占卜师的“召唤”。
在体验过糟糕透顶的伙食之后,她已经对这里的食堂彻底失去了兴趣。
……
没过多久,前去询问占卜师的哨兵便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胆战心惊地告知顾磊磊:“占卜师占卜到了你的到来,因此,她特地留下了最后一次占卜的机会。”
“不过,她只愿意见你……”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散发出明显的畏惧之色,“其他人要等到明天才行。”
看来,占卜师的诡异力量和画家一样,有“每日次数限制”。
顾磊磊站起身来:“行,走吧。”
假如哨兵没有和占卜师一起合伙骗人的话,就说明这位占卜师确实有两把刷子。
顾磊磊有很多很多想要问她的问题,希望她的占卜能力可以带来至少一个答案。
跟随着哨兵一路走向哨站深处,顾磊磊被带入了一栋三层小楼之中。
这栋小楼位于整个B9号临时哨站的正中央,八成是“指挥所”或是“负责人办公室”一类的地方。
哨兵于走廊前方停下脚步:“占卜师在103室等你。”
顾磊磊望向前方走廊。
等待许久的秘密终于要掀开面纱的一角,这很难让人不激动万分。
她深吸了几口气,平静心绪,走向103室。
103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三根蜡烛凝固在桌面上,来带神秘的光晕。
这名占卜师噱头十足,把普通的办公室布置成了神婆的居所。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风铃、骷髅头和水晶球,最后落在占卜师的身上。
她身披巨大的斗篷,隐藏于黑暗之中。
顾磊磊缓步靠近。
占卜师轻声开口:“别忘了关门。”
脚步声停下。
顾磊磊注意到她双眼处蒙着一块黑布。
她不打算拒绝占卜师的要求,便转身折返回门口,轻轻合拢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被木门阻挡在外,这间房间变得更加昏暗。
占卜师伸出右手——好消息,她的右手白嫩光滑,和正常人类的并无两样——示意顾磊磊坐到对面的软垫上。
“水晶球可以窥视你的未来,三枚金币可以占卜一个选择的凶吉,蜡烛的火苗会指引你应当前往的方向。”
占卜师神秘低语。
“你想选哪个?我只为你保留了一次占卜的机会。”
顾磊磊迟疑片刻,问道:“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些问题,然后再做出选择?”
占卜师声音空灵:“可以。但条件是:这一次的占卜方式,将由我来决定。”
她竖起三根手指:“三个问题。我会在回答之前,提醒你你还剩下多少次数。”
顾磊磊警惕地闭上嘴巴,以免把机会浪费在诸如“真的吗?那我可以追问细节吗?”之类的废话上。
她问出第一个问题:“我该如何离开地窟世界,返回自己的家乡?”
这个问题应当有很多人问过了。
顾磊磊狡猾地替换了名词,把“地表世界”换成了“自己的家乡”。
她始终不认为穿越之后的世界是她的“家”。
她的家有且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顾磊磊凝视占卜师脸上的黑布,打量她的神色。
占卜师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你还剩下两次提问的机会。”
“只有找到‘通向地表之门’,才能让生活恢复原状——它会指引你回家的。”
“事实上,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相同的问题了。”
她轻轻叹气:“即便我不断地给出正确答案,但还是没有人成功逃脱。”
顾磊磊目光微动。
占卜师“买一送一”了。
是有意而为?还是无心失言?
顾磊磊没有开口,只是不住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占卜师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顾磊磊又问:“假如我按照首席调查记者的探索路线前行,我能不能顺利地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占卜师颔首低语:“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你还剩下一次提问的机会。”
“失败亦是过程中的一环。他的路线没有错,他错在停滞不前。”
顾磊磊吞咽口水,问出第三个问题:“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家?”
占卜师沉默下来。
就在顾磊磊以为她会拒绝回答之时,占卜师空灵开口:“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你就没有提问的机会了。”
“顺其自然,不要抗拒改变。”
“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真是非常不祥的说法。
顾磊磊记下三个答案,发现占卜师的回答越来越含糊不清。
三个问题回答完毕。
现在,该轮到占卜师行动了。
她收起桌面上的道具,只留下了一个水晶球。
“我很好奇你的未来。”她说,“我选择为你揭露一个关键性的提示。”
“你不需要盯着水晶球看,因为只有我才能看见未来——我会把你的未来告诉你的。”
占卜师伸手触摸水晶球,低下头颅。
微妙的诡异之风吹过昏暗的房间。
三根蜡烛明灭不定,突然熄灭了一根。
顾磊磊被吓了一跳。
她紧张地环顾左右,做足了战斗的准备。
不过,哪怕屋内的光线变暗了,占卜师依旧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这或许说明“蜡烛熄灭”乃是常态,而非意外。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颅,果然在房间里找到了许多在燃烧到一半后、突然熄灭的蜡烛。
形状扭曲的烛泪凝固在蜡烛之上,带来畸形的注视。
她不安地改变坐姿。
荒野(八)
水晶球里蒙上层层白雾, 混沌的低吟轻吞慢吐。
占卜师没有让顾磊磊等待太久。
她停下抚摸水晶球的动作,蠕动双唇。
“别忘了你最初的愿望,别忘了你想要回家。”
“这无关意志。”
“诡异的力量会抹去你的执念, 你需要一个闹钟,一次提醒, 一张便条。”
咯咯声响起。
占卜师松开双手, 让水晶球飘回桌子中央。
数分钟后, 她倒吸一口冷气, 缓过神来。
顾磊磊正襟危坐。
占卜师啧啧舌头, 评价道:“真不枉我特地在这里等你。”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特地在这里等我?”
占卜师欣然点头:“水晶球告诉我, 在今天的B9号临时哨站里,我将碰见一次机遇。”
“它让我留下最后一次占卜机会, 等待某人的到来。”
顾磊磊好奇问道:“为什么是我?”
哪怕只算上和她一起抵达临时哨站的冒险家们,都足足有八个之多……
为什么非得是她?
占卜师随意答道:“我胡乱地指了一下你们的方向, 然后告诉哨兵队长‘把TA带来’。”
“是哨兵队长选择了你, 而不是我选择了你。”
顾磊磊皱起眉头:“你就不怕哨兵队长选错人吗?”
占卜师凑近,神秘低语:“预言从不出错——谁拿到了最后一次占卜机会, 谁就是我的机遇。”
她飘然坐回原位。
顾磊磊目光闪烁。
她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在水晶球里看见了什么?”
刚才,占卜师只是说出了对她的忠告,却没有说出在水晶球里看见的内容。
顾磊磊对自己未来的遭遇很是好奇。
“想要回家”的渴望,早已如植物的根茎一般,牢牢地扎根在内心深处。
她很难想象自己居然会对此不再执着。
这就好像是“一位生活在文明社会里的正常人,突然脱掉了全部的衣服, 开始在大马路上裸.奔”一样诡异。
占卜师沉吟片刻:“我看见你从现实归来, 返回了地窟世界。”
顾磊磊垂眸深思:“是地表世界被地窟世界入侵了吗?”
这是她能够想象到的唯一原因。
占卜师轻轻摇头:“那个世界看上去很正常。”
顾磊磊皱起眉头。
她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为什么?我没理由这样做。”
占卜师摊开双手:“谁知道呢?”
“再说了,我只是能从水晶球里看见一个片段——而一个片段不能说明任何事情。”
“这可能有很多种原因。”
“比如, 地表世界出事了。”
“比如,你因为某件事情,不得不折返回地窟世界。”
“又比如,那其实不是地窟世界,而是另一个和地窟世界十分相似的地方。”
她前倾身体,更加靠近顾磊磊:“宝贝,预言的魅力正源自于此。”
“虽然我们看见了未来,却无法改变未来。”
“甚至,在未来发生之前,都不会明白这种未来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顾磊磊凝视自己的指尖:“也就是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个人提醒自己,别忘了‘我想回家’?”
占卜师道:“或者,你也可以不找那个人……遵从内心,顺其自然。”
“你做出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将你导向水晶球中的未来。”
这说了就和没说一样!
顾磊磊的心中泛起一阵燥怒。
她压下火气,问道:“未来没办法改变吗?”
占卜师将食指竖于唇前,轻轻嘘声:“为什么要改变呢?有时候,看上去糟糕的情况,其实并不糟糕。”
话虽如此。
但是,在好不容易抵达地表世界之后,重新返回地窟世界,再次与诡异们纠缠不休?
顾磊磊脸色一黑。
除非她的脑子被门夹了,要不然,她是必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的。
顾磊磊保持礼貌姿态:“谢谢你的预言……我应该支付给你什么东西作为报酬?”
占卜师微微一笑:“现在还不是收取报酬的时候。”
顾磊磊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收取报酬?”
占卜师愈发前倾身体,近乎与顾磊磊贴面而谈:“等到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会太久的。”
顾磊磊面不改色:“你肯定占卜过了——我们会在哪里见面?”
占卜师笑意渐浓:“还是这里……只不过,是地下四层的这里。”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挥手示意顾磊磊离开:“占卜已经结束,你可以走了。”
顾磊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霍教授一行人正在走廊的入口处等她。
此时此刻,一见她离开房间,李玲顿时扑了上来,连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顾磊磊矜持点头:“很好,她给我了一些……提示,还帮我看了一下我的未来。”
霍教授平静开口:“你的未来怎么样?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我们可以回房再说。”
顾磊磊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没有,很方便回答——她说我会从地表世界再次折返回地窟世界。”
画家吃惊问道:“为什么?”
顾磊磊耸起肩膀:“我也想问,为什么呢?”
占卜师的预言犹如一个没头没尾的谜语。
她可以罗列出一千种符合逻辑的可能性,却无法猜出自己究竟会面临哪一种。
有的时候,可能性太多也不是一种好事。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你不必纠结太多,在这里,很多事情都不是你可以控制得了的。”
军师嬉笑着炒热气氛:“就是,何必纠结未来?往好处想。”
“既然你会从地表世界折返回地窟世界,就说明你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还成功地走了进去,返回了梦寐以求的现实。”
他吹了个口哨:“……大团圆结局。”
是吗?
阴霾在顾磊磊的心头萦绕不散。
她举起手来,低语道:“我们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顾磊磊一行人打算在这间临时哨站中多停留一天。
因为其他人也想从占卜师的口中得到有关自己的预言。
第二天傍晚,从103室归来的众人围成一圈,交流起了各自的收获。
李玲高兴地发现她成功返回了现实。
“到那个时候,我会请你们吃一顿大餐!”她眉开眼笑道,“你们都来我家聚餐了!”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好消息。
至少说明了大家都没死。
男冒险家羞赧低头:“我和……”
他眼神飘忽,断断续续地开了好几次口,都没能说完整句。
画家颇为不满地戳戳他:“到底怎么了?快点说啊!”
男冒险家咬咬嘴唇,近乎蚊赧:“……我和你结婚了。”
严肃的气氛里带上了几丝氤氲。
“哇哦。”李玲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双眼。
顾磊磊斜窥小情侣——难怪男冒险家说不出口。
画家表面淡定,实则脸色微红。
她假装没有听见男冒险家说出的未来,慌乱地避开众人的目光。
“我没有占卜我的未来。”她试图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我占卜了一件事情的凶吉。”
说罢,她洋洋得意地抬高下巴,等待众人追问。
顾磊磊十分捧场:“是什么事情?”
画家兴奋开口:“我占卜了‘我加入你的队伍’是否是一项正确的选择。”
“答案是:曲折危险,但近乎可以算是躺赢。”
她大叫一声,扑到顾磊磊的身上,抱住大腿:“顾磊磊!带我飞吧!”
顾磊磊颇为尴尬地把画家从自己的腿上撕下:“……你别忘了前半句话。”
画家眼眸闪烁:“曲折危险吗?地窟世界里哪有不曲折危险的事情?”
“倒是躺赢。说不定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她高声尖笑,倒在沙发上,摆出餍足的笑颜。
顾磊磊有些头疼,她看向其余众人。
军师矜持开口:“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看见的未来让我对你的好感值直线下降。”
他的说法成功地吊起了顾磊磊的胃口:“是什么?”
军师道:“你冲进了我的课堂,把我拽出了教室。”
“看上去,在返回地表世界之后,我们几个人依旧保持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他靠在沙发上,指尖银光闪烁:“我警告你,你千万别这样做,我最恨别人在我上课的时候打扰我。”
顾磊磊挑起眉毛:“何必纠结未来?往好处想。”
“既然你会被我从教室里拽出来,就说明你成功地找到了‘通向地表之门’,还成功地走了进去,返回了梦寐以求的现实。”
她咧开嘴角,邪魅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军师脸色一黑。
血手屠夫打断了他和顾磊磊的“说笑”。
他语气低沉,把即将起飞的氛围拉回地平线上:“我也没有去占卜我的未来。”
众人安静下来。
顾磊磊探头问道:“所以,你占卜了什么?”
血手屠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占卜了,假如我想要毁掉地窟世界的话,我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房间里一片寂静。
李玲、画家和男冒险家悚然望向血手屠夫:“你为什么想要毁掉地窟世界?”
血手屠夫语气平静:“我讨厌这里。这个理由如何?”
他的心情看上去很糟。
顾磊磊警铃大作,瞬间回忆起了他发疯时的模样。
千万不要!
她匆匆缓和气氛:“没事的,大家都讨厌这里。来说说看呢?我也很好奇这件事情。”
血手屠夫直视前方:“我应该往下走。”
“然后,我又问占卜师,是要去地下六层吗?”
“占卜师告诉我,奴隶层还不是最深处。”
“这里还有地下七层,地下八层,地下九层和地下十层。”
阴森的声音在房间中不断地回响。
“假如我想要毁掉地窟世界,就要一路往下,直到找到诡异们的大本营才行。”
“我说,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好奇过,你们的脚下有什么吗?”
“还有地窟世界到底是谁建造的……到底为什么会被建造出来?”
李玲下意识地摇头。
但她很快便握住自己的脑袋,不敢继续移动。
血手屠夫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落到顾磊磊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返回地窟世界?”他嘴角上扬,“当你已经彻底脱离此处之后,你到底为什么要再次返回地窟世界?”
顾磊磊的心里头“咯噔”一下。
联想到血手屠夫提供的信息,她顿时有了一些不太妙的猜测。
血手屠夫见好就收。
他平静地靠回沙发上,扭头看向霍教授:“只剩下你了,你的选择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霍教授淡然点头:“我占卜了顾磊磊能否维持住人类的身份。”
一语激起千重浪。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霍教授整理衣袖,不紧不慢:“三枚金币全部立起——占卜师无法占卜此事,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占卜师身为临界于冒险家和诡异之间的存在,她的诡异力量十分强大。”
他偏过头颅,看向顾磊磊:“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她的占卜失效。”
顾磊磊脱口而出:“这件事涉及到了神祇,而且,有神祇在里面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霍教授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了整间房间:“你需要仔细地数一数,到底有多少神祇在注意着你。而在这些神祇之中,又有多少神祇想要把你变成祂们的信徒或是眷属。”
顾磊磊深呼吸几回。
她十分冷静地开口:“金币立起,同样说明我还有机会以人类的身份离开。”
霍教授提出另一种观点:“也有可能是神祇们正希望你这样认为,所以才出手搅乱了占卜师的占卜。”
“至少我确实成功地离开了地窟世界。”顾磊磊不甘心道,“只要想办法别回来就行。”
“别回来”总比“想离开”更容易处理一些。
第一个只需要保持原样,静止不动即可。
李玲焦躁地把头发抓成鸡窝:“不管怎么样,在我看见的未来中,顾磊磊同样参加了我的聚餐!”
“这说明她肯定是顺利地返回地表世界了!”
“至于到底是人类,还是诡异,这重要吗?”
“关键点难道不应该是,‘顾磊磊她回来了’吗?”
李玲的心胸要比顾磊磊想象中的更加宽广:“回来就可以了,至于别的……就到时候再说嘛!”
“反正,我相信:顾磊磊哪怕不做人了,她也还是顾磊磊!”
顾磊磊嘴角一抽。
这句话本该使她感动,但不知为何,听上去总有种古怪的异样感。
她一拍双手:“反正,我们的未来都很不错。”
李玲大大咧咧地开口:“就是,连血手屠夫和军师也来我家玩了。军师还十分人模狗样的,披上了一件白大褂呢!”
军师眸色一沉:“什么叫人模狗样?我本来就是医生!”
李玲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顾磊磊拍拍她的肩膀,问道:“那血手屠夫呢?”
截止至今,只有血手屠夫的现实职业依旧不为人知。
顾磊磊很好奇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玲眼珠微闪:“他穿着一件……”
血手屠夫要挟般的目光直勾勾地警告李玲。
李玲吞下话语,改变说辞:“反正,未来总会发生,到时候你自己看就可以了。”
她趴到顾磊磊的耳边,低声呢喃片刻。
顾磊磊险些也要跟着一起惊掉了下巴。
她逃避血手屠夫的危险注视,岔开糟糕的话题:“总之,未来是光明的,前途是美好的,地表世界是在等着我们的。”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我们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晚安,各位。”
喧闹的房间逐渐归于寂静。
散布着恐怖投影的黑夜已然降临。
顾磊磊拉起被子,透过窗口,凝视着从天空中落下的半透明触手。
她疲惫合拢双眸:“晚安……”
……
顺利得到占卜师的占卜结果之后,顾磊磊一行人没有理由在B9号临时哨站里继续逗留。
第二天,占卜师沿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而黄金马车则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荒野之中再无吸引人驻足的东西了。
除了偶尔需要躲避诡异潮和落脚休息之外,顾磊磊不间断地和霍教授轮流赶车,直奔尽头的尽头。
四天后,众人抵达了B5号临时哨站——也是前往“楼梯”前的最后一个人类聚集地。
“我开始理解那些冒险家了。”李玲从黄金马车上跳下,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烤肉味、火锅味、炸鸡翅味和水果茶味的空气,“我饿了,我也想吃‘断头饭’了。”
足足数天的旅程都在黄金马车上度过,众人不是“吃汉堡,喝可乐”,就是吃“压缩饼干,喝矿泉水”。
顶多偶尔有些熏肉和白面包作为加餐,调剂一下菜品的多样性。
而烤肉、火锅、炸鸡翅和水果茶?
鬼知道多久没有见过了!
李玲等人在地下五层里都混得相当不错,在没有进入荒野之前,好吃的应有尽有,哪里经历过如此落魄的时刻?
本来嘛……
在没有经历香气诱惑的时候,大家还能靠意志保持平和的心态。
而如今……
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全都摆在眼前,就问你,吃不吃?
“吃吧!”
顾磊磊决定在B5号临时哨站中停留三天,好好休息,顺便调整一下众人的状态。
离开了这间临时哨站之后,她们就需要在野外风餐露宿好几天了。
从B5号临时哨站前往“楼梯”,总共需要一天时间,而进入“楼梯”之后,则需要攀爬上数天,才能抵达地下四层。
这主要是因为顾磊磊有黄金马车。
假如是没有黄金马车、只能乘坐普通车辆的冒险家,想要从B5号临时哨站前往“楼梯”,就需要长途跋涉六天之久。
“赞美你的马车!”李玲险些就要在顾磊磊的脸上吧唧一口。
顾磊磊收起马车:“走吧,好好休息。希望可以在三天后准时出发。”
身为最后一个临时哨站,B5号临时哨站装饰朴素,只有厚厚的混凝土城墙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用粗苯的外表带来许多朴实的安全感。
足足三层城墙将小小的哨站团团围住,哪怕有诡异潮来袭,生活在哨站中的冒险家们也可以自如地吃喝。
就连哨兵们的气势也和之前的哨兵天差地别。
他们一个个眼神凶狠,散发着浓郁的杀戮气息。
胆小的人甚至会被他们的姿态吓跨。
顾磊磊双手抱胸,看着一队年轻的冒险家被哨兵们的嗜血气势镇住,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真是浪费时间。
她心平气和地走了过去:“我们想要进入哨站。”
哨兵高高在上地瞥了她一眼:“禁止斗殴,禁止盗窃,禁止辱骂他人。违反者格杀勿论。”
“如果打算和陌生人组队的话,我们概不负责,别来找我们哭诉。”
顾磊磊答应下来。
哨兵打开城门,示意顾磊磊一行人进入。
他的目光在血手屠夫的身上停留片刻。
血手屠夫停下脚步:“怎么了?”
哨兵眯起眼睛,却只是挥手让他“快点走,别堵住后面人的路!”。
血手屠夫偏了一下脑袋,没有说话,径直跟上已经进入哨站的众人。
“这里的气氛……很和谐。”画家犹豫着做出评价。
不像是荒野上的临时哨站,更像是一座非常有秩序的堡垒。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如果没有秩序,这间临时哨站就不可能在这里建成。”
军师笑眯眯地提问:“你们知道为什么,在这间哨站之后,就没有其他哨站了吗?”
李玲和画家纷纷摇头。
军师笑着回答自己的问题:“因为,这里是人类还可以聚集在一起,不会被诡异潮攻破的极限位置。”
在荒野上,距离人类营地越远,诡异们的实力越强。
而人类聚集得越多,就越是容易吸引那些实力强大的诡异。
就好比“飞蛾扑火”。
诡异是“飞蛾”,人类是“火”。
诡异们会在荒野上徘徊不定。
直到发现某个地方的火焰十分明亮,无比诱人……它们就会如潮水般一拥而上。
在这种随时可能会因为外界力量而轰然倒塌的地方,“内斗”是纯粹的禁止项。
顾磊磊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大佬在这里坐镇?”
她不信那些实力高强的疯狂冒险家们会愿意乖乖听话,遵守规则。
地窟世界里的唯一规则就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霍教授平静回答:“【裁决者】住在这里,她是一位强大的顶尖冒险家。”
李玲问出了顾磊磊也在好奇的问题:“她为什么不去地下四层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霍教授停下脚步,淡然回答:“因为她的全家都死在了这里。”
“她是最后的幸存者。”
荒野(九)
裁决者想要留在这里, 为其他冒险家打造一座钢铁堡垒。
她想要阻止悲剧重演——
即,长途跋涉的冒险家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楼梯”,马上就要抵达地下四层, 却倒在了黎明之前。
“在B5号临时哨站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有很多人死在最后一段路上。”
霍教授为众人科普道。
“长期积累的疲惫, 严重缺乏的补给, 还有越来越多的诡异潮。”
“再加上, 实力不错的冒险家们不会甘心死在这里。因此, 在补给消耗完毕之后, 他们会去掠夺其他冒险家的物资。”
“昨天碰面的时候, 还是互帮互助的队友;今天早上起床,就发现自己的胸口处多了一个大洞, 而准备好的行李也都不翼而飞。”
“在过去,这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顾磊磊环顾四周。
简单的水泥街道上, 行人如织, 热闹非凡。
不少冒险家站在街道两旁,高声叫卖服务或是想要出售的道具。
就在她右手边的不远处, 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抱着一只巨大的保温桶走来走去。
她的胸口处挂着一块纸牌:“茶叶蛋,一万火种币一个。”
虽然很贵,但是,在短短的数分钟内,就有三位冒险家凑上前去,完成了交易。
茶叶蛋的香味伴随着人群走动时带来的微风,缓缓弥漫开来。
李玲没能忍住诱惑:“我想去买个茶叶蛋吃……这安全吗?”
霍教授之前的科普把她吓得不清。
她还不想倒在黎明之前。
霍教授平静回答:“安全, 因为裁决者正在看着所有人。”
她正在看着所有人?
顾磊磊恍然望向哨站最里层的瞭望台。
这座瞭望台比B5号临时哨站中的所有建筑都要高上一倍, 就像是一根避雷针似的立在中央。
她问霍教授:“裁决者住在塔里?”
霍教授轻轻点头。
茶叶蛋的香气愈发浓郁。
李玲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在得到霍教授“安全”的答复之后,她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一人一个!”
她兴高采烈地举起塑料袋, 开始分发食物。
顾磊磊接过滚烫的茶叶蛋,剥去蛋壳,咬下一口。
浓郁的茶香和略沙的蛋黄让她更加饥饿。
顾磊磊忍不住打开手机:“现在是下午两点,我们可以先吃顿午餐,然后再去找落脚点。”
每天都有很多冒险家在这间临时哨站里来来去去,想必“找个住处”应该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顾磊磊一行人在热闹的街道上走了片刻,随意选中一家喷香扑鼻的火锅店,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
抛开过分昂贵的价格,这顿饭有如天堂。
而堪比地表世界酒店的住处更是让她们惊喜万分!
画家一个飞扑,趴到床铺之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
“我爱裁决者!MUA!我爱裁决者——!”
她兴奋地两腿乱蹬。
整齐摆放在床铺上的被子和枕头,要比之前途径的任何一个临时哨站里提供的,都干净柔软。
顾磊磊提起被子,甚至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和温暖的阳光味儿。
只不过,临时哨站里的土地面积毕竟有限。
再加上,来这里爬“楼梯”的冒险家们,也不会孤身前来——一般来说,大家都是成群结队的。
因此,这里的房间没办法、也没必要做成两人间。
取而代之的是,它们以“大通铺”的形式出现。
每间房间都可以睡上四到八人,顾磊磊一行人恰好可以分成两组。
虽然说……
由于“女生组”只有三人,而她们也不想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所以,三个人不得不平分了四人份的房费。
好在,顾磊磊、李玲和画家都不缺火种币。
“为了三晚的舒适睡眠而多掏三分之一的房费?”
“这完全值得!”
李玲仰躺在床上,闭眼大喊。
顾磊磊端着脸盆走过:“我要去洗个澡。”
李玲高举右手,比出“OK”的手势。
……
怡人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
顾磊磊洗完澡,吹干头发,闭上双眼,一沾枕头就睡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太阳尚未升起,半透明的触手还在四处游荡,此时仍是夜晚的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穿上拖鞋,走到窗口处,眺望远方。
远方火光阵阵,黑云压天。
滚滚浓烟与诡异气息直奔哨站而来。
顾磊磊心中一紧。
这是撞上诡异潮了吗?
她干脆打开窗户,探身查看下方的街道。
二十四小时巡逻的哨兵们整齐地排成两排。
他们高举火把,列队出发。
负责带队的哨兵队长察觉到了顾磊磊的注视。
他抬起头来,望向上方。
“关上窗户!回去呆着!”哨兵队长大声喊道,“没有你的事情!睡觉就行!”
顾磊磊点点头,缩回屋内。
她相信B5号临时哨站的实力。
假如连诡异潮都解决不了的话,它早就变成一片废墟了。
这样想着,顾磊磊返回床上,拉起被子,试图重新入眠。
可混沌的呓语声在她的耳侧循环往复,阴冷的注视如影随形,不愿弃她而去。
顾磊磊猛得睁开双眼,瞪向头顶处的天花板。
“我居然失眠了?”
“算了,我还是起床吧……”
左右都睡不着,不如出门围观哨兵们打架。
想到这里,顾磊磊留下一张纸条,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
今晚的诡异潮架势不小。
一队又一队的哨兵如火龙般游过街道。
他们脚步凌乱,却不慌不忙,甚至还有人举着一根玉米啃食。
顾磊磊藏在阴影之中,无声地目送他们离开。
半个小时后,大部队在哨站的外沿处集合完毕。
内侧的街道再一次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位哨兵还在巡逻。
顾磊磊轻松地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随后被一只冰冷的铁掌搭住肩膀。
沙哑低沉的女声响起:“你不必紧张,哨兵们会解决一切。”
顾磊磊:“……”
万万没想到,她的脚步声都那么轻了,居然还会被别人抓个正着。
顾磊磊只好转过身来,看向后方来者:“我只是有些失眠……”
说话声戛然而止。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一名样貌正常的人类,而是一具高挑魁梧的盔甲。
才离开【城堡夜宴】没多久,就又和会动的盔甲打了个照面?
下意识地,顾磊磊后退一步,与盔甲拉开距离,摆出防御姿态。
她迟疑开口:“你是冒险家……还是诡异?”
沙哑的笑声沉沉响起:“我当然是冒险家了。没有诡异可以在我的注视下进入这里。”
她语气笃定,声调沉稳。
虽然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还是难掩那股过分充裕的力量感。
顾磊磊立马就猜到了盔甲的身份。
她试探着问道:“【裁决者】?”
盔甲的头盔上下起伏。
顾磊磊吞咽口水,提出不情之请:“能不能证明一下?”
“当然可以。”
盔甲没有在意顾磊磊的质疑——事实上,能走到这里的冒险家,或多或少都带点儿疑神疑鬼。
她的头顶处飘出一行大字:【裁决者】。
头衔转瞬即逝。
顾磊磊心满意足:“你居然真的是【裁决者】!是因为诡异潮吗?”
“对。”裁决者言简意赅,“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有我在,这里是不会出事的。”
沉重的盔甲向前走了一步。
顾磊磊挠挠头发:“我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你们需要帮忙吗?我现在没事可做。”
裁决者迟疑一秒:“……你不打算去楼梯?你是从地下四层回来的冒险家?”
顾磊磊纠正她的说法:“我是准备去地下四层的冒险家,但是我们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因此,参与一下今晚的行动,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裁决者不再阻止她的加入:“你可以帮忙巡逻。假如有诡异偷偷潜入临时哨站的话,就点燃烟花,通知我们。”
话音未落,一朵巨大的烟花便在哨站的另一头升起。
裁决者把三根烟花棒塞进顾磊磊的手中:“我要过去了,你自己小心一些。”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磊磊拿着烟花,目送裁决者的背影消失:“看上去还挺忙的。”
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路走到城墙边缘,战斗声与呐喊声才开始明显起来。
“三号小队去东门支援!”
“呼叫医疗组!我队有人重伤,快来!”
“撤退!撤退!六号小队顶上!”
“老大在哪儿?”
“她去北门支援了!暂时过不来,我们再坚持一会儿!”
踏踏踏踏。
咚咚咚咚。
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就像是狂风暴雨一般密集。
血腥味悄无声息地浓郁起来。
呻.吟声渐起。
顾磊磊偏头一看,发现有一位重伤的冒险家倒在她的脚下。
这位冒险家看上去活不久了。
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断成两截,彼此分开数米。
顾磊磊犹豫着拍打冒险家的脸庞:“你还活着吗?”
冒险家气若悬丝:“裁……裁决者!快喊裁决者……”
话未说完,人已昏迷。
顾磊磊无语至极:“都要晕过去了,还不赶紧把关键的事情说完?”
她凝视北方。
北方浓烟滚滚,看上去非常不妙。
如果把【裁决者】叫回来的话……会不会导致那边出事?
顾磊磊卷起袖子管,决定先把重伤员送去医疗组再说。
她环顾左右,找到了一辆空着的自行车。
“凑合着用吧……我看别人也没空来管你了。”
顾磊磊嘀咕一句,把两截身体分别捆到自行车上。
医疗组所在的位置距离她并不算远。
很快,顾磊磊便跟随着往来的伤员,找到了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
白色的帐篷前,“医疗组”三个字在卡纸上写得斗大,甚至还围着街道摆了一圈。
顾磊磊推着自行车,走入包围圈内。
一名医疗组成员迅速将她拦下。
他的目光犹豫不决:“你是……?”
顾磊磊掏出【裁决者】留下的三根烟花棒:“我是来帮忙的。他倒在了城门的旁边,嘴里不停地在喊‘裁决者’三个字。”
医疗组成员挥手喊来护士,让他们把伤员运走。
他转身看向顾磊磊:“他晕过去了,你知道他碰到了什么吗?”
顾磊磊摇头。
等到她发现重伤员的时候,重伤员就已经断成两截了。
……咦?
他到底是在哨站内部断成两截的,还是在哨站外部断成两截的?
顾磊磊警惕起来。
她不再犹豫,迅速拉开烟花棒的引线。
烟花升起,于空中绽放。
医疗组的成员傻了眼:“你怎么那么快就喊裁决者过来?她正在北门那边帮忙!哪有空过来?”
顾磊磊义正言辞:“断成两截的人爬不了那么远,万一是诡异入侵,那可怎么办?”
裁决者的经验肯定要比她丰富。
她相信裁决者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想到这里,顾磊磊决定返回酒店,把霍教授喊醒。
他知识渊博,或许可以通过重伤者的伤口猜出他的遭遇。
说干就干。
顾磊磊离开医疗帐篷。
在返回酒店前,她顺便逮住了一位坐在路边休息的冒险家:“你是刚刚从门外撤回的哨兵吗?”
哨兵疲惫点头:“我是,怎么了?”
顾磊磊眼珠一转:“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断成两截的人?”
哨兵诧异望来:“没有。外面打得昏天黑地,还是晚上,我很难看清远处的情况。”
她撩起袖子管,给顾磊磊看她的左臂:“我被诡异砍伤了,所以需要休息一下。”
顾磊磊若有所思。
她不再询问更多的冒险家,转而召唤出黄金马车,疾驰回酒店之中。
咚咚咚!
她敲响了“男生组”的房门。
开门的人是血手屠夫。
他赤.裸着上半身,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从血手屠夫眼下的黑眼圈来看,他八成没有睡好。
顾磊磊简略地说出来意:“有一位冒险家在哨站里断成了两截,我担心会有诡异潜入,所以想喊霍教授起来看一眼。”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诡异潜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里的哨兵了?真是多管闲事!”
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
血手屠夫大大咧咧地掀开霍教授的被子:“顾磊磊找你,起床吧!别睡了。”
掀完这条被子之后,他又去掀军师的被子:“快起来,有你喜欢的节目。”
军师揉着睡眼,惺忪爬起。
霍教授走到窗前,眺望远方:“是诡异潮爆发了吗?”
顾磊磊回答道:“对。”
“你找过裁决者没有?”
“我点燃了她给的烟花棒,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了。”
霍教授略一点头,召唤出风衣披上——十分诡异的是,他睡觉的时候也穿着衬衫和长裤,根本没有换成睡衣的意思。
血手屠夫活动肩膀:“你怎么还和裁决者见上面了?”
顾磊磊趁着众人正在更衣,快速地把今晚的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军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失眠……现在,我也要失眠了。你为什么不去把你的室友们叫起来?”
顾磊磊坦然回答:“我算过时间。等到霍教授确认完之后,再去喊她们起床,也完全来得及。”
军师瞪圆双眼:“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全部喊起来?你只喊霍教授一个,不就可以了?”
顾磊磊挠挠头发:“因为你是被血手屠夫喊起来的?——不过,确实有你喜欢的节目,医疗帐篷里有成堆的重伤员。”
军师睡意朦胧:“……我还是更想睡觉一些。”
血手屠夫冷笑:“你可以重新躺回去,没有人会拦你。”
军师不高兴地撇了一下嘴角,钻进卫生间中。
霍教授已经扣上了风衣的最后一颗纽扣。
他平静地打断这场闹剧:“走吧。”
血手屠夫和军师都醒着,这里的安全无需顾磊磊操心。
她很快便原路返回,把霍教授带到了医疗帐篷之中。
断成两截的重伤员已经被医生重新接上了。
顾磊磊厚着脸皮,骗走医生,偷偷地解开了他腰上的绷带。
血迹斑斑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之中。
霍教授扒开血肉看了片刻,又掏出眼熟的电笔,戳了一下他的烂肉。
“怎么样?”顾磊磊紧张询问。
霍教授皱起眉头。
哐当!
还未等他开口,床上的重伤员猛得翻起白眼。
他生龙活虎地抬起了上半身,射出一片蛛丝般的肉泥。
“什么鬼?”
顾磊磊反应敏捷,一脚把病床踹向远处。
蛛丝般的肉泥骤然一荡,顺着加速度砸回了重伤员的身上。
而病床则和重伤员一起,砸翻了一台金属推车,发出橡皮泥落地般的声音。
啪叽!
无数肉丝交织起来,重伤员腰部的伤口消失。
“这绝对不是人!”顾磊磊瞪大双眼,“还有,裁决者怎么还没有来?”
她透过帐篷的通风口向北方望去。
黑烟滚滚,有如一道信号。
霍教授卷起袖口:“可能是被困住了,我来搞定这里,你去前线看看情况!”
顾磊磊答应一声,转身就跑。
这里有霍教授在,搞不好会变成整个哨站里最安全的地方。
正想着,对讲机突然发出嘈杂声响。
顾磊磊先是一愣,随后便想起来了:这是血手屠夫留给她的联络方式。
她匆匆滑入阴影之中,按下接听按钮。
血手屠夫的声音低沉传来:“我已经把她们都叫醒了。”
“军师会和李玲一起去北面看看,而我和画家暂时选择留守酒店。”
“顺便,我还把前台也叫起来了,现在,应该所有人都醒过来了吧?”
血手屠夫效率惊人。
顾磊磊很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去踹了前台休息室的大门。
不过,有用就行。
顾磊磊雀跃开口:“谢谢!如果能准备一下撤退路线,那就更好了。”
血手屠夫直接挂断了对讲机。
顾磊磊无奈叹气,只好把对讲机收起。
她猫腰拐入街道深处,朝着哨站门口走去。
越往城墙外走,血腥杀戮气越重。
在绕过第二堵城墙之后,顾磊磊一眼便看见了正在诡异堆中浴血奋战的盔甲。
裁决者的战斗力着实惊人。
她手持一柄巨大的攻城锤,每转一圈,就有一圈诡异被她打成肉酱。
但诡异的数量更多。
无穷无尽的诡异如海啸般涌来,险些要把她淹没。
眼瞅着盔甲一个踉跄,即将摔倒,顾磊磊匆匆挥舞监工长鞭。
“嗖——啪!”
响亮的鞭哨声在夜空中响起。
声音所及之处,无论是诡异还是冒险家,都不约而同地战栗起来。
战火中止了数秒。
裁决者很快便从恐惧中脱离出来。
她一边挥锤抡飞一圈诡异,一边夹起附近的同伴,匆匆撤向墙后。
“再来!”沙哑的嗓音如雷鸣般响起。
顾磊磊十分配合地挥动监工长鞭。
三下之后,裁决者杀出一道血路,冲回哨站之内。
她把腋下的冒险家们丢到地上,扑向城门旁的铁链。
“拉!帮忙!快拉!暂时撤退!”
她怒吼道。
刹那间,所有能动的冒险家都扑了上去。
铁链飞速下降。
厚重的城门如铡刀般落下,把想要挤入的诡异们砸成两半。
沙哑的怒吼声回荡不绝:“通知其他门撤退!清扫哨站里的诡异!”
说罢,盔甲挥锤砸烂靠近的诡异,一点一点地走向顾磊磊。
“跟我来!”裁决者喊道。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肉泥之上,乖巧跟随。
裁决者没有走出太远。
她返回三道城墙之后,面朝顾磊磊站定:“谢谢你的提醒,这很及时。”
顾磊磊好奇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裁决者和哨兵们如此狼狈,这一看就很不正常。
考虑到自己一行人曾计划在哨站中休整三日……
再加上未来的几天里,还有成片成片的荒野需要穿越。
顾磊磊不得不追根究底,寻找真相。
裁决者叹息一声:“贪婪眼魔苏醒了,附属于它的眷属们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这使得其他的神祇们不得不紧跟贪婪眼魔的节奏,同样也给它们的眷属新增了不少力量。”
大家的力量一起提升,唯一的结局就是:
诡异潮对人类冒险家而言,变得更难抵抗。
她靠在墙壁上,发出粗重的喘息。
“今晚要死很多人了……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裁决者面朝北方,一动不动。
片刻后,尖锐的警报声在哨站中来回回荡。
所有灯光一起响起,负责后勤的非战斗冒险家们齐齐出发,开始叫醒哨站里的每一个人。
顾磊磊看向裁决者:“你们有警报?”
裁决者哑然失笑:“这还是第二次用呢!来吧,你通知过你的队友们了吗?”
“我恐怕,在今天晚上,所有人都得加入战斗了。”
荒野(十)
诡异潮的规模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当这场从深夜时分开始的战斗, 一直持续到黎明破晓之际仍未分出胜负之时,B5号临时哨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被诡异们包围了。
东、南、西、北四个大门皆被黑云围堵。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冒险家撤离前线。
每一分, 每一秒都有新的冒险家再次顶上。
顾磊磊在三道城墙之间来回游走,救下即将死亡的冒险家们。
“这事儿有点不对。”她皱着眉头, 招呼冒险家们上车, “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诡异潮。”
“但上一次的强度, 要比这一次弱太多了。”
没了一条胳膊的冒险家嘶哑说道:“这里距离人类营地太远, 诡异潮的规模会比其他地方更强。”
“不过, 打了那么久都没有散开, 我也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怪事。”
浓郁的火锅香料味混合着血腥味一起涌出,莫名其妙得还有些好闻。
这位倒霉的冒险家在B5号临时哨站里经营着一家火锅店。
顾磊磊一边和他一起把另一名陷入昏迷的冒险家抬上黄金马车, 一边问道:
“你是不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火锅店老板艰难地爬上车厢:“也不算很久,不过, 至少有三个月了。”
“从没碰见过这种规模的诡异潮?”
“从没碰见过。”
那可真是非常不祥啊!
这里真的能够守得住吗?
顾磊磊疾驰而去, 把火锅店老板和昏迷的人一起丢进医疗帐篷里。
早些时候,“会用十根手指喷射肉色蛛网”的“冒险家”已经被霍教授解决掉了。
现在, 霍教授正游走在各种伤病员里,把他们按照“伤势轻重”进行分类,并指挥其他人有序救治。
勉强倒也能算是井井有条。
顾磊磊喊住霍教授:“你感觉他们能守得住吗?”
霍教授擦拭手套上的血迹:“你这样问,会影响士气的。”
那就是守不住了。
“我明白了……其实我还有个办法。”
顾磊磊跺跺脚,冲回一线战场,寻找裁决者的身影。
如今,太阳才刚升起了一半。
昏暗的天空中飘荡着橙红色的早霞。
虽然可见范围要比深夜时好上许多, 但仍然未到“天亮了”的级别。
更何况, 密密麻麻的诡异们几乎遮蔽了天空。
乍一眼望过去,还真的是“很难分清楚谁是谁”。
但是, 假如是找裁决者的话,这件事情就变得轻松许多。
顾磊磊闷头朝着战火最激烈的方向钻去。
裁决者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两拳难敌四十手”这个相当通俗的大道理。
她不再陷在诡异堆里和小喽啰们纠缠不休……
而是跑到附近的强大诡异身边,与它们进行一对一、一对二或是一对三的单挑。
巨大的攻城锤高高扬起,抽飞了一只肥硕的人型。
身侧,许多藤蔓悄无声息地织出一片巨网,却被收回的攻城锤捣得破烂不堪。
顾磊磊举起【复仇之枪】,解决藤蔓的源头——那是一只藏在土里的青绿色根茎。
绿色的汁液飞溅而出,喷在裁决者的身上。
裁决者脸色麻木,拧出汁水:“谢谢。”
她道完谢,转身就走。
顾磊磊匆忙拦下她:“等一下……这次的诡异潮我们能抗得住吗?”
裁决者停下脚步,不高兴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帮忙,我肯定要把你从这里丢出去。”
顾磊磊面不改色,忽略了她语气中潜藏着的怒意:“如果不能,你介不介意诡异们的帮忙?”
她的起始点里还藏着四千名无处可去的骷髅女仆。
不管单体的战斗力如何,但肯定要比冒险家的人数多得多。
既然诡异们可以“诡海战术”,那么,为什么冒险家们不能“骷髅海战术”呢?
……
光怪陆离的波纹撞上街道两旁的建筑。
半透明的骷髅马带着黄金马车一起,从人群与水泥间呼啸而过。
在拿到裁决者办公室的钥匙之后,顾磊磊直奔瞭望台。
“果然,像这种大型的临时哨站里,一定会有可以通往‘起始点’的门。”
“只可惜,这种门必须被固定在某个地方,才能使用。”
“要不然的话,我甚至可以考虑单独买块门板,放在【仓库】里以备不时之需。”
诡异们暂时还未突破冒险家们的防线,大批量地进入哨站之中。
因此,在解决了几个偷渡进来的诡异之后,顾磊磊便跳下黄金马车,冲上瞭望台的楼梯。
“十二楼……”
瞭望台里没有电梯,只能靠两条腿走了。
顾磊磊一秒未停,跃入裁决者的办公室中。
通往“起始点”的木门就安装在正对面的墙壁上。
顾磊磊握住门把手,推门而入。
……
考虑到起始点中的时间流速,要比地窟世界中慢上许多。
顾磊磊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会儿,不必那么匆忙了。
馥郁的玫瑰香气已然消失不见,朵朵绽放的艳丽花苞也不再四处生长。
洁净之主没有违约,她确实为顾磊磊驱散了来自歌剧之神的诡异力量。
除此之外,一束普通而不带有污染力量的玫瑰花束被摆放在茶几之上。
顾磊磊拿起花束,看见了压在下方的信封。
信封上流淌着一股清冽洁净的气息。
写信者的身份证明显著。
幽幽白光战战兢兢地从屋内探出头来:“你的……朋友,已经走了。”
“不过,她在茶几上给你留了一封信。”
它的目光落在顾磊磊的手上。
看来,就是这封信了。
顾磊磊坐到沙发上,拆开信封。
信封里的内容并不多,大意是:
“我碰到了一些事情,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为我弄一间卧室出来。”
“我想要一些非常松软舒服的寝具,还有粉色的云朵沙发。”
顾磊磊把信纸翻到背面——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她是打算把这里当成临时落脚点吗?”
顾磊磊挠挠头发,放下信封。
她捧起玫瑰花束仔细查看,随后在丝绒质地的柔嫩花瓣中找到了一叠火种币。
洁净之主为自己准备了充裕的资金。
顾磊磊收下火种币,将新的装修事宜记入“待办事项”之中。
她转而翻开《好友录》。
女仆长、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一起被召唤出来。
女仆长能力最强,却毫无忠诚之意。
骷髅女仆队长只能勉强控制数支小队,却因为自身的利益与女仆长的威胁,而不得不和顾磊磊一起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至于工号3088。
它虽然处事稚嫩,却是最为忠诚的那个。
自从顾磊磊把它从博林男爵的“魔爪”之下救出,它就死心塌地地跟着顾磊磊,认同“她才是唯一的希望”了。
真好骗啊!
难怪它在被海女坑进博林男爵的城堡里后,能够记恨那么久,一直记恨到顾磊磊一行人的出现。
顾磊磊目光微动。
骷髅女仆队长会冒险站在自己一边,八成和工号3088日日夜夜地教唆脱不了干系。
因此,这三位缺一不可,必须同时叫出。
它们分别代表了“能力”、“润.滑.剂”和“忠诚”。
三位骷髅女仆同时出现在起始点中。
女仆长不卑不亢,略一鞠躬,便站定不动了。
骷髅女仆队长倒是十分热络:“是有工作了吗?”
顾磊磊矜持点头。
她没有直接回答骷髅女仆队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的战斗力如何?”
骷髅女仆队长略一沉思:“不是所有的骷髅女仆都经受过战斗训练。”
“假如你是想要让骷髅女仆们当保镖的话,其实只有不足三百人可以使用。”
顾磊磊想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大概等同于什么强度的诡异呢?”
“你还记得我们一行人在地下室中的战斗表现吗?”
“除了我之外,你可以随意使用大家的战斗水平来举例子。”
骷髅女仆队长思索片刻,开口道:
“我说的那三百名经历过战斗训练的骷髅女仆,可以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打赢被困在壁画里的冒险家。”
“还有七百多名有少许战斗经验的骷髅女仆,则比她略逊一筹——不过差距不大,如果允许偷袭,同样有战胜的机会。”
“至于剩下的三千名骷髅女仆……”
它挠挠脑壳,看向女仆长。
女仆长礼貌但不恭敬地回答道:“剩下的三千多名骷髅女仆都是在城堡里工作的普通女仆。”
“但至少有一半的数量可以勉强拿起武器战斗。”
“不能战斗的那些同样有着骷髅女仆的生.理特征。”
也就是“近乎不死”和“力量要比一名健康的人类稍大一些”。
顾磊磊粗略分类。
四千名骷髅女仆一共可以分成五类:
第一类属于精英战士,人数很少,只有三百多人。
但是,它们的战斗水平,哪怕在地图尽头的冒险家里,也能归于“还不错”的行列。
第二类属于普通战士。
它们就和地窟世界里的普通资深冒险家实力相当。
不过,只要数量足够,就可以变成一份值得在意的力量。
第三类属于新人战士。
除了“耐打”和“高力量”之外,几乎和普通的冒险家没什么区别。
这些骷髅女仆在地图的尽头完全不够看,顶多可以帮忙运送伤员,传递物资……做一些诸如此类的,不需要战斗的工作。
它们和第四类骷髅女仆的区别在于:它们尚有逃跑的能力。
第四类骷髅女仆和传统意义上的女仆最为相似。
它们除了打扫、做饭和整理房间之外,就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第五类骷髅女仆。
它们是原先的队长和负责人,因此有能力调动一定数量的骷髅女仆,让它们按照计划行事。
顾磊磊的心中有了把握,又问:“你们究竟隶属于贪婪眼魔,还是隶属于博林男爵?”
工号3088心直口快:“我们隶属于【女仆长令牌】,而那块令牌就在你的手上。”
“需要警惕的是,假如博林男爵复活了的话,她也可以通过举行仪式来切断我们的意识,把我们还原成初始状态。”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把你忘掉……而你的【女仆长令牌】也就作废了。”
也就是说,只要【女仆长令牌】还在起效,顾磊磊就无需担心骷髅女仆们反水。
她目光一转,又问:“贪婪眼魔不能直接控制你们吗?”
女仆长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所有神祇都可以直接控制我们,但它们不会这样做的。”
“因为地窟世界不会容许神祇们自由进出,它们必须得迂回行事。”
比如,把博林男爵当成自己的代言人。
女仆长直白问道:“你是为我们找了一份工作吗?又担心我们背叛你,朝你的背上捅刀?”
这个问题可真够直白辛辣的。
顾磊磊坦然承认她确实在担心这件事情。
女仆长淡然回答:“在博林男爵复活之前,你无需担心此事。”
工号3088则面露仇恨之色:“如果她复活了,我拼死也会告诉你的!”
那就好。
顾磊磊一拍双手,朗声宣布:“来吧,女仆长带队,骷髅女仆队长辅助,工号3088监督……”
“我们要去打架了!”
女仆长敬职敬业:“你想要多少名骷髅女仆一起出发?”
顾磊磊笑道:“全部。”
刹那间,女仆长和骷髅女仆队长的空洞眼眶齐刷刷地瞪向顾磊磊。
骷髅女仆队长失声惊叫:“全部?那可是四千多名诡异!你是要去攻打人类营地吗?”
顾磊磊挠挠头发,腼腆微笑:“差不多吧……”
“不过,不是去攻打人类营地,而是去攻打诡异潮。”
女仆长肯定听说过诡异潮。
因为,在顾磊磊陈述完B5号临时哨站的现状之后,它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会让骷髅女仆们蒙受巨大的损失,我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当然不打算让那些不能打的一起上场。
她掰掰手指,挨个数数:“我们需要能打的骷髅女仆,能够侦查敌情的骷髅女仆,能够帮忙搬运伤员的骷髅女仆,能够辅助医生进行治疗的骷髅女仆……”
“还有能够快速准备食物,以及运输物资的骷髅女仆。”
“你感觉多少人比较合适?”
女仆长脑速飞快:“那么小的哨站,还有那么多的冒险家在战斗……”
“一支三百人的战斗队伍和一支五百人的后勤队伍就足够了。”
“不能再多,再多的话,诡异们甚至无需瞄准,随手一挥,就能击中我们。”
顾磊磊答应下来。
她开始根据女仆长的指点,召唤出相应的骷髅女仆。
成队成队的骷髅女仆们从她的起始点中鱼贯涌出。
顾磊磊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八百名骷髅女仆”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群体!
等到最后一名骷髅女仆也离开起始点后,顾磊磊与女仆长三人一起出发,返回办公室中。
亮白的骷髅头不断攒动,几乎把附近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顾磊磊将众骷髅女仆简单地分成五支小队,分别负责“东南西北中”里的一个方向。
白花花的骷髅海散成五团,有如长龙般举起火把,朝着目的地出发。
女仆长三人组则留在哨站中央,调控全局。
顾磊磊没有留下,她要去战场的第一线现场查看骷髅女仆们的战斗情况。
由于骷髅女仆们本身就是相对中立和友好的诡异。
再加上,它们经常以服务者的身份出现在人类营地之中。
因此,当冒险家们看见骷髅架子从瞭望台里成群走出时,都没有产生过激的条件反射。
惊叹和诧异声连绵不绝。
时不时就有冒险家抬起头来,好奇地端详着这些莫名到来的援军。
顾磊磊安静地坠在骷髅女仆们的身后,几乎没有被任何人察觉踪迹。
她平安返回南门,将此事告知裁决者。
裁决者正在第二堵城墙和第三堵城墙之间休息。
她挥手抡飞一片诡异,气喘吁吁道:“这些全都是你的朋友?那么多?”
顾磊磊淡定点头:“至少在今晚,你可以不用担心它们反水。”
裁决者“哈”了一声。
她放下攻城锤,叉腰看着骷髅女仆们迅速搬起诡异们的尸体,将它们丢出哨站。
又迅速捡起落在地上的武器,结伴冲向前方。
战局在近百名骷髅女仆的加入下瞬间逆转。
近乎力竭的冒险家们获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他们开始在骷髅女仆们的掩护下撤离第一道防线。
假如不打算完全消灭诡异潮的话,骷髅女仆们足够将大部分诡异拦在城门之外。
偶尔会有白色的骷髅头或是手骨在空中乱飞,但很快就会被附近的冒险家们拾起,拢成一堆。
损失了部分肢体的倒霉女仆们聚拢在骨头堆旁边,挑挑拣拣,寻找自己的零件。
一名骷髅女仆把半具骸骨拖回哨站之中。
几名负责医疗的骷髅女仆一拥而上。
再散开时,半具骸骨勉强恢复成了骷髅女仆的模样,重返一线战场。
顾磊磊:“……”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像是召唤骷髅攻城的亡灵法师。
只可惜,这些骷髅女仆不是她召唤出来的。
因此,一共也就这点,无法得到补充。
裁决者靠在墙壁上,彻底放松下来:“你付出了多少代价?等到诡异潮结束之后,我会补偿给你的。”
顾磊磊没有故作大方,拒绝裁决者的好意。
她爽快开口:“当然,你肯定是要补偿我的损失的。”
如果可以顺便解决一部分骷髅女仆的就业问题,那就更好不过了。
有《好友录》在手,无论骷髅女仆们在哪里打工,只要还活着,顾磊磊就都可以把她们邀请回起始点中,为自己干活。
因而,即便是把全部骷髅女仆都留在地下五层,她也不会有多少心疼的感觉。
裁决者的脸部被金属头盔完全挡住,顾磊磊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从她的语气上判断,她此时的心情应该非常不错。
休息了一刻钟后,裁决者再次握住攻城锤,加入一线战场。
“希望我们的损失不会太大。”
在离开前,她如是低语。
……
原本胶着的战斗在太阳彻底高升之后缓慢失衡。
诡异潮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尸骸与废铜烂铁。
灼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让奇怪的粘.液与血迹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异味。
骷髅女仆们没有嗅觉。
它们无声无息地将污染物搬起,运向下风口掩埋。
彻底脱力的冒险家们在每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
一队骷髅女仆正拿着听诊器,逐一聆听昏迷冒险家们的心跳声。
“这位死了。”骷髅女仆直起身来,招呼同伴们把他运走。
冒险家的尸体被蒙上白布,拖到指定地点。
顾磊磊双手抱胸,怅然若失。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大规模的战斗。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伤员集聚一堂。
以往,在副本里的时候,打完就打完了,谁还会去处理事后的战场啊!
反正,在返回地表世界之后,这些东西全都会消失不见的。
“莎莎——”
对讲机的声音响起。
顾磊磊按下接听按钮。
血手屠夫的声音传来:“你还不打算回来吗?真把自己当成哨站里的哨兵了?”
顾磊磊叹息一声,环视周围:“她们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怎么可能会受伤?你快点回来吧,别忘了顺路捎上霍教授。”
对讲机挂断。
顾磊磊走向医疗帐篷。
霍教授正在处理一位长满了绿毛的病人。
顾磊磊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等到病人身上的绿毛褪去,霍教授脱下手套。
“我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走吧。”
他倒是很清楚顾磊磊的来意。
顾磊磊点点头,和霍教授一起离开。
没有人阻拦她们。
众人略带敬畏地目送两人远去,寂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才开始流淌起来。
返回自己的住处,顾磊磊在第一时间冲进了洗手间,好好地冲了一把澡。
她换上一套干净的冒险家制服,拧干头发。
李玲和军师早在骷髅女仆们出现时,就退居二线,不再与诡异们正面交锋。
因此,她们回来得比顾磊磊还早。
此时此刻,他们正盘腿坐在床铺上,大声地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顾磊磊同样加入聊天者的行列。
“这真是太刺激了!我一刀就割断了诡异的……”看见了顾磊磊之后,李玲改变话题,“我们的亡灵法师回来了!天哪,我一看见那么多骷髅女仆,立刻就想到了你!”
她兴致勃勃地凑近:“太爽了,你是没有看见那些人的惊讶表情。”
“哈!什么叫救世主登场啊!”
“这就叫救世主登场!”
荒野(十一)
“尊敬的【探索者】, 您好。”
“我们是地窟世界中首屈一指的冒险家组织:【精英冒险家俱乐部】。”
“昨晚,我们有幸见识到了您战斗时的风采。”
“作为只面向【精英】开放的非公开冒险家组织,我们一直在寻找那些拥有强大实力和卓越风采的天之骄子们。”
“而您无疑是我们一直想要寻找的对象。”
“加入我们吧!我们可以一起交流副本通关经验, 组队挑战高级副本……”
“更有豪华别墅、免费道具和俊男美女们的青睐。”
“你一定会在我们的俱乐部中度过美好的余生。”
“期待您的回复。”
“此致。”
“敬礼。”
“【精英冒险家俱乐部】。”
李玲读完最后一句话,把手中的镀金邀请函丢到一边, 去拿下一封信。
自从顾磊磊“召唤”出大量的骷髅女仆, 帮助哨兵们守住了B5号临时哨站之后。
这些来自不同组织、不同势力、不同冒险家的橄榄枝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门缝中涌出。
鬼知道一共有多少人来过了。
反正, 他们留下的邀请函、烫金名片和纸条多得可以堆满整张床铺。
画家盘腿坐在床上, 把一瓶柠檬汽水递给顾磊磊。
她伸了个懒腰, 大声抱怨起来:“这些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鸡组织啊!我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他们。”
李玲头也不抬, 拆开下一封信:“我们的亡灵法师名声太响,所以, 所有人都想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把她骗到自己的手中。”
“啊!这一份信就比较正经了。”她高兴地说道, “是《地窟前线》节目组送过来的。”
“《地窟前线》节目组?”顾磊磊好奇望去。
身为地窟世界的三大组织之一, 它的实力不容小觑。
李玲兴致勃勃地撕开信封,读出纸上的内容:“……我们的人事部经理已经将你的个人简历投入了备选人才库中。”
“当你彻底失去人类身份, 成为诡异之后,《地窟前线》节目组欢迎你的加入。”
“又及,你可以直接成为我们的正式员工,从组长级别做起,无需经历实习考察。”
“《地窟前线》节目组,人事部经理留。”
“哇哦!”画家惊呼一声,接过信封查看, “这可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超级特聘邀请’!我只是听说过它, 但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她满脸兴奋,翻来覆去地阅读着信件上的每一个字。
顾磊磊兴致缺缺:“就没有什么正常一点的组织吗?”
画家在床铺上滚来滚去:“这可是《地窟前线》节目组啊!你知道‘以人类冒险家的身份, 接到《地窟前线》节目组的邀请’,是一件多么罕见的事情吗?”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种事情就只发生过一次!”
顾磊磊有些好奇:“是哪次?”
画家刚想开口,却猛得闭上了嘴巴。
顾磊磊向她投去了困惑的目光:“怎么了?”
画家讪讪笑道:“……不是很吉利,哈哈,不是很吉利。我们今天就别提这件事了吧?”
血手屠夫站在窗前,冷笑一声:“有什么不能提的?”
“上一回,接到这份‘超级特聘邀请’的冒险家险些毁掉了整个地窟世界。”
李玲肃然起敬:“然后呢?”
血手屠夫森森开口:“然后?然后那位可怜的冒险家就被所有神祇联手针对,彻底挫骨扬灰了。”
他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看向众人:“……一人失败,鸡犬遭殃。”
“所有帮助过她的人和诡异都遭遇了非常不幸的结局。”
“就连洁净之主都没能苟活下来。”
顾磊磊若有所思——这个故事非常耳熟,好像就是【跳蚤市场】里的那篇“悲剧纪实小说”。
李玲尬笑几声,小心翼翼地望向顾磊磊:“你不打算砸掉地窟世界吧?”
顾磊磊回过神来:“不,我对‘毁掉地窟世界’没有半点儿兴趣。我只是想回家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玲用力拍打胸口,吐出长长的浊气,“我还不想英年早逝……”
“那你应该离她远点,碰上她,总没好事儿。”
血手屠夫又冷笑一声,再次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李玲的脸色千变万化。
画家腾出手来,拍打李玲的肩膀:“看开一点,你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再说了,我感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叛逆的色彩:“成为地窟世界里的英雄传说?哈!简直赚翻了好吧?”
画家从不让“八卦组”的名声蒙羞。
她堪称是日夜不休地扮演着一位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八卦组成员。
李玲惨叫一声,向后倒去。
自动读信机器人倒下了,顾磊磊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拆开下一封信:“【古老崇拜者】……”
“他想邀请我加入他们,把‘沉眠于地底深处的古老魂灵,流淌着诡谲色彩的无形之力,突破万界限制的时空穿梭者,隐匿于人群中的面容不定之过客’召唤出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神祇?还是诡异?”
顾磊磊从未听说过这串又长又中二的头衔——它的特征实在是太鲜明了,只要听过,就一定不会忘记。
其他人也没有听说过。
霍教授沉吟片刻,猜测道:“可能是某位比较低调、罕见的神祇……偶尔,也会有冒险家主动成为冷门神祇的信徒。”
“因为冷门的神祇一般不会对自己的信徒苛责太多。”
这就好比是:
不那么在意业绩的老板一般不会天天找下属谈话。
他们会躲在办公室里,假装自己并不在场。
顾磊磊收起这封奇怪的邀请函,转而拆开下一封。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李玲缓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我来!我来!”
她大声嚷嚷着,把眼睛凑到猫眼前面。
“呀!”小小的惊呼声响起,“是一位哨兵!”
“看来,就连裁决者也不想放过你啊!”
她一边说笑,一边打开房门。
顾磊磊从床上跳下,正儿八经地站起身来。
房门打开,哨兵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对顾磊磊说道:“裁决者在瞭望台里等你,我们都很感谢你的援助。”
这里毕竟是裁决者的地盘。
顾磊磊不打算拿乔。
她礼貌地答应一声,告诉哨兵:“等我换好衣服,我就过去。”
啪。
房门合拢。
画家趴在床上,吹了个轻快的口哨:“裁决者找你……我们要搬家啦!”
顾磊磊的心中大致有了几分猜测:“她有让做出贡献的冒险家搬家的爱好?”
画家用力点头:“是啊!看见瞭望台了吗?但凡是为B5号临时哨站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冒险家,都会在里面拥有一间房间。”
她调皮地轻眨双眼:“这可不仅仅是一间房间啊!这是荣誉,是地位,是身份的象征。”
画家神秘挑眉。
顾磊磊披上代表着“调查记者”的黑色风衣:“展开说说?我都会得到哪些好处?”
荣誉、地位和身份都是虚假的幌子。
只有确实能拿到手的好处才是真正的福利。
画家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要是由我说出来,这就不是一个惊喜了。”
“快去吧!裁决者会亲自告诉你答案的。”
顾磊磊怀揣着困惑和好奇,走出房间。
踏。
她的鞋子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就像是有人伸手按下了昏暗房间里的灯光开关一样,略显嘈杂的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聊天的,走路的,夸夸其谈的……
所有冒险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闭上了嘴巴。
他们向顾磊磊投来注目礼,随后侧让一步,腾出足够她行走的空间。
顾磊磊安静地走在人群中央。
踏。踏。踏。踏。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身后的冒险家们才开始重新活动起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顾磊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有几位冒险家正在偷偷地打量自己,还有几位冒险家似乎是在交头接耳。
当顾磊磊的注视朝他们投来之时,他们腼腆而紧张地笑了一笑,如惊起的群鸦般扑棱散开。
“……”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顾磊磊头一次收获了霍教授和血手屠夫的待遇。
她略有些不自然地召唤出黄金马车。
街道上的人群再次凝固起来。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她望来。
“……”
倒也不必。
顾磊磊跳上马车,面无表情,朝着瞭望台驶去。
有了裁决者的邀请,她很快就被哨兵们迎上了十二楼。
还是熟悉的楼梯,熟悉的走廊。
顾磊磊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看见裁决者正站在窗口,俯视着她的领地。
当然,她还套在那些铁皮罐头里。
顾磊磊依旧无法看见她的表情,只能通过语气来判断她的心情如何。
目前,裁决者语气轻松,略显惆怅,心情尚佳。
她缓缓转过身来,把顾磊磊带到沙发旁边。
“坐吧,不要紧张,我是来感谢你昨晚的援助的。”
铁皮罐头同样坐到沙发上,柔软的海绵飞速下陷,变成一个大坑。
顾磊磊在裁决者的身边坐下,总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块高高翘起的跷跷板上,随时都要往下滑去。
她偷偷瞥向裁决者身下的沙发:这套盔甲到底有多沉重?
裁决者没有注意到顾磊磊的目光。
她直白地道出自己的意图:“为了感谢你为B5号临时哨站做出的巨大贡献,我将为你永久保留一间瞭望台内的房间。”
“这间房间不止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它同样也是一份许诺。”
“无论你惹上了多大的麻烦,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就可以安全地住下。”
顾磊磊目光微动:“麻烦?”
裁决者耐心解释道:“比如说,有组织准备追杀你,有神祇想要污染你,你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导致臭名昭著……”
“没有关系,瞭望台永远向你敞开大门。”
那么大的福利,其中肯定有不少陷阱存在。
顾磊磊冷静询问:“我需要遵守的规定是什么?”
裁决者欣然开口:“还是老三样。”
“禁止斗殴,禁止盗窃,禁止辱骂他人。”
顾磊磊困惑极了:“还有呢?你就不怕我惹上的麻烦,会毁了B5号临时哨站?”
裁决者声音沙哑:“你救了B5号临时哨站一次,B5号临时哨站也会救你一次。”
“假如B5号临时哨站因你而毁,那么我们之间的亏欠也将一笔勾销。”
“别担心,到那个时候,我会亲手把你安葬在新的哨站的墓地里的。”
顾磊磊笑了:“你们的墓地里埋了多少人了?”
裁决者没有笑:“你可以自行去看看,它就在哨站的北边。”
这个回答勾起了顾磊磊的好奇:“B5号临时哨站重建过多少次?”
裁决者回答道:“一次,这是第二个B5号临时哨站。”
顾磊磊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毁掉了第一个B5号临时哨站。
但是,她觉得,“往裁决者的伤口上撒盐”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等到回去之后,询问画家也是一样的。
顾磊磊暂时略过了这个问题:“假如我在瞭望台里住下的话,是不是还得帮你们抵抗诡异潮?”
裁决者的回答十分简单:“我不会强求你这样做。”
顾磊磊心道:要是真的住下来了,她也没办法看着B5号临时哨站被毁。
裁决者十分狡猾。
她在赌顾磊磊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
顾磊磊叹息一声,伸出右手:“我的房间在哪儿?”
裁决者发出一连串的金属响声。
她把一枚钥匙递给顾磊磊:“703室,你可以带人过夜。”
“只要你们不觉得拥挤,我就没有意见。”
“谢谢。”顾磊磊接过钥匙。
假如房间够大的话,她们全员都可以搬进瞭望台住了。
收下来自裁决者的谢礼,顾磊磊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问裁决者:“你们的哨兵数量不多,想要补充一些吗?”
裁决者的头盔看向顾磊磊:“你有朋友想来?”
她对昨晚数量惊人的“朋友们”印象深刻。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你已经见过她们了,就是昨晚的那些。”
“不过,数量更多。”
而且,会多出很大一部分不太能打的骷髅女仆。
她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有什么缺少服务员的店铺就更好了,她们的主职还是女仆,而非战士。”
裁决者幽幽开口:“我知道它们的,它们是骷髅女仆,在地窟世界里很出名。”
“但是,出名就意味着昂贵——不是我不想,而是我真的雇佣不起那么多的骷髅女仆。”
“别看我这里的物价很高,可那些店铺都是冒险家们开的。”
“他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为B5号临时哨站添砖加瓦——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收太多的租金和税。”
会在这里久住的冒险家,都是打算“用命换钱”的货色。
假如用命换来的钱太少,他们就不会愿意留在这里了。
总不能用“理想”或是“道德”之类的空话绑架他们——实力不错的资深冒险家们没有人会吃这套。
顾磊磊思索片刻,双手一拍:“你为什么不直接和骷髅女仆们谈呢?”
“说不定,它们的租赁价格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高。”
骷髅女仆本来就收不到任何租赁费用。
那些昂贵的租金都属于博林男爵。
裁决者古怪地看向顾磊磊:“……它们属于你,你难道不想把它们卖个好价格吗?”
顾磊磊拍了拍大腿,说道:“我是一位冒险家,又不是一名商人。”
“我并不追求暴利。”
“但是,代价是,你要控制住它们的损耗——昨晚一共损失了二十七位骷髅女仆,这实在是太多了。”
裁决者坐姿一僵:“二十七位吗?你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顾磊磊爽快回答:“三天。”
裁决者有些发愁:“骷髅女仆造价昂贵,我在短时间内,凑不出那么多的东西。”
顾磊磊倒不是很在意这些。
“你可以把补偿折算成帮助次数。”她狡黠开口,“如果我们是朋友的话,我就不会太过计较自己的损失。”
裁决者别无选择。
她欠下的债务根本无法偿还。
假如拒绝顾磊磊伸出的友谊之手,就意味着和顾磊磊彻底撕破脸皮。
而顾磊磊的手中拥有着一支足够踏破B5号临时哨站城门的诡异军队。
裁决者深吸一口气,伸出铁制手套:“朋友,当然,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来找我。”
在和谐的商议之后,裁决者和顾磊磊达成一致:
这些损失可以让裁决者全力出手三次。
“别担心时间问题,到时候,我肯定会用黄金马车接送你的。”
裁决者艰难开口:“到底得碰到什么麻烦,才会让调查记者都对付不了?”
她认出了顾磊磊身上的风衣。
这是调查记者的标志。
顾磊磊愉悦开口:“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裁决者若有所思:“你是第二支探索队的成员吗?那就能说得通了。”
虽然她久住地下五层,但同样听说过“探索队”的丰功伟绩。
“可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呢?这里距离地下四层的尽头很远,哪怕有黄金马车,也无法快速往返。”
裁决者不理解顾磊磊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等到你出发之后,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顾磊磊淡然开口:“谁知道呢?”
占卜师说她会回来,她自然要做好“会回来”的准备。
毕竟,就目前而言,占卜师的预言从未出错过。
裁决者见顾磊磊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
“祝你成功,别再回来了。”
这是地窟世界里最为真诚的祝福。
聊完天后,顾磊磊通过办公室里的木门,把女仆长、骷髅女仆队长和工号3088带到裁决者的面前。
“你们可以自行商议究竟需要多少租金,但是,最后的租金全部归我。”
“别忘了把商议出来的结果告诉我。”
顾磊磊转身离开,任由她们自行讨论。
她虽然不在意这笔收益,但也绝无可能让骷髅女仆们彻底失控。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风平浪静。
顾磊磊一行人全都搬进了瞭望台中。
裁决者给出的房间非常大方,那是一套有着两间卧室的套房。
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正正好好。
而之所以大家会全部挤进套房之中,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
当时,李玲一听见顾磊磊准备搬家,立刻就大声地惨叫了起来:
“别把我们留在酒店里啊!”
“想要找机会和你搭讪的冒险家们就和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你要是走了,下一个被骚扰的肯定是我们!”
画家同样举起手来,赌咒发誓:“我宁可睡浴缸,也不想天天被人围追堵截。”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没有开口。
霍教授善意地提醒顾磊磊:“你不能让他们影响到你休息,你需要保持高冷的姿态。”
这就是为什么霍教授永远摆着一张扑克脸吗?
顾磊磊似乎了解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爽快地答应李玲和画家“我不会丢下你们的”。
也没有忘记带上必须得带上的霍教授。
最后,她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大家都走了,你们也一起来吧!”
血手屠夫眯起眼睛:“你是在可怜我?”
顾磊磊果断摇头:“我是在可怜其他人。”
血手屠夫一个不高兴,立刻就会发生“无人生还”的惨案。
为了避免惨案发生……
为了避免自己和裁决者刚刚冒出的友情小火苗迅速熄灭……
顾磊磊觉得:自己有必要捎上这两位恐.怖.分.子。
血手屠夫“呵”了一声,没有做出明确的回答。
但有道是:没有拒绝,就是答应。
顾磊磊笑眯眯地拍手:“快点收拾行李吧,我们马上出发。”
军师大声抗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看法?”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肯定会来的,不是吗?”
军师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省略鸡飞狗跳的过程不提,至少,在最后,七个人都搬进了瞭望台中。
裁决者深深地望了血手屠夫一眼,扭头就提醒顾磊磊:“别杀人。”
这句话当然不是说给顾磊磊听的。
血手屠夫理也不理,径直走入屋内。
但他确实没有杀人。
或者说,至少没有在B5号临时哨站里杀人。
对此,顾磊磊颇感欣慰。
于是,在第三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对着血手屠夫感慨道:“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友谊小火苗也开始燃烧起来了。”
……友谊的小火苗说没就没。
血手屠夫当场暴走,差点把顾磊磊劈成两半。
站在灾后的餐厅里,军师幸灾乐祸:“你是怎么敢说出这句话的?我都不敢和血手屠夫这样说。”
顾磊磊沉痛反思自己的失言:“我忘记他有‘被朋友背刺’的PTSD了。”
救不了,没救了。
她默默地把维修账单放到血手屠夫的枕头上。
毕竟是他砸的餐厅,赔偿当然要由他支付。
小小的闹剧很快解决。
顾磊磊返回“女生宿舍”,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她高抬右手,闭上双眼:“我想要找到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再睁开双眼时,明亮的火苗竖直向下,露出相当诡异的一幕。
顾磊磊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付红叶呢?他怎么一死不复返了?”
自从在【城堡夜宴】中,和贪婪眼魔的投影同归于尽之后,付红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不得不说,顾磊磊还是有些担忧的。
她打开《好友录》,给付红叶留下一条留言。
十分钟后,顾磊磊再一次打开《好友录》。
付红叶尚未给出回应。
“我太心急了。”顾磊磊重新合上《好友录》,“怎么说他也算是死了一次,怎么可能那么快复活呢?”
“再等等。”
“如果到了黄金枢纽,他还没有复活的话,我就去找人问问情况。”
她第三次打开《好友录》,把自己一行人的行踪告诉付红叶。
然后,第三次合上《好友录》。
“事情解决了。”
顾磊磊重新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现在,我想要找到的东西究竟在哪里?”
明亮的火苗不再竖直向下。
它左右摇晃,最后指向九点钟方向。
顾磊磊眯起眼睛,打开地图,进行对比。
“确实是‘楼梯’的位置,这玩意儿还是挺好用的。”
她收起煤油灯,准备洗澡上.床。
……
燥热的太阳再次升起。
顾磊磊一行人辞别裁决者,正式离开了B5号临时哨站。
与之相反的是,有一千名骷髅女仆原地留下,成为裁决者的雇佣员工。
裁决者与顾磊磊挥手告别:“雇佣骷髅女仆的费用会打到你的卡上。为了防止你离开得太过迅速,我每周都会让会计打一次款。”
考虑到顾磊磊即将加入“探索队”——又名“送死队”或“失踪队”,或许很快就会从地窟世界里消失。
因此,裁决者决定将“月薪”改为“周薪”。
“多余的骷髅女仆会在我的照看下前往其他哨站工作。”
“放心,它们都是非常可靠的哨站——我已经和这些哨站合作过很多次了。”
“……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多住上几天吗?”
厚重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磊磊并不觉得这是裁决者的真心话——被血手屠夫砸掉的餐厅已经给她上过一课了。
她礼貌道别:“不了,再多留几天的话,我就要赶不上调查记者总部的选拔了。”
裁决者不再挽留。
她让哨兵们送上许多食物和生活用品,目送黄金马车远去。
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骷髅马的马蹄下泛出。
顾磊磊挥舞缰绳,驶向九点钟方向。
黄金马车的速度很快。
周遭的景色如光带一般迅速滑过。
一天之后,顾磊磊一行人顺利抵达“楼梯”的入口处。
高耸入云的可怖峭壁顶天立地,挡在众人的面前。
“这就是真正的地图尽头吧……”李玲仰起脖子,喃喃自语。
顾磊磊出神地望向峭壁。
是啊,她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为“地图的尽头”了。
因为峭壁太高,太陡,没有人可以从中翻越。
这里是地下五层的终点。
要么回去……
要么选择一个洞口钻入……
冒险家们没有第三个选择。
霍教授平静开口:“是时候分开了。只要一切顺利,我们就会在地下四层汇合。”
画家恐惧地抓紧男冒险家的衣袖。
她低声问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霍教授说:“它会引诱你,恐吓你,说服你……不要再往上走,而是原路返回。”
“不过,不必担心,很少有冒险家会在这里失败。”
“只要记住一点。”
“往上走……一直往上走……无论如何也要往上走。”
“这里不会死人,也不会出事的。”
画家的脸色更白。
李玲和男冒险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毕竟,霍教授、血手屠夫和军师已经爬过一次了,而其他人还是初次尝试的新人。
顾磊磊闭上双眼。
她随意地挑选了一个洞穴,走向其中。
七个人分散开来。
各自没入黑暗的洞穴之中。
顾磊磊打开手电筒,把它捆在前臂上。
“好熟悉的洞穴啊!”她往前走了几步,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上一次爬的时候,我还什么都没有。这一次爬的时候,却几乎可以算是什么都有了。”
她有手电筒,有矿泉水,有食物。
有可以铺在地上的寝具,也有可以更换
的衣物。
哪怕碰到裂谷,也能够使用长梯、钉子和绳索减轻通过的难度。
诱人低语再次回荡在她的耳边。
它对顾磊磊发出情真意切地警告:“别往上走了,你会后悔的。”
“留下来,你在地下五层会过得非常快乐!”
顾磊磊置若罔闻,伸手攀住凸起的石块。
在地窟世界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之后,她的身体素质再次登上了一个台阶。
“攀岩”和“钻洞”对于此时的她而言,不再是令人困扰的难题。
……但如果一直看不见出口,就是一个令人困扰的难题了。
顾磊磊茫然地坐在地上,小歇片刻。
她喝下半瓶矿泉水,又吃了一包压缩饼干。
“为什么没有出口?”顾磊磊困惑地掏出手机,查看时间,“我都已经爬了整整两天了!”
从“地下五层”前往“地下四层”的楼梯,要比新手副本中的“羊肠小道”还要安全许多。
这里没有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追在顾磊磊屁.股后面的石头怪物,也没有被卡在洞穴里动弹不得的好心尸体。
没有寒潭,没有贪婪眼魔和它的一大堆眼珠子,也没有狭窄到需要脱掉衣服才能通过的缝隙。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两把手电筒交叉摆放,照亮了整个洞穴。
光秃秃的石头顶部与不规则的石头墙壁带来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但顾磊磊身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咨询师,自然不会放任孤寂感肆意生长。
她定时吃饭,定时喝水,定时躺下休息。
每隔三个小时,她就会掏出笔记本来,写下自己的经历。
尽管路程不断重复,洞穴无比相似,但她还是努力地找出了许多不同之处。
顾磊磊感觉:哪怕需要坚持一周,她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找不到出口”的迷茫感,依旧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顾磊磊为自己铺了一张简单的地垫。
她盘腿坐在上方,举起【“安慰剂”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照向前方。
“还得继续向前啊……”
顾磊磊收起煤油灯,和衣而卧。
诱人低语趁虚而入:“回头吧……你才走了两天。”
“只要再走两天,就可以看见光明了。”
“裁决者正在B5号临时哨站里等你。”
“你知道的,她只是不太喜欢血手屠夫罢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
顾磊磊无视诡异的教唆,合上双眼。
第二天,她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那就是:每天出发时,都要使用一次【明亮的光】。
“过低的理智值会带来不必要的担忧。”顾磊磊冷静地想到,“我需要定期写下之后的行程安排,然后无脑照做。”
每天思考一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向上爬行。
顾磊磊勉强保持住了乐观的心态。
她没有查看弹幕——这里不是副本,因此,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在恍然麻木之时,一道光线突然从前方落下。
顾磊磊欣喜若狂:“是出口!”
她加快脚步,跑向那里。
“……不是出口。”
失望萦绕全身。
那只是一条拇指大小的缝隙罢了。
顾磊磊召唤出矿镐,努力砸向石壁。
石壁裂开,滚出许多落石。
砸了一下之后,顾磊磊不再继续。
“如果没有带矿镐怎么办?”
“这不是正确的途径。”
发泄过后,她冷静下来,继续攀爬。
好在,两天之后,出口正式出现。
顾磊磊疲倦地靠在石壁上,怔怔地望向太阳。
“终于到了吗?”
她嘶哑低语,艰难地迈动双腿。
明明马上就要离开了,心中却愈发地感到恐惧。
顾磊磊咬咬牙,闭上双眼,闷头跑向前方。
明媚的阳光穿透洞顶,撒在她的身上。
无比温暖。
一时半刻的,顾磊磊的心中只留下了“我终于解脱了!!”的狂喜之情。
但她还没有彻底放松警惕。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顾磊磊方才动身,朝着上方爬去。
……
“所以说,你们已经在地下四层等了我三天了?”
顾磊磊坐在野餐垫上,脸色一黑。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是最晚爬出的那个。
李玲欢快地取出一面圆镜,递到顾磊磊的面前:“是啊!不过,反正你也出来了嘛!”
“我差点以为你爬不出来了!”
镜中的顾磊磊灰头土脸,面容憔悴。
好在周围的人都是如此。
顾磊磊的心情很差。
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浇透毛巾,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庞。
“我为什么会爬了那么久?这不合理啊!”
顾磊磊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内心的困惑。
“我的体力应该不是最差的吧?但也不是最好的。”
“怎么想,都不应该变成最后一名啊!”
真是匪夷所思。
画家尴尬地笑了几声,为她做出解释:“因为这里考验的是意志,而非体力。”
顾磊磊望向画家:“意志?”
“对。”画家把一杯热巧克力递给顾磊磊,“只有当你的意志彻底消磨殆尽,你才能爬出山洞。”
“这是一场十分公平的考验。”
顾磊磊皱起眉头:“霍教授的意志不应该比我差才对。”
霍教授慢条斯理地捧起水杯。
“我和血手屠夫是同时爬出来的。”他说,“血手屠夫的理智值比我低很多,在正常情况下,他的意志力当然比不过我。”
顾磊磊听见血手屠夫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反驳。
霍教授继续往下解释:“但是,他对于地窟世界的仇恨,让他非常想要来到地下四层。”
“在这个回合里,他的意志力与我等同。”
顾磊磊喝掉了最后一口巧克力:“所以说,我是所有人中最想来到地下四层的那个?”
军师嬉笑着开口:“是啊!你绝对是最想爬上来的那个。”
“小心啊!”
“按照目前的规律来看,当我们从地下四层前往地下三层的时候,应该也会面临类似的考验。”
“……你依旧会是最惨烈的那个。”
顾磊磊心头一紧。
她惨叫一声,原地躺平。
十分钟后,恢复精神的顾磊磊再次站了起来。
她兴致勃勃地取出【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三日住宿联票(含两餐)】,查看背后的地图。
“我们该休息了吧?”她冲着所有人喊道,“走啦!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洗澡了!”
荒野上没有淋浴间。
顾磊磊钻入车厢之中,把黄金马车交给霍教授驾驶。
如今的她比别人多爬了三天的洞穴,可谓是“身心受挫”。
她懒洋洋地靠在后车厢的车壁上,时不时撩起帘子,看上一眼外头。
霍教授配合地降低车速。
又是风尘仆仆的一天。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高的时候,顾磊磊终于窥见了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的小小屋檐。
“我们终于到了!”
李玲高声尖叫,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痛苦的旅途终于宣告结束。
接下来,等待着顾磊磊一行人的是:
舒适的床、干净的水和热腾腾的饭菜。
以及,在三天之后,她们将会抵达传说中的黄金枢纽。
“高级餐厅、豪华酒店、私人定制旅行、奢侈品大卖场、闻名天下的角斗竞技场与著名表演家一手打造的疯狂舞台……”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和我们一起欢呼吧!”
《黄金枢纽特刊》中的描述悄然浮现在顾磊磊的大脑之中。
地下四层(一)
“七个人?你们打算住几天?”
“三天——这不是三日住宿联票吗?”
“是啊!但是, 假如你们想早点儿去黄金枢纽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提前离开。”
招待所里的前台接过七张联票,把它们撕成两半。
她把前半截联票还给顾磊磊。
“给, 每天提供两顿饭,你们的身后就是食堂。”
“食堂里同样也提供收费小炒和热水。”
“看好价格再买。”
前台轻挑地对着顾磊磊眨了一下左眼:“我们也都是冒险家, 你不会想要和我们打起来的。”
顾磊磊的目光落在前台的头顶上:“……【诱惑红唇】?”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惑控系的头衔。
前台双臂撑起, 缓缓靠近, 吐气如兰:“你想要试一试吗?”
顾磊磊果断拒绝:“不了。我只是很好奇, 你们都有头衔, 也都来到了地下四层……”
“为什么会在这里打工?”
按照常理来说, 不是应该呆在黄金枢纽或是玫瑰城里享受人生吗?
能顺利抵达地下四层的冒险家,在地下五层的人类营地中, 一定小有名气。
……至少,不会沦落到当前台和服务员的地步。
前台靠在桌子上, 抿唇一笑:“很奇怪吗?”
顾磊磊诚恳点头:“非常奇怪, 这和我想象中的地下四层完全不一样。”
“哈哈!这也和我想象中的地下四层完全不一样!”前台抬起下巴,俯视顾磊磊的脸庞, “欢迎来到地下四层,新人。”
“你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顾磊磊不由地一愣。
啪。
一只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之上。
霍教授平静问道:“好了吗?”
“好了。”顾磊磊收起被撕掉一半的联票,转身朝汇合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重新忙碌起来的前台与服务员们。
这些人的头顶上都漂浮着一串有如探照灯一样的头衔。
【刀客】、【巧手柔情】、【筋肉炼体狂魔】……
哪怕只是依照字面意思来判断,她们的头衔也颇具威慑效果。
顾磊磊带着凝重的神色走到队友们的身边。
画家懒懒散散地靠在男冒险家身上:“怎么了?一脸世界观崩溃的样子?”
顾磊磊皱起眉头:“是有点……”
她看向血手屠夫和军师:“你们以前来过地下四层,对吗?”
军师懒洋洋地点头:“需要新手指引服务吗?我很乐意效劳。”
顾磊磊凑近问道:“为什么这些有头衔的冒险家会在招待所里当前台和服务员?”
军师呻.吟一声, 站直身体:“这还用问为什么?”
“在这里当前台和服务员又安全, 又稳定。”
“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死去,会不会在下一秒疯狂, 会不会在下一秒被奇怪的神祇看上,彻底失去人类身份。”
“拜托,这里的前台和服务员,与地表世界里的不一样。”
“只有实力不错的冒险家才能应聘成功——她们是要兼任保镖一职的。”
顾磊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冒险家组织加入?”
按照“调查记者”的福利待遇来看,哪怕当一名几乎不用出外勤的内勤成员,都可以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
早些时候,霍教授口中的“缺人”,主要是指:
缺少“实力强大,可以独挡一面”的冒险家。
而不是真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是想要过上安全、稳定的生活的话,加入“调查记者”,仍旧是一个非常诱人的选择。
当然,哪怕无法加入“调查记者”,也有很多其他的组织可供选择。
他们同样可以提供一份稳定而有质量的生活保障。
霍教授听完顾磊磊的分析,淡然回答道:“因为,她们在地下五层的时候,没有选择加入各大组织的分部,错过了要求最低的新手期。”
“就拿我们来举例子。”
“一般而言,在水晶营地中加入的要求是最低的。”
“再往后,对冒险家的要求会逐步提升。”
“一直到地下四层,如果你想要直接加入总部的话,那必须得有非常过硬的实力才行。”
“而且,总部只招收外勤人员。”
“那里的内勤人员都是从其他分部中提拔上来的,或者,也可能会由退役的外勤人员转职担任。”
军师接上话茬:“你看,当我和血手屠夫创建养猪场的时候,我们都得跑回地下五层物色新人。”
“很少会有人在地下四层招募核心成员——因为大家都已经是老油条了,不会再为了几句口号头脑发热。”
“而且……”
他话锋一转:“黄金枢纽真的很消磨意志。”
“你知道的吧?”
“几天没下副本,再去挑战的时候,就会变得格外痛苦。”
“你只有一直保持训练,才能保持坚定的意志。”
军师嬉笑着从顾磊磊的手中抽走半截联票:“我要回房间洗澡了。你们不想先去洗个澡,再考虑聊天的事儿吗?”
“我们可是得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游荡三天呢!”
“有的是时间可以闲聊!”
这话说的没错。
经历了数十天的野外拉练之后,顾磊磊一行人确实都应该去洗个热水澡了。
众人各自抽走属于自己的半截联票,并约定:“洗完澡后,在餐厅门口集合。”
……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这个名字听上去土气十足,但内部的科技含量却不容小觑。
就比如,这里的客房门锁都是指纹锁,彻底摆脱了拿着小钥匙努力开门的窘境。
顾磊磊依照贴在门上的指示,将拇指按上门锁。
身后的走廊里,嘈杂的吹嘘声不绝于耳,冲淡了由前台与服务员们带来的“现实感”。
“你有没有在地下五层听说过我?没有?假的吧?我在苔藓水道那边可有名气了!”
“我只花了三天就从地下五层爬到了地下四层,哈哈!谁有我快?”
“我的哥哥在黄金枢纽里住了很久了,他答应会为我在新大陆世纪酒店里找一份好工作的。”
“看见我的刀了吗?我曾经帮临时哨站的拥有者抵抗过诡异潮。”
“新神诞生之日,便是旧神陨落之时!”
“我才不信什么预言——如果预言是真的,我们为什么还被困在这里?”
“一万两千点火种币!只要一万两千点火种币!”
“离开这儿之后,你想去哪里?”
粗旷高昂的声音此起彼伏。
啪。
房门关上,把喧闹声隔绝在外。
“这里的人可真够活泼的。”
顾磊磊心有余悸地环视房间。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提供的房间很小,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间同样狭窄的洗手间,坐落于房间的右侧。
没有阳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小小的推窗,勉强将屋外的新鲜空气引入。
“环境真差……”
但总归是一间单人间。
刚刚看见“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这个名字的时候,顾磊磊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睡大通铺了。
拿出毛巾和换洗衣物,她脱下脏衣服,走入洗手间中。
洗手间里的布局也很简单。
一个洗手池,一个朴素的白瓷马桶,一个被固定住的淋浴龙头……
“至少功能齐全。”
顾磊磊拧开水龙头,被刺骨的冷水激得一个哆嗦。
“没有热水吗?这上面明明是有热水开关的啊!”
她不得不避开水流,俯下身子,研究淋浴龙头的用法。
经过仔细的检查之后,顾磊磊突然在水龙头的里侧发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指纹锁。
她试探着用拇指按上指纹锁……
这里的热水居然要收费!
“一分钟十点火种币?它怎么不去抢啊!?”
按照这个金额来算,哪怕只洗二十分钟,都得花去两百点火种币!
地下四层的生活成本,果真恐怖如斯!
幸好,顾磊磊早就不缺钱了。
她无视掉这笔略显奢侈的支出,痛痛快快地洗了四十分钟。
洗完之后,顾磊磊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抬腿走向挂在洗手间墙壁上的电吹风,毫不意外地发现它也要收费。
同样也是一分钟十点火种币,在淋浴热水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便宜。
顾磊磊吹干头发,又花去了六十点。
四百六十点火种币的成本,让她从脏兮兮的难民变成了香喷喷的冒险家。
顾磊磊抱起脏衣服,走出房门。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间公共的洗衣室……
她顺着走廊,一路向前。
越靠近洗衣室,冒险家越少。
大家的谈话声变得矜持起来,不再肆无忌惮地高声说笑。
顾磊磊狐疑望向周围,随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踏入洗衣室中。
洗衣室里只有十台洗衣机。
顾磊磊走了一圈,发现只有两台正在翻滚。
“洗衣服的人那么少吗?”
她随手选了一台靠近里侧的洗衣机打开,把脏衣服丢了进去。
然后看向洗衣机盖板上的显示屏。
“洗衣……一次一百点火种币?烘干也要一百点?”
饶是富婆如顾磊磊,也不太能接受到处都有的收费环节。
她继续查看后续选项。
“增加洗衣液,一百点。”
“增加柔顺剂,一百点。”
“去除衣物上附着的污染,一千点。”
“消毒整个洗衣机,一千点。”
“……”
突然就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富了。
顾磊磊掰掰手指,计算了一下自己的余额,按下“洗衣”、“烘干”、“增加洗衣液”和“消毒整个洗衣机”四个选项。
没事,自己余额里的零够多。
哪怕是高达“一千三百点”的洗衣价格,也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罢了。
洗衣机在完成整套工序之前,无法被任何人打开。
顾磊磊空着双手,走出了洗衣室。
“嘿!”她被一名路过的女士叫住,“你是刚来地下四层吗?”
顾磊磊停下脚步:“对。”
那名女士来来回回地扫了她几眼,好心提醒道:“地下四层的工资不高,副本难度却很大,记得节约用钱。”
顾磊磊沉默片刻,感谢了她的好意。
她忍不住问道:“这里的工资一般有多少?”
女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最开始的【副本:地下矿场】吗?”
顾磊磊回忆起自己早些时候的经历,点点头:“记得。我记得,那个副本的通关要求是赚够一千点火种币。”
女士竖起一根手指:“一千点火种币。”
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两千点火种币。”
最后,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三千点火种币。”
“从地下矿场到黄金枢纽,也就翻了三倍工资而已。”
她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这物价,远远不止翻了三倍啊!”
女士摇摇头,沉默离开。
顾磊磊看了看她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洗衣室。
在货运列车上,买一份盒饭只需要两百点火种币。
但是,在这里,洗一次衣服都要三百点火种币。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从身侧开门走出的画家蹦蹦跳跳,拍上顾磊磊的肩膀:“怎么了这是?洗衣服的时候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顾磊磊低沉回答:“只是生活的重量就像一座大山,压上了我的肩膀。”
画家:“???”
她的眼中透出许多小问号:“你不是调查记者吗?谁都有可能缺钱,只有调查记者不可能缺钱。”
好消息,调查记者的基础月薪是十万点火种币。
更好的消息,在加入“探索队”之后,一切生活成本都将由总部报销。
哪怕想要天天奢侈浪费,总部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画家把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到顾磊磊的脸上:“我记得你也想加入探索队的来着。怎么?你不知道探索队的待遇吗?”
霍教授还真的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探索队成员待遇”的事情。
顾磊磊展开传单,阅读自己即将要享受到的福利。
一串零闪瞎了她的双眼。
顾磊磊默默折起传单。
她心潮澎湃,险些就要忘掉自己是个“准备回家,不会在地窟世界里常住”的人了。
“如果这些火种币可以折算成东区币,那该多好啊!”
凭什么自己在地窟世界里勤勤恳恳肝出来的存款,不能带回地表世界使用?
真是一想到这件事情,就有点儿牙齿痒痒。
顾磊磊把传单还给画家,走到餐厅门口,与众人汇合。
七个人集聚一堂。
少许注视从四面八方射来,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顾磊磊目光微动,落在血手屠夫的身上。
哪怕在地下四层,他和军师也足够臭名昭著,因此,顾磊磊强烈要求他们隐藏掉自己的头衔,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唯一的问题是……
在没了头衔之后,血手屠夫看上去活像是一块肥美的肉。
顾磊磊注意到:
数米开外的餐桌旁,有一队打扮利落的女冒险家,已经把眼珠子焊在他的身上了。
血手屠夫同样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
他手指微动,按在屠刀上。
犹豫了数秒之后,血手屠夫没有选择动手:“找个角落一点的地方坐吧。”
他带头朝着僻静处走去。
顾磊磊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打了个转儿,又望向那队女冒险家。
带头的女冒险家长着四只眼睛。
目前,她的四只眼睛齐齐盯向血手屠夫,十根泛着金属绿色的手指不住地于空中翻滚。
顾磊磊靠近霍教授,低声问道:“她们是谁?”
霍教授平静开口:“蜘蛛女王的信徒。”
尽管这队女冒险家看上去还像是个人类,但她们其实距离诡异更近。
军师脚步轻盈,从顾磊磊的身侧路过。
“黑寡妇啊……”他的轻叹声如微风般飘过。
相较于血手屠夫而言,其余三位男性队友的待遇则好上了许多。
军师样貌年轻——在地窟世界中,柔弱稚嫩的娃娃脸一般不受欢迎。
男冒险家的身侧站着画家。
画家肆无忌惮地和他眉来眼去,劝退了大部分心动之人。
最后,同样属于“受欢迎”类型的霍教授正戴着那张【人.皮.面.具】。
他的憨厚笑容让所有目光都对他避之不及。
顾磊磊得出结论:“在地窟世界里待久了的冒险家,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看上去有安全感的类型。”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
军师笑着调侃道:“只要他把头衔露出来,这些‘喜欢’就会全部消失了。”
“除了蜘蛛女王的信徒们。”霍教授一本正经地开口。
他脸色如常,看不出半点调侃之意。
血手屠夫皱起眉头,召唤出外套披上。
厚实的皮夹克挡住了引人注目的身材。
不少目光失望挪开,另一些目光则更为炙热。
顾磊磊忍住笑意:“你需要一副【人.皮.面.具】。”
血手屠夫沉下脸来:“我绝对不会戴这种东西。她们想看,就看好了。”
顾磊磊耸耸肩膀,转移话题。
她看向画家:“对了,你知道是谁毁掉了第一座B5号临时哨站吗?”
“我听裁决者说,B5号临时哨站曾重建过一回。”
画家没有听说过这则传闻。
她答应帮顾磊磊留意此事。
在还算和谐的交谈声中,服务员们端着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走上前来。
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没有雇佣任何一名骷髅女仆——它雇佣的服务员,全都是头衔可怖的冒险家们。
这些冒险家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沉默地放下食物,丝毫不见昔日风采。
顾磊磊叹息一声,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为了庆祝众人安全抵达地下四层,霍教授表示“这顿他请”。
于是,朴素的免费餐食被众人抛之脑后。
大家热情踊跃,点了一大桌的美食,完全不打算为霍教授的钱包着想。
霍教授同样不在意这笔小钱。
“今天确实值得庆祝。”
他举起一壶柠檬水,为众人满上。
七个玻璃杯高高举起,清脆的碰杯声络绎不绝。
顾磊磊一口喝干酸甜的柠檬水,问出最为重要的问题。
“现在,我们已经抵达地下四层了。”
“大家都有什么安排?”
分别在即。
等到正式进入黄金枢纽之后,这支七人小队就要暂时分散开来了。
但暂时的分散,不代表不会重聚。
画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她“咕噜咕噜”地喝掉半杯,才说:“我们要先回八卦组的总部报道,把我们两个人的贡献值肝上去。”
“你们调查记者组建探索队的事情,肯定逃不过八卦组元老们的眼睛。”
“假如真的可以成功……说不定我们会在探索队里碰头。”
她挤眉弄眼:“到时候别忘了多照顾照顾我们。”
血手屠夫沉声说道:“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就直接用对讲机联系我们。”
他对他接下来的计划闭口不谈。
在顾磊磊的追问之下,也只说:“如果联系不上我,不用着急,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顾磊磊失落地问道:“等你解决完你的事情之后,你会加入探索队吗?”
军师手指一僵。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顾磊磊:“你疯了吗?让我们加入?”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回答:“怎么不可以呢?至少,我们已经合作过很久了,而且,你们的实力也相当不错。”
抛开“容易发疯”这一点,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实力确实值得一句赞美。
血手屠夫沉默地喝掉柠檬水,说:“等你当上队长之后。”
顾磊磊高兴回答:“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血手屠夫放下杯子。
他看向顾磊磊,补充道:“不是名义上的队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队长。”
名义上的队长对队员们毫无制约能力。
尤其是,顾磊磊才进入地窟世界没多久。
她的资历尚浅,很难服众。
比她早进入地窟世界,早加入调查记者总部,早一步抱团完毕的冒险家不在少数。
甚至,更大的可能性是,她的全部队员都是这样的存在。
血手屠夫凝视水杯:“我懒得管队伍里的内斗。只要被我发现有人不服,我就会直接砍死他们。”
“所以,如果你不希望血案发生,就等到驯服完全部队员之后,再来找我。”
另一个好处是。
只要顾磊磊足够服众,大家就不会介意血手屠夫和军师的名声问题。
餐桌上的氛围沉闷下来。
军师嬉笑着举杯:“放松一点……但是他说的没错。”
他认真地看向顾磊磊:“你想要回家,却不代表所有人都想要回家。”
“‘队长’一职不只是一份职责,更是一份荣誉。”
“小心一点……毕竟霍教授不会加入你的队伍。”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会负责所有的后勤工作。假如有必要的话,我不会坐视不理。”
军师挑起眉毛:“但总有你管不到的时候。”
顾磊磊好笑地看向军师:“等等,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当然知道怎么处理这些问题!”
军师道:“难道你舍得对付你的队员?”
顾磊磊坦诚回答:“为什么不舍得?”
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回家。
包括她的队员。
她会扫平回家之路上的所有障碍……
并且,不择手段。
一丝冷意从眼眸中一掠而过。
顾磊磊笑道:“别担心了。假如我可以顺利地当上探索队队长的话,肯定会有权利挑选队友——至少是挑选一部分的队友。”
李玲同样开口:“而且,我也会参加探索队的选拔。顾磊磊不会独自一人面临挑战的。”
血手屠夫冷漠地举杯示意:“祝你成功。”
“祝你早日意识到,地下四层对人类意志的消磨有多严重。”
他一口气喝光柠檬水,开始安静地夹菜吃。
顾磊磊再一次转移话题,避免让这场对话进一步深入,从而刺激到“心灵脆弱”的血手屠夫。
在她的有意引导之下,众人开始讨论起地下四层的生活成本。
但好景不长。
“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
一声怒吼从旁边的餐桌上传来。
顾磊磊一行人纷纷停下,扭头看向左侧。
两位冒险家似乎因为某件事情发生了争执。
此时,穿着红色卫衣的冒险家一把拽住了另一位冒险家的领口,挥手就是一拳。
鼻血四溅。
“嗬!”
李玲倒吸一口冷气,悄悄挪远——她就坐在这两个人的旁边。
假如有人会被殃及,那第一个被殃及的就是她。
被揍了一拳的冒险家不甘示弱。
他一脚踹翻了桌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翻到一半的桌子突然回归原位。
即将要打成一团的冒险家们被看不见的力量分开。
“啊!”
“哦!”
他们一个人砸向墙壁,一个人砸向地面,发出两声重响。
一名服务员走向他们,彬彬有礼:“招待所内禁止斗殴,如果你们想要单挑的话,请出门单挑。”
穿着红色卫衣的冒险家气喘吁吁地站起。
他眼中充血,怒视另一位冒险家:“他骗了我!你们就放任这位骗子在招待所里招摇撞骗?”
服务员面不改色:“我说了。如果你们想要单挑的话,请出门单挑。”
他的身上爆发出可怖的气息。
周遭的空气渐渐凝固起来。
穿红色卫衣的冒险家虽然不甘心,却也只好放弃。
很显然,服务员的战斗力比他高出太多,他毫无胜算。
“呸!有种一辈子不要出门!”穿红色卫衣的冒险家恶狠狠地瞪了另一位冒险家一眼,转身离开。
另一位冒险家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谢谢……”
“不用谢。”服务员礼貌回答,做出“请”的手势,“请你尽快离开招待所吧。”
“什……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可是,他正在门口等我哎?”
服务员笑容不减,语气冰冷:“但你真的骗了他。”
“边境招待所里不受欢迎骗子。”
“现在,在我动手之前,请你优雅地离开这里。”
另一位冒险家脸色巨变。
他哆哆嗦嗦地说道:“至少让我收拾一下行李。”
服务员体贴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给你半个小时。”
他转身离开。
“哇哦……”画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这里的服务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打。”
李玲同样开口:“如果是在地下五层的话,他绝对可以当上小型人类营地里的老大了!”
血手屠夫冷哼一声:“说不定就是呢?”
霍教授斯文开口:“地下四层和地下五层的实力差距很大,所以我们都需要谨慎行事。”
大部分顶级冒险家都在地下四层常住。
和地下五层相比,这里的平均战斗力有如通货膨胀一般飞速上涨。
李玲喃喃开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留在地下四层?”
军师笑道:“那让你回去,你愿意吗?”
李玲面露纠结之色。
片刻后,她用力摇头:“不要!我更想留在这里。”
军师嗤笑一声:“那不就得了。”
顾磊磊低声说道:“这就是沉没成本。”
“假如在返回了地下五层之后,还想重返地下四层,就又要把那些痛苦的遭遇全都经历一次。”
“所以,大部分冒险家都不会选择回去的。”
她拍拍李玲的肩膀,宽慰她道:“往好处想嘛!这里的生活水平,可要比地下五层好多了!”
话音未落。
血手屠夫便冷笑着开口:“上来了就不敢下去?真是一群懦夫!”
“你说谁是懦夫?”
一道爽利的声音响起。
顾磊磊转过身去,发现一群披着黑色风衣的冒险家于不知何时,坐到了右侧的餐桌旁。
这不是调查记者的标准装束吗?
难道说,自己恰好碰见了一群来自总部的调查记者?
她好奇托腮,观望事情的发展。
开口的年轻人似乎地位颇高。
他身姿挺拔,带着一股从未经历过磨难的朝气:“你怎么乱骂别人是懦夫呢?”
“依我来看,能够爬到地下四层的,没有谁是懦夫!”
站在他身侧的人大声帮腔:“就是!别以为来过一次地下四层,就可以装腔作势了!”
“你骗骗新人还行,还想骗我们?”
“呵!别做梦了!”
“从地下四层逃回地下五层的,才是真正的懦夫!”
顾磊磊眼皮一跳。
这就是她未来的队员们吗?
那么跳的?
她立刻看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往椅子的靠背上一躺。
无需多言,顾磊磊就知道他是把这群令人头疼的年轻人丢给了自己处理。
哎!也罢!
反正迟早要碰面的。
顾磊磊看向年轻人。
见血手屠夫没有出声反驳,站在年轻人身侧的冒险家愈发大胆起来。
他洋洋得意地开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
“咳!”年轻人颇为不自在地咳嗦一声,“别说了,我们要低调一点,要不然,又要被部长骂了。”
军师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故作懵懂地开口:“所以,你们是谁?”
“你们看上去和我们差不多啊,都在招待所里无所事事。”
这句话让年轻人身侧的冒险家一下子跳了起来。
他不顾年轻人的阻拦,大声说道:“我们是谁?我们是调查记者总部的精英,马上就要加入探索队了!”
“我们敢为了崇高的理想献出生命,你们敢吗?”
他挑衅似地扬起眼角。
顾磊磊肃然起敬:“同胞啊!我们的理想完全一致!既然那么巧的话,不如坐下说话?”
她指指桌旁空着的椅子。
周围人已经在偷瞄这里了,快点坐下来吧!
真的有点丢人。
她凝视年轻人的双眼。
果然,和大声嚷嚷的冒险家比起来,年轻人的脸皮更薄。
他堪称是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谢谢……你也想参加探索队的选拔吗?”
顾磊磊点点头:“说不定我们还会是未来的队友呢!”
她又仰头看向依旧站着的,似乎还想继续高谈阔论的社牛冒险家。
“你呢?你不打算坐下来吗?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呢?”
那位冒险家有些犹豫。
最后,他被年轻人一把拉到了座位上。
年轻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别喊了!太丢人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
那名冒险家愤愤不平:“这怎么能算是丢人呢?未来,你是要站在所有冒险家之上的,应该趁早习惯这种感觉才对!”
顾磊磊紧咬嘴唇,忍住笑声。
年轻人的脸上露出无尽的悔意。
他一定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接过血手屠夫的话茬。
“吃饭……吃饭!快吃!”他匆忙地用菜塞住他队友的嘴巴,然后充满歉意地看向众人。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顿我请。”他大方地喊来服务员,又加了几道大菜。
顾磊磊瞥了一眼霍教授,问道:“所以,你们两位是……?”
年轻人讪讪笑道:“他说的也没有错,我们是调查记者总部的成员,也是第二支探索队的成员。”
说这话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脯,露出骄傲的神色。
“我是……呃,部长不让我们太过高调,那就不说名字了。”他一拍脑袋,“这位是我的弟弟,他比较……容易激动。”
“还请各位见谅。”
军师嬉笑着开口:“他是你的弟弟,你不嫌丢人吗?”
年轻人脸色一变。
还未等他开口,年轻人的弟弟便挣扎着说道:“为什么会丢人?我们是地窟世界的希望!自然要习惯别人的注视!”
“再说了,我也没有说错啊!”
“我哥哥就是很厉害,非常厉害,特别特别的厉害!”
顾磊磊托腮问道:“我记得,探索队的选拔还没有结束。”
年轻人尴尬开口:“嗯,没错。不过,调查记者总部的选拔其实已经宣告尾声了。”
大概是因为顾磊磊的解围让他好感倍增,他主动开口,解释起来。
“这一次,探索队的成员选拔主要分为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仅限于我们这些早就加入了调查记者总部的冒险家。”
“我们会提前进行选拔,选出我们中的精英分子,组成探索队的中坚力量。”
“第二种情况,就是面向全体冒险家的选拔。”
“你别担心,面向全体冒险家的选拔确实才刚刚开始。”
“它的目的,主要是挑出别有所长的冒险家们。”
“你知道的,大部分冒险家的能力其实都差不多,但总有一些人的能力非常特殊。”
“比如说,这间招待所的老板,就拥有‘辨别真假’的诡异力量。”
难怪服务员会笃定那位冒险家真的是个骗子。
顾磊磊琢磨片刻,又问:“第三种情况呢?”
年轻人挠挠头发,礼貌笑道:“第三种才是探索队的真正力量。”
“他们都是一些无需选拔,自动加入的顶级选手。”
“就比如霍教授。我听说,他也会参加这次探索。”
年轻人的弟弟不高兴地开口:“那是因为他带来了一位空降的关系户!”
“预言中的人,具有极高的污染抗性……搞什么嘛!我们连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不知道!”
他愤愤不平地咬住筷子:“我听说啊,那名冒险家其实是霍教授的私生子。”
“噗——”
画家喷出口中的柠檬水。
年轻人的弟弟立马跳了起来:“你干什么?好恶心啊!”
画家难以忍住大笑的冲动:“私生子……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哈,你不用管我!”
“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个……这个解释?”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霍教授。
因为【人.皮.面.具】的效果,霍教授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无比憨厚的笑容。
顾磊磊也感觉有些头疼:“怎么可能会有人靠关系加入探索队呢?这不等同于送死?你们的猜测也太离谱了。”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啊!
离谱!
年轻人的弟弟皱起眉头:“有什么不对吗?要不然,怎么会突然空降一个人下来?”
“一位新晋的冒险家!最近才沉降地窟世界!”
“而且,我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他的大名!”
年轻人阻止他的弟弟继续往下说:“倒也不是,我听说,他的实力还算不错。”
“至少,他可以靠一己之力召唤出很多骷髅女仆……”
“这至少说明他很有钱,是吧?”
“所有人都知道,骷髅女仆的雇佣成本一点儿也不便宜。”
“随手就能雇得起那么多骷髅女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露出费解的目光:“其实,我也感觉很奇怪啊。”
“我是说——地下五层哪来那么多赚钱的机会?”
地下四层(二)
餐桌上一片寂静。
顾磊磊端起水杯, 默默地喝了一口柠檬水。
李玲心直口快,怒而骂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难道,你们就没有听说过, 裁决者给了她瞭望台的钥匙吗?”
年轻人的弟弟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东西。
他困惑地问道:“瞭望台的钥匙?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制止了他的追问,皱眉低语:“你是说……那把代表着‘拯救了B5号临时哨站’的荣誉钥匙?”
“裁决者只会把它送给那些真的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冒险家。”
“你说的是真的?”
顾磊磊迟疑问道:“你们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年轻人和他的弟弟纷纷摇头:“不知道。”
顾磊磊很是费解:“但是, 你们却知道她可以召唤骷髅女仆?”
准备说, 并不是“召唤”。
但非要这么说的话, 倒也不是不行。
年轻人的手指用力地磨蹭着玻璃杯。
他耐心地解释起来:“我们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
“内勤人员只给了我们有关于‘她个人能力’的大致分析。”
“但在资料上, 并没有写明这些能力是在什么情况下使用的。”
他腼腆地笑笑, 补充道:“可能是因为, 我们要看的《个人能力分析》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全都写上去的话,那花上一个月, 都不可能看完。”
年轻人的解释让整件事情的内情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顾磊磊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地下五层的最新动态吗?那你们知道,博林男爵死了吗?”
年轻人的弟弟张大嘴巴:“博林男爵?你是说地下五层的那个守关人?”
顾磊磊点了点头。
他无比错愕地问道:“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我是说, 她可是贪婪眼魔的信徒啊!”
“而且, 她还是负责发放通关奖励的NPC吧?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年轻人握住了玻璃杯:“是她做的?”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凝重的色彩:“如果真的是她做的话,那她将会是一名非常可怕的对手!”
“是队友。”画家纠正道, “你们这群调查记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卦组’的总部就在黄金枢纽,就算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总该接到过来自‘八卦组’的传单吧?”
那么劲爆的新闻……
八卦组早就把它们统统印刷在传单上了!
超大字体!
加粗加黑!
力求让别人隔着老远,都能看清标题上的每一个字!
而年轻人和他的弟弟身为经常要往外跑的外勤人员……
怎么可能会没有见过来自“八卦组”的传单呢?
这种奇怪的情况引起了画家的注意。
她严肃问道:“你们的情报都是从哪儿来的?是调查记者的内勤们给你们的吗?”
年轻人的弟弟不适地反驳道:“你管我们的情报是从哪儿来的。那么在意八卦组,难道你是八卦组的人?”
画家危险地眯起双眸。
顾磊磊缓声求证:“我记得,调查记者和八卦组的关系不差?”
年轻人无奈道:“是不差,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被调查记者总部部长亲自培养出来的‘明日之子’, 是调查记者总部未来的中流砥柱。”
“所以, 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会和其他组织的成员进行接触的。”
“我们必须保证忠诚。”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保证忠诚?我怎么不记得, 调查记者还有这种臭毛病?”
年轻人的弟弟当即反驳:“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调查记者里的核心成员!”
霍教授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也不是你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对一名陌生人下结论的理由。”
“我记得,调查记者们一向乐于和其他组织进行合作。”
“毕竟,他们的目标是找到‘通向地表之门’。”
在憨厚笑容的外表之下,锐利的目光从霍教授的双眼中直射而出。
坐在对面的两人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安地蠕动身体。
年轻人勉强笑笑:“今日不同往昔。”
“上一支探索队的失败让我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你说的观点已经有些陈旧了,现在,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保住调查记者的地位,而非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当然,‘通向地表之门’也是要找的。”
“否则,我们也不会进行第二支探索队的选拔了。”
他的目光扫视众人的脸庞。
年轻人又磨蹭了几下杯子,做出重要决定。
“你们看上去都很面生,又是刚刚才到地下四层的新人……”
“我就好心地告诉你们一些秘密吧!”
“其实,我们并不是在针对那名空降下来的冒险家本人。”
“她的实力当然不错了——不管怎么说,能够在地窟世界里搞到那么多的骷髅女仆,就已经说明了她的实力了。”
“再加上,我们还知道她通关了马车副本,拿到了黄金马车。”
“要知道,上一位通关马车副本的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霍教授啊!”
年轻人垂下眼眸,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李玲不耐烦地问道:“既然你们知道她的实力不错,那为什么又要故意抹黑她的名声呢?”
年轻人举起右手:“不是我们要故意抹黑她的名声,是后勤部要故意抹黑她的名声。”
“她代表了已经陨落的首席调查记者一派,自然不可能让她拥有什么出挑的战绩。”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疲惫:“调查记者是一个很大的组织,它不是一块铁板。”
“本来,各个势力之间就已经是谁也不服谁的状态了。”
“现在可好,空降一名旧势力的遗孤?”
“假如她起来了,那不就说明,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首席调查记者一派,又要重新站起来了吗?”
“无论是谁,都不想要看见这个结果。”
年轻人前倾身体:“我记得,你们想要参加探索队的选拔?”
顾磊磊平静点头:“你想劝退我们?”
年轻人的弟弟插话道:“我哥可不是在劝退你们,我哥是在劝你们现实一点!”
“就连首席调查记者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光凭我们?这根本就不现实!”
军师阴阳怪气地开口:“说好的‘为了理想而牺牲’呢?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牺牲?”
年轻人摊开双手,轻声低语:“牺牲也要牺牲得有意义才行。”
“我们确实不会放弃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但光靠我们,是不可能成功的。”
顾磊磊挑起眉毛:“但是,只要调查记者总部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全都拧成一股,不就有机会成功了?”
年轻人的弟弟气呼呼道:“你说的真简单。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之所以会空降一个人下来,就是因为大家都不想让探索队的‘队长’之位落入其他人的手中啊!”
“本来,假如她的实力不佳,她就是板上钉钉的队长了。”
“可现在?”
“没有人希望她当上队长。”
餐桌上再一次安静下来。
年轻人的弟弟胸腔起伏:“抱歉,我失言了。你们聊吧。”
他埋头吃饭。
年轻人叹息一声,同样不再说话。
顾磊磊打破沉默:“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年轻人摊开双手:“我不在意这件事情。”
“你瞧,我和我的弟弟是‘明日之子’,那我们就应该去做一些‘明日之子’该做的事情。”
顾磊磊重复他们最开始的话语:“你们说过……你们敢为了崇高的理想献出生命。”
年轻人欣然点头:“我们确实在这样做,不是吗?”
“这就是‘明日之子’应该做的事情——给众人带来希望。”
李玲忍不住开口:“什么希望?你们压根就是在扮演两位想要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
“这根本就不是你们真正渴望去做的事情!”
年轻人眼眸深沉:“这就是我们真正渴望去做的事情。”
“我会做好‘明日之子’,而‘明日之子’必须去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哪怕黄金枢纽里的生活非常不错,我也会心甘情愿地风餐露宿,挑战诡异、到处冒险……等等等等。”
他看了顾磊磊一眼,笑道:“你才刚来地下四层,还没有见识过这里的美好之处。”
“假如日后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调查记者的总部参观一下。”
血手屠夫“哈”了一声,又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大瓶冰镇红茶。
他面露冷色:“你们就是这种货色,也敢来骂我懦夫?”
年轻人耸耸肩膀:“至少我们过得比你好多了。”
顾磊磊慢吞吞开口:“如果你们那么喜欢地下四层的生活,你们大可以在途中找一个人类营地住下。”
“就连首席调查记者都失踪了,怎么想,怎么觉得,这肯定会是一次非常危险的探索。”
年轻人正色道:“‘明日之子’是不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好奇望去:“你就那么喜欢你的角色?”
年轻人面露茫然之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啊!”
“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来自于‘明日之子’。”
“地位、资源、社交圈……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是‘明日之子’!”
“这是我的机遇,也是我的事业。”
顾磊磊道:“可当你死了之后,就不会有什么事业了。”
年轻人再一次恢复到最开始时,那种充满朝气的状态:“但不去试一试的话,又怎么知道结果如何呢?”
他赞许地看向顾磊磊:“你要比你的队友会说话多了。”
“看在聊了那么久的份上,再提点你一句好了。”
“假如你真的想要去找‘通向地表之门’,就一定要加入最核心的那支队伍。”
“不管大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至少,最核心的那支队伍一定会拼尽全力!”
顾磊磊问道:“你们是吗?”
年轻人笑了:“我们站在部长这边。他希望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他们不再逗留,起身离开餐桌,走向楼梯。
余下的调查记者们同样站起身来,跟随着年轻人远去。
一下子走了那么多人,周围瞬间变得空荡荡起来。
血手屠夫毫不客气地开口嘲讽:“这就是你们的第二支探索队?”
“一群乌合之众!”
霍教授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在第一支探索队全部失踪之后,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和其他彻底放弃、选择躺平等死的组织相比,调查记者总部至少还在努力。
不管是装出来的也好,还是真的这样想也罢。
总之,他们已经是地窟世界中,硕果仅存的坚持者了。
顾磊磊有些头疼:“我们不可能和这样一群人合作。”
各怀鬼胎的代价是:
只要牺牲的成本远高于利益,他们就会如泡沫一般迅速消失。
而“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这无疑是一件注定要亏本的生意。
霍教授平静开口:“你不需要和他们合作,你只需要站出来即可。”
“只要你站出来了,那么,那些还想要继续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冒险家,就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你身边。”
顾磊磊就好似一座灯塔。
她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存在。
她代表着仍有冒险家在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这同样也意味着:
首席调查记者一行人并没有白白牺牲。
后人将站在他们的尸骨上继续攀登,而非一弃了之。
顾磊磊苦涩开口:“那封被污染的信……”
假如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和后勤部部长,都不打算追随首席调查记者的脚步。
那么,她把那封被污染的信带回调查记者总部,又有什么意义呢?
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信里的内容!
霍教授轻声开口:“它不是给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看的,也不是给后勤部的部长看的。”
“它是用来给一位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看的。”
顾磊磊无精打采:“比两位部长还要重要?”
霍教授微微一笑:“比两位部长还要重要。”
“她是首席调查记者给你留下的最后一张王牌。”
这句承诺让顾磊磊一行人稍微打起了一些精神。
原本食之无味的脆皮烧鸭和剁椒鱼头,也重新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顾磊磊一行人吃完午餐,召来服务员买单。
面带笑容的服务员翻看账单,随后,为众人带来了一份小小的惊喜。
“那位和你们一起用餐的年轻冒险家,已经为你们买过单了。”
“他答应为你们支付未来三天内的全部账单。”
“……用来感谢你们的聆听。”
服务员竖起两个大拇指,转身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
霍教授无奈地摊开双手:“看来,我要到黄金枢纽之后,才能请大家吃饭了。”
好消息。
尽管站在年轻人身后的那名冒险家对“顾磊磊空降”一事意见很大,但至少年轻人还算守信。
顾磊磊揉揉太阳穴,看向霍教授:“总好过是个‘胡乱许诺之人’——像这样的人,到底还有多少?”
霍教授微微颔首,道出十分不幸的真相:“还有很多。”
“如果有空的话,下午来我的房间一趟,我有一些来自总部的资料要给你看看。”
顾磊磊撑起眼皮:“你居然还能拿到来自总部的资料?”
霍教授平静回答:“虽然我早就离开了总部,但还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在血手屠夫的嗤笑声中,顾磊磊硬着头皮,跟着霍教授走上二楼。
……
明明霍教授从未离开过众人的视线,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拿到了一大堆有关“调查记者”总部的最新资料。
“现在,调查记者总部的主要势力一共分为三股。”
霍教授把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展平,铺到床铺之上。
“首先是,以我和首席调查记者为中心的‘旧势力’。”
他指向左上角的圆圈。
在这一片区域中,有不少名字都被黑色的方框圈起,带出几丝十分不祥的预兆。
“这些被圈起来的名字,都是第一支探索队的成员。”
“除了霍教授之外,还有不少人仍处于失踪状态。”
“假如你的运气够好,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旅途中碰见他们。”
“我相信他们会愿意帮助你的——只要还拥有人类时的记忆的话。”
“旧势力”是真正意义上的“调查记者”,“调查记者”的名号也因他们而闻名。
所有“旧势力”都出过外勤,也都以寻找“离开地窟世界的方法”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
甚至于,在首席调查记者尚未出发之时,就连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都不得不让他三分。
他才是这个组织里真正的无冕之王。
“很可惜,他被困在了地图的尽头之中。”
霍教授遗憾叹气:“我和他说过,他的地位那么重要,最好不要亲自冒险。”
“一旦死掉,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扰。”
“可惜,他比较固执,他还是去了。”
“你瞧,这就给我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他的手指滑到右上角:“这些人以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为首。”
“有外勤人员,也有内勤人员。”
“很遗憾……当初选拔总部部长的时候,我们考虑到想要离开地窟世界的人不是特别的稳定,所以,特地挑选了一名愿意留在地窟世界里的冒险家,作为组织的稳定管理者。”
“结果嘛……你也看见了。”
霍教授无奈开口:“她确实很稳定,也很尽责。”
“也确实对寻找‘通向地表之门’没有多大的兴趣。”
“不过,就‘保证调查记者的正常运营’来说,我不得不称赞一句:她确实是一名非常称职的部长。”
“最后……是以后勤部部长为首的‘新势力’。”
他的手指滑向下方:“他们是从上面的两个派别中,分裂出来的反对者。”
“他们反对大家继续把时间和资源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离开上。”
“他们觉得,在地窟世界中,自己反而能够过得更好。”
“因此,没有必要离开这里。”
顾磊磊好奇问道:“可他们依旧往探索队里塞了人?”
霍教授点头回答:“是的,因为这是一次露脸的好机会。”
“无论是把‘组织第二支探索队’作为功绩,夸耀自己的成就……”
“还是趁此机会,笼络更多的、实力不错的冒险家,加入自己的派别……”
“都对他有利无害。”
霍教授停顿片刻,低声开口:“我能理解他做出的选择。”
“毕竟,在第一次的行动中,我们确实损失巨大。”
“但调查记者就是因此而建立的,我们死,也要死在寻找离开方法的途中。”
他沉默片刻,伸手触摸后勤部部长的名字。
喃喃低语声跃过空气,传入顾磊磊的耳朵:“我那一批的人,还活着的,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我们的选择更为正确,还是他的选择更为正确。”
顾磊磊坚定开口:“我一定要回家。”
“我不在乎我的选择正不正确,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回家。”
她近乎偏执地看向霍教授。
霍教授收起人物关系图,把它递给顾磊磊:“那你至少要把这张图里的名字牢牢记住。”
“虽然你不能决定第二支探索队由哪些冒险家组成,但是,你可以决定他们将分成哪几支小队,又分别负责哪些工作。”
一支完整的探索队将由近百人组成。
那么多的人,当然不可能全都挤进同一个副本之中。
再加上,假如顾磊磊想要有效率地展开探索计划,就不单单需要负责挑战副本的冒险家。
她还需要:
足够的后勤组来运送物资,保证基础生活。
足够的情报组来收集线索,以免白跑一趟。
足够的商人组去地下四层的各个角落里到处游荡,买下有用的罕见道具。
足够的先遣队先行进入副本,检查是否有“第一支探索队出没的痕迹”。
不仅如此,还有医疗组、替补小队、负责记录探索日志的文职冒险家……
“而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队伍,最后都归属于队长调配。”
霍教授解开第一颗纽扣,对顾磊磊说道。
“你一个人的精力和理智值都有上限,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探索完全部地下四层的。”
“你需要很多很多的人来帮你。”
“以及,最重要的是……”
“你需要考虑谁才能加入那支独属于你的队伍,和你一起走向地图的尽头。”
地下四层(三)
“我还以为我来了地下四层之后, 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就可以了。”
顾磊磊双手叉腰,皱眉沉思。
“听完你的分析, 我觉得:在这么多的名字里,其实只需要搞定后勤部的部长就行。”
“你看, 假如后勤部的部长不再与我们作对, 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自然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虽然调查记者总部的部长对于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一事并不热衷。
但是, 哪怕是失踪已久的探索队成员——即, 那名在临时哨站附近被发现的流浪汉——突然要求借用她的大脑, 她都没有选择拒绝。
这说明, 在合适的情况下,她并不介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霍教授赞同了顾磊磊的看法:“那你打算如何说服后勤部的部长呢?”
“要知道, 他和他的人正是从原本的支持者中分裂出来的。”
“他对于这项计划了如指掌,也对于这项计划的成功率了如指掌。”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 这确实不是一项合格的计划。
参与者们之所以会愿意前赴后继地加入进来, 并不是因为成功的概率有多大,而只是因为他们想要离开这里, 回到自己的家乡罢了。
说白了。
全靠理想。
顾磊磊坐在床铺上,双手撑膝:“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和我们一样,为了理想献出生命。”
“但是,我们或许可以通过足够的利益,来诱惑别人加入。”
霍教授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这是一件会死人的事情,除了最后的离开之外, 没有任何利益可言。”
“身为调查记者里的精英, 他们在地下四层里的生活十分惬意,甚至要比地表世界里的还要惬意。”
顾磊磊沉吟片刻:“他们就没有家人吗?难道, 全都是孤儿?”
所以,才会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想要返回地表世界,与家人们团聚”的念头。
霍教授平静回答:“或许你还不知道,地表世界已经全部沉降了。”
“什么?”顾磊磊猛得抬头,瞪大了双眼。
霍教授微微点头:“是的,这个消息知道的人不多。”
“因为,大部分人类都没办法通过新手副本,我们担心,当它扩散开来之后,会导致很多冒险家就此疯狂,无法保持冷静。”
言外之意溢于言表。
很多冒险家还愿意努力奋斗的唯一原因,就是“有朝一日,他们还可以重回地表世界,与家人们团聚”。
假如这个幻梦也宣告破灭,那么,陷入崩溃的冒险家们到底会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就很难预料了。
顾磊磊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她直勾勾地看向天花板:“全部沉降了?怎么会呢?”
踏,踏,踏。
霍教授的脚步声响起。
他站在床前,俯视顾磊磊:“你有家人吗?”
有,但是不在地表世界里。
她原本的世界非常安全,根本就没有“地窟世界”这种鬼东西的存在。
顾磊磊抬手挡住眼睛:“没有,我爸妈都死了,我是一名孤儿。”
“我唯一的亲戚和我一起进入了地窟世界,现在生死未卜。”
“我的闺蜜现在还在水晶营地里当调查记者,完全不需要担心。”
她停顿一秒,说道:“所以,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仅此而已。”
霍教授有些诧异:“地表世界都已经全部沉降了……你还想回家?”
回家?
回到哪里去?
已经空空如也的废墟星球吗?
顾磊磊闭眼问霍教授:“既然你已经知道地表世界全部沉降了,那你为什么还没有放弃寻找‘通向地表之门’的计划?”
霍教授先是一愣,随后回答道:“我们可以重建地表世界。”
人没了,地还在。
一切就都有希望。
顾磊磊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家。”
“哪怕地表世界真的全部沉降了,我也要上去看上一眼,才能彻底安心。”
她放下手掌,目光坚定:“我要回家,这事你不必劝我。”
“我们还是来讨论一下怎么解决调查记者总部的烂摊子吧。”
“利诱”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霍教授思索片刻,提醒顾磊磊:“假如你没有足够的力量,那么,后勤部部长说不定会在拿到利益之后,直接翻脸。”
顾磊磊直白问道:“他们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大?能打赢三千多名骷髅女仆吗?”
霍教授凝视顾磊磊的双眸:“假如你想要动用三千多名骷髅女仆,那与你为敌的,将不止是后勤部的部长。”
这股力量无法忽略。
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顾磊磊重复问题:“假如只考虑后勤部部长呢?”
这一回,霍教授的回答是:“可以。但他同样也可以和你两败俱伤。”
“到时候,说不定你混得比他还惨。”
毕竟,顾磊磊借用的是诡异的力量,而后勤部部长的手中全都是冒险家。
顾磊磊沉吟片刻,再次加码:“再加上一名神祇?”
霍教授目光微动:“你要加谁?”
顾磊磊摇摇头,否决了这个念头:“算了。如果加上神祇的话,搞不好计划还没有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一拍双手:“我距离他到底还有多远。”
霍教授叹了口气,皱眉凝思起来。
片刻后,他举起右手,将拇指与食指互相靠近:“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你只需要争取到一位可以恐吓住他的存在,就足够了。”
四千名骷髅女仆的威慑力量足够让其余冒险家不敢轻举妄动。
但也只是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顾磊磊还需要一位足够让其余冒险家不敢“复仇”的最终底牌。
她深深吸气:“首席调查记者留下来的王牌呢?”
“她行不行?”
霍教授平静摇头:“后勤部部长对她的能力和弱点都了如指掌。”
顾磊磊一拍大腿:“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找一名后勤部部长不熟悉的存在?”
霍教授道:“未知也是恐吓里的一环。”
太过熟悉的话,哪怕对方的实力确实强大,也不会让人产生足够的畏惧感。
顾磊磊咬咬牙:“我呢?我可以吗?要是他不答应,我就召唤歌剧之神,与他同归于尽!”
霍教授嘴角翘起:“你可以。所以,你这是决定要留在黄金枢纽之中,天天盯着他,不让他干坏事了?”
顾磊磊痛苦埋头。
片刻后,一个人的脸庞突然跃入她的脑海之中。
她双眼一亮:“不能用神祇的原因是,神祇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污染。”
“那如果它只是诡异呢?一位实力足够要挟到冒险家的诡异?”
霍教授诧异望来:“你到底认识多少不是人的朋友?”
顾磊磊一拍大腿:“我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自身不带污染,但又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而且,它的力量刚好很适合对付后勤部部长这种不会到处乱跑的存在。
唯一的问题就是……
顾磊磊的眉头扭成麻花:“你认识红夫人吗?”
她得先把幽幽白光从自己的起始点中放出来,才能让它去恐吓后勤部的部长。
都在自己的起始点里住了那么久了,帮几个小忙,不过分吧?
顾磊磊理直气壮地想道。
霍教授哑然失笑:“红夫人?她可是歌剧之神的信徒!你为什么需要找她?”
顾磊磊又有些垂头丧气了:“因为,我需要她把一名诡异从某人的起始点里放出来。”
“是你的那名……诡异朋友?”霍教授猜测起来。
顾磊磊点点头,验证了他的想法:“对,它自身的力量很弱,但是很擅长各种仪式……”
说着说着,她眉飞色舞起来:“我可以先去问问它,有没有不用它露面,也能起到作用的仪式!”
“说不定,哪怕在被困住的情况下,它也能威胁到后勤部的部长呢?”
说干就干。
顾磊磊立刻出门。
她在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的附近转了转,随便找了个存活率较高的副本进入。
一秒之后,顾磊磊出现在起始点中,迫不及待地扑向了幽幽白光。
……
“你希望我去恐吓一名冒险家?”
幽幽白光闪闪烁烁,如同一只坏掉了的白炽灯泡。
顾磊磊坦然摇头:“不需要恐吓,只需要展示出足够的实力即可。”
幽幽白光闪得更加起劲:“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实力?说实话,我还是感觉把他吓唬几顿,比较简单。”
“你要知道,在地窟世界中,有很多仪式都可以吓破冒险家的胆子。”
“但是展示实力?”它挠挠头发,“我没有实力可供展示啊!”
“你应该去找洁净之主,这种事情,她比较擅长。”
顾磊磊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道:“我不想找神祇帮忙,这会让事态升级。”
“至于实力嘛……只需要和我差不多就行。”
幽幽白光思索片刻:“另一个你?这就好办多了。”
它坐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开始搜寻仪式。
三个小时之后,幽幽白光的喊声在起始点里反复回荡:“我想到了!……你快起床!”
“嗯?”顾磊磊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搓揉睡眼,“什么仪式?”
幽幽白光兴奋开口:“我们就让另一个你出现好了!”
“和你一样强大,一样疯狂,一样捉摸不透。”
“她将无条件地站在你这一边,为你去做一些你做不了的事情!”
“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
顾磊磊从沙发上爬起来:“这个仪式的代价是什么?”
幽幽白光尬笑几声,小声说道:“一份足够支撑一位冒险家自由活动的理智值。”
顾磊磊脸色一黑:“我的理智值一共就这点,怎么可能分得出那么多?”
她还要不要活啦?
幽幽白光缩得更小:“这个仪式的效果是投影出一个可以自由活动、执行简单命令的你。”
“只需要一份理智值,已经很少了。”
“在正常的情况下,神祇们最少也要索取双份酬劳,才会愿意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你呢!”
确实如此。
顾磊磊深深叹气:“行吧,你先准备起来,我去给你找理智值。”
见顾磊磊抬腿就要离开,幽幽白光匆匆喊道:“必须是从一个人的身上提取的!要不然,你的投影就会很容易崩溃!”
“知道了!”
顾磊磊沉痛转身,离开起始点。
不就是一份理智值吗?
地窟世界那么大,总有人会有多余的。
她返回自己的房间。
哪怕时至下午,地下四层边境招待所的走廊里依旧十分热闹。
两名冒险家正靠在楼梯口的栅栏上,随口评价路过之人。
“你的朋友去了地下六层之后,成功复活了吗?”
其中一个人问道。
鬼使神差地,顾磊磊悄悄放慢了脚步。
她听见另一个人说道:“还不知道呢!他死的时候,曾把一部分灵魂附到了玩偶身上。”
“假如他成功复活了的话,那个玩偶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
等等……玩偶!
灵魂……
是啊,付红叶不就用过这招吗?
他曾把自己的一部分切割开来,附身在了【稻草人】之上。
那一片闪烁的“灵魂”直接就让【稻草人】动了起来,而付红叶看上去也没有受到任何的致命损伤。
顾磊磊双眼一亮。
很快,她又回想起来:
付红叶自从驱逐完贪婪眼魔之后,便了无音讯了。
“最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就不在了呢!”
她无可奈何地嘀咕了一句。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找找他的老家在哪儿……”
都修了那么久还没有修好,怕不是出事了?
顾磊磊决定把“寻找付红叶的老家,帮他修理身体”一事记到“待办事项”之中。
踏踏踏踏。
脚步声掠过走廊。
顾磊磊伸手握住门锁,刚想把大拇指按下,却觉得身侧的灯光有些不太对劲。
好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理智值的下降同样会带来疑神疑鬼的错觉。
但这一回有所不同。
她松开握住门锁的手,转身环顾众人。
吵闹的冒险家们依旧无比吵闹。
几名喝得酩酊大醉的冒险家勾肩搭背,从走廊里踉跄走过。
一对小情侣黏黏糊糊,顺着楼梯更上一层。
调查记者的两位“明日之子”匆匆跑下楼梯,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吃饭时见过的蜘蛛女王信徒们,迈着平稳的步伐,齐刷刷地打开房门。
一切都很正常……
顾磊磊没有放下戒心,反而顺着走廊来回走了几遍。
她找遍了所有角落,最后望向洗衣室的大门。
只剩下这里了。
是什么人?
顾磊磊警惕地召唤出【复仇之枪】,握住手中。
她屏住呼吸,一把打开房门——
“嘿!不用举枪吧!我只是迟到了半个月而已!”
付红叶骑在窗户上,面露尴尬之色。
顾磊磊狐疑望向他的身影,却没有将手中的【复仇之枪】放下。
“通过模拟熟人的长相与声音,从而伏击猎物”,对于诡异们而言,实在不算是什么特别罕见的能力。
顾磊磊提高警惕,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付红叶,付红叶就到。
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一些。
她不觉得自己的运气有那么好。
付红叶小心翼翼地顺着窗口爬了进来:“是我,只是我花的时间有点儿久。”
他缓步靠近顾磊磊。
顾磊磊眼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为此,付红叶不得不举起双手,喊道:“你可以把你的【稻草人】召唤出来,我会证明自己的。”
“希望如此……”
顾磊磊反手合拢洗衣室的大门,让坐在轮椅上的自己出现在房间之中。
“顾磊磊”双眸一闪,扭头看向顾磊磊:“是我,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晦暗的色彩在轮椅下方如海草般飘动。
丝丝缕缕的七彩色泽似触手一般蜿蜒爬上“顾磊磊”的双腿。
顾磊磊皱眉凝视幻象。
她挥手召回【稻草人】。
诡谲的色彩失去依附,在空气中消散开来。
“可以了。”她收起【复仇之枪】,向付红叶道歉,“抱歉,这里比较乱,我必须……你懂的。”
她把“寻找付红叶的老家,帮他修理身体”一事从“待办事项”中删除。
付红叶耸耸肩膀:“没事,有警惕心不是坏事。”
他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脸皮,查看自己的双手。
“在城堡里的时候,这具身体几乎被彻底破坏了,很难修复。”
“我本来想重新借用一具新的‘身体’,但是,我怕你认不出我,所以就算了。”
顾磊磊笑了:“怎么会呢?”
付红叶深深地望了顾磊磊一眼。
他的眼中流露出少许不敢苟同的色彩。
“总之,在纠结过后,我决定继续使用这具尸体。”他慢悠悠地解释道,“所以,花的时间有点儿久。”
“好在,你们也被诡异潮耽搁了一会儿。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只能在黄金枢纽里碰头了。”
说罢,付红叶转过身去,关上玻璃窗。
顾磊磊皱眉看向窗口:“你为什么要爬窗呢?”
上一回,付红叶进入咨询所二楼的时候,也是爬窗进来的。
他似乎不太喜欢走正常的道路。
付红叶“哈哈”几声,略过这个话题。
他目光一转,看向顾磊磊:“你看见我的时候,似乎有点儿惊喜?怎么,有事需要我帮忙吗?”
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顾磊磊思索片刻,决定要委婉一些,以免把他吓跑。
她双手一拍,说道:“来吧,确实有事情需要你的帮忙……你吃饭了吗?”
付红叶诚实摇头。
顾磊磊点点头,道:“那我们先去叫点吃的,拿进房间吧!”
既然是自己有事情找别人帮忙,那么,当然要做好东道主的礼节。
顾磊磊把付红叶邀请进自己的房间,顺便下楼转了一圈,买了些熟食和饮料。
啪。
房门关拢。
顾磊磊盘腿坐在床上,问道:“你来地窟世界多久了?”
付红叶有些诧异:“为什么这么问?很久了,反正肯定要比你久就对了。”
顾磊磊小心翼翼,斟酌语句:“……那你,听说过调查记者的探索队吗?”
付红叶毕竟不是调查记者里的一员。
有些“家丑”还是无法外扬的。
再者,顾磊磊也得了解他的态度,才能选择是否要把事情的真相告知与他。
索性,付红叶出乎意料地对“探索队”一事了解颇深。
而且,他同样也对加入各大冒险家组织没有半点儿的兴趣——这也就意味着,他丝毫不在意“等到事情暴露之后,后勤部的部长会怎么看他”。
付红叶坦然回答:“你不必担心我的态度,我向来守口如瓶。”
“至于后勤部部长的报复?”
“等到你们离开之后,我换具身体就可以了。没有人能够在我不愿意的情况下,找到我的。”
很好!
顾磊磊松弛下来,靠在床板上:“你不想加入我们吗?”
付红叶眨眨双眼:“加入什么?”
顾磊磊道:“探索队啊!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探索队,一起寻找‘通向地表之门’之门?”
“这事儿啊!”付红叶不置可否,“我可以加入你们的探索队,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不过,我不会和你们一起进入‘通向地表之门’的。”
在顾磊磊开口之前,他伸出右手:“不要劝我,我有自己的原因。”
顾磊磊有些失望:“你就不想回地表世界看看吗?”
付红叶理直气壮道:“都已经成废墟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真要看的话,我在黄金枢纽里待着就行。”
“有很多冒险家都觉得,黄金枢纽比地表世界还要繁华,我觉得他们说得一点儿也没有错。”
他好奇地望向顾磊磊:“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回去,我记得,你应该是一名孤儿才对。”
顾磊磊皱起眉头:“我有和你说过我是一名孤儿吗?”
付红叶面色坦然:“你从来没有找过你的父母。这说明,哪怕之前不是,现在也是了。”
顾磊磊用力砸了一下枕头:“我只是……只是回不去了而已,我不是孤儿。”
哪怕离开地窟世界,她也只能返回地表,而无法返回真正的家乡。
一想到这一点,顾磊磊就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了。
她的理智值本就岌岌可危,禁不住半点儿刺激。
顾磊磊虚弱摆手:“别提这个了……”
“不,等一下,我很好奇,我想听。”付红叶倒是非常兴致勃勃,“你不是孤儿?你有父母?他们还活着吗?”
这该死的好奇心。
……就没有听说过“好奇心会害死猫”吗?
考虑到自己还要找他帮忙,顾磊磊不得不硬着头皮满足付红叶的欲.望。
再者……
她也的确需要找一名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倾诉一下她倒霉的过去了。
顾磊磊不再抵抗,低语道:“他们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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