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9 章 回家之后(一)
扭头环顾四周。
柔和的阳光从天空中洒下,一路穿透窗帘,将奶油色的墙壁映照出明媚的色泽。
在地窟世界中历经的艰险,并未对此处造成任何影响。
时隔“一秒”,这里依旧安稳恬淡,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顾磊磊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拂过桌面。
触.手温暖的原木色桌面干净如初,好似刚刚才被人清理过一般。
而在顾磊磊的记忆中,这都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漫长的岁月将细节染得模糊不清,就连熟悉的陈设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好在,当顾磊磊绕着心理咨询室转了几圈之后,封沉已久的记忆再次复苏,重归大脑之中。
她伸出手来,擦了擦书架表面,颇为感慨地说道:“这里甚至都没有灰尘落下。”
付红叶跟在顾磊磊的身后,轻快回答:“这不是很好吗?这样一来,你的父母就不会担心你的失踪了。”
确实如此。
顾磊磊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站定。
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探头望向下方。
热闹的声音轰得响起,宛若一锅炸开的爆米花。
鲜活的香气从“这锅爆米花”中徐徐传出,让顾磊磊忍不住闭上双眼,深呼吸了数回。
尽管窗外的空气平平无奇,但她就是觉得异常香甜,惹人迷醉。
停顿数秒之后,顾磊磊转过身来,冲着付红叶挥手:“我记得,我还欠你一次‘逛街’?”
付红叶眨眨双眼,没有说话。
只是,明显的期盼之意从他的眼眸中无声透出,叫人难以忽略。
顾磊磊继续往下说道:“当初,在黄金枢纽里的时候,我们急着去地图的尽头,寻找‘通向地表之门’。”
“因此,根本就没有好好地享受逛街的乐趣。”
“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了。”
“来吧,我带你逛逛真正的人类世界——真正的、只属于人类的世界。”
付红叶喉结滚动,略显迟疑:“我看见你的大门上贴着营业时间。”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
付红叶补充说道:“今天下午,你还是要开门营业的,不是吗?”
顾磊磊笑出声来:“一天不止有上午和下午,还有晚上。”
“当我的客人离开之后,我的时间就都属于你了。”
她看向一扇隐蔽的小门:“现在,你是想自己出门玩一会儿,还是去休息室里等我?”
付红叶左顾右盼:“我不能在这里等你吗?这里有很多座位,足够我们坐了。”
顾磊磊微笑摇头:“我的客人需要隐私,他们并没有做好看见你的准备。”
付红叶理解点头。
他没怎么犹豫,便指向小门:“那我就在休息室里等你吧……”
现在是下午一点。
距离心理咨
询室正式营业,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顾磊磊匆匆走到门后,将床铺上的衣服揉成一团,塞进脏衣篓中。
随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与书桌,把不该出现的东西统统扫进箱子里,合上盖子,眼不见为净。
十分钟后,顾磊磊从休息室里离开,又为付红叶准备了一些饮料和零食。
她将电脑打开,调到静音模式:“这里的书和电脑,随便你玩。”
“但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如果累了的话,还有张床可以睡……”
“用不着脱.衣.服,等到营业结束之后,我会叫楼下的干洗店上来拿床单和被罩的。”
付红叶乖巧点头。
顾磊磊想了片刻,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假如你实在是闲得无聊,想要出门玩的话,记得隐身。”
“这里不是地窟世界,没有人会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付红叶再次乖巧点头。
他举起右手,庄严宣誓:“我不会随便出门的,更不会让这里的人类发现我的存在。”
如此甚好。
顾磊磊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返回心理咨询室中做最后的准备。
一般来说,她的客人们都不会准时到达……
她们喜欢提前一会儿,以免浪费时间。
尤其是今天的客人。
顾磊磊翻开预约日历,查看客户信息:“今天下午只有一位客人……”
“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和同事关系紧张而导致的轻度焦虑症。”
“恐惧社交,害怕接听电话,夜间难以入睡……偶有惊恐发作的情况,但并不频繁……”
“在坚持治疗了二个月之后,她的焦虑症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现在,她已经可以参加短暂的社交活动,而不会感到头疼恶心了。”
“恢复得还挺不错的——主要是她比较配合,也愿意敞开心扉。”
顾磊磊从文件夹中找出对应的资料,将它们平铺在茶几之上。
刚做完这一系列的准备,挂在大门上的风铃便“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顾磊磊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她抬头挺.胸,望向客人……
情况有些不妙!
这位“恢复良好”的客人顶着两只巨大无比的黑眼圈,神容仓皇,惴惴不安。
她的上衣皱如咸菜,裤子松松垮垮,样式明显不搭。
顾磊磊的心中警铃大作。
她笑容不变,将战战兢兢、一步二回头的客人引到沙发前坐下。
“想要喝点什么吗?这里有红茶、柠檬水和热牛奶。”顾磊磊熟络寒暄。
客人双手紧握,死死盯向地板。
她嘴唇干涸,沙哑开口:“医生,我的病情恶化了。”
“就在昨天晚上,我好像……见诡了。”
顾磊磊:“
……”
有那么一个刹那,顾磊磊险些就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地窟世界之中,正在经历副本。
好在,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意识到这里是“现实世界”。
而在“现实世界”之中,没有诡异和神祇的存在。
大家都是“人类”,也只是“人类”而已。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摆出柔和的微笑。
她前倾身体,认真提问:“那么,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的诡异呢?”
客人咬了咬嘴唇,艰难反问:“你相信我吗?”
顾磊磊轻轻点头,鼓励她畅所欲言。
心理咨询室中安静下来。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这名客人才鼓起勇气,小声说道:“那是昨天晚上七点左右,我从公司下班回家,一个人走进了小区。”
“我居住的小区很新,还没有多少人入住。”
“尤其是我住的那一层楼……”
“……我是唯一的住户。”
她用力搅动双手,显得焦躁不安:“紧接着,当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一小片人影从余光中拂过,就好像是……”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顾磊磊不得不打断她的叙述,为她倒上一杯牛奶。
客人握住杯子,紧张地抿了一口。
她渐渐平静下来,低声说道:“就好像是恐怖片中的场景一样。”
“一道陌生的人影从楼梯口飘过,但那里没有人。”
顾磊磊安抚问道:“会不会是住在其他楼层里的人?”
客人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顾磊磊鼓励说道:“或许是新搬来的邻居,也有可能是路过的陌生人……”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可能会碰到。”
客人呼吸艰难:“但是……我感觉那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那是我的幻觉。”
“我有那种感觉,你能理解吗?我就是有那种感觉。”
顾磊磊握住她的双手,低声说道:“我能理解……你有朋友吗?”
客人缓缓摇头。
顾磊磊思索片刻,开口问道:“那么,你们小区有保安吗?”
客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顾磊磊轻声说道:“你愿意问你们小区的保安要一个联系方式吗?”
“假如你感到不安的话,你可以向他们求助。”
客人面色苍白:“我……我有些害怕……”
顾磊磊拍了拍她的手:“你有我的手机号码,对吧?”
客人迟缓点头。
顾磊磊道:“假如你碰到了危险,你可以打我的手机。”
“我会来救你的。”
客人呆愣一秒:“这不符合我们的合同。”
顾磊磊道:“对,这不符合我们的合同。”
“所以,我是以一名朋友的身份来帮你,而不是你的医
生。”
客人惊讶低语:“你……你就不怕我缠上你吗?”
顾磊磊笃定摇头:“不怕。”
“你放心好了,你不会这样做的。”
现在的顾磊磊拥有足够的力量抹去对方的记忆。
因此,相较于之前而言,她可以尝试一些更为激进的方案。
再者……
刚刚从地窟世界归来的她,对于“诡异”的出现十分敏.感。
她想要确认这名客人究竟是产生了幻觉,还是真的碰到了诡异……
淡淡的污染力量从客人的身上不断传出,若有似无,宛若云雾一般。
顾磊磊垂下眼眸。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第一次沉降地窟世界的她,可还没有穿越到地表世界之中。
也就是说,在无数次的轮回之前,她的世界也一定遭遇了地窟世界的吸引,被迫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到底是真的‘见诡了’,还是假的‘见诡了’?”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之中,还有其他诡异的存在?”
顾磊磊皱起眉头,难辨真假。
“要是我的记忆能够毫无代价地回来就好了……”
“这些秘密,肯定都隐藏在我失去的记忆之中。”
顾磊磊于内心深处沉痛叹息。
不过,她的职业操守让她没有在客人面前表露出半分犹疑。
她井然有序地保持冷静,温柔而坚定地安抚着紧张的客人。
两个小时后,顾磊磊将这名客人送走,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她打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付红叶正坐在书桌前方,饶有兴致地翻阅着一本书籍。
顾磊磊凑近一瞧,发现是《心理咨询与治疗导论》。
大概是听见了顾磊磊的脚步声,付红叶抬起头来,扬了扬手中的书籍:“这是你的业余爱好吗?”
顾磊磊好笑摇头:“这是我之前考证的时候学习的教科书。”
付红叶合拢书籍:“考证?”
“嗯,想开心理咨询室的话,就需要拥有专业的资格证书——这不是谁都能开的。”她收走了付红叶手中的书籍,将它塞回书架,“出来吧,我的客人已经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你想喝点儿什么?我这里有很多饮料,任君选择。”
顾磊磊转过身体,朝着吧台处走去。
付红叶屁颠屁颠地跟上:“有什么是地窟世界里喝不到的?”
顾磊磊拉开冰箱门,扫视了一会儿,取出了一瓶老山蛇草水。
付红叶好奇凑近:“它看上去和普通的矿泉水没有太大的区别。”
顾磊磊扬起嘴角,打开瓶盖:“但喝上去很不一样。”
“给。”
她把瓶子推到付红叶的面前。
付红叶接过玻璃瓶,喝了一大口。
顾磊磊兴.奋了起来。
她仔细地观察付红叶的神色。
饶是一口气喝掉了半瓶老山蛇草水,付红叶仍然面不改色。
他颇有趣味地观察着瓶身,倍感欣慰:“的确是地窟世界中喝不到的口味。”
顾磊磊十分失望:“你的味觉和人类一样吗?”
付红叶偏过头看她:“基本一样。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顾磊磊没有说话,但她对此表示怀疑。
她盯着付红叶看了一会儿,很轻易地便从他的眼眸深处瞥见了一丝戏谑之色。
顾磊磊锤了付红叶一拳:“你早就发现了!”
付红叶详装吃痛,向后倒去。
“我没有‘早就发现’!”他为自己辩解,“但你都问我‘味觉是不是和人类一样’了,我自然能猜出一二。”
他半躺在沙发上,摇晃玻璃瓶:“你们人类很讨厌这个吗?”
“其实,我真的感觉还好。”
“它没有那么难喝。”
“至少,在地窟世界里,还有很多更加难喝的东西。”
顾磊磊重新取出一听汽水,将它递给付红叶:“也有不少人爱喝,只是,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它。”
“给,这是大部分人都喜欢的汽水。”
付红叶接过汽水,拉开了拉环:“它看上去和地窟世界里的汽水没什么区别。”
顾磊磊也为自己拿了一听同样的汽水。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上,悠然开口:“因为,绝大部分好喝的东西,都已经被融入地窟世界的人类复制出来了。”
“如果还有什么饮料没有被复制的话,那它一定不太好喝。”
顾磊磊高举汽水,和付红叶轻碰一下。
她朗声宣布道:“我知道这条街附近的所有美食。”
“今天晚上,我会带你去吃一顿大餐!”
“然后,再让你见识一下人类世界的夜景……”
“虽然说,它确实和黄金枢纽差别不大——只是没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诡异和神祇而已。”
说罢,顾磊磊站起身来,把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中。
她瞅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招呼付红叶起身:“我们现在就要出门了。”
“那家餐厅很热门,如果不早点去的话,很可能会排不上座位。”
付红叶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你都已经是神祇了,就不能命令老板给我们留个位置?”
顾磊磊伸出食指,于空气中左右摇晃:“人类世界不是这样玩的。”
“再说了,我也不打算让这个世界的人类了解太多。”
“有些秘密,就应该是永远的秘密。”
“既然他们已经忘记了,那就永远地忘记吧!”
“别再想起来了。”
付红叶眨眨双眼:“但你恢复了地表世界的记忆。”
顾磊磊摊开双手,:“那是
因为我还记得他们。”
“而我已经不再记得第一次进入地窟世界时的情景了。”
“假如我想要保持现在的自我,我就不能恢复那段时间的记忆。”
“‘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和‘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付红叶上前一步,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
顾磊磊沉默转身,望向茶几上的全家福。
照片上,她和父母笑靥如花,尚未被地窟世界所侵蚀。
顾磊磊轻轻摇头:“没有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只希望我能够保住现在的生活,不要再出现更多的意外了。”
付红叶直白问道:“你是在‘自我否定’吗?”
顾磊磊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付红叶道:“我看了那本书,那本书上把‘不愿意接受过去的回忆’称为‘自我否定’,是一种负面的心理状态。”
顾磊磊哑然失笑:“我没有‘自我否定’,我只是猜出了大部分真相。”
她竖起二根手指:“我的世界就和地表世界一样,也曾‘沉降地窟’过。”
顾磊磊弯下了第一根手指:“只是,和这一次不同,在之前的几次轮回中,人类阵营都失败了。”
“我们没能找到‘脱离地窟世界’的方法,因而惨遭融合。”
顾磊磊弯下了第二根手指:“我在许愿井中许下的愿望,使我可以反复重来,不断地尝试新的途径。”
“这就好像是,假如让一只猴子不间断地打字,那么,它迟早会打出莎士比亚的巨作一般。”
“再微小的概率,在无限长的时间之中,也会变成必然的存在。”
“只要让我不停地反复重来,我迟早能找出‘脱离地窟世界’的真正方法。”
“前提是……”
付红叶轻声接上:“前提是:你的意志不会就此崩溃。”
顾磊磊自豪点头:“很显然,我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能够承受得了这种酷.刑一般的折磨。”
“然而,和我的意志力相比,我的肉.体就显得有些孱弱不堪了。”
顾磊磊弯下了第二根手指:“至于‘我在地表世界中的经历’。”
“我猜,那是被你捏造出来的,用来蒙骗地窟世界的东西。”
“毕竟,地窟世界不会允许一位冒险家毫无代价地复活。”
“因此,我必须得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和过去毫无干系的身份。”
说到这里时,顾磊磊自嘲一笑:“‘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应该就是我复活的代价吧?”
“每当我复活之时,我便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虽然我们都叫‘顾磊磊’,但是,我们的生活环境、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却都不太一样。”
“我们是不同的个体。”
“只
不过,都拥有‘回家’的执念。”
二根手指弯下,顾磊磊右手握拳,举在半空之中。
她垂眸凝视自己的拳头,将它缓缓收回:“至于顾叔。”
“它八成是和你一样的存在。”
“你有那么多的尸体,贡献出两具还算不错的,充当我新身份的监护人,倒也不值得奇怪。”
付红叶赞叹鼓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磊磊耸耸肩膀,平静开口:“我熟悉的那个顾叔哪怕瘦下来了,也不可能会变成地下六层中的模样。”
“他这根本就不是减肥成功,而是直接换了一具身体。”
“你瞧……想要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话,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另一个你’。”
“反正,你的切片到处都是,也不在乎增加一个新的了。”
“倒是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付红叶无奈叹气:“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直到恢复记忆,才想起来那抹意识的存在。”
“为了骗过地窟世界的规则,我让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人类。”
“因此,严格来说,他也不是我。”
“他就是‘顾叔’。”
“只是他拥有和我同样的、‘能够附身于尸体之上’的能力而已。”
顾磊磊呢喃低语“……记忆决定身份。”
她快步走向大门:“回来之后再聊吧……”
“现在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来不及了!”
“那家餐厅真的非常火爆——必须早点去排队才行!”
……
漫长的排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顾磊磊与付红叶苦尽甘来,享受了一顿美味的大餐。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顾磊磊放下筷子,舒服地靠上椅背:“这家店绝对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好吃的川菜。”
付红叶津津有味地扫荡残羹:“我们可以把这家餐厅买下来吗?它唯一的缺点就是人多。”
顾磊磊认真地思考起了这项提议。
就在她面临诱.惑,并为之而摇摆不定的时候,一串响亮的手机铃声唤回了顾磊磊的神智。
顾磊磊竖起食指,示意付红叶暂且保持安静。
她看向来电显示——非常不幸,这通电话来自“下午时分的客人”。
朦胧的预感浮上心头,顾磊磊以最快的速度,按下了接听按钮。
还未等她开口,一连串急促的呼吸声便从话筒那头传来。
无论是谁,只要看过几部恐怖电影,都会对这样的呼吸声感到熟悉——
这就是恐怖电影主人公在遇见危险时的,标准恐慌呼吸。
第 410 章 回家之后(二)
“嗬——嗬嗬!”
恐慌的呼吸声预兆不祥。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顾磊磊都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过去一趟。
她一边招手,示意服务员尽快埋单,一边压低声音,小心问道:“你又看见它了?”
“对……对!”客人的声音从手机那头颤抖传来,透出无尽的恐惧。
“那道白色的影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它……它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好像……好、好像直接跟进来了!”
直接跟进来了?
是跟着客人回家了吗?
顾磊磊站起身来,朝着餐厅门外走去。
她平静开口:“它有发现你的存在吗?”
客人沉默片刻,不确定道:“应、应该没有吧?”
顾磊磊又问:“现在,它在哪里?你又在哪里?”
几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耳边响起,客人一边哽咽,一边努力保持冷静。
“现在,我躲在卧室的衣柜里,不敢开门。”她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还带着些许回响,“至于它……它应该是在客厅里徘徊不定吧?”
“至少,当我躲进这里的时候,它还没有进入卧室之中。”
顾磊磊想了一会儿,冒险提议道:“卧室里开着灯吗?”
短促的应答声从听筒中有力响起:“嗯!”
“很好,那你的衣柜门上有缝隙吗?”
“有……有吧!我明白了……”
轻微的衣服摩擦声隐晦传来。
顾磊磊等了片刻,见没有任何惨叫声从手机中传出,便径直打开车门,示意付红叶赶紧上车。
她给付红叶扣上安全带:“下午的那名客人好像出事了,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付红叶低头望向下方:“你好像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顾磊磊缩回双手,握到方向盘上:“那么,你会拒绝我吗?”
汽车缓缓起步,朝着十字路口驶去。
付红叶的声音含笑响起:“我怎么会拒绝你的热情邀约呢?”
顾磊磊瞅了付红叶一眼,伸手打开导航。
她知道这名客人的详细住址——这是治疗合同中的必填信息之一。
这名客人居住的小区距离今晚的餐厅不远。
假如道路足够通畅的话,只需要十五分钟,顾磊磊和付红叶便能抵达她的楼下。
在驾驶的过程中,轻轻细细的回应从扬声器中响起。
这名客人依照顾磊磊的要求,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冒险。
“我没有看见白色的影子。”她吞咽口水,精神愈发紧绷,“只是,这个衣柜的门缝很小,它很可能会藏在我的视野之外。”
顾磊磊语气笃定:“没关系的,你休息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就到。”
客人流露出明显的感激之色。
不过,很快,这份
感激便化为了焦虑。
她喃喃低语:“我进屋的时候……把门给锁了。”
“还有,在我们的楼下,也有一扇铁门需要钥匙来开。”
顾磊磊用余光瞥了付红叶一眼:“我猜,你应该不介意我带个开锁师傅上门吧?”
客人当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
既然她选择了向顾磊磊求助,自然便做好了“顾磊磊破门而入”的准备。
在得到了客人的首肯之后,顾磊磊不再出声,而是专心开车。
付红叶转过头来,稍显困惑:“开锁师傅?”
顾磊磊点了点头:“就是你。”
付红叶呆愣一秒:“我吗?”
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甚至麻溜儿地为自己换上了一套宛若电影中侦探的服装。
付红叶叼起烟斗,摆出侦查的姿态:“我们是不是要去破案了?”
顾磊磊于红灯前停下,伸手拿走烟斗:“我们只是去看看她是否安全……还有,这年头没有人用烟斗。”
“你能不能换成一套稍微正常一点的服装?”
付红叶虚心求教:“什么是‘稍微正常一点的服装’?”
顾磊磊思索片刻,爽快回答:“毛衣和牛仔裤。”
付红叶依言照办。
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的付红叶,至少要比穿着“领结、风衣和皮手套”的付红叶低调一些。
顾磊磊收回目光,再次踩下油门。
十来分钟后,顾磊磊将车停在路边,和付红叶一起走入了小区之中。
站在保安亭里的保安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犹豫片刻,最终并未选择阻拦。
顾磊磊面不改色,沿着小区的街道一路前行。
这名客人租住的房子,位于这座小区的最深处。
当顾磊磊从无人的街道中快步走过之时,“莎莎”的脚踩树叶声,便成了陪伴着她不停迈步的唯一动静。
付红叶左右张望,兀自感慨:“人类世界里的小区,和地窟世界里的副本,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嘛!”
“都阴嗖嗖的,没什么生气。”
顾磊磊的目光从成片的爬山虎上掠过。
这些茂密的绿色爬藤植物并未给小区增添多少活力,反而愈发衬得这座小区鬼气森森,不似人间。
她随意评价道:“只是这座小区特别冷清罢了,也难怪她会怕成这样。”
“哪怕换作是‘进入地窟世界之前的我’,我也一定会选择立刻搬走,以免夜长梦多。”
付红叶狐疑问道:“你的世界中,不是没有诡异吗?为什么也会感到害怕?”
顾磊磊停顿一秒,耐心解释:“虽然没有诡异,但是也有坏人。”
“对于人类而言,这些坏人非常可怕,其破坏力不亚于地窟世界中的诡异。”
“好了,我们到了。”
她停下脚步,仰头上望。
刚刚才建好没多久的住
宅大楼外表简洁,尚未遭受过岁月的磋磨。
乍一眼望过去,倒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住处。
只是,在大楼的外墙之上,无数黑洞洞的窗户整齐密布,只有零星的灯光夹杂其中。
顾磊磊举起右手,逐一清点楼层:“一、一、二、四……十一层。”
“她真倒霉。”
“无论是第十层,还是第十一层,都没有其他人居住啊!”
上下两个无人的楼层将孤零零的第十一层夹在中间。
小小的暖黄色光晕彻底陷入了黑暗的包围圈内,挣扎着透出少许生气。
这些明亮的色彩是那么的稀少,以至于非但不能给人一种家的温馨,反而更显孤寂。
顾磊磊走到楼下,伸手推了推铁门。
好消息,至少这扇铁门还牢牢地锁着,没有放任过路人自由出入。
顾磊磊打开铁门,步入大堂之中。
付红叶兴致勃勃地跟上:“我们是走楼梯,还是坐电梯?”
顾磊磊没有犹豫,朝着电梯走去:“当然是坐电梯——这可是十一层楼啊!”
对于顾磊磊和付红叶而言,无论这栋大楼有没有闹鬼,都不会对他们的生命造成任何威胁。
因而,比起劳累地爬个没完,不如直接按下电梯的按钮。
再者,当她的客人上楼的时候,肯定也不会选择“楼梯”。
毕竟,“在无人的大楼中独自攀爬”,要比“乘坐电梯”更加可怕。
“叮咚——”
电梯顶上的鲜红数字连续跳动,最终抵达一楼。
崭新透亮的金属双开门缓缓敞开,邀请来者步入其中。
顾磊磊与付红叶没有犹豫,很快便走了进去。
他们按下了代表着“第十一层楼”的圆形按钮。
在略显阴寒的空气里,顾磊磊转过身去,照向电梯背面的镜子。
她凑近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身影,毫不意外地嗅到了少许污染气息。
“这里好像真的闹鬼了啊!”
顾磊磊小声嘟哝。
付红叶左顾右盼,探头探脑:“但只有些许余痕……它们似乎并没有在电梯中逗留太久。”
如此一来,客人的说法似乎成为了现实。
顾磊磊与付红叶提高警惕,踏入了十一层楼的走廊。
幽幽风声从半开的窗户外呼啸传入,带来寒冷的气息。
顾磊磊走到目的地前,伸手敲响大门。
咚咚咚。
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于走廊中鲜明响起。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见始终没有人应答,遂故技重施,撬开了这扇房门。
清冽洁净的冷风钻入鼻孔之中。
顾磊磊循着气流,走到阳台之上。
阳台上的大玻璃窗肆意敞开,带来些许暗示。
顾磊磊低头望了一眼下方,反手关上窗户。
付红
叶好奇问道:“它们从窗户里跳出去逃走了?”
顾磊磊缓缓摇头:“没有,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她眯起双眼:“而且,我总觉得这里的气息有些熟悉……”
“……有点儿像是从地窟世界里带出来的小尾巴。”
付红叶紧紧跟上:“你是说,你的客人并没有发疯?也没有产生幻觉?”
“她只是非常倒霉,碰到了一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诡异?”
顾磊磊走向卧室:“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她打开卧室的大门,找到了衣柜里的客人。
倒霉的客人缩在衣服堆中,战战兢兢,好似鹌鹑。
她目光涣散,嘴唇苍白,明显被吓得不轻。
顾磊磊把一瓶橙汁递给她,柔声说道:“没事了,快出来吧。”
“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呢。”
客人抬起眼皮,失神地望了片刻。
她机械般地接过橙汁,吞下了一口饮料。
好半天后,客人从衣服堆里踉跄爬出,扑到了顾磊磊的怀中。
她哽咽问道:“你看见白色的影子了吗?”
顾磊磊实话实说:“没有,但是我感受到了它残留下来的气息。”
“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它就已经离开了。”
客人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哭泣。
她持续不断地追问顾磊磊——同样也是在追问她自己:“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敢在这里住下去了。”
“可要是白色的影子跟着我去了别的地方……难道我要一直搬家吗?”
“我还有工作,我还要上班,我不可能一直搬家的!”
顾磊磊轻拍客人的背脊,将她扶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她低声说道:“我们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放心,等到我们处理完之后,白色的影子就不会再次出现了。”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或者,换一个热闹一些的小区。”
“热闹的环境有助于保持身心健康,这对你的康复更加有利。”
客人一边擦拭眼泪,一边点头。
顾磊磊挥手招来付红叶:“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付红叶接过客人,失望垂眉:“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顾磊磊撸起袖子管,自信回答:“我觉得,这一回的诡异,哪怕是我一个人,也能够对付得了!”
她将付红叶和客人送离房间,随后,隐去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眨眼间,顾磊磊的气息变得与常人并无两样,活像是一名普通的人类。
只要前来的诡异尚未迈入“神祇”的阵营,它们就无法发现顾磊磊的异样之处。
顾磊磊环顾四周,呢喃低语:“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应该是脱下外套,换上睡衣吧?”
这里没有她的睡衣。
顾磊磊脱下外套,将它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第一件事情,去洗手间里洗手,顺便上个厕所。”
她走向洗手间。
踏。踏。踏。踏。
轻快的脚步声在客厅里不断回荡。
顾磊磊打开卫生间的大门,于梳妆镜前站定。
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流水声遍布周遭。
顾磊磊弯下腰来,于透明的水柱中窥见了一抹白色。
她猛得回头——
幽幽白光躲闪不及,只有半边身子成功没入墙中。
顾磊磊:“……”
幽幽白光:“……”
这真是一次异常尴尬的见面。
顾磊磊拧上水龙头,屈指敲击台面:“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跟踪这位倒霉的女士?”
幽幽白光嗫嚅了一会儿,忽然指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它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队友:“这都是洁净之主的主意!”
“……”
出租屋的客厅彻底陷入死寂。
洁净之主和幽幽白光排排坐正,等待着顾磊磊的宣判。
顾磊磊双手抱胸,来回踱步:“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跑过来吓唬一名普通的人类?”
“你们就没有自己的世界可去吗?”
她指向幽幽白光:“我记得,你的世界和这里差不了太多,都是和平的现代社会。”
她又指向洁净之主:“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水晶镇,让镇民受到其他神祇的侵扰。”
洁净之主和幽幽白光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顾磊磊轻咳一声,冷声提醒:“假如你们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要把你们驱逐出这个世界,各自遣送回家了!”
“据我了解,你们不像是那么无聊的人!”
“所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洁净之主和幽幽白光互相对视一眼。
就在顾磊磊的耐心即将告截之时,他们两个诡异同时动手,指向彼此。
洁净之主:“它说它知道你去了哪个世界,它可以通过仪式法阵,将我们传送到你的世界之中!”
幽幽白光:“祂说祂从这名人类的身上嗅到了你的气息,只要跟着她走,就一定可以找到你的踪迹!”
两个人同时说完,同时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对方。
洁净之主脸色涨红,大声抗议:“我确实从那名人类的身上嗅到了你的气息!”
“你瞧!我的计划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你也确实因此而露面了,省去了我们大海捞针的麻烦!”
幽幽白光也想大声抗议。
但洁净之主向它投去了无比险恶的死亡凝视。
因而它决定暂时屈服,乖乖闭嘴,背上这口大锅。
顾磊磊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登场?非要装鬼吓人?”
“你们两个都拥有
正常的人形!”
“你们大可以乖乖敲门,向她询问我的去向!”
幽幽白光丧气开口:“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然后,这名可怕的人类猛得举起了一把菜刀,险些将我们一劈两半。”
……联想到这名客人的焦虑症。
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不值得奇怪。
顾磊磊眨眨双眼,问沙发上的一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洁净之主掰了掰手指,努力回忆:“大概是二天前的事情吧!”
“幽幽白光的仪式很不靠谱,只能给出一个非常模糊的时间范围。”
二天前吗?
那个时候,自己还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类,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地窟世界”的存在呢!
也难怪她们无法凭借诡异力量,找到自己的行踪。
顾磊磊挠了挠脑袋,无奈开口:“你们来早了。”
“二天前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
洁净之主尴尬地“哦”了一声。
她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金发,小声问道:“那……二天后的你,应该是认识我们的吧?”
顾磊磊默默点头。
洁净之主十分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用力锤了一下幽幽白光的肩膀,大声说道:“瞧!我们终于不用睡吊灯了!”
“顾磊磊,你应该有客房,可以借我们暂住的吧?”
……
来的时候只有顾磊磊和付红叶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就多了一只洁净之主和一只幽幽白光。
刹那间,小小的汽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付红叶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满回头:“顾磊磊,你真的要多养她们两个……不速之客吗?”
“你的家里住得下那么多人吗?”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好心提醒:“别忘了,你也是不速之客。”
付红叶略表抗议:“可是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而她们还有自己的老家!”
“这不公平!”
顾磊磊轻笑一声,朝着马路尽头驶去。
她的声音于夜空中悠悠飘荡:“我还挺有钱的,多养两个小朋友,不是什么大事。”
付红叶不肯善罢甘休:“那她们吓唬普通人类的事情呢?就这么过去了?”
顾磊磊慢吞吞道:“她们已经道了歉,洁净之主还治好了那个人的精神疾病,也算是给予了补偿。”
付红叶鼓起腮帮子,怒视身侧的后视镜。
顾磊磊瞅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她们也不是白住我家的。”
“她们都有事要做。”
付红叶眼巴巴地望向顾磊磊:“什么事情呢?”
顾磊磊道:“洁净之主的诡异力量可以帮助患者缓解精神上的痛苦,获得短暂的安宁。”
“而幽幽白光的仪式非常好用,它可以帮助我监视那些真正的不速之客——
“在地下九层的时候,我和很多神祇做了交易,以换取祂们助我一臂之力。”
付红叶若有所思:“你是说……当你被贪婪眼魔困住之后,特意跑过来帮我们打架的那些家伙?”
“我就说祂们怎么会那么好心!”
“不过,你到底和祂们做了什么样子的交易?”
顾磊磊将汽车开入地下车库之中:“只要祂们愿意假装人类,就可以来我的世界中玩耍。”
“但只要被其他人发现了祂们的真实身份,祂们就得乖乖回去,再也不许过来。”
付红叶惊愕低语:“这些神祇居然愿意假装人类?”
顾磊磊打开车门,示意众人下车:“事实上,祂们确实愿意。”
“你不也对人类世界的生活充满了兴趣?”
“显然,和你拥有同样爱好的神祇不在少数。”
“来吧,房安娜和幽幽白光,我带你们去你们的新家。”
她走进大楼,将两位“小朋友”安置在一套公寓之中。
随后,顾磊磊转身返回车内,重新系上了安全带。
付红叶目光闪烁:“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顾磊磊踩下油门,理直气壮:“回家——那么吃惊干什么?我当然不止一套房子。”
“你的危险程度比它们更大,不把你放在身边,我很不放心。”
付红叶无辜眨眼,凑近询问:“我哪里危险了?我简直人畜无害!”
光怪陆离的色泽于他的眼眸中悄然炸开,散发出迷离的气息。
顾磊磊面不改色,道出实情:“我不想一觉醒来,突然发现某间医院的停尸间惨遭失窃。”
“死去的人类莫名复活,开始在大马路上招摇过世。”
“人类世界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玩。”
“而当你感觉这里并不好玩的时候……”
她垂下眼眸,俯视付红叶的脸庞:“你就会开始给自己找乐子了。”
付红叶委屈眨眼:“在你的心中,我居然是这样的形象吗?”
顾磊磊没有回答。
她用沉默表示肯定。
付红叶毫不在意顾磊磊的沉默。
他志得意满地调整了一下安全带,兀自开口:“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的诡异力量呢!”
“毕竟,只要有我在的话……每天醒来,都将会是崭新的一天!”
“我并不需要尸体,就可以变形。”
“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情的……”
“人类世界很无趣吗?不如一起来找点乐子玩吧……”
第 411 章 回家之后(三)
哗啦——
诡魅的水声裹挟着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顾磊磊从冰冷的地面上惊醒,睁开双眼。
浓郁的黑暗包裹四周,好似失去视觉。
又做噩梦了,她想。
自从返回现实世界之后,地窟世界的经历便有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每每躺到床上,顾磊磊总会在睡梦之中重返地窟,开始全新的冒险。
但梦境世界毕竟不是地窟世界。
它维持不了太久,便会自行消散。
顾磊磊娴熟起身,盘腿坐下,闭目沉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清脆的闹铃声从耳畔处响起。
顾磊磊睁开双眼,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果然只是梦而已。”
她反手关掉闹钟,从床上坐起。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悄悄缩回,假装无事发生。
顾磊磊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卧室里的不速之客:“付红叶!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跑到我的卧室里来!”
“这一点儿也不礼貌!”
付红叶困惑挠头:“为什么呢?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我们甚至会睡在一间房间之中。”
顾磊磊停顿一秒,耐心解释:“那是因为,在地窟世界里的时候,我们没有那么好的条件。”
“而在这里,我都已经分给你一间完整的卧室了!”
“你拥有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铺,不需要和我挤在一起!”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找出顾磊磊话语中的漏洞:“但是,当你的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她就会和你睡在一起。”
顾磊磊深深叹气:“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在现实世界中,男女有别,不适合睡在同一间房间里。”
付红叶恍然大悟:“如此一说,假如我想和你睡在同一间房间里的话,我只要变成你的朋友就可以了!”
顾磊磊瞪大双眼。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付红叶的胡作非为,便眼睁睁地看见她的“朋友”堂皇出现,一下子跳到了床上。
柔软的双人床发出“嘎吱”一声,近乎原地坍塌。
顾磊磊抬手捂脸,把付红叶一脚踹了下去。
“哪怕你变成了我朋友的样子,我也知道那不是她!”
“够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付红叶灰溜溜地蹲在地上,有如丧家之犬:“我能感受到你的灵魂并不稳定。”
“我怀疑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想要详详细细地检查一遍。”
“而最好的检查方式,就是趁你睡着之后,触摸一下你灵魂的强度。”
顾磊磊身体一僵:“原来是这样吗?”
她心虚地挪开一些位置,腾出少许空间:“是我误会了——上来吧。”
顾磊磊拍拍身侧的床铺。
付红叶委屈眨眼,小
心翼翼地爬了上来。
他端端正正地坐直身体,偏头望向顾磊磊的侧脸:“你还能睡得着吗?”
顾磊磊缩进被子之中,含糊回答:“大概吧……”
“其实,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并没有彻底睡饱。”
“所以,现在也只是尊崇本心,再睡个回笼觉而已。”
话音未落,头顶的灯光悄然熄灭。
付红叶抚平身侧的被角,低声说道:“那你睡吧……晚安。”
“祝你做个噩梦。”
这可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祝福。
顾磊磊闭上双眼,将思绪清零。
由噩梦带来的疲惫之感不断地冲刷着神经,卷起连绵的困意。
在无知无觉中,她再一次沉入梦乡,重返地窟世界。
这一回,她刚一睁开双眼,便出现在了一片诡异潮前。
遮天蔽日的污染从身后涌出,宛若滔天的巨浪。
顾磊磊逃无可逃,只好转过身来,直面可怖的袭击。
身为神祇,弱小的诡异绝非她的对手。
但饶是大象,也不愿意碰见无穷的蚁潮……
永无止境的战斗让顾磊磊身心俱疲。
就在她想要放弃挣扎,等待自然苏醒的时候,一股大力从空气中蓦地袭来,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快醒醒!我已经检查完了!你可以醒过来了!”
付红叶像闹钟一样喊道。
顾磊磊抬起沉重的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她疲惫起身:“检查下来的结果如何?”
付红叶挠挠下巴,似乎有些困惑:“很奇怪,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的气息……”
“你的灵魂也好好地和身体黏在一起,并未发生损坏。”
“我不知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的噩梦不合常理。”
顾磊磊盯着被子看了半天,翻身下床。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
“不必纠结了。”顾磊磊对付红叶喊道,“我已经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是“不必纠结”,但付红叶的好奇心异常顽固,难以抹消。
在被他用亮晶晶的双眼注视了许久之后,顾磊磊举起双手,宣告投降。
她拍了拍心理咨询室中的沙发:“过来吧,我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然后,顾磊磊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
付红叶乖巧坐下,虚心求教。
顾磊磊思索数秒,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教材。
她将教材递给付红叶,裹住了柔软的毛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非常常见的心理问题。”
付红叶接过教材,找到了对应的页码。
他认认真真地阅读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困惑问道:“你都已经是神祇了,为什么还会患上人类的疾病?”
顾磊磊喝掉牛奶
,平静开口:因为我的灵魂还属于人类。
付红叶歪了歪脑袋,面露茫然之色。
身为天生的神祇,他无法理解顾磊磊的困扰。
……但他知道谁可以理解。
付红叶合拢书籍,将它放到茶几上:“你要不要和别人聊聊?我是说……和能够理解你的人聊聊。”
顾磊磊迟缓摇头:“我的朋友们都不记得在地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了,我没办法和她们交流这些——我会被当成疯子的!”
付红叶前倾身体,趴在扶手之上:“我不是指那些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朋友。”
“我是指那些……生活在地表世界中的朋友。”
“你还记得他们吗?他们可没有忘记在地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顾磊磊转动眼珠,望向付红叶的脸庞。
付红叶干脆起身,坐到顾磊磊的身侧:“回去一趟吧!”
“虽然你想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但是你已经不再是一名正常的人类了。”
“接受自己的异常,同样也是维持心理健康的重要环节之一。”
“你无法逃避已知的困境,只能举起拳头,正面痛击敌方。”
顾磊磊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都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
付红叶指指书架:“你的教材……当我无聊的时候,我就会随机抽取一本,尝试了解人类的内心。”
“事实证明,人类的内心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哪怕把这些书籍全都通读了一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理解你们的真实感受。”
付红叶伸出右手,摸向顾磊磊的指节。
他展开五指,与顾磊磊五指交叉:“这就好比,不管怎么做,我的体温都会比你更低。”
冰冰凉凉的指尖触碰到手背之上,其实还挺舒服的。
顾磊磊开玩笑道:“假如现在是夏天的话,你一定很受欢迎。”
付红叶轻松一笑:“但现在不是夏天,现在是深秋。”
“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去帮你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到门上。”
付红叶站起身来,走向大门口。
顾磊磊垂眸沉思片刻,决定“择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好了!”
“我速去速回!”
……
重返地表世界,顾磊磊心情复杂。
这不单单是因为那座伫立在东区综合大学广场上的浮夸雕像,更是因为她主动放弃了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选择回归现实。
等到和过去的队友相见之后,她又应该说些什么?
假如这些人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那么她就不该把这场噩梦重新提起,唤回那些可怖的记忆。
顾磊磊面朝十字路口站定,感觉自己无处可去。
她看着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留下喧闹的痕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走向何方。
最终,顾磊磊放弃前往某个已知的地点,转而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前行,将自己的终点交给命运。
走了半个多小时之后,一块略显古怪的牌匾映入眼帘之中。
顾磊磊停下脚步,读出咖啡厅的名字:“许愿井。”
“……”
真是一个耳熟的名字。
顾磊磊扭头环顾四周,很快便瞧见了东区艺术大学的正门。
在不知不觉中,她成功地找到了第一名旧友。
顾磊磊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走到吧台前方。
她礼貌询问店员:“你们的老板是不是姓李?”
店员并不认识顾磊磊,但她认识顾磊磊的脸庞。
她缓缓瞪大双眼……
顾磊磊举起右手,将食指竖于唇前:“嘘——”
店员深吸一口气,同样将食指竖于唇前:“嘘——我明白的,低调。”
她胸腔起伏,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气喘吁吁的李玲从咖啡厅外跑入,一头撞进了顾磊磊的怀中。
她拉扯着顾磊磊的衣领,无声尖叫许久。
“顾磊磊!你终于回来了!”李玲压低声音,难掩激动之色,“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还去你的学校里找过你。”
“但是,你们的辅导员说你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很久没有来上课了!”
努力压低的声音依旧很响。
顾磊磊眼尖地瞅见,不少顾客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自己。
她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李玲:“别在这里聊……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李玲大口吸气,一把挽住了顾磊磊的胳膊。
“好说!”她用力拍打胸口,“我的车就停在外面,直接去我家细聊吧!”
“再叫上军师、霍教授和血手屠夫!”
“你知道吗?霍教授已经从西区搬过来了。”
“现在,他常驻东区。”
“对了,还有画家和酒鬼……”
“嗯,这两个家伙满世界乱飞,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在哪个城市里游荡……”
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磊磊偏过头去,望向身侧。
李玲的车还是那辆亮红色的越野车。
当它在马路上风驰电掣的时候,就差摆个大喇叭高喊:“快来看我了!”
顾磊磊沉默地坐到副驾驶座上,看着李玲目视前方,神采奕奕。
李玲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她在地窟世界中的悲惨遭遇。
她以一种生机勃勃的青春活力,将自己的人生扭回了正常的轨道之上。
现在的李玲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大学生并无两样。
前途光明,性格开朗……
只要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便能用叽叽喳喳的欢快语调填满听众的大脑。
顾磊磊耐心听着,间或应和几句
就在这种热情洋溢的气氛之中,越野车穿过道闸,于车库中停下。
李玲跳下越野车,将顾磊磊拉进屋内。
她一口气抱出了一箱饮料,递到顾磊磊的面前。
“你想喝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李玲豪情万丈地说道,自从去地窟世界里走过一遭之后,我就无师自通了“须行乐时且行乐”的道理!?_”
“什么减肥……什么健康……”
“滚一边儿去吧!”
“我要快乐!”
说罢,她用力拉开了甜牛奶的拉环,一口气喝掉了半听。
顾磊磊忍俊不禁:“那你还学舞蹈吗?”
李玲瞬间颓废:“不要在我喝饮料的时候提这个啊!”
“这听饮料价值半个小时的跑步机呢!”
“我要在快乐的情绪中享受它的美味……至于体重,到时候再说吧!”
顾磊磊大笑出声。
她挑出一听拿铁,喝了一口。
“你现在的生活看上去很棒?”顾磊磊意有所指。
李玲欣然点头:“自从你找到了‘脱离地窟世界’的方法之后,我们就从那该死的阴影中顺利解脱了。”
“再也没有什么狗屎的副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诡异,更没有恶心吧啦的污染!”
“现在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直叫人潸然泪下。”
她摆出夸张的神容,伸手擦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正当李玲肆意展示自己的演技之时,别墅的门铃快速响起,宣告访客的到来。
“他们到了!”
李玲停下表演。
顾磊磊站起身来,和她一起走向门口,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门外,霍教授、军师和血手屠夫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几乎堵住了全部的阳光。
他们组成了一个明显的“凹”字型。
但好在,军师并不在意这些微妙的细节。
他抬起眼眸,仔细端详顾磊磊的神色:“好久不见,顾磊磊。”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决定重返地表世界?”
顾磊磊挑起眉毛:“你不欢迎我吗?”
军师摇动两根食指:“不不不,我很欢迎你。”
“但是,我更好奇你改变态度的原因。”
“难道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到访吗?我并不会这样认为。”
顾磊磊耸耸肩膀,为二人让开一条道路:“或许,这就是一次简单的到访。”
军师眼珠轻转,低笑一声:“就让时间说出一切吧!”
顾磊磊面不改色,看着军师自然落座。
她收回目光,望向霍教授与血手屠夫。
和轻挑的军师相比,这两位旧友给顾磊磊留下的印象,就要成熟稳重得多了。
霍教授身披一件令顾磊磊倍感眼熟的黑色风衣,冲着她颔首示意。
“好久不见。”霍教授平静开口
,“你最近过得如何?”
他目光锐利,直指核心。
顾磊磊礼貌微笑,条件反射般地避开了真实的回答:“还不错,你呢?”
霍教授语气淡漠:“和之前一样。”
“地窟世界给我带来的影响没有那么容易消去。”
“但我比较幸运,因为在进入地窟世界之前,我的情绪就很稳定,极少发生波动。”
他俯下身子,抽出了一听黑咖啡。
顾磊磊挠挠头发,望向最后一人。
血手屠夫仍旧是那副西装革履的打扮。
他神容冷漠,瞳色幽深,就像是满溢的湖泊那样,难以自控地泄出了几丝疯狂之色。
恍惚间,顾磊磊差点儿就要以为:
血手屠夫即将举起屠刀,在别墅区里乱砍一通了。
但现实世界中的血手屠夫只是走到沙发前坐下,并没有做出任何异样之举。
霎时间,空气冻结,客厅陷入死寂。
数分钟后,军师轻拍几下手掌,打破了危险的沉默。
他含笑开口:“血手屠夫,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穿着怎样的衣服吗?”
“简直令人惊艳——”
血手屠夫冷漠地打断了他的玩笑:“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我很乐意帮你一把。”
军师果断闭嘴。
他抬起右手,于唇前比出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顾磊磊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转动眼珠,直视顾磊磊的双眼。
顾磊磊轻咳一声:“当你重返地表世界之后,你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血手屠夫收回目光:“我以为,你是最没可能问我这种无聊问题的人。”
军师笑眯眯地接上:“他没有。”
“血手屠夫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心理咨询可以解决的。”
“我猜,你也明白这一点吧?顾磊磊。”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现实世界中的日常。
毫无疑问,比起追忆可怕的地窟世界,大家还是对美好的现实世界更感兴趣一些。
尤其是,当军师听见顾磊磊在现实世界中,不但拥有一间独立的心理咨询室,更拥有至少两套房产之时,他忍不住双手握拳,用力捶打沙发。
“难道说,在在场的众人之中,我竟然是最穷的那个?”军师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这不科学!”
李玲伸出手来,拍了拍军师的肩膀。
她语含同情之意:“没关系的,只要你努力工作,一切都会有的。”
军师两眼发直:“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顾磊磊可是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神祇身份啊!”
“而且,付红叶好像也跑到了她的现实世界中,和她一起生活。”
“两名神祇啊!只要她们想,整个世界都是她们的。”
他瞬间鲤鱼打挺,
坐直了身体:“你和付红叶真的没有什么统治世界的欲.望吗?”
军师的目光在顾磊磊的脸上扫来扫去:“换成是我的话,一定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好笑摇头:“没有!”
“如果有的话,我们只要保持地窟世界不变,不就可以了吗?”
“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军师无情指出:“但你的黑眼圈不是这样说的。”
“是吗?”顾磊磊摸了摸自己的眼睑,将肤色恢复原样。
明显的黑眼圈瞬间消失。
李玲和军师两眼发直,再也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李玲气息奄奄,拉住了顾磊磊的手臂。
“帮我……”她哀哀叫道,“……帮我把最近胖上去的两斤脂肪拿走!”
顾磊磊颇为无语。
她义正言辞地指出:“你这是作弊!”
李玲厚颜无耻,没有放弃:“作弊又如何?我可是神的朋友啊!作个弊怎么了?”
“帮帮我嘛……我真的不想减肥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顾磊磊。
顾磊磊别过脸去,满足了她的愿望。
随后,她又抹去了军师脸上的细纹,让他重回年轻本色。
军师美滋滋地照了一会儿镜子,瞥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冷淡转身,别开目光。
军师转移目标,又瞥向了霍教授。
霍教授平静开口:“我喜欢岁月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军师失望低吟,生无可恋地瘫倒下去。
欢快的时间转瞬即逝。
顾磊磊一行人聊得起劲,一直把太阳聊成了月亮。
最后,李玲和军师打着哈欠,趴在沙发上,成功入睡。
顾磊磊看向霍教授和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站起身来,低声说道:“我去天台上吹吹风。”
他快步离开客厅。
一时之间,硕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顾磊磊和霍教授,姑且保持清醒。
霍教授整理衣袖,低声开口:“你还没能摆脱地窟世界所带来的影响?”
“我观察到,在聊天的时候,你有些心不在焉。”
顾磊磊无声点头。
她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我一直在做和地窟世界有关的噩梦。”
“我觉得我的心理素质已经非常强大了,但是,它好像还是不够强大。”
“至少没有强大到能够对过去的经历无动于衷。”
霍教授严肃开口:“对过去的经历无动于衷,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当你的情感逐渐趋于麻木的时候,你同样很难从日常生活中汲取快乐和幸福。”
顾磊磊取出名片,递给霍教授。
霍教授诧异抬眸。
顾磊磊公事公办:“跨界心理咨询服务。”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直接拿着名片
喊我就好,我能够听见的。”
霍教授哑然失笑。
他收起名片,一本正经地道了一次谢。
随后,他直视顾磊磊的双眼,低声劝道:“当你走得比大家都要远时,你所承受的痛苦也要比大家更深。”
“你知道有谁和你一样痛苦的。”
“去找他聊聊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能够理解彼此了。”
顾磊磊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拿铁。
霍教授同样安静下来。
他严肃地盯着顾磊磊看了很久,直到顾磊磊终于松动意志,朝着天台走去,方才挪开了目光。
……
李玲应该不常在这栋别墅里居住。
因为,这栋别墅里的大部分家具都罩着一层厚厚的防尘布。
甚至,有不少房间仍旧是空的。
它们只是刷了层墙漆,铺了层地板,就没有再做更多的改动了。
顾磊磊沿着楼梯一路上行,来到天台之上。
她一抬眸,便瞧见了血手屠夫的背影。
此时此刻,血手屠夫正双手抱胸,站在天台的边缘处,眺望远方。
顾磊磊缓步靠近。
然而,还未等她走上几步,血手屠夫便警惕地转过身来,望向不速之客。
他的视线扫过顾磊磊的脸庞,肌肉骤然放松。
血手屠夫微抬下颚,没有说话。
顾磊磊深吸一口寒风,主动开口:“自从离开了地窟世界之后,我就一直在做和地窟世界有关的噩梦。”
血手屠夫目不转睛地听着。
顾磊磊走到栏杆旁边,俯身望向下方:“霍教授建议我来找你聊聊。”
“因为,当我走过最后一段路程的时候,只有你陪在我的身边。”
血手屠夫终于开口:“还有付红叶和洁净之主。”
顾磊磊缓慢摇头:“他们不是人类。”
血手屠夫眸色淡漠:“你也不是人类。”
顾磊磊沉痛反驳:“但我之前是人类。”
“而且,哪怕我拥有了神祇的力量,我的灵魂依旧归属于‘人类’的阵营。”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那你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毕竟,神祇的寿命无穷无尽,而人类的寿命却很短暂。”
他抬起眼眸,眺望黯淡的月光:“我只需要忍受几十年的痛苦,便能享受永恒的平静。”
“但这些岁月对于神祇们而言,应该只是弹指一挥间吧?”
顾磊磊没有回答。
血手屠夫安静片刻,又道:“不过,在短暂的几十年中,我还是能够与你共享痛苦的。”
“说吧,你碰到什么麻烦了?”
顾磊磊叹了口气,直白说道:“我没办法忘掉地窟世界里的恐怖岁月。”
“虽然我身处安全的世界之中,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我无法忘掉那些该死的记忆。”
血手屠夫道:“你可以封印这些记忆。”
顾磊磊捂住脸庞:“可我不想忘掉你们。”
血手屠夫挑起眉毛,诧异地望向顾磊磊:“他们甚至都无法理解你的痛苦。”
顾磊磊小声说道:“他们只是无法理解我的全部痛苦。”
“但他们可以理解和我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痛苦。”
“当然,也许不止有痛苦,还有一些美好的回忆。”
血手屠夫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也回不去了。”
“当我走在人群里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手指颤动,想要拔刀。”
“那种难以忍耐的狂躁之感,好像已经变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军师只说对了一半。”
“现在的我确实已经放弃了心理治疗,但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放弃这件事情。”
“我找了很多的医生。”
“你知道的,我很有钱,我可以找遍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医生。”
他垂下睫翼:“但这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污染,不是人类所能够染指的区域。”
“我能够感受到,血腥领主并没有死去,祂依旧存活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之中,随时都有可能复苏。”
“这种恐惧与压力让我无法释怀。”
顾磊磊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后,她把另一张名片递给血手屠夫:“如果你不小心杀人了,记得喊我善后。”
“我会把时间倒流到意外发生之前的。”
血手屠夫嗤笑一声,没有伸手:“你要一直盯着我吗?”
顾磊磊纠正他的说辞:“并不是一直盯着你。”
“我已经是神祇了,时间与空间的隔阂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你呼唤我,我就能够听见。”
血手屠夫饶有兴致地看向名片:“所以说,当我拿着名片,呼唤你的时候,我其实会变成你的临时信徒?”
顾磊磊欣然点头:“可以这样理解,但我不会要求你付出任何代价……”
“把它当成是一项福.利就好。”
“一项陪你走到最后的福.利?”血手屠夫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夹住了薄薄的名片。
他把名片塞进西装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在乎付出一些代价的,顾磊磊。”
“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地窟世界毁得一干二净了。”
“因此,假如你想要找人聊天的话……哪怕在我死去之后,你也可以将我重新召回。”
顾磊磊吃惊地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的眼中略含笑意,但数量不多。
他缓声说道:“留你一个人独自承受无尽的痛苦,那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你理应拥有一名同伴。”
“一名与你一样痛苦的同伴。”
“我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血手屠夫一
边低语,一边展开双臂,“但是,我们一定能够走过去,恢复原本的生活。”
这是血手屠夫第一次主动拥抱顾磊磊。
他的手臂极具力量,仿佛是想要将什么糟糕的东西阻隔在外。
……
“所以说……血手屠夫自愿变成了你的信徒?”付红叶“咔嚓”一声咬碎薯片,摆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这算什么?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顾磊磊轻快摇头:“他还没有死呢。”
“再者,如果能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多出一名熟识的同伴……”
“这难道不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付红叶掏出一片全新的薯片,将它一口咬碎。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含糊不清说道,“但假如你为此而感到高兴的话,那就这样做吧。”
顾磊磊将右手探入薯片袋子里:“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付红叶大声抗议:“当然!我当然不会高兴了!我为什么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顾磊磊吃掉薯片,舔了舔指尖的粉末:“为什么呢?你和他甚至都没有什么交集。”
付红叶茫然一瞬,但迅速恢复原样。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道:“不高兴也要理由吗?”
“人类的情绪多种多样,从来就没有什么理由。”
“我想高兴就高兴,想不高兴就不高兴。”
“不过……”他迟疑片刻,仰面躺倒在了沙发之上,“如果他能够让你多高兴一会儿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一名未来的信徒而已——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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